“1958年8月25日傍晚，北戴河海風正涼，毛澤東笑瞇瞇地對張治中說：‘老張，先別走，我還有幾句話想和你單聊?！甭牭竭@句話，張治中把茶杯放回桌上，心里卻一下子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重慶談判——兩人的交情，就是從那場“鴻門宴”里一步步鑿實的。

1945年8月底，重慶桂園燈火通明。作為東道主的張治中打點得面面俱到：住處是自家公館，警衛(wèi)從政治部特務營里挑最靠得住的，把守更是從內(nèi)院一直排到街口。那幾天，毛澤東常說一句玩笑：“老張，你這樣保護我，比保護自己還認真?！睆堉沃谢匾痪洌骸澳阋怯袀€閃失，和平就真沒戲了。”

同年10月“雙十協(xié)定”簽字，表面上國共和解露出曙光，可蔣介石的算盤誰都懂。毛澤東返延安那天，張治中親自送到機場，手里攥著清單：機型、航線、氣象、備降——一項不落。飛機騰空，他的心才稍稍放了下來。沒想到僅三天，“協(xié)定”就被撕成碎紙，張治中連夜寫萬言書勸蔣止戰(zhàn)無果，第一次真切體會到“力有未逮”的苦澀。

時間撥到1949年4月。南京代表團抵北平前夜，周恩來問張治中：“真打算回去復命？”張治中點頭，他還惦記夫人和孩子。周恩來拍著他的肩：“留下，家人由我們接來?！边@句話像定海神針。他仍猶豫，直到第二天清晨，毛澤東一句“老朋友，北平也需要你”才讓他徹底下決心。七天之后，張家大小二十余口被接到城里，他望著朝陽門的城墻松了口氣。

新中國成立后，毛澤東遇到黨外事務常會囑咐秘書：“找張治中談一談?！闭f(xié)、國防委、少數(shù)民族工作，小到公務員調配，大到新疆歸屬，只要是他經(jīng)手的，毛澤東幾乎不設“二次審核”。張治中也樂得其所：不帶兵，卻操心國事，倒像回到了黃埔政治部的講臺，“只是講稿換成了現(xiàn)實”。

1958年夏，黨內(nèi)討論“如何再鼓干勁”時，毛澤東想聽一聽“老張那雙不同的眼睛”。于是北戴河那頓家常飯，肉不多、菜很鮮，口味偏淡——毛澤東考慮到張夫人手術未久，特意吩咐廚房少油鹽。飯后合影，張治中剛要告辭，就有了開頭那句“稍等一等”。

接下來的十多天，毛澤東什么也沒說，倒是天天讓人送西瓜、葡萄到張家。張治中有點摸不著頭腦，直到9月初毛澤東才露底：“我想到長江去看看水，你陪我走一趟可好？”一句話說得輕快，實際行程密得嚇人：北京—武漢—安慶—合肥—馬鞍山—南京—上?！贾荩畞硖?，近似馬不停蹄。

9月10日上午八點，兩人各乘一架伊爾—14南下。機艙里，毛澤東自嘲：“昨夜五個會，今晨又接見了新疆參觀團，略微瞇了二十分鐘?！睆堉沃袆袼]目養(yǎng)神，毛澤東擺手：“到江邊再睡?！蔽錆h落地后，果真直奔江畔。巨浪拍船舷，毛澤東挽起褲腿就想下水，被張治中半拉半拽攔?。骸爸飨?，讓我先試試水溫?！泵珴蓶|哈哈大笑：“你那兩下子哪擋得住大江！”說完撲通一聲扎進江心。

第二天，江面晨霧未散，他又下水。岸邊圍觀的群眾越聚越多，張治中被擠在人群里，只聽一個大嫂感嘆：“看他游得多帶勁！”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毛澤東為什么非要自己同行——不是求陪，而是讓他“看”群眾，看領袖與群眾的化學反應。

16日到安徽后，張治中再提爬黃山，毛澤東問：“山路能開汽車嗎？”得知必須坐滑竿，他當場搖頭：“我可背不起抬轎子的良心賬。”張治中起先沒轉過彎，直到隨行秘書悄聲解釋“主席不愿群眾抬他”，他才恍然。那晚，他在日記里寫下一句：“此等細節(jié)，見胸懷?！?/p>

21日深夜，杭州玉泉路。葉子龍敲門把他叫起，毛澤東在燈下翻資料，煙頭亮滅。“老張，明早去寶鋼看高爐，你來不來？”張治中挺直腰板：“當然去！”回房一瞧表，凌晨一點零八分。他苦笑：“首長不要命，我也得跟?！?/p>

杭州是終點站。分手那天清晨，毛澤東戴草帽、揣折扇，站在車門口沖他揮手：“有事寫信，別客氣?！被疖噯忧?，他又探出身子：“那本日記，留著自家看?！睆堉沃信e起右手，比了個“OK”。這本寫滿真名實姓、流水細節(jié)的《真摯、親切、爽快、率直、英明、偉大的人民領袖》后來一直鎖在抽屜里，沒有發(fā)表。

多年以后，張治中常對學生講：“中國革命的成功，有槍桿子的一面，也有團結的一面。我是后者的見證人?！闭f完他會摸摸那本舊日記封面，笑得像個孩子。毛澤東當年那句話——“我還有話和你說”，其實是把信任遞到了他手里。對于他，這已足夠珍貴，也足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