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的重慶機場，薄霧尚未散盡，一身囚衣的葉挺從舷梯上邁下。這位在皖南事變中被捕、囚禁整整五年的新四軍軍長，剛剛恢復(fù)自由。跑來的記者舉著閃光燈，葉挺卻只顧四下張望——他要找的人是周恩來。幾分鐘后，身著灰色中山裝的周恩來快步而來，沒有寒暄，兩位久別的戰(zhàn)友緊緊相擁。葉挺低聲說：“我想馬上工作，時間耽誤不起?！敝芏鱽碇刂攸c頭：“一切會安排，你放心?！边@一幕，在旁人看來只是朋友相見，實際上卻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撐。

追溯兩人的交集，要回到1925年。那年秋天，周恩來主持廣東區(qū)委軍事部，為籌建一支直接受黨領(lǐng)導(dǎo)的武裝犯難——既要敢戰(zhàn)，又得有號召力。周恩來第一個想到葉挺。碰巧，葉挺與聶榮臻從海外趕回廣州，一拍即合。“北伐需要這樣的勁旅。”周恩來拍桌決定，葉挺則以十二師三十四團為基礎(chǔ)，迅速把這支部隊鍛成后來聲名赫赫的“鐵軍”。

1926年北伐打響，汀泗橋一戰(zhàn)，葉挺率先突入敵陣，短短數(shù)小時俘敵千余。周恩來專程到前線祝捷，笑著說：“打得漂亮，鐵軍當(dāng)之無愧！”葉挺回敬一句：“鐵軍是組織的孩子，不能給黨丟臉?！眱扇思仁巧舷录?，又像兄長弟弟，情誼由此結(jié)下。

一年后南昌起義，周恩來為前委書記，葉挺任前敵總指揮。起義當(dāng)天凌晨三點，槍聲劃破悶熱夜空，兩人指揮部只隔一堵墻?！绊斪?，再有半小時援軍就到！”葉挺隔墻傳聲。四小時血戰(zhàn)結(jié)束，城頭紅旗招展。短暫的勝利很快被嚴(yán)峻形勢取代，幾周后，周恩來高燒昏迷，敵軍搜捕空氣緊張。葉挺與聶榮臻駕小漁船一連搖了兩晝夜，將周恩來送出虎口。那趟驚險的江面之行，成了二人最難忘的并肩時刻。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葉挺看清民族危亡，結(jié)束旅歐生活回國抗日。1937年，周恩來在廬山與蔣介石談判途中路過上海，葉挺來訪，兩人徹夜長談：如何整合南方游擊隊，如何讓新四軍站穩(wěn)腳跟。周恩來一句“南方需要你”讓葉挺當(dāng)即應(yīng)允。新四軍得以編成，葉挺成軍長。

可是，1941年的皖南事變讓這位軍長被囚長達(dá)五年。周恩來怒不可遏，寫下“千古奇冤，江南一葉”25字，震動全國。此后只要國共談判涉及人身自由問題，周恩來必然把葉挺放在第一條。有人提議讓葉挺寫悔過書換釋放，周恩來當(dāng)場拒絕：“他不會寫，我們也不會答應(yīng)?！币痪湓挃S地有聲。

終于，戰(zhàn)爭結(jié)束，葉挺重獲自由。短暫休整，他請求入黨，中央很快批復(fù)。1946年4月，延安整軍會議通知到來，周恩來親自把電報交給葉挺?？烧l也沒想到，4月8日那架飛往延安的飛機撞上山體，“四八烈士”名冊上留下了葉挺。悼念大會上，周恩來讀到“沉重的十天”時，淚水止不住往下落。

新中國成立后，周恩來把照顧葉挺遺孤視作自己的事。1952年，他叮囑赴粵的廖承志：“順便把葉劍眉接來北京?！笔q的葉劍眉走進(jìn)中南海，鄧穎超一把將她摟?。骸鞍Γ懿焯斓胗浤??！敝芏鱽黼S后趕回，第一句話就是：“長得像你媽媽?！币荒暧忠荒?，葉家孩子們考大學(xué)、分配工作，周恩來總會抽空詢問進(jìn)展，逢年過節(jié)還要讓值班秘書把他們?nèi)空垇沓灶D飯。

1961年北戴河療養(yǎng)間隙，周恩來認(rèn)真履行十年前的諾言，給已長大的葉劍眉細(xì)講葉挺的一生：貧農(nóng)子弟如何在軍旅間閃耀，“像彗星劃過天幕，卻給后人留下光”。講到皖南事變，周恩來聲音發(fā)顫，“9000多兄弟為民族而死，他不能陪他們戰(zhàn)斗到最后，是他一生遺憾?！比~劍眉被這番話震得淚流。周恩來輕輕放下茶杯，提醒她：“革命成果來之不易，你們年輕人得接好班?！?/p>

時間來到1975年，周恩來被確診癌癥，轉(zhuǎn)入北京三○一醫(yī)院。病榻上的他倔強得很，極少開口要東西。1976年初冬的一天，天氣陰冷，護士遞上一杯溫水，他卻突然問：“有六安瓜片嗎？想嘗一口?！惫ぷ魅藛T一愣，立刻去尋。茶泡好端來，清香裊裊。周恩來握杯，抿了一小口，眼神里浮出溫?zé)岬墓?。他低聲解釋：“?dāng)年葉挺送過一大筒六安瓜片，我一直舍不得喝。今天忽然就想起他了。”短短一句，讓在場的人紅了眼眶。有人忍不住問：“總理，疼嗎？”周恩來搖頭，只重復(fù)：“葉軍長走了整三十年?！?/p>

六天后，1976年1月8日，周恩來逝世。那年春天并未等到與葉家兄妹的聚會。后來，葉劍眉整理父親與周恩來往來的電報，封面寫著“鐵軍情深”。字跡因為年代久遠(yuǎn)略顯模糊，但茶香似乎仍在字里行間。六安瓜片冷卻了，可周恩來與葉挺之間跨越半個世紀(jì)的戰(zhàn)友情，卻在歷史中持續(xù)散發(fā)著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