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7月的沈陽，氣溫逼近三十五度，機場跑道卻空曠得很。熊式輝站在舷梯旁，左腿微跛，汗水順著軍帽檐滴落。他剛給重慶發(fā)出第七封辭呈，原以為這回總能順勢抽身，卻沒料到又被原樣退回。電報只有一句：“吾兄暫且堅守，余自有計?！甭淇睢爸姓眱勺謩诺朗?，熊式輝握著電報，心底卻涼。

時間倒回到1945年10月。重慶軍事委員會公布“東北行營”名單，熊式輝為主任，頭銜聽著唬人，實則是把復雜的滿洲新舊人事、物資清理、偽滿遺留問題一股腦壓在他頭上。蔣介石挑中熊，一來圖他當年隨宋子文赴莫斯科時會幾句俄語，二來指望這位“新政學系”干將能穩(wěn)住地方。軍務則交給甫自緬北回國的杜聿明。于是，一個政務老手配上沙場名將，“東北二瘸”闖關東的戲碼正式開場。

初來乍到，熊式輝最上心的不是戰(zhàn)局，而是“劫收”。日偽倉庫、東洋商行、大小銀行的資產(chǎn)都得過他手，凡批條子無不收“茶水”。沈陽城里謠言滿天：“熊主任到哪，抽屜就到哪。”另一方面，杜聿明率遠征軍殘部急趕前線，同林彪在四平、長春一線鏖戰(zhàn)。二人各忙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1946年夏，四平街再度易手，蔣介石飛抵松花江南岸，豪言“必先取哈爾濱”。熊式輝抓住時機，宴請各路中央系和地方頭面人物，高朋滿座。酒酣耳熱間，沈陽老百姓卻在為苛捐雜稅叫苦。杜聿明聽聞后搖頭：“后方若不穩(wěn)，前線贏了也白搭?！毙苁捷x只笑：“老杜，你管打仗，我管錢糧，各行其事?！币痪湓?，透出輕慢。

戰(zhàn)爭的齒輪并未按南京的劇本轉動。進入1947年春，東北民主聯(lián)軍三下江南，幾個月打得蔣軍疲于奔命。熊式輝看著地圖上由紅色箭頭填滿，心底犯怵。他向南京接連拍電報，句句自貶：“才識疏陋”“不足勝任”。電報發(fā)到第七份仍被扣回。身邊參謀小聲揣測：“主席或許相信您還壓得住場子?！毙苁捷x冷笑，“為他賣命的下場，老楊（永泰）早示范過?！?/p>

7月9日，杜聿明因脊椎舊疾飛上海就醫(yī)，前線暫由廖耀湘指揮。三天后，陸軍一級上將陳誠抵沈陽，名義慰問，實為接班。熊式輝原想借陳誠一到就攤牌，卻被突如其來的命令打臉：陳誠兼任東北行轅主任，熊式輝調(diào)返南京“資政”。夜里十二點，他拄杖踱步，苦笑連連。副官聽見他喃喃自語：“原來退路，別人早給我劃定。”

8月初，熊式輝拂袖南下。途中在上海與杜聿明碰頭，兩人彼此訕笑，相顧無言。杜聿明勸他少動氣，熊式輝卻壓低聲音吐出一句話：“以后誰再為他賣命？”話音剛落，茶盞“砰”地一聲磕在桌上，茶水四濺。短短一年，兩位要員相繼出局，東北指揮系統(tǒng)再換血，士氣已然浮動。

陳誠上位后，大規(guī)模增編新三、新五、新七、新八四個軍，并把蘇北第49軍抽來填數(shù)目?？此坡晞莺拼?，卻伴隨大清洗：關麟征舊部被拆得七零八落，連守四平有功的陳明仁也被貶。有人提醒他：“太急易寒人心?！标愓\答得斬釘截鐵：“寧可信不過，也不能不用。”十三個字，埋下禍根。

10月，林彪調(diào)度縱隊發(fā)動秋季攻勢，優(yōu)先吃掉新五軍。公主屯一線槍聲未息，沈陽內(nèi)線已傳來壞消息：整軍被殲、陳林達被俘。蔣介石登機北上，會議桌上發(fā)火質(zhì)問，陳誠推諉不成，只好以“積勞成疾”辭職。1948年初，他悄然離沈返回南京。

新主帥衛(wèi)立煌二月接任，面對的是被撕碎的防線。熊式輝在香港看報，捧腹苦笑：“好戲才開場。”杜聿明被召回救火，重新披掛，邁上徐州剿總副總司令的路。他心里明白，上一次被“擼”只是一記前菜，真正的苦楚還在后頭。

1949年春江淮失守，杜聿明戰(zhàn)敗被俘，熊式輝則在香港做起“清鄉(xiāng)”舊部的生意散心。1954年應張群之約，悄悄赴臺，終身不問軍機。臨終前，他提筆寫下“崢嶸歲月，一夢南柯”八字，據(jù)說寫完后沉默良久，緩緩合上雙眼。

東北的漫天風雪早已埋葬了當年的喧嘩，七封辭呈與一紙調(diào)令，折射的卻是那個年代難以言說的政治寒意；當年的“東北二瘸”，一個早逝于香港的病榻，一個在功德林里養(yǎng)好舊疾后，默然老去。風云際會，能平安著陸已屬萬幸，至于“誰再為他賣命”的質(zhì)問，答案恐怕埋在了歲月的雜草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