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深秋，陰雨連綿的南京城里，燈火映著石板路的水痕。身著灰呢長衫的潘漢年收起油紙傘，邁進中山東路一間僻靜茶室。對面沙發(fā)上，特務頭子李士群招手示意?！巴糁飨胍娔恪！崩钍咳簤旱蜕ひ?，語氣里夾著試探。潘漢年握著茶盞，指尖微涼，卻只是含糊一笑——這場暗流涌動的會面，幾年后竟成了他人生巨變的起點。

戰(zhàn)爭年代，信息就是性命。潘漢年從1931年出任上海情報網(wǎng)負責人起，已習慣在刀鋒上行走。此人天分極高，出身江蘇宜興書香門第，自幼文章不俗；但他更看重的是家國大義。1925年，在博古介紹下，他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隨后，上海、江西、長汀……他的足跡跟著硝煙飄移，身份時而作家，時而報人，真正的使命卻寫在暗夜里：搜集情報、聯(lián)絡友軍、擺渡人員。周總理評價他“才氣與膽識并存”，并非溢美之詞。

抗戰(zhàn)爆發(fā)后，日偽政權在江南大肆捕殺進步人士。潘漢年依舊把辦公室設在“龍蛇混雜”的上海灘。外界只看到他結交文人雅士、出入舞廳酒樓，卻不知這張“交際網(wǎng)”已經(jīng)變成地下交通線。從租界到延安，藥品、報刊、發(fā)報機一批批運送。延安每一次聽到世界廣播，背后都有上海這只隱蔽的手。有人說，這是堅冰下涌動的暗潮。

然而，暗戰(zhàn)越深，風險越大。李士群向汪精衛(wèi)舉薦潘漢年的那個夜晚，潘漢年推杯換盞，聽對方旁敲側擊，心里盤算的卻是怎樣脫身。他后來解釋：那是一次被動接觸，自己用“遭排擠、愿投汪府”作幌子，只為爭取更多核心情報。底線未動，手卻得伸得更遠?？蛇@一晚，他沒把經(jīng)過全盤告訴組織。也許自認火候夠了，也許顧慮橫生，總之那份隱情被他悄悄鎖進記憶深處。

十年后，1954年2月，高饒事件震動中南海。中央要求所有干部寫出個人歷史和可能的問題，給機會自查自糾。許多人痛下決心，寫出自傳、檢討，文件一摞摞送到辦公廳。潘漢年卻遲疑：那段與汪精衛(wèi)擦肩的往事，究竟算不算“問題”？思前想后，他選擇沉默。朋友胡均鶴同樣是老地下黨員，此時已上交了詳細材料，其中便點到了那場南京會面。紙終難包火，潘漢年的名字出現(xiàn)在審查組的清單上。

1955年4月3日夜，春寒未退。北京飯店燈火通明，文藝座談的桌上正推杯換盞。忽然門口風聲驟緊，一隊身著呢制服的公安干警魚貫而入，人群瞬間靜默。潘漢年被請起，隨即消失在夜色里。餐桌旁的夏衍、吳祖光頓時愣住，沒人敢吭聲。消息傳到中南海，陳毅氣得拍案：“糊涂，不可原諒！”這一吼，是恨鐵不成鋼，也是對老部下遲遲不向組織說明真相的失望。

拘押審訊由公安部長羅瑞卿直接部署。面對審問，潘漢年坦言自己確曾與汪精衛(wèi)接觸，但強調(diào)全為特情工作，從未動過異心。他說：“身在黑暗，不得不披上一層殼?！痹捯魟偮?，審訊室里落針可聞?？扇鄙倥宰C，且逢政治風浪，誰也沒法給他澄清。1957年，最高人民法院判他有期徒刑十五年，罪名是“叛徒”。

這一關就是二十多年。拘押之初，他被送往北大荒農(nóng)場；1964年后轉入湖南安置。流沙飛塵，白駒過隙，昔日上海灘翩翩青年，在勞作與病痛中日漸羸弱。1977年，新春將至，他病逝于長沙郊外簡易病房，終年七十二歲。病榻前并無鮮花掌聲，只有看守悄聲嘆息。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老戰(zhàn)友們并未放棄。李克農(nóng)、羅青長、潘琦等人接力奔走，多次上書中央。經(jīng)過多年調(diào)查，1982年，中共中央正式發(fā)文，撤銷原判，恢復潘漢年黨籍，認定其“對革命貢獻卓著，未有背叛行為”。這是建國后少見的重大平反，亦是對情報戰(zhàn)線默默英雄的遲來肯定。

如果說歷史有時會被塵埃遮蔽，那么真相終究還是會浮出水面。潘漢年的身影，在黑夜里曾經(jīng)那樣鮮亮：他借夜色穿梭弄堂，頂著特務的探照燈組織撤離；他豪擲千金收買漢奸，只為撬開敵偽機密；他用情報換取戰(zhàn)場上的勝勢，也用沉默承擔時代的重量。遺憾的是，他太相信自己能擇機解釋，誤判了政治風向，終至身陷囹圄。

回到1955年的北京飯店，若時間能夠倒流，也許他會直接走進中組部的辦公室，攤開那段隱匿多年的卷宗。歷史沒有如果。留下的，只有一個被逮捕的背影，和陳毅元帥那句拍案怒斥——“糊涂，不可原諒”。它既是悲嘆，更像警鐘：革命紀律高于一切，光彩與陰影交錯的隱蔽戰(zhàn)線，稍有失誤，便是萬丈深淵。

潘漢年的故事至此翻篇。硝煙已散，但那條曾經(jīng)連接上海與延安的情報線、人海孤舟中的冷靜身影，仍在史冊中閃著微光。因為有人愿意把生死置之度外，敵火之中才有了真理的炬火；也因為有人在關鍵時刻選擇沉默，才讓這團炬火一度被誤讀。歷史給出的答案，今天已然明朗。愿青史上那一行字，能讓世人記?。赫嬲\而勇敢，也要在最需要開口時，說出真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