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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p>

一聲脆響。

劉翠蘭把那只青瓷茶杯扔在水槽里。

碎片濺起來，差點劃到林?的臉。

“手滑了?！?/p>

劉翠蘭擦著手，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看著那些碎片，聲音很輕。

“媽，這是我爸托人從景德鎮(zhèn)帶的?！?/p>

“景德鎮(zhèn)？”

劉翠蘭哼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好笑的笑話。

“縣城小窯出來的吧？”

“看著就不經(jīng)摔?！?/p>

周志明從房間里出來，趕緊打圓場。

“碎了就碎了，媽也不是故意的。”

他推著林?的肩膀。

“別計較了，??？”

為父親辦六十大壽的事，林?提前兩個月就開始張羅。

父親當了一輩子中學老師，為人謙和，不喜張揚。

他只有一個要求，在老家縣城辦。

他說，親戚朋友都在那兒，街坊鄰里也都在那兒，熱鬧。

林?選了縣城里口碑最好的“德順樓”。

那家酒店是老字號，做的都是本地最地道的菜。

她給婆婆劉翠蘭打電話，語氣里帶著藏不住的歡喜。

“媽，我爸六十大壽，日子定下來了，在下下個周六。”

“訂在老家的德順樓，三樓最大的那個廳，我去看過了，很氣派?！?/p>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后是劉翠蘭不緊不慢的聲音。

“縣城的酒店？”

那個“縣城”，被她咬得很重。

“能有什么檔次？”

林?的興致被澆了一盆冷水。

她耐著性子解釋。

“環(huán)境很好的，菜做得也地道，我爸那些老同事老朋友都喜歡。”

劉翠蘭又問。

“一桌什么標準？”

“三百塊一個人，酒水另算?！?/p>

“三百塊？”

劉翠蘭在那頭笑了起來，聲音尖銳。

“志明，你聽見沒？三百塊。”

“我們家平時跟朋友在外面吃飯，都不止這個數(shù)?！?/p>

周志明在旁邊聽著電話，臉色很難看。

他搶過手機，壓低聲音。

“媽，那家店口碑很好的，真的。”

電話被掛斷了。

周志明把手機扔在沙發(fā)上，一臉煩躁。

他看著林?。

“要不……咱們再加點錢，換到市里的大酒店？”

林?搖了搖頭。

“我爸就喜歡老家的氛圍?！?/p>

周志明說：“那是我爸，也是你岳父，我們做晚輩的，能讓他沒面子嗎？”

林?反問：“在德順樓辦，怎么就沒面子了？”

周志明一時語塞。

爭執(zhí)的時候，林?忍不住說了一句。

“我哥也說那家酒店很好?！?/p>

“他都去看過了，說環(huán)境和服務不比市里的差。”

周志明像是找到了發(fā)泄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你哥一個普通科員，他懂什么高檔酒店?！?/p>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扎進了林?的心里。

她哥林文博，在機關單位上班。

工作很忙，經(jīng)常加班，為人低調。

在周家人眼里，這就是“普通”和“沒見識”的代名詞。

林?沒有再反駁。

她只是轉過身，繼續(xù)在記事本上寫著賓客的名單。

周志明以為她妥協(xié)了，松了口氣。

壽宴前一天，劉翠蘭的電話又來了。

是打給周志明的。

林?在廚房里洗菜，能清晰地聽見丈夫在客廳里的對話。

“什么？日子撞了？”

“哪個親戚啊？我怎么沒聽過？”

“哦……哦……那確實挺重要的?！?/p>

“行，我知道了?！?/p>

周志明掛了電話，走進廚房，神情很不自然。

他不敢看林?的眼睛。

“那個……我媽說明天來不了了?！?/p>

林?關掉水龍頭，廚房里瞬間安靜下來。

“她說一個遠房親戚的兒子結婚，日子撞了，非讓她過去。”

林?擦干手，轉過身看著他。

“她和小叔子都得去?！?/p>

“說是那邊場面大，不去不好看。”

理由冠冕堂皇。

言語間的不屑，卻像刀子一樣。

林?很平靜地問。

“那你呢？”

“你去嗎？”

周志明眼神躲閃。

“我媽那邊，我不去也不好看?！?/p>

“都是親戚，總得有一個人到場?！?/p>

林?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她看著這個自己嫁了六年的男人。

覺得有些陌生。

她沒哭也沒鬧，只是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p>

這種異乎尋常的平靜，讓周志明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慌。

壽宴當天，德順樓三樓的大廳里賓客滿座。

林?娘家的親戚朋友，父親的老同事、老學生，把二十多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

人聲鼎沸，笑語喧嘩。

只有進門最顯眼的那一桌，整整齊齊地空著。

雪白的桌布上，餐具擺放得一絲不茍。

那空著的十個座位，像十張沉默的嘴，無聲地嘲笑著這場宴席。

來來往往的賓客，目光都會有意無意地掃過那里。

林父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腳步卻總繞著那張空桌走。

林?站在角落里，眼圈陣陣發(fā)紅。

一只溫厚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哥哥林文博。

他風塵仆仆，額頭上還有一層薄汗。

“臨時開了個緊急會議，來晚了?！?/p>

他看了一眼那張空桌，又看了看妹妹泛紅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

他聲音不高，卻很沉穩(wěn)。

“爸的生日，我們自己家人開心最重要?！?/p>

“別讓不相干的人，影響了心情。”

林文博從口袋里拿出一張銀行卡，塞到林?手里。

“密碼是咱爸的生日?！?/p>

“宴席的錢我來付，別讓爸操心?！?/p>

林?捏著那張卡，指尖冰涼。

宴會結束，賓客散盡。

林父拿著酒樓出的賬單，去前臺結賬。

他看著賬單上“拾萬零捌佰”的總金額，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一輩子節(jié)儉，哪里見過一場家宴要花這么多錢。

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酒店經(jīng)理站在一旁，臉上掛著職業(yè)的微笑。

“老先生，您看是現(xiàn)金還是刷卡？”

林父的面色有些為難。

就在這時，林?走了過來。

她從父親手里拿過賬單，看都沒看一眼。

然后，她把林文博給的那張卡遞給經(jīng)理。

“刷卡?！?/p>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空曠的大廳。

父親驚訝地看著她。

匆匆趕來，準備送岳父回家的周志明也看到了這一幕。

他也愣住了。

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林?平靜地輸完密碼，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她捍衛(wèi)的不僅僅是一場宴席的開銷。

更是父親一生的清白和尊嚴。

周志明走過來，一把拉住她，壓低聲音問。

“你哪來這么多錢？”

林?抽回自己的手，語氣疏離。

“我的積蓄。”

那之后的三個星期，林?和周志明的關系降到了冰點。

他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形同陌路。

劉翠蘭一家對此毫不在意。

她在親戚面前說起這件事，言語間滿是譏諷。

“打腫臉充胖子。”

“一場酒席花十萬，背后不知道欠了多少債?！?/p>

小叔子周志杰也在一旁添油加醋。

“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p>

他們都等著看林?家的笑話。

然而，笑話沒等到，等來了麻煩。

周志杰的兒子要上小學了。

為了能進市里最好的實驗小學，劉翠蘭一家托了無數(shù)關系，送了不少禮。

錢花出去了，事情卻卡在了最后一步。

最終公布的名單里，沒有周志杰兒子的名字。

一家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周志杰到處打聽，最后得到一個消息。

市教育局今年新上任了一位主管基礎教育的副局長。

這位副局長姓林，為人極其正直，油鹽不進。

所有“走后門”的路，都被他堵死了。

今年的小學錄取名單，每一份都要經(jīng)過他的最終審核。

劉翠蘭和周志杰徹底沒了辦法。

絕望之際，他們忽然想起了林?那個在“機關單位”上班的哥哥。

死馬當活馬醫(yī)。

一家人第一次主動登了林?的家門。

周志杰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囂張。

他提著一堆水果，臉上擠出討好的笑。

他甚至帶著哭腔。

“嫂子，我錯了，以前都是我不對！”

“求你幫幫忙，我兒子的事，就指望你了?！?/p>

“你幫我問問你哥，他在機關里，人脈廣，認不認識教育局的人？”

“能不能幫我說句話？”

劉翠蘭也在一旁附和。

“?啊，都是一家人，你可不能見死不救?！?/p>

“只要事辦成了，我們給你包個大紅包?！?/p>

周志明也一臉期盼地看著她。

林?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眼前這出荒誕的戲劇。

她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她拿出手機，慢條斯理地翻找著通訊錄。

然后，她抬起頭，平靜地問。

“你們說的是不是叫林文博？”

小叔子一愣，連忙點頭。

“對對對！就是他！林文博副局長！”

“嫂子，你認識？”

林?的目光，緩緩掃過婆婆、小叔子，最后落在丈夫震驚的臉上。

她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

“他是我親哥?！?/strong>

客廳里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志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周志明更是像被雷劈中一樣，呆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