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知青王松江的兵團歲月：霍拉山下斯騰湖畔，那里是他愛的搖籃

上世紀六十年代，十萬上海青年響應國家號召，告別黃浦江畔的繁華，西出陽關，奔赴天山南北，投身新疆生產(chǎn)建設兵團的火熱建設。1964年的那個秋天，十八歲的王松江背著簡單的行囊，與十幾名同窗好友一同登上西去的列車，一路向西，最終抵達霍拉山下的新疆生產(chǎn)建設兵團農二師二十一團，把最滾燙的青春，灑在了這片戈壁荒漠之上。

那時的二十一團場，是一片未被馴服的荒原?；衾降娘L一刮就是半年，卷起漫天黃沙，土地被厚重的鹽堿覆蓋，白花花的堿霜像一層積雪，寸草難生?！跋蚧哪继铮蚋瓯谝Z食”，是兵團人刻在骨子里的信念。王松江和戰(zhàn)友們的首要任務，就是引水洗堿、改良土壤，降低鹽堿度，讓不毛之地長出莊稼。沒有先進的機械，沒有便捷的工具，唯有手中的坎土鏝、肩頭的扁擔和一顆顆不服輸?shù)男摹?/p>

初到連隊，王松江這個從上海來的青年，褪去了城市的青澀，一頭扎進墾荒的洪流里。每天天不亮，他就扛著坎土鏝走向田間，和戰(zhàn)友們一起挖渠引水、筑埂圍田。鹽堿地堅硬如石，一鏝頭下去，只留下一個淺坑，震得手掌發(fā)麻，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結繭，層層疊疊，成了青春最堅實的印記。

引水洗堿

引水渠里的水汩汩流淌，沖刷著土地里的鹽堿，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白花花的堿霜漸漸褪去，黝黑的泥土露出了模樣。王松江從不叫苦，從不喊累，臟活累活都搶著干，無論是筑田埂、挖排堿渠，還是播種、收割，他總是沖在最前面。

兩年后，連隊炊事班人手緊張，王松江主動請纓，放下坎土鏝，拿起鍋碗瓢盆，當起了炊事員。他深知戰(zhàn)友們在田間勞作辛苦，變著花樣做飯，盡量讓大家吃得飽、吃得暖。清晨天未亮，他就起身生火、和面、蒸饅頭；中午頂著烈日，把熱飯熱菜送到田間地頭；晚上等戰(zhàn)友們都吃完，他才收拾碗筷，常常忙到深夜。憑著一股踏實肯干的勁頭，后來他又被調到機務排，成為一名拖拉機駕駛員。在那個機械稀缺的年代，拖拉機是墾荒的“主力軍”，王松江勤學苦練，很快就熟練掌握了駕駛和維修技術，白天黑夜連軸轉，耕地、播種、收割，拖拉機的轟鳴聲，成了荒原上最動聽的樂章。

從墾荒戰(zhàn)士到炊事員，再到拖拉機駕駛員，王松江在平凡的崗位上默默耕耘，年年都被評為勞動模范。胸前的獎章、墻上的獎狀，是對他付出的最好肯定?？蛇@個不善言辭、憨厚老實的青年，卻在婚姻大事上犯了難。

二十六、七歲的年紀，在當時早已到了成家的年紀，可王松江還沒有戀愛對象，他一心只顧撲在工作上，性格又靦腆，不愛說話，很少主動與人交流，婚姻問題漸漸亮起了紅燈。連長、指導員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戰(zhàn)友們也紛紛幫忙牽線搭橋，可總是沒有結果。大家都說，王松江是個頂好的人，踏實、善良、能吃苦，只是太內向，錯過了不少緣分。

時光走到1973年的冬天，博斯騰湖沿岸的蘆葦蕩迎來了豐收的季節(jié)。當?shù)厝硕及巡┧跪v湖叫作“葦子湖”，湖面與沿岸蘆葦叢生，一望無際，割葦子賣錢，是連隊重要的創(chuàng)收來源。每年冬季，連隊全體戰(zhàn)士都會奔赴葦子湖，開啟為期數(shù)月的割葦大會戰(zhàn)。連隊駐地離葦子湖路途遙遠，戰(zhàn)士們天不亮就起床，吃過早飯，乘坐拖拉機和馬車出發(fā)，午飯送到現(xiàn)場，一直勞作到天黑，才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回連隊駐地。

王松江原本負責拉運割好的葦子，馬車、拖拉機來回奔波，把一捆捆蘆葦運回連隊，任務繁重又辛苦。一天，張指導員特意把他叫到身邊，拍著他的肩膀說：“王松江，從今天開始，你不用拉葦子了，負責給戰(zhàn)友們送午飯?！蓖跛山m有疑惑，卻還是乖乖聽從安排。他不知道，這一次崗位調整，是指導員精心安排的緣分，更是他一生幸福的開端。

和他一起送飯的，是一位新來的炊事員，名叫李愛娣。她比王松江小四歲，也是從上海來的支邊青年，剛調到這個連隊不久。李愛娣和王松江一樣，靦腆內向，不愛說話，卻有著一顆勤勞善良的心，長相也不錯。寒冬臘月，博斯騰湖畔寒風刺骨，氣溫低至零下二十多度，滴水成冰。每次送飯，李愛娣坐在顛簸的拖拉機車廂里，總是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的棉大衣，小心翼翼地蓋在盛著熱湯熱菜的鐵桶上。她總說：“戰(zhàn)友們在冰天雪地里割葦子，辛苦了一上午，要是吃了涼飯涼菜，肚子會不舒服，會凍壞身子的?！?/p>

王松江看她凍得瑟瑟發(fā)抖，擔心她凍感冒了，二話不說，脫下自己的棉大衣，硬逼著李愛娣穿上：“你快穿上，別凍感冒了?！崩類坻吠妻o不過，裹著帶著王松江體溫的大衣，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這個不善言辭的上海青年，用最樸素的行動，溫暖了她的寒冬。從那以后，王松江特意找來了兩床舊棉被，把飯菜桶里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任憑寒風呼嘯，送到戰(zhàn)友們手中的飯菜，永遠熱氣騰騰。

裝車拉葦子

一個冬天的朝夕相伴，在顛簸的拖拉機上，在熱氣騰騰的飯菜旁，在霍拉山下的寒風里，在博斯騰湖的冰面上，兩顆同樣淳樸、同樣善良的心，漸漸靠近，擦出了愛情的火花。他們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沒有甜言蜜語的承諾，只有日復一日的相互照顧、彼此心疼。李愛娣喜歡王松江的踏實可靠、勤勞善良，喜歡他默默付出、不求回報的模樣；王松江欣賞李愛娣的溫柔賢惠、心地純良，欣賞她吃苦耐勞、心系他人的品格。在這片戈壁荒原上，他們的愛情，像蘆葦花一樣樸素，像冬陽一樣溫暖，在兵團的歲月里靜靜綻放。

1974年夏天，在連長、指導員和全體戰(zhàn)友的見證下，王松江和李愛娣舉行了一場簡單卻溫馨的婚禮。沒有華麗的婚紗，沒有豐盛的宴席，連隊的地窩子里，貼滿了紅紙，擺滿了戰(zhàn)友們送來的臉盆、毛巾、搪瓷缸，大家圍坐在一起，唱著兵團的歌，吃著喜糖，歡聲笑語回蕩在霍拉山下?；槎Y上，連長笑著拍了拍張指導員的肩膀，打趣道：“老張，還是你有計謀！我說你咋特意安排李愛娣和王松江一起送飯，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張指導員哈哈大笑，滿是欣慰：“咱們的勞模，就得配這么好的姑娘，這叫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兵團的喜事！”

婚后的生活，簡單而快樂。地窩子雖簡陋，卻被李愛娣收拾得干干凈凈、溫馨舒適。王松江依舊勤懇工作，李愛娣照樣當炊事員、操持家務，兩人相互扶持，在戈壁灘上筑起了溫暖的小家?？善届o的生活沒過多久，剛結婚一年多，就迎來了令人難舍難分考驗。王松江的父親在上海體弱多病，弟弟妹妹都下鄉(xiāng)當了知青，身邊無人照料。上海方面得知情況后，通過政策協(xié)調，為王松江辦理了困退手續(xù)，讓他返回上海照顧家人。

調令如山，親情難舍。王松江不得不收拾行囊，獨自一人離開生活了十多年的新疆，離開心愛的妻子，返回闊別已久的上海。分別那天，李愛娣忍著淚水，把收拾好的行李遞到他手中，沒有一句埋怨。連隊的戰(zhàn)友們都替李愛娣擔心，紛紛勸她：“愛娣，松江回了大上海，會不會變心？會不會不要你了？你可不能就這么放他走?。　?/p>

李愛娣卻笑著搖搖頭，眼神堅定：“不管他，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擔心也沒用。我信他，就像信這片土地一樣?！彼钪跛山臑槿?，深知他們在兵團歲月里結下的深情，不是距離能沖淡的。王松江回到上海后，一邊照顧父母，一邊時刻牽掛著遠在新疆的妻子，書信不斷，字字句句都是思念與牽掛。

分離的日子，沒有磨滅兩人的感情，反而讓彼此更加珍惜。李愛娣在連隊里，依舊勤勞工作，閑暇時從不放棄學習，她總想著，要努力變得更好，早日和丈夫團聚。1977年，國家恢復高考，這個消息像一束光，照亮了李愛娣的人生。平日里愛看書、愛學習的她，抓住了這個改變命運的機會，日夜苦讀，憑著扎實的學識和不懈的努力，奇跡般地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學。

沒有一點波折，沒費任何周折，李愛娣順利辦理好相關手續(xù)，告別了霍拉山下的兵團連隊，告別了朝夕相處的戰(zhàn)友，回到了上海，回到了日思夜想的丈夫身邊?？缭角Ю锏姆蛛x，終于迎來團圓，曾經(jīng)在戈壁灘上許下的承諾，在黃浦江畔得以兌現(xiàn)。王松江和李愛娣，這對從上海出發(fā)，在新疆相知相愛，又因命運分離，最終因奮斗重逢的知青夫妻，在故鄉(xiāng)開啟了新的生活。

歲月流轉，光陰荏苒，幾十年的時光匆匆而過。當年意氣風發(fā)的上海青年，早已鬢染霜華；當年荒無人煙的戈壁灘，早已變成良田萬頃、瓜果飄香的綠洲?？赡嵌卧谛陆a(chǎn)建設兵團的青春歲月，那段在霍拉山下、博斯騰湖畔揮灑青春、奉獻熱血的時光，永遠鐫刻在王松江和李愛娣的心底，成為一生最珍貴的記憶。

前兩年，王松江和李愛娣相約當年一同進疆的幾名同窗好友，再次踏上了新疆這片熱土。汽車行駛在平坦的公路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棉田、金黃的麥田，曾經(jīng)簡陋的地窩子變成了寬敞的磚房，曾經(jīng)的鹽堿地變成了豐收的糧倉，曾經(jīng)的荒原，早已換了人間。他們回到二師二十一團場，回到當年的連隊，看望了留守新疆的老同學、老戰(zhàn)友。庫爾勒也像上海一樣，一座現(xiàn)代化城市拔地而起，日新月異。

白發(fā)蒼蒼的老人們，緊緊相擁，熱淚盈眶。他們撫摸著當年筑過的田埂，看著當年挖過的排堿渠，望著碧波蕩漾的博斯騰湖，聽著熟悉的鄉(xiāng)音，重溫著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餐羚N的印記、拖拉機的轟鳴、割葦子的歡聲笑語、送飯路上的相互溫暖、簡單婚禮上的祝福，一幕幕畫面，清晰如昨。

王松江常說，他的青春，一半在上海，一半在新疆；他的愛情，始于黃浦江，綻放在霍拉山。李愛娣也說，兵團的歲月，是苦的，更是甜的，那里有他們的青春，有他們的愛情，有他們一生難忘的戰(zhàn)友深情。

十萬上海知青，用青春、汗水、熱血乃至一生，在天山南北書寫了支邊援疆的壯麗篇章。王松江和李愛娣，只是其中最平凡、最樸素的一對。他們把個人的命運，與國家的需要、邊疆的建設緊緊相連，在荒漠中耕耘，在艱苦中堅守，在平凡中偉大。新疆天翻地覆的巨大變化，是上海一代人用辛勤和汗水換來的，歷史的史冊上，已經(jīng)為這代人留下了濃重的一筆。

庫爾勒一角

霍拉山巍巍，博斯騰湖蕩漾。那段知青歲月，那段兵團情懷，早已融入血脈，成為刻在骨子里的鄉(xiāng)愁與榮光。那些在戈壁灘上綻放的青春，那些跨越千里的愛情與堅守，永遠不會被遺忘，將在時光的長河里，熠熠生輝，代代相傳，直到永遠。

作者：草根作家（感謝王老師真情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