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嬸站在老宅門口，看著搬家公司的人把最后一件家具抬上車，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住了三十年的房子，說賣就賣了。不是她想賣，是不得不賣。

三個月前，她老伴老李突發(fā)腦溢血，搶救過來后半邊身子不能動了。兒子李明在省城工作，媳婦剛生了二胎，根本顧不上這邊。女兒李芳嫁得遠(yuǎn)，一年回來不了兩趟。

醫(yī)藥費像流水一樣往外淌，張嬸把家底都掏空了，還是不夠。

沒辦法，只能賣房子。

買房的是個年輕人，姓周，三十出頭，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他出的價格比市場價低了不少，但張嬸急著用錢，也顧不了那么多了。

簽完合同那天，小周突然問了一句："嬸子，您在這房子住了這么多年，覺得這房子怎么樣？"

張嬸愣了一下，苦笑著說："房子是好房子，就是住在里面的人不爭氣。"

小周沒再說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張嬸搬去了城中村的一間出租屋，四十平米，月租八百。老李躺在床上，連翻身都要人幫忙。她每天五點起床，給老李擦身、喂飯、做康復(fù)訓(xùn)練，然后去菜市場撿人家不要的菜葉子。

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她從不抱怨。

三個月后的一天，張嬸正在給老李按摩腿，手機突然響了。

是小周打來的。

"嬸子，您方便的話，能來老宅一趟嗎？我有些事想請教您。"

張嬸有些意外，但還是答應(yīng)了。她托隔壁的王嬸幫忙照看老李一會兒，坐了四十分鐘的公交車，回到了那個她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推開院門的那一刻，張嬸差點沒認(rèn)出來。

院子里的雜草清理干凈了，種上了幾株月季，開得正艷。墻角那棵老槐樹修剪過了，不再像以前那樣亂糟糟的。就連那扇總是吱呀作響的大門，也換成了新的。

小周迎出來，笑著說："嬸子，快進(jìn)來坐。"

張嬸跟著他進(jìn)了屋，發(fā)現(xiàn)屋里的變化更大。原來堆滿雜物的客廳變得寬敞明亮，墻上掛著幾幅字畫，茶幾上擺著一盆蘭花。

"嬸子，您先喝杯茶。"小周給她倒了杯茶，然后在她對面坐下。

"小周，你找我有什么事？"張嬸有些局促，畢竟這房子已經(jīng)不是她的了。

小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嬸子，您相信風(fēng)水嗎？"

張嬸愣了一下："風(fēng)水？我一個老太婆，哪懂那些。"

小周笑了笑："我以前也不信。但我買這房子之前，特意請了個風(fēng)水先生來看過。您猜他怎么說？"

張嬸搖搖頭。

"他說這房子風(fēng)水極好，坐北朝南，藏風(fēng)聚氣，是難得的旺宅。"小周頓了頓，"但他又說，這房子雖然風(fēng)水好，住在里面的人卻未必能旺起來。"

張嬸心里一緊，臉上有些掛不?。?他這是什么意思？"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張嬸："嬸子，我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張嬸點點頭。

"您以前住在這里的時候，家里人經(jīng)常一起吃飯嗎？"

張嬸想了想："以前孩子小的時候，天天一起吃。后來他們大了，各忙各的，就很少了。再后來，他們都搬出去了，就剩我和老李兩個人。"

"那您和李叔，平時說話多嗎？"

張嬸沉默了一會兒："不多。他那個人，悶葫蘆一個，一天說不了幾句話。我有時候想跟他聊聊天，他不是看電視就是玩手機，根本不搭理我。"

"最后一個問題。"小周的聲音輕了一些，"您家的門，平時開著還是關(guān)著？"

張嬸有些不解："當(dāng)然關(guān)著啊，不關(guān)門多不安全。"

小周點點頭，回到座位上坐下："嬸子，我跟您說個事。我買這房子，不是為了自己住，是為了做一個實驗。"

"實驗？"

"對。"小周從茶幾下面拿出一個筆記本，"我是個社會學(xué)研究者，這幾年一直在研究一個課題——什么樣的家庭容易興旺，什么樣的家庭容易衰敗。"

張嬸聽得一頭霧水。

小周翻開筆記本："我走訪了上百個家庭，有富的有窮的，有城里的有農(nóng)村的。我發(fā)現(xiàn)一個很有意思的現(xiàn)象——家庭的興衰，跟房子的風(fēng)水關(guān)系不大，但跟三個地方關(guān)系很大。"

"哪三個地方？"張嬸忍不住問。

"第一個，是餐桌。"

小周指了指客廳角落的那張餐桌："您看，我把餐桌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因為我發(fā)現(xiàn)，那些興旺的家庭，都有一個共同點——家里人經(jīng)常一起吃飯。不是那種各吃各的、邊吃邊看手機的吃飯，而是真正坐在一起，聊聊天，說說話的吃飯。"

張嬸想起了以前的日子。孩子們小的時候，每天晚飯是一家人最熱鬧的時候。李明會講學(xué)校里的趣事，李芳會撒嬌要吃肉，老李雖然話不多，但臉上總是帶著笑。

后來呢？后來孩子們大了，各有各的事，晚飯變成了各吃各的。再后來，孩子們搬出去了，餐桌上就剩下她和老李兩個人，相對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