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亮在婆婆手機屏幕上時，我正巧去客廳拿水杯。

“媽，看到嫂子團購那個高級海鮮套餐的配送地址了，就是哥家，這周天他們肯定吃好的！”

發(fā)送人：莉莉。

我腳步頓了一下，沒出聲，轉(zhuǎn)身回了廚房。

水龍頭嘩嘩流著，我洗著杯子，指尖有點涼。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周日很快就到了。

樓下車聲嘈雜，人聲鼎沸。

小姑子楊莉莉標(biāo)志性的尖嗓子老遠(yuǎn)就能聽見。

“寶寶們慢點！哎喲，馬上就能吃大餐啦！”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

黑壓壓一群人，老的少的，提著些不輕不重的禮盒，臉上洋溢著一種篤定的、即將赴宴的喜氣。

九個人。

我系上圍裙，最后看了一眼手機里和劉阿姨確認(rèn)的信息。

然后我深吸一口氣，推開家門，走了下去。

迎接我的，是莉莉燦爛過頭的笑臉，和那九雙寫滿期待的眼睛。

我笑得比她還熱情。

“都來啦？走走走，地方我都安排好了，保管讓大家吃得滿意！”

我領(lǐng)著他們，走過小區(qū)安靜的花園。

穿過門口車水馬龍的街道。

朝著他們完全沒想到的方向走去。

01

周末的晚飯，照例是在公婆家吃。

餐桌是長方形的老式木頭桌，漆面有些斑駁了。婆婆楊玉婉坐在主位，公公張志偉挨著她，我和楊燁磊坐在一側(cè)，對面空著，往常是莉莉的位置。

四菜一湯，清炒時蔬，紅燒排骨，西紅柿炒蛋，涼拌黃瓜，紫菜蛋花湯。都是我做的。

排骨我特意選了瘦多肥少的肋排，燒的時候只放了一小勺油，用冰糖炒的糖色，加了生抽和少許老抽，沒放味精。湯也撇得干凈，幾乎看不見油花。

婆婆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里嚼了嚼。

她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說話，又去夾排骨。

排骨燉得軟爛，她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紫萱啊，”她拿起湯匙，舀了一勺湯，卻沒喝，只是看著，“這湯是不是太清了點？一點油腥都沒有?！?/p>

我停下筷子，看著她。

“媽，湯太油了對身體不好，尤其是晚上。”

“我們老了，吃清淡點沒事。”公公插了句嘴，低頭扒飯。

婆婆瞥了公公一眼，沒理他，目光又落回菜上。

“這排骨也是，看著顏色是挺紅亮，吃著怎么沒啥味兒？”她用筷子撥弄著盤里的排骨，“是不是醬油放少了？還是糖放多了？甜滋滋的?！?/p>

“生抽提鮮，老抽上色，糖是炒糖色用的，不為了甜?！蔽医忉屃艘痪?，聲音不高。

“我知道?！逼牌耪Z氣有點硬，“我就是說說。你看人家莉莉婆家，上周請親家吃飯，那菜色，聽莉莉說，清蒸鱸魚、油燜大蝦、紅燒肘子……盤子都擺不下。那才叫請客吃飯的氣派?！?/p>

我夾了一塊西紅柿，慢慢吃著，沒接話。

飯桌上只有咀嚼和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楊燁磊坐在我旁邊，頭埋得很低，專心致志地對付著碗里的米飯，仿佛那米飯里藏著什么寶藏。他吃得很快，時不時夾一筷子眼前的黃瓜，離得稍遠(yuǎn)的排骨，一次也沒伸筷子。

婆婆看了兒子一眼，嘆了口氣。

“燁磊，你也多吃點肉，上班累?！彼f著，夾了一大塊排骨，放到楊燁磊碗里。

楊燁磊含糊地“嗯”了一聲，把排骨吃了。

“莉莉婆家那是條件好?！惫珠_口了，語氣平淡，“蔣江山做生意，能賺。咱們普通家庭，家常便飯，吃得健康就行?！?/p>

“條件好是一方面，舍不舍得是另一方面?！逼牌欧畔驴曜?，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心思用不用得到，一眼就看出來了。對自己人大方，那才叫真心。”

這話聽著像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地飄在每個人耳邊。

我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湯。

湯溫?zé)?，順著喉嚨下去，卻暖不到心里某個角落。

這頓飯剩下的時間，都在一種熟悉的、黏稠的沉默中進行。婆婆偶爾點評一下菜咸了淡了，或者說說莉莉家雙胞胎兒子多么聰明可愛。公公偶爾附和兩句。楊燁磊始終沉默。

吃完飯，我起身收拾碗筷。

婆婆坐著沒動，看著我把盤子疊起來。

“紫萱，下周要是沒事，就早點過來。莉莉說可能帶著孩子回來，人多，飯菜得多準(zhǔn)備點?！彼f。

我手頓了頓，點點頭：“好。”

水池里放著溫水，洗潔精的泡沫細(xì)膩潔白。我仔細(xì)沖洗著每一個碗碟。

楊燁磊走進廚房，站在我身后。

“媽的話，你別往心里去。”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局促，“她就是……習(xí)慣了。”

我沒回頭，繼續(xù)洗著盤子。

“我知道?！蔽艺f。

水聲嘩嘩，蓋過了他后面可能還想說的話。他在廚房里站了一會兒，默默拿起擦碗布，把我洗好的碗擦干。

窗外天色已經(jīng)暗透了，遠(yuǎn)處樓宇亮起零星燈火。

這個家，有時候安靜得讓人發(fā)慌。

02

周三晚上，我剛核對完一份報表，手機屏幕亮了。

是楊莉莉打來的視頻電話。

我按了接聽。屏幕里立刻出現(xiàn)她那張妝容精致的臉，背景似乎是家里的客廳，燈光很亮。

“嫂子！忙什么呢？”她聲音清脆，帶著慣有的親熱勁。

“剛下班，弄點工作?！蔽野咽謾C靠在電腦旁。

“哎呀，真辛苦。還是你們坐辦公室的好，穩(wěn)定?！彼f著，調(diào)整了一下鏡頭，讓自己半邊身子露出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看起來質(zhì)地不錯。重點是她手邊隨意擱在沙發(fā)上的那個包，logo很大，某個以昂貴聞名的奢侈品牌。

“看看，我新買的，怎么樣？”她把包拿起來，在鏡頭前晃了晃，金屬鏈條閃著光。

“挺好看的。”我說。

“可不是嘛，托朋友從國外帶的，比國內(nèi)專柜便宜不少。”她撫摸著包面，語氣里是壓抑不住的得意，“江山非說要買，說我?guī)Ш⒆有量啵撚袀€好點的包?！?/p>

“姐夫?qū)δ阃??！?/p>

“他呀，也就這點好了。”莉莉笑，話鋒一轉(zhuǎn)，“嫂子，你最近沒買什么好東西？我看你那個包都背好久了?！?/p>

我用的通勤包是個簡單的帆布托特包，結(jié)實能裝，確實用了幾年。

“我沒什么場合需要好包，這個挺方便?！?/p>

“也是，你們上班族，背太好的包反而扎眼?！崩蚶螯c頭，像是很理解，隨即又好奇地問，“哎，你們單位最近福利怎么樣？聽說你們公司食堂挺有名的？”

“還行，就是普通職工食堂。”

“普通？我可在網(wǎng)上看過點評，說你們那食堂品種多，價格實惠，偶爾還有海鮮小灶？”她眼睛亮晶晶的，湊近屏幕，“比我們這附近的外賣強多了。燁磊哥他們單位呢？也包吃吧？”

“他們單位有餐補，食堂外包的，味道一般?！蔽胰鐚嵳f。

“哦……”她拉長了音，若有所思，“那還是你們單位好，穩(wěn)定，福利實在。哪天有空，真想去嘗嘗你們食堂呢。”

她說這話時，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卷著頭發(fā)。

“食堂都是員工自己吃，沒什么特別的?！蔽艺f。

“自己人吃才實在呀。”她笑道，“不說了嫂子，寶寶叫我呢。有空再聊?。　?/p>

視頻掛斷了。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沒什么表情的臉。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莉莉很少主動關(guān)心我和楊燁磊的工作福利。她更熱衷于展示自己擁有的東西。

上次家庭聚會，她好像也問了楊燁磊單位食堂的事。

還有，她剛才的眼神。

那是一種閃爍的，帶著打探和算計的眼神。我太熟悉了。

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楊燁磊發(fā)來的微信：“晚上加班，晚點回，你先睡。”

我回了個“好”字。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電腦主機低低的運行聲。

我打開那個常用的團購軟件，瀏覽記錄里，前幾天我確實看過一個海鮮套餐。因為婆婆生日快到了，我琢磨著是在家做還是出去吃。那套餐看著不錯，配送范圍包括我們小區(qū)。

我點進那個套餐詳情頁，看了看。

又退出來，手指在刪除瀏覽記錄的選項上停了一會兒。

最終，我沒有按下去。

關(guān)上電腦，我起身去洗漱。

鏡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了細(xì)紋，眼神平靜，也疲憊。

有些東西，像水底的暗流，你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它在動。

03

夜里忽然醒了。

喉嚨發(fā)干，想喝水。摸到床頭柜上的杯子，空的。

我輕手輕腳下了床，楊燁磊在另一邊睡得很沉，發(fā)出均勻的呼吸聲。

客廳沒開燈，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一點昏黃光暈。我借著光走到飲水機邊，接了大半杯溫水。

喝了幾口，干渴緩解了。

正準(zhǔn)備回房，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沙發(fā)。

婆婆的手機，黑色的外殼，靜靜躺在沙發(fā)角落的抱枕旁。她晚上過來坐了一會兒，大概忘了拿走。

屏幕是暗的。

我拿著水杯，在原地站了片刻。

夜里很靜，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平穩(wěn)，稍快。

我走過去，拿起那個手機。

屏幕感應(yīng)到觸碰，亮了起來。需要密碼或者指紋。我試了試婆婆的生日，不對。又試了試公公的生日，還是不對。

我停頓了一下，輸入了楊莉莉的生日。

屏幕解鎖了。

壁紙是莉莉家那對雙胞胎男孩的合照，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的手指有點涼。點開微信，最上面的對話框就是和莉莉的。

最后一條消息顯示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多，正是我和莉莉視頻后不久。

我點進去。

往上滑了幾條，都是些家常閑聊，孩子的視頻，抱怨婆媳關(guān)系，炫耀新衣服。

目光停在莉莉發(fā)來的那條文字消息上。

發(fā)送時間是三天前，周末家庭聚餐那天的下午。

下面婆婆回了一條：“知道了。她沒跟我說。周日我問問。”

莉莉：“問啥呀媽，咱們直接去唄！給她個‘驚喜’。帶上江山爸媽和姐姐他們，人多熱鬧！嫂子那么‘能干’，肯定準(zhǔn)備得妥妥的！”

婆婆回了個笑臉表情。

再后面就是些具體商量，幾點到，帶點什么水果做樣子，孩子們怎么安排。

最后一條是婆婆發(fā)的：“行，那就周日中午。我跟她說你們要來看我，順便吃個飯。她不敢說什么?！?/p>

聊天記錄到此為止。

客廳的昏暗光線，讓手機屏幕的光顯得格外刺眼。

那行字，每一個筆畫，都清清楚楚。

我端著水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水杯外壁凝結(jié)的水珠，慢慢流下來，沾濕了我的指尖，涼意滲進皮膚。

原來如此。

不是什么心血來潮的關(guān)心，不是隨口一提的探訪。

是一次有預(yù)謀的、理直氣壯的“突襲”。計劃周密，連觀眾都請好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莉莉打出那些字時，臉上那種混合著精明、得意和占便宜快感的表情。還有婆婆，那種默許的、甚至帶著點縱容和期待的態(tài)度。

胸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東西慢慢填滿了。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更沉、更冷的東西，緩慢地沉淀下去。

我退出微信，鎖上屏幕。

把手機原樣放回沙發(fā)角落的抱枕旁。

位置、角度，都和剛才一模一樣。

然后我端起水杯，走回臥室。

楊燁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我輕輕躺下，拉好被子。

眼睛望著天花板，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輪廓。

周日。

海鮮大餐。

一家九口。

我閉上眼。

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更冷硬的東西，在心底悄然成型。

04

第二天上班，午休時間，我沒去食堂。

我走到辦公樓后面那棟相對老舊的副樓，職工食堂就在一層。

還沒到正式開飯時間，食堂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阿姨在擦拭桌椅，準(zhǔn)備餐臺?？諝饫飶浡南礉嵕褪澄锘旌系奈兜?。

我找到面點窗口后面的小辦公室，門虛掩著。

敲了敲門。

“進來?！币粋€爽利的女聲。

我推門進去。劉阿姨正在核對一疊單據(jù)，抬頭看見是我，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紫萱？你怎么跑這兒來了？沒去吃飯？”她摘下老花鏡。

劉阿姨是我媽以前的同事，后來調(diào)到這邊食堂管些采買和后勤，人很熱心，也通透。我結(jié)婚時她還來吃過喜酒。

“劉阿姨，有點事想麻煩您?！蔽依^一張椅子坐下。

“什么事？跟阿姨還客氣。”她給我倒了杯水。

我接過水杯，握在手里，組織了一下語言。

“是這樣，這周日中午，我家可能要來不少親戚吃飯?！蔽衣f，“大概……八九個人吧。本來想在家做，但人多，我手藝也一般，怕招待不周。”

劉阿姨看著我，沒說話，等我說下去。

“我就想著，能不能在咱們食堂，麻煩您幫忙留張大點的桌子？”我頓了頓，“菜也不用特別準(zhǔn)備，就按咱們食堂日常的實惠菜來。分量足點，干凈衛(wèi)生就行。錢我照付，該多少是多少，不能占公家便宜。”

劉阿姨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親戚？是燁磊家那邊的？”她問得隨意。

我點點頭：“嗯，他妹妹，還有妹夫一家，人比較多?！?/p>

劉阿姨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婆婆……也來？”

“應(yīng)該一起?！?/p>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能看見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劉阿姨嘆了口氣，眼神里多了些了然，還有些別的，像是心疼。

“紫萱啊，”她聲音低了些，“你跟阿姨說實話，是不是那邊又……想‘熱鬧熱鬧’了？”

我抿了抿嘴唇，沒直接回答。

“我就是覺得，食堂挺好。經(jīng)濟實惠，大家都能吃飽。”我看著手里的水杯，“也比家里自在?！?/p>

劉阿姨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種過來人的明白和干脆。

“行，阿姨懂了?！彼闷鸸P，在桌上的臺歷周日那一頁畫了個圈，“周日上午我當(dāng)班。給你留靠里面那張大圓桌，安靜點。菜嘛……就按你說的，實惠管飽。咱們食堂周三周五才有小灶硬菜，周日都是家常大鍋菜。熬菜、燒茄子、麻婆豆腐、炒時蔬，米飯饅頭管夠，湯免費。你看成不？”

“成，太好了?！蔽倚睦锼闪艘幌?，“就是太麻煩您了。”

“麻煩啥?！眲⒁虜[擺手，隨即又壓低聲音，眼里閃著光，“到時候啊，阿姨看情況，說不定還能幫你‘說兩句’。保證合情合理，誰也挑不出毛病?！?/p>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劉阿姨，這……”

“放心，我有分寸?！彼呐奈业氖直?，“咱們食堂有規(guī)定，不能對外包席，也不能用公家地方搞私人宴請。我呢，就是個嚴(yán)格執(zhí)行規(guī)定的老員工。誰問起來，都是這話?！?/p>

她沖我眨了眨眼。

我也忍不住，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種很久沒有過的，帶著點默契和支撐的感覺。

“謝謝您，劉阿姨?！?/p>

“謝啥，你媽跟我多少年老姐妹了?！彼龂@道，“女人啊，在婆家，有時候就得自己心里有桿秤。太軟了被人捏，太硬了傷感情。你這法子……不錯?！?/strong>

我們又聊了幾句閑話，約好周日十一點半左右過來。

離開食堂辦公室，走回主樓。

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瞇了瞇眼。

心里那塊沉甸甸的東西，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透進點光，也透進點涼風(fēng)。

我有點期待了。

05

周五晚上，我和楊燁磊剛吃完飯，正在收拾桌子。

我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莉莉。

我看了一眼在陽臺抽煙的楊燁磊，擦了擦手，拿起手機走到客廳窗戶邊。

接通。

“喂，嫂子！”莉莉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更甜，更膩，像裹了厚厚的糖漿，“吃飯了嗎？”

“剛吃完?！蔽艺f。

“那就好。周末了，該放松放松?！彼χf，背景音里能聽到小孩跑來跑去的吵鬧聲，“嫂子，跟你商量個事兒唄?！?/strong>

“你說?！?/p>

“是這樣，江山他爸媽，還有他姐姐姐夫一家，這周日正好有空，說想來看看我爸媽。老人家嘛，喜歡熱鬧。”她語速流暢，顯然打過腹稿，“我想著，既然都來了，干脆就在你那兒一起吃個午飯，省得我媽他們還得張羅。你也知道，我媽腰不好，忙活不動。”

她停頓了一下，等我反應(yīng)。

我沒說話。

她立刻又接上，語氣更軟：“嫂子，我知道這突然了點，人也有點多……但都不是外人，對吧？你就隨便弄點家常菜就行，我們就是聚聚，不在乎吃啥。主要是我媽，好久沒見親家了，高興?！?/p>

“隨便弄點家常菜就行”，這話從她嘴里說出來，格外輕巧。

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遠(yuǎn)處霓虹閃爍。

“一共多少人？”我問，聲音平靜。

“我數(shù)數(shù)啊……我們家四個，江山爸媽兩個，他姐姐姐夫帶孩子，三個。一共……九個人。”她說得有點快，“加上你和哥，還有我爸媽，哎呀，正好一大桌，熱鬧！”

和我在她手機里看到的數(shù)字，分毫不差。

“嫂子，你看……方不方便？要是不方便，我就跟他們說改天……”她話是這么說，語氣里卻沒有半點改天的意思。

“方便?！蔽掖驍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yīng)得這么干脆。

“真的呀？那太好了！”莉莉的聲音立刻又揚了起來，透著喜出望外，“嫂子你真好！那就說定了啊，周日中午，我們大概十一點多到？需要我?guī)c什么菜過去嗎？你不用太麻煩！”

“不用帶?！蔽艺f，“我都安排好了?！?/p>

“安排好了？”她愣了一下。

“嗯，地方都訂好了，菜也簡單準(zhǔn)備了點。你們?nèi)诉^來就行。”我語氣如常，甚至帶著點溫和。

“哎呀，嫂子你真是太周到了！還特意訂地方！”莉莉的笑聲從電話里溢出來，“那我就不客氣啦！周日見！”

“周日見。”

電話掛斷。

我握著手機，屏幕暗下去。

楊燁磊從陽臺進來，身上帶著點煙味。

“誰的電話？”

“莉莉?！蔽野咽謾C放回桌上，“她說周日帶蔣江山一家，還有他父母姐姐過來看爸媽，順便在我們這兒吃午飯?！?/p>

楊燁磊擦手的動作頓住了，眉頭擰起來。

“多少人？怎么不提前說？家里哪坐得下？”

“九個人?！蔽肄D(zhuǎn)身往廚房走，繼續(xù)收拾碗筷，“加上爸媽和我們，十三個。家里坐不下?！?/p>

“那怎么辦？”他跟到廚房門口，有些無措，“出去吃？臨時哪兒找能坐這么多人的地方？周日餐館都擠?！?/p>

“我有地方?！蔽掖蜷_水龍頭，水聲嘩嘩，“你不用擔(dān)心?！?/p>

“你有地方？哪兒？”楊燁磊追問。

我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籃，擦干手，轉(zhuǎn)身看著他。

他的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他大概能猜到莉莉的心思，但又礙于那是他妹妹，說不出重話。

“我們單位食堂?！蔽艺f。

楊燁磊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好像沒聽懂。

“食堂？”

“嗯。我跟食堂劉阿姨說好了，周日留張大桌。”我語氣平淡，“食堂菜，實惠，管飽。環(huán)境是簡單點，但干凈。招待親戚，足夠了?！?/p>

“可是……”楊燁磊張了張嘴，“那是食堂啊。莉莉他們……還有蔣江山父母，都是頭一次上門，去食堂……會不會覺得我們太……”

“太什么？”我看著他，“太寒酸？太小氣？”

楊燁磊被我問得噎住了，臉色有些漲紅。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面子上……”

“面子上，我們盡心招待了，地方寬敞，飯菜干凈衛(wèi)生，能吃飽?！蔽掖驍嗨?，聲音不高，卻清晰，“媽腰不好，做不了飯。我手藝一般，做十幾個人的飯也吃力。出去吃，臨時找地方貴不說，味道也未必好。食堂是最合適的選擇?！?/p>

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

“還是說，你覺得莉莉他們大老遠(yuǎn)拖家?guī)Э谶^來，就是為了吃一頓多好多貴的飯？”

楊燁磊避開了我的目光，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他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褲縫。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說這不合規(guī)矩，怕妹妹和妹夫家有想法，怕父母臉上無光。但他也清楚莉莉的脾性和這次“聚會”的真實目的。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莉莉了。”我最后說，語氣不容商量，“地方也訂好了。周日，你負(fù)責(zé)把爸媽接過來，直接去食堂。地址我發(fā)你?！?/p>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zhuǎn)身進了臥室。

關(guān)上門。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手心有點潮。

這場戲，主角配角都已就位。

就等著拉開帷幕了。

06

周日是個陰天。云層厚厚的，壓在天邊，不透光，也不下雨，只是悶。

不到十一點，楊燁磊就開車去接公婆了。他出門前看了我好幾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

我換了一身看起來得體但絕不隆重的休閑裝，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fā)。臉色平靜，看不出什么情緒。

十一點十分，手機響了。是莉莉。

“嫂子！我們到你們小區(qū)門口啦！你們住哪棟來著？看我這記性。”她聲音嘹亮，背景音是孩子的嬉笑和大人隱約的交談。

“我下來接你們。”我說。

掛掉電話，我拿起鑰匙和手機，出了門。

電梯緩緩下降。金屬墻壁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走到小區(qū)門口，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那一大群人，像一小片喧囂的云，堵在入口處。

莉莉穿著一身鮮艷的連衣裙，挽著蔣江山的胳膊，正朝小區(qū)里張望。

蔣江山穿著polo衫，肚子微微凸起，臉上帶著客套的笑。

他們腳邊，兩個五歲的雙胞胎男孩穿著同款背帶褲，正互相追打著跑圈，尖叫笑鬧。

旁邊是一對老夫妻，穿著比較正式，應(yīng)該是蔣江山的父母。

老太太陳玉蘭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金邊眼鏡，手里拎著個看起來不輕的禮盒。

老先生羅杰背著手，打量著小區(qū)環(huán)境，神情有些審視。

另一邊是莉莉的大姑姐一家三口。

大姑姐模樣和蔣江山有幾分像，燙著卷發(fā)，正低頭跟自己的兒子說著什么，那孩子約莫七八歲，一臉不耐煩。

姐夫是個瘦高個，站在稍遠(yuǎn)點的地方抽煙。

九個人，浩浩蕩蕩，帶著一種節(jié)假日出游般的氣息。

“嫂子！這兒呢！”莉莉眼尖，看見我，立刻揮手，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

所有人都朝我看過來。

我快步走過去，也露出熱情的笑容。

“都到了！路上堵不堵？”

“還好還好，周日嘛?！崩蚶蛩砷_蔣江山，上前來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嫂子，今天可要辛苦你啦！呀，你就穿這樣？太樸素了吧，今天咱們可是吃大餐呢！”

她說著，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挑剔，隨即又被笑意掩蓋。

“在家隨便穿的，舒服?！蔽倚χ?，轉(zhuǎn)向其他人，“叔叔阿姨，姐姐姐夫，一路過來辛苦了。孩子們真活潑?！?/p>

蔣江山父母臉上堆起笑，陳玉蘭把禮盒遞過來：“紫萱是吧？第一次上門，一點心意，別嫌棄。”

“您太客氣了，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我接過，分量不輕。

“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标愑裉m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我身后的小區(qū)樓宇，“你們這小區(qū)環(huán)境不錯，挺安靜。”

“老小區(qū)了，綠化還行。”我寒暄著，看向那對雙胞胎和另一個男孩，“孩子們，待會兒有好吃的，現(xiàn)在先別跑太急，當(dāng)心摔著?！?/p>

孩子們才不理，繼續(xù)鬧騰。

“嫂子，咱快上去吧？我都聞到香味兒了！”莉莉吸了吸鼻子，開著玩笑，眼里是迫不及待的光，“你準(zhǔn)備了什么好吃的？海鮮肯定有吧？咱爸媽呢？”

“爸媽和燁磊一會兒直接過去。咱們不住這兒吃?！蔽艺f。

“??？”莉莉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不住這兒？那去哪兒？你訂了飯店？”

她身后的蔣家人，也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嗯，訂了地方?！蔽尹c點頭，笑容不變，“離這兒不遠(yuǎn)，走路幾分鐘。那邊桌子大，環(huán)境也寬敞點。咱們這么多人，家里轉(zhuǎn)不開?！?/p>

莉莉眼里的疑惑散去，重新被興奮取代：“哦！訂了飯店??！嫂子你想得真周到！是哪家呀？附近新開的那家海鮮酒樓？我看點評可火了！”

她這一問，蔣江山父母和大姑姐一家也都看了過來，眼神里帶著期待。顯然，他們默認(rèn)這頓“便飯”規(guī)格不會低。

“到了就知道了，味道挺不錯的，也實惠。”我避開了具體名字，轉(zhuǎn)身引路，“走吧，這邊。”

我領(lǐng)著這一大群人，轉(zhuǎn)身朝小區(qū)外走去。

穿過小區(qū)內(nèi)部安靜的小路，孩子們跑在前面。

走出小區(qū)大門，來到臨街的人行道上。

周日中午，街上行人車輛都不少。莉莉緊緊跟著我，蔣江山陪在他父母身邊，大姑姐一家殿后。

走過了小區(qū)門口那幾家便利店和水果店。

又走過了一個十字路口。

莉莉開始左右張望，尋找著街邊可能的大餐館招牌。

“嫂子，還沒到??？到底哪家呀？”她語氣里帶了點急切。

“快了，前面拐彎就是?！蔽抑钢胺讲贿h(yuǎn)處的路口。

又走了幾十米，拐進一條稍微窄一點的街道。這邊行人和商鋪都少了一些，顯得安靜些。

再往前走，一棟灰白色的老式辦公樓出現(xiàn)在眼前。

樓不算高，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外墻爬著些斑駁的痕跡。樓前有個不大的院子，停著幾輛車。

院子門口旁邊，立著一個藍(lán)底白字的牌子。

牌子不大，樣式樸素，甚至有些陳舊。

上面清清楚楚印著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