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的九宮格里，燈光璀璨。

水晶杯折射著暖黃的光暈，香檳塔堆得很高。

劉悅溪摟著謝星馳的肩膀，兩人對著鏡頭笑得毫無芥蒂。

配文是：“給我最好的朋友最特別的生日，永遠十八！”

點贊和評論潮水般涌來。

她滑過那些祝福，指尖在某個沉默的頭像上停頓了一瞬。

那晚回家時，客廳只亮著一盞小燈。

廚房灶上溫著醒酒湯，熱氣慢慢往上飄。

她沒喝。

幾天后的深夜，冰箱里只剩一個冷饅頭。

她插上半截蠟燭，點燃，拍照。

燭光在饅頭上跳動，投下孤單的影子。

“生活需要儀式感?！彼龑懙馈?/p>

發(fā)送。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書房的門縫里透出光。

那光很靜，靜得像在注視著什么。

后來她回想起來，才明白有些崩塌是沒有聲音的。

01

謝星馳生日前兩周，劉悅溪就開始物色餐廳。

她劃拉著手機屏幕，眉頭微微皺著。

“這家燈光太暗，拍照不好看?！?/p>

“那家菜品評價一般，配不上他的品位?！?/p>

最后她選中了城東新開的網(wǎng)紅花園餐廳。

打電話預(yù)訂時，經(jīng)理客氣地告知周末包場需要預(yù)付定金。

劉悅溪沒猶豫，爽快轉(zhuǎn)了賬。

生日當(dāng)天下午，她提前兩小時到了餐廳。

服務(wù)生正在布置長桌，白色桌布垂下來，邊緣繡著淺淺的銀線。

她親自調(diào)整了每套餐具的位置，把香檳杯擦得透亮。

又檢查了背景墻上的氣球裝飾，要求把某個銀色氣球換成金色的。

“這樣拍照更襯膚色?！彼龑χ硇∶艚忉尅?/p>

小敏點頭，眼神里帶著點欲言又止。

六點半，客人們陸續(xù)到了。

謝星馳是最后一個來的，推門時手里抱著大束向日葵。

他穿著淺灰色休閑西裝，頭發(fā)精心打理過。

“悅溪！”他張開手臂，給了她一個結(jié)實的擁抱。

周圍的朋友們起哄，手機鏡頭對準(zhǔn)他們。

劉悅溪笑著接過花，拉他在主位坐下。

長桌擺了十二個座位，都是他們共同的朋友圈。

沒人帶配偶，這是他們這個“小團體”不成文的規(guī)矩。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luò)起來。

有人提起大學(xué)時的糗事，謝星馳如何為了追女孩在女生宿舍樓下彈吉他。

劉悅溪笑著補充細節(jié)，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謝星馳的酒杯。

“那時候我就說，你這人太浮夸。”

“浮夸才有人愛嘛?！敝x星馳眨眨眼。

他側(cè)過身，壓低聲音：“上次你說的那個客戶，我又想了想，其實可以這樣……”

劉悅溪認(rèn)真聽著，不時點頭。

工作上的難題，她總是習(xí)慣先問謝星馳。

他給的方案不一定最專業(yè)，但總能切中她最焦慮的那個點。

餐桌中央的生日蛋糕推上來時，全場燈光暗了。

蠟燭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滅滅。

謝星馳閉眼許愿，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然后他吹滅蠟燭，大家鼓掌歡呼。

劉悅溪舉起手機，自然地?fù)ё∷募绨颉?/p>

“看鏡頭！笑一個！”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謝星馳配合地歪頭，靠向她這邊。

照片拍得很好，兩人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她挑了九張最滿意的，湊成九宮格。

編輯文案時，她想了想，加了個“永遠”的字眼。

幾乎立刻，點贊的紅心一個個跳出來。

評論里有人說“羨慕這樣的友情”，有人說“俊晤不吃醋嗎”。

她回復(fù)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

手機震了一下，是馬俊晤的短信。

“晚上回來吃飯嗎？”

她掃了一眼，手指飛快打字。

“在忙，晚點回。不用等我。”

發(fā)送完畢，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香檳杯又舉了起來，碰撞聲清脆。

謝星馳湊過來看照片，夸她構(gòu)圖好。

他的呼吸里有淡淡的酒氣，混著香水后調(diào)。

劉悅溪笑著推開他，說你別靠這么近。

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千百遍。

聚會散場時已經(jīng)快十一點。

朋友們?nèi)齼蓛纱蜍囯x開，謝星馳叫了代駕。

他站在餐廳門口，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今天破費了?！彼J(rèn)真地說。

“少來這套?！眲傁獢[擺手，“明年還得給你過?！?/p>

代駕的車到了，她看著他上車。

車窗搖下來，他揮手，說路上小心。

劉悅溪站在路邊等自己的車，晚風(fēng)吹過來，有點涼。

她摸出手機，又看了一遍那條朋友圈。

三百多個贊，評論還在增加。

她滿足地笑了笑，關(guān)掉屏幕。

02

到家時已經(jīng)接近零點。

劉悅溪用指紋開了鎖，動作放得很輕。

玄關(guān)的感應(yīng)燈亮起，暖黃色的光。

她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地板上。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zé)?，光線昏昏地暈開一圈。

書房的門縫里透出光，很微弱。

她走過去，輕輕推開門。

馬俊晤坐在書桌前，臺燈的光照著他的側(cè)臉。

電腦屏幕上是復(fù)雜的工程圖紙，藍線紅線交錯。

他聽到聲音，轉(zhuǎn)過頭。

“回來了?！?/p>

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劉悅溪嗯了一聲，揉著太陽穴。

“喝多了？”

“還好，就幾杯香檳?！?/p>

她走到他身后，手臂松松地搭在他肩上。

目光掃過電腦屏幕，那些線條和數(shù)字讓她頭暈。

“還在加班？”

“有個地方要改，明天一早交?！?/p>

馬俊晤握住鼠標(biāo)，拖動圖紙放大。

他的手指修長，關(guān)節(jié)處因為長期握筆有薄薄的繭。

劉悅溪看著那雙手，忽然想起謝星馳的手。

謝星馳的手更白皙些，指甲總是修剪得很整齊。

手腕上常戴不同款式的表，今天那塊是寶藍色的。

“今天謝星馳生日，”她開口，聲音帶著點興奮，“我包了那家花園餐廳，你知道的，就是小紅書上很火的那家。”

馬俊晤的手停了一下。

“環(huán)境特別好，菜品也棒。我們開了三瓶香檳，他那個傻子，許愿時差點把蠟燭吹到蛋糕上?！?/p>

她笑起來，身體微微晃動。

馬俊晤的肩膀繃緊了。

“哦?！彼f。

“照片拍得可好了，我發(fā)朋友圈了，你沒看？”

“在忙?！?/strong>

劉悅溪撇撇嘴，覺得無趣。

她直起身，走到廚房想倒水。

灶臺上放著個小鍋，鍋蓋邊緣冒著絲絲熱氣。

掀開蓋子，是醒酒湯。

姜絲沉在鍋底，紅棗浮在上面，湯色清亮。

她愣了愣，舀了一碗。

湯的溫度正好，不燙嘴。

喝下去時，胃里暖起來。

書房里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清脆，有節(jié)奏。

她端著碗走過去，靠在門框上。

馬俊晤的背影在臺燈的光里，顯得很專注。

肩胛骨的線條透過棉質(zhì)家居服隱約可見。

“對了，”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下周三我生日?！?/p>

鍵盤聲停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

劉悅溪眨眨眼，碗里的湯晃了一下。

“下周三？”

“嗯?！?/p>

“你怎么不早說？”她的聲音提高了些，“我那天可能要見客戶，上周排的日程……”

馬俊晤轉(zhuǎn)過身。

臺燈的光從他背后照過來，臉在陰影里。

“上個月我說過?！彼恼Z氣依然平靜。

劉悅溪張了張嘴。

腦子里快速搜索記憶，模糊好像有這么回事。

但具體是哪天，她沒記清。

“那……那我看能不能調(diào)?！彼Z氣軟下來，“你想怎么過？在家吃還是出去？”

馬俊晤看著她。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后移開。

“隨便?！?/p>

他又轉(zhuǎn)回去，對著電腦屏幕。

鍵盤聲重新響起，比剛才急促了些。

劉悅溪站在門口，碗里的湯漸漸涼了。

她忽然覺得有點煩躁，說不清為什么。

“那我看看安排，盡量早點回來?！?/p>

說完，她轉(zhuǎn)身走向臥室。

洗澡時，熱水沖刷著身體。

她閉著眼，腦子里過了一遍下周的日程。

周三確實有個客戶要見，還是謝星馳介紹的。

那是個大單子，如果能成，季度獎金會很可觀。

馬俊晤的生日……

她抹掉臉上的水，決定明天再想。

吹干頭發(fā)躺上床時，已經(jīng)快一點了。

書房的光還亮著。

她側(cè)過身，背對著門的方向。

迷迷糊糊快睡著時，聽到極輕的腳步聲。

然后是浴室的水聲，幾分鐘。

床的另一側(cè)凹陷下去，帶著沐浴露的清香。

馬俊晤躺下，和她保持著半臂的距離。

呼吸聲很輕，幾乎聽不見。

劉悅溪在黑暗里睜開眼，看著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光。

她想起剛才廚房那碗醒酒湯的溫度。

又想起謝星馳生日會上香檳的味道。

然后她翻了個身，睡著了。

03

周三上午，劉悅溪剛到公司就接到客戶電話。

對方語氣急切，說方案有處細節(jié)需要立刻修改。

她打開電腦，發(fā)現(xiàn)那個數(shù)據(jù)確實有問題。

負(fù)責(zé)的設(shè)計師請假了，電話打不通。

會議室里，她盯著投影屏幕，眉頭越皺越緊。

總監(jiān)在催，客戶的郵件一封接一封。

她抓了抓頭發(fā)，下意識摸出手機。

通訊錄里，謝星馳的名字排在很前面。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喂，悅溪？”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慵懶。

“星馳，救急！我們那個商場燈光方案，你之前不是說有個參數(shù)可能有問題嗎？”

“啊，那個啊。”謝星馳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你把圖紙發(fā)我看看。”

劉悅溪立刻拍照發(fā)過去。

等待的幾分鐘里，她咬著指甲，在會議室里踱步。

手機震動，謝星馳發(fā)來一串語音。

“你看第三區(qū)塊的照度計算，這里用的系數(shù)不對。這種材質(zhì)反射率沒那么高，得調(diào)低0.2左右。還有……”

他的聲音清晰，有條不紊。

劉悅溪邊聽邊記，眼睛亮起來。

“對對對，就是這里！我怎么沒想到！”

“你呀，一急就亂?！敝x星馳笑起來，“中午請你吃飯，壓壓驚？”

“今天不行，事太多了?！?/p>

掛了電話，她按照謝星馳的建議調(diào)整了方案。

再發(fā)給客戶，對方很快回復(fù)：“這就對了。”

危機解除。

她癱在椅子上，長舒一口氣。

小敏端著咖啡進來，放在她桌上。

“劉姐，厲害啊，這么快就搞定了?！?/p>

“多虧朋友幫忙?！眲傁嗳嗵栄?。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涼了。

桌上的臺歷翻到當(dāng)周，周三那一格空空如也。

她盯著看了幾秒，總覺得忘了什么事。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馬俊晤。

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時，她才猛然想起來。

“喂？”她接起來，聲音有點虛。

“媽剛才來電話，”馬俊晤的聲音從聽筒傳來，“說這周末燉了雞湯，讓我們回去吃飯?！?/p>

劉悅溪愣了愣。

腦子里快速翻找記憶，完全沒有這回事。

“我們什么時候說的？”

“上周從他們家回來時，你答應(yīng)的?！?/p>

他的語氣很平，但劉悅溪聽出了一絲不同。

那不是責(zé)怪，更像是一種確認(rèn)。

確認(rèn)她是否真的忘了。

“我……我這周末可能不行。”她語速加快，“有個項目要趕進度，總監(jiān)盯著呢?！?/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能聽見背景音里隱約的機械聲，他應(yīng)該在車間。

“那你跟媽說一聲?！瘪R俊晤說。

“你說不行嗎？”

“你答應(yīng)的?！?/p>

劉悅溪咬住嘴唇。

一股無名火竄上來，又壓下去。

“知道了，我晚點打給她?！?/p>

掛斷電話，她把手機扔在桌上。

屏幕朝下，發(fā)出悶響。

小敏探過頭，小心翼翼地問：“劉姐，沒事吧？”

“沒事。”她深吸一口氣，“把下午的會議材料準(zhǔn)備一下?！?/p>

整個下午她都心不在焉。

開會時走神兩次，被總監(jiān)點名提醒。

散會后，她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

樓下街道車流如織，行人匆匆。

手機又震了，是謝星馳。

“方案通過了嗎？”

她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很累。

手指在鍵盤上懸停，最終只回了個“嗯”。

謝星馳立刻發(fā)來一個慶祝的表情包。

然后又問：“晚上要不要喝一杯？慶祝一下?！?/p>

她盯著屏幕，沒有立刻回復(fù)。

窗玻璃映出她的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最后她打字：“今天算了，有點累?！?/p>

對方回了個“好好休息”。

她關(guān)掉聊天窗口，點開通訊錄。

找到“婆婆”的號碼，撥過去。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接。

“喂，媽，是我，悅溪?！?/p>

“哎，悅溪啊。”婆婆的聲音帶著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周末的雞湯我買了只老母雞，燉得久一點……”

“媽，”劉悅溪打斷她，“這周末我可能去不了了，公司臨時有事?！?/p>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哦，這樣啊?！逼牌诺穆曇舻诵肮ぷ饕o，工作要緊?！?/p>

“下次一定去，這次真的走不開?！?/p>

“沒事沒事，你們忙你們的。”

又寒暄了幾句，掛了電話。

劉悅溪握著手機，掌心出了層薄汗。

她忽然想起，上周在馬俊晤父母家吃飯時，婆婆確實提過燉雞湯的事。

當(dāng)時她正忙著回復(fù)謝星馳的消息，隨口應(yīng)了聲好。

窗外天色暗下來，城市燈光一盞盞亮起。

她回到工位，打開日程表。

周三那一格，依然空白。

她想了想，在周五的位置標(biāo)注：“盡量早下班?！?/p>

然后關(guān)掉電腦。

離開公司時已經(jīng)八點多。

地鐵里人很少，她坐在角落的座位，頭靠著玻璃。

玻璃冰涼的，隨著列車行進微微震動。

手機屏幕亮著，是她和馬俊晤的聊天記錄。

最后一條是他中午發(fā)的：“晚上回家吃飯嗎？”

她沒回。

列車進站，車門打開，冷風(fēng)灌進來。

她打了個寒顫，把臉埋進圍巾里。

04

周六早上，劉悅溪還是去了馬俊晤父母家。

前一晚馬俊晤沒提這事，但她醒來時，他已經(jīng)穿戴整齊。

“要去爸媽那兒？”她揉著眼睛問。

“嗯?！彼谙狄r衫扣子，動作很穩(wěn)。

她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幾秒。

“我跟你一起吧?！?/p>

馬俊晤回過頭，眼神里有一絲驚訝。

但很快又恢復(fù)了平靜。

“好?！?/p>

路上很堵，車流緩慢移動。

馬俊晤開車，眼睛盯著前方。

劉悅溪坐在副駕，翻著手機里的工作群消息。

等紅燈時，她瞥了他一眼。

他的側(cè)臉線條很硬，下頜繃著。

“媽沒生氣吧？”她問。

“沒有?！?/p>

“那就好?！?/p>

又陷入沉默。

只有導(dǎo)航的電子女聲偶爾響起。

馬俊晤父母住在城西的老小區(qū)。

房子是二十年前的單位分房，六十多平米，收拾得很干凈。

開門的是婆婆彭秀慧，系著碎花圍裙。

“來了？快進來，外面冷?！?/p>

她笑著拉劉悅溪的手，手心溫?zé)帷?/p>

公公馬玉生在沙發(fā)上看報紙，見他們進來，摘下老花鏡。

“俊晤，來，幫我看看這個手機，怎么又收不到驗證碼了。”

馬俊晤走過去，接過手機。

劉悅溪被婆婆拉到廚房。

灶上燉著湯，香氣彌漫。

“特意買的鄉(xiāng)下老母雞，燉了三個小時了?！逼牌畔崎_鍋蓋，白汽騰起，“你最近加班多，得補補?！?/p>

劉悅溪心里一暖。

“媽，您別總這么麻煩?！?/p>

“麻煩什么，你們能來，我高興?！?/p>

婆婆說著，從冰箱里拿出幾個保鮮盒。

“這是醬牛肉，你愛吃的。這是餃子，凍好了，你們帶回去煮著吃?！?/strong>

“太多了，吃不完?！?/p>

“慢慢吃。”

婆婆轉(zhuǎn)身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響聲。

劉悅溪站在旁邊，忽然不知道該做什么。

她想幫忙，但廚房太小，兩個人轉(zhuǎn)身都會碰到。

“你去客廳坐吧，這兒不用你?！逼牌耪f。

她退出廚房，在客廳沙發(fā)上坐下。

馬俊晤還在幫公公弄手機，兩人頭湊在一起。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茶幾上擺著果盤，蘋果洗得很干凈，還掛著水珠。

她拿起一個，慢慢削皮。

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垂下來。

飯桌上擺了七八個菜，滿滿當(dāng)當(dāng)。

婆婆不停地給他們夾菜，碗里堆成小山。

“悅溪，多吃點，看你瘦的。”

“媽，夠了夠了?！?/p>

“俊晤，這個魚，刺我都挑過了?！?/p>

馬俊晤嗯了一聲，把魚肉夾到劉悅溪碗里。

她愣了愣，看他一眼。

他低著頭吃飯，沒什么表情。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

“悅溪啊，媽想問問，你們打算什么時候要孩子？”

空氣突然安靜了。

劉悅溪嘴里的飯忘了咽。

“媽，我們還年輕，不著急。”她擠出笑。

“三十了，不年輕了?！逼牌艊@氣，“你看隔壁老陳家，孫子都上幼兒園了?！?/p>

“我現(xiàn)在事業(yè)在上升期，總監(jiān)說下半年可能提拔我?！?/p>

“工作重要，家庭也重要啊。”

“我知道，再等等，等穩(wěn)定一點?！?/p>

婆婆還想說什么，馬俊晤開口了。

“媽，這事我們自己有打算?！?/p>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婆婆看他一眼，閉上了嘴。

但眼神里的失落藏不住。

吃完飯，劉悅溪搶著洗碗。

廚房水聲嘩嘩，她戴著手套，動作有些笨拙。

客廳里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公公和馬俊晤的說話聲。

聽不清內(nèi)容，但語氣很平和。

洗到一半，手機在口袋里震。

她擦干手拿出來看，是謝星馳。

“在干嘛？有個裝修案例想發(fā)你看看，特別適合你之前說的那個客戶。”

她快速打字：“在婆婆家，晚點看。”

“好，等你?！?/p>

剛要把手機放回去，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謝星馳發(fā)來的圖片，點開，是張設(shè)計效果圖。

簡約風(fēng)格，用了大量原木元素，燈光設(shè)計得很巧妙。

她放大細節(jié)看，忘了手上還有泡沫。

“悅溪啊，”婆婆的聲音忽然在身后響起，“碗放著吧，我來洗。”

劉悅溪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掉進水槽。

“沒事媽，快洗完了?！?/p>

婆婆沒走，站在廚房門口。

目光落在她手機上。

“工作的事？”

“嗯，朋友發(fā)了個案例?！?/p>

“休息天也別老想著工作?！逼牌抛哌^來，接過她手里的碗，“去陪俊晤說說話吧，你們倆在家也說不了幾句?！?/p>

劉悅溪有些尷尬，退出廚房。

馬俊晤坐在沙發(fā)上，公公已經(jīng)回房間午睡了。

電視里放著紀(jì)錄片，關(guān)于深海生物。

畫面幽藍，奇形怪狀的魚緩緩游過。

她在他身邊坐下。

“媽睡了？”他問。

“沒，在洗碗。”

紀(jì)錄片里的解說員聲音低沉，講述著海底熱液噴口的生態(tài)系統(tǒng)。

劉悅溪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

又摸出手機，點開謝星馳發(fā)的那張圖。

放大，縮小，再放大。

“這設(shè)計不錯?！彼匝宰哉Z。

馬俊晤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機屏幕。

然后移開目光，繼續(xù)看電視。

“客戶會喜歡這種風(fēng)格嗎？”她問。

像是在問自己，也像是在問他。

馬俊晤沉默了幾秒。

“我不懂這些?！?/p>

他的聲音很淡。

劉悅溪撇撇嘴，收起手機。

紀(jì)錄片播完了，片尾字幕滾動。

房間里只有時鐘走動的滴答聲。

婆婆洗完碗出來，擦了擦手。

“晚上還在這兒吃吧，我包餃子?！?/p>

“不用了媽，”劉悅溪站起來，“下午還有點事?！?/p>

婆婆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來。

“行，工作要緊。那我給你們裝點菜帶回去。”

離開時，后備箱里塞滿了保鮮盒。

車開出小區(qū)，劉悅溪回頭看。

婆婆還站在樓下，朝他們揮手。

身影越來越小，最后看不見了。

05

馬俊晤生日那天，劉悅溪的項目進入最后攻堅階段。

前一晚她在公司熬到凌晨三點，趴在桌上睡了兩個小時。

醒來時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銹。

窗外天還是黑的，城市燈光稀疏。

她洗了把冷水臉，繼續(xù)改方案。

客戶要求反復(fù)調(diào)整，總監(jiān)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會議室里的空氣緊繃，每個人說話都小心翼翼。

中午她點了外賣，扒了兩口就扔在一邊。

手機響了兩次，都是工作電話。

第三次響起時，她看都沒看就接起來。

“喂，方案好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是我?！瘪R俊晤的聲音。

劉悅溪愣住，腦子有瞬間的空白。

“哦，怎么了？”

她翻著桌上的日程表，今天周三，標(biāo)記著紅色星號。

但那個星號代表什么，她想不起來了。

“可能要加班，不確定。”

電話掛斷了。

她盯著手機屏幕，總覺得哪里不對。

但客戶的新郵件又進來了，她立刻點開。

下午三點，項目組緊急會議。

總監(jiān)拍著桌子，說如果今天不能定稿，所有人都別想走。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幾個男同事在抽煙。

劉悅溪被嗆得咳嗽，眼睛發(fā)酸。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fēng)灌進來，稍微清醒了些。

窗外天色漸暗，云層很厚，像要下雨。

手機在口袋里震，她掏出來看。

是謝星馳，問她方案進展。

她簡短回了句“還在改”。

對方發(fā)來一個加油的表情。

她關(guān)掉屏幕，重新回到會議桌前。

爭論持續(xù)到晚上八點。

最終方案勉強通過，總監(jiān)簽字時臉色依然不好。

“散會?！?/p>

大家如蒙大赦，紛紛收拾東西。

劉悅溪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

小敏走過來，拍拍她的肩。

“劉姐，走吧，累死了。”

“你們先走，我再整理一下?！?/p>

同事們陸續(xù)離開，辦公室漸漸空了。

她一個人坐在工位前，對著電腦屏幕。

眼睛干澀，眨一下都疼。

九點半，她關(guān)掉電腦。

站起來時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站穩(wěn)。

電梯下行時，鏡面墻壁映出她的臉。

憔悴，眼袋深重，口紅早就掉光了。

地下車庫很冷，她裹緊外套，找到自己的車。

發(fā)動引擎，暖氣慢慢上來。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睜眼。

今天周三。

馬俊晤中午打過電話。

生日。

這兩個字像錘子砸在心上。

她慌忙抓起手機，看日期。

屏幕上清晰顯示著今天的年月日。

真的是他的生日。

她腦子里一片空白，心臟狂跳。

怎么辦？現(xiàn)在商場都關(guān)門了。

蛋糕店也打烊了。

她咬著手指，指甲被啃得參差不齊。

車開出車庫，街上燈火通明。

路過一家便利店時，她踩了剎車。

店里亮著冷白色的光，貨架整齊。

她沖進去，在貨架間慌亂地尋找。

沒有蛋糕，沒有蠟燭，什么都沒有。

最后在冷藏柜里看到幾個速凍饅頭。

她抓起一個，又去收銀臺問有沒有蠟燭。

店員是個年輕女孩，疑惑地看著她。

“生日蠟燭？早賣完了?！?/p>

“那……普通的蠟燭呢？”

“也沒有?！?/p>

劉悅溪站在收銀臺前，手心全是汗。

目光掃過柜臺，忽然看見一包用了一半的細蠟燭。

插在蛋糕上用的那種，還剩幾根。

“這個賣嗎？”

“這是我們自己用的……”店員猶豫了一下，“送你一根吧。”

女孩從包里拿出打火機，一起遞給她。

“謝謝，謝謝?！?/p>

劉悅溪掃碼付了饅頭的錢，幾乎是跑出便利店。

到家時已經(jīng)十點多。

她用鑰匙開門，手在抖。

客廳亮著燈，馬俊晤坐在沙發(fā)上。

電視開著，音量很小。

他面前放著個碗，碗里是吃了一半的面。

見她進來，他抬起頭。

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劉悅溪心慌。

“我……我回來了?！彼曇舭l(fā)干。

“你吃過了？”

她換鞋，動作很慢。

把包掛在玄關(guān)，磨蹭著走進客廳。

“今天……今天太忙了，客戶那邊……”

“知道。”

馬俊晤站起來，端起碗走向廚房。

水流聲響起，他在洗碗。

劉悅溪站在原地，手指掐進掌心。

廚房水聲停了。

馬俊晤走出來，用毛巾擦手。

“我去洗澡。”他說。

“等等！”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

劉悅溪深吸一口氣。

“你等一下，就一下?！?/p>

她沖進廚房，打開冰箱。

那個速凍饅頭還在塑料袋里，硬邦邦的。

她拿出來，放在盤子里。

又從包里翻出那根蠟燭，是紅色的，只剩半截。

把蠟燭插在饅頭上，用力，差點把饅頭捅穿。

然后摸出打火機。

打了好幾次才點著。

火光跳動，映著那個冷硬的饅頭。

看起來有些滑稽，又有些凄涼。

她端著盤子走到客廳，放在茶幾上。

“生日快樂?！?/p>

聲音很小，像蚊子哼。

馬俊晤看著那個饅頭，看了很久。

燭光在他眼睛里閃爍，又熄滅。

“謝謝?！彼f。

語氣依然平靜。

劉悅溪摸出手機。

“我拍個照?！?/p>

她對著饅頭和蠟燭，調(diào)整角度。

燭光在鏡頭里顯得溫暖了些。

按下快門。

然后打開朋友圈，選了這張照片。

配文時，她手指懸停。

最后打字：“生活需要儀式感，哪怕簡陋，生日快樂！”

做完這一切，她松了一口氣。

好像完成了一個任務(wù)。

“我去洗澡了，累死了。”

她轉(zhuǎn)身走向臥室，沒回頭。

浴室水聲響起時，馬俊晤還站在客廳。

他看著茶幾上的饅頭，蠟燭快燒到底了。

蠟油滴在饅頭上，凝固成紅色的斑點。

火焰最后跳動了一下，熄滅了。

一縷青煙升起來，散在空氣里。

他伸手拿起饅頭，冰涼，堅硬。

然后放回盤子。

轉(zhuǎn)身走向書房。

06

凌晨一點，劉悅溪被渴醒。

她迷迷糊糊坐起來，發(fā)現(xiàn)身邊是空的。

被子另一半平整，沒有睡過的痕跡。

臥室門虛掩著，客廳沒有光。

她下床，赤腳走出去。

書房門縫下透出微弱的光。

她輕輕推開門。

馬俊晤坐在書桌前，臺燈調(diào)到最暗。

他面前放著手機，屏幕亮著。

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聽見聲音，他沒有抬頭。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很慢。

劉悅溪走過去，聲音帶著睡意。

“怎么還不睡？”

馬俊晤沒回答。

她湊近了些，看到他手機屏幕上的畫面。

是朋友圈。

他在看她的朋友圈。

手指正停在她今晚發(fā)的那張照片上。

冷饅頭，半截蠟燭，簡陋的盤子。

配文那句話在屏幕頂端：“生活需要儀式感，哪怕簡陋，生日快樂！”

下面已經(jīng)有幾十個贊。

評論里有人說“好有創(chuàng)意”，有人說“這才是真愛”。

劉悅溪看著，心里升起一絲微妙的不安。

“你……在看這個啊?！?/p>

馬俊晤的手指繼續(xù)上滑。

屏幕滾動，停在一周前的位置。

九宮格照片跳出來。

花園餐廳，香檳塔，氣球裝飾。

她和謝星馳并肩坐著，笑容燦爛。

配文：“給我最好的朋友最特別的生日，永遠十八！”

下面三百多個贊，評論密密麻麻。

“羨慕這樣的友情！”

“悅溪姐太用心了！”

“謝公子好福氣！”

馬俊晤盯著那些照片。

一張一張點開，放大。

看得很仔細。

看餐廳的布置，看桌上的菜品，看香檳的牌子。

看她摟著謝星馳肩膀的手。

看謝星馳靠向她那邊的頭。

看他們眼神里的笑意。

看每張照片里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親密。

劉悅溪站在他身后，呼吸變輕了。

她想說什么，但喉嚨發(fā)緊。

書房里很靜，只有空調(diào)運轉(zhuǎn)的微弱聲響。

馬俊晤把兩張朋友圈截圖放在一起。

左邊是九宮格的華麗。

右邊是一個饅頭的寒酸。

并排放在手機屏幕上。

對比刺眼。

他看了很久。

然后熄屏。

手機屏幕暗下去，他的臉隱在陰影里。

臺燈的光照著他的手，手指微微蜷起。

骨節(jié)泛白。

劉悅溪終于找回了聲音。

“那個……謝星馳生日是大家一起策劃的，AA的，我沒花多少錢……”

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這不是重點。

馬俊晤緩緩轉(zhuǎn)過頭。

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眼神很深，像井，看不到底。

“我去年生日，”他開口，聲音低沉，“你也是加班?！?/p>

劉悅溪愣住。

“前年生日，你說要見客戶?！?/p>

“大前年，你出差?！?/p>

他每說一句，就停一下。

不是控訴，只是陳述。

像在念一份清單。

劉悅溪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

腦子里快速閃過那些模糊的畫面。

好像是有這么回事。

但她每次都補了禮物，不是嗎？

去年送了條領(lǐng)帶，前年是個錢包。

雖然都是臨時買的，但也是心意啊。

“我……我給你買過禮物的?！彼÷曊f。

眼神里有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傷心。

更像是一種疲憊。

深深的，積累了很久的疲憊。

“嗯?！彼换亓艘粋€字。

然后站起來。

從他身邊經(jīng)過時，劉悅溪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

他很少抽煙，除非特別累。

他走向臥室。

劉悅溪跟著他，心里亂糟糟的。

“俊晤，你聽我說，這次是我不對，我忙忘了，下次……”

馬俊晤沒說話。

他走到衣柜前，打開門。

拿出自己的枕頭和被子。

“你干什么？”劉悅溪愣住了。

馬俊晤抱著被褥，走向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