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翻出那個洗得發(fā)白的編織袋時，臉色是往年慣有的那種期待。

他拍了拍袋子上不存在的灰。

母親從廚房出來，手里拿著個牛皮紙信封。

她把信封輕輕放在飯桌正中央。

父親的手停在半空。

“今年沒米面油了?！蹦赣H的聲音像飄在空氣里的煙。

父親皺起眉：“什么意思？”

母親沒接話，只是看著我。

窗外傳來遠處零星的鞭炮聲，快過年了。

那個晚上，家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道里的水聲。

01

臘月二十那天傍晚，母親下班帶回一張紅色的通知單。

她把它貼在冰箱側(cè)面，用“?！弊直滟N壓住一角。

父親端著茶杯湊過去看。

“喲，今年年貨清單下來了?！彼穆曇衾飵е鴳T有的笑意，“淑燕，你們單位福利還是這么實在?！?/p>

母親在廚房切土豆，刀刃落在案板上有節(jié)奏的響。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手機，余光瞥見父親的手指在通知單上滑動。

“東北大米五十斤……這個好，老二家就愛吃這個。”

“魯花花生油兩桶，美芳上次還說炒菜香?！?/p>

“精面粉也不錯，包餃子能用上?！?/p>

父親像是在清點自己家的庫存，語氣熟稔自然。

母親把土豆絲放進水里，水聲嘩啦。

“雅楠，”父親突然轉(zhuǎn)過頭看我，“周末咱去爺爺那兒，你開車，東西多。”

我嗯了一聲。

母親擦著手從廚房出來，看了眼通知單，什么也沒說。

晚飯是三菜一湯，青椒土豆絲、西紅柿炒蛋、紅燒帶魚，紫菜蛋花湯。

父親夾了塊帶魚，忽然說：“對了，還得留點地方。老二家那小子今年初三，正長身體，得再買箱牛奶備著。”

“宋誠自己不會買？”母親的聲音不高。

父親擺擺手：“他那生意時好時壞的，能省點是點。再說，咱家又不缺這點?！?/p>

母親低頭吃飯，筷子在碗里撥了撥米粒。

父親繼續(xù)說：“長兄如父，爸也常這么說。我當哥的，能幫襯就得幫襯?！?/p>

這句話我聽了二十多年。

從我記事起，每年春節(jié)前家里都會上演同樣的戲碼。

母親單位發(fā)的年貨，一半以上都會流向叔叔家。

有時是父親開車送過去，有時是叔叔自己來拿。

搬東西的時候，嬸嬸總會笑著說“大哥大嫂太客氣了”，手卻接得毫不含糊。

爺爺坐在輪椅上點頭，說“兄弟和睦就好”。

母親站在一旁，臉上掛著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

吃完晚飯，母親收拾碗筷。

父親坐在沙發(fā)上泡茶，忽然叫我：“雅楠，來?！?/p>

我走過去坐下。

他給我倒了杯茶，語氣難得鄭重：“你媽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搖頭說不知道。

父親嘆了口氣：“你媽這人，什么都憋心里。其實老二家也不容易，當年要不是宋誠替我頂了那個夜班……”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茶杯里的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的臉。

02

周六上午，父親指揮我把車后備箱清空。

他從儲藏室搬出兩箱蘋果，一箱橙子，都是前幾天單位發(fā)的。

“這些先帶上，等年貨下來再送一趟?！彼f。

母親穿好外套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個塑料袋。

我瞥見里面是兩盒中老年奶粉。

車開到爺爺住的老小區(qū)時，剛過十點。

叔叔那輛半舊的面包車已經(jīng)停在樓下，車身上貼著“誠信建材”的褪色字樣。

父親臉上的笑意深了些：“老二來得倒早。”

上樓敲門，是嬸嬸吳美芳開的門。

她穿著嶄新的貂絨大衣，毛領(lǐng)油光水滑，襯得臉上妝容格外鮮艷。

“大哥大嫂來啦！”她側(cè)身讓開，“快進來，外頭冷?！?/p>

爺爺坐在客廳輪椅上，腿上蓋著毯子。

叔叔宋誠正在泡茶，看見我們，連忙起身接父親手里的東西。

“又帶這么多，哥你也真是?！?/p>

父親笑著把東西放下：“應該的。”

母親把奶粉放在茶幾角落，去廚房幫忙洗水果。

我挨著爺爺坐下，他握著我的手，手背上的老年斑像褪色的地圖。

“楠楠工作忙不忙？”爺爺問。

我說還好。

他點點頭，目光轉(zhuǎn)向父親和叔叔：“你們兄弟倆，要多走動。一家人，血脈連著筋?！?/strong>

父親連聲說是。

嬸嬸脫了大衣，小心地搭在椅背上，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我聽見她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大嫂，這蘋果品相真好，單位發(fā)的吧？”

母親應了一聲。

“還是你們國企穩(wěn)定，福利好?！眿饗鸬穆曇魩е?，“哪像我們家宋誠，做點小生意，吃了上頓愁下頓?！?/p>

母親沒接話，水龍頭嘩嘩響。

嬸嬸繼續(xù)說：“今年生意尤其難做，三角債拖得人心慌。要不是大哥常年幫襯，我們真不知道怎么過這個年?！?/p>

客廳里，叔叔給父親遞煙。

父親擺手：“戒了?！?/p>

叔叔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哥，那筆工程款，估計年后能結(jié)。到時候我先把去年借你那兩萬還上?！?/p>

父親拍拍他肩膀：“不急，你先用著。”

“那不行，親兄弟明算賬?！笔迨逭f得誠懇，“這些年，多虧你了?！?/p>

飯桌上擺了八個菜，大多是嬸嬸從飯店打包回來的。

爺爺坐上首，父親和叔叔分坐兩側(cè)。

嬸嬸給爺爺夾了塊魚肉，細心地剔了刺。

“爸，嘗嘗這個，野生鯽魚，滋補。”

爺爺慢慢吃著，忽然說：“忠啊，你弟弟不容易。你當大哥的，要多擔待。”

父親點頭：“我知道?！?/p>

“咱老宋家，就你們兄弟倆?！睜敔?shù)穆曇粲行┖?，“要團結(jié)，別讓人看笑話。”

叔叔舉起酒杯：“爸你放心，我和哥好著呢?！?/p>

父親也舉杯，兩人碰了一下。

母親低頭吃飯，偶爾給爺爺夾點青菜。

嬸嬸突然說：“對了大嫂，你們單位今年年貨什么時候發(fā)？要是米面油多，能不能先給我們留點？我想著，過年包餃子得多包些，給爸送過來也方便?！?/strong>

母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還沒發(fā)?！蹦赣H說。

“哦?！眿饗鹦α诵?，“發(fā)了說一聲，讓宋誠去拿，省得大哥再跑一趟?！?/p>

母親嗯了一聲，又低下頭去。

回去的路上，父親坐在副駕駛，心情很好的樣子。

“老二今年看著還行，工程款能結(jié)就是好事。”

母親望著窗外，沒說話。

車等紅燈時，我瞥見后視鏡里母親的臉。

她眼睛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03

臘月二十四，母親讓我陪她去超市采購年貨。

購物車里堆得不多，都是必需品。

母親拿著清單，一樣樣核對。

在糧油區(qū)，她站在貨架前看了很久。

最便宜的東北大米，五十斤裝的一百二十五塊。

她伸手摸了摸袋子，又收回手。

“家里的米還能吃半個月。”她說。

最后只買了十斤裝的小袋米，還有一桶促銷的菜籽油。

走到零食區(qū)，母親停下來，拿了兩袋我小時候愛吃的薯片。

“你爸也愛吃這個?！彼f著放進購物車。

結(jié)賬時，母親從錢包里拿出超市會員卡和兩張優(yōu)惠券。

收銀員掃碼，報出總額：“三百七十八塊五。”

母親又核對了一遍小票，才遞過銀行卡。

等刷卡的時候，她輕聲說：“你爸昨天給了老二家兩千塊錢，說是給孩子壓歲錢提前給?！?/p>

我看向她。

母親盯著刷卡機跳動的數(shù)字，側(cè)臉在超市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

“你叔叔說工程款沒結(jié)，工人工資發(fā)不出來?！彼恼Z氣很平靜，“你爸就把這個月工資給了他一半?！?/p>

刷卡成功的小票吐出來，母親簽了字，一筆一劃。

走出超市，冷風迎面撲來。

母親把購物袋放進后備箱，忽然說：“你爺爺?shù)酿B(yǎng)老錢，你叔叔家已經(jīng)三年沒給了?！?/p>

我關(guān)后備箱的手頓住。

“每月一千五，三年是五萬四?！蹦赣H坐進車里，系好安全帶，“你爸不讓催，說老二困難?！?/p>

車子啟動，暖氣慢慢吹出來。

母親望著前方擁堵的車流，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我的年終獎，補了這個窟窿?！?/p>

紅燈亮起，車停住。

旁邊車道上，一輛嶄新的白色轎車緩緩駛過。

開車的是個年輕女孩，副駕駛上坐著個中年婦女，兩人笑著說話。

母親看了一眼，轉(zhuǎn)過臉去。

“你嬸嬸那件貂絨大衣，新買的?！彼f，“我在商場見過標簽，一萬二左右?！?/p>

后面?zhèn)鱽砝嚷?，綠燈亮了。

04

小年夜的下午，父親來找我。

他敲了敲我臥室的門，手里端著盤切好的蘋果。

“聊聊？”他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

我放下手里的書。

父親把蘋果推過來，自己沒吃。他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雅楠，你媽最近……有沒有跟你說什么？”

我搖頭。

父親嘆了口氣：“我覺得她心里有事。往年這時候，她早開始張羅年貨怎么分了?！?/p>

他頓了頓：“今年她太安靜了?！?/p>

窗外傳來小孩放炮的聲音，啪的一聲脆響。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叔叔當年，替我頂過一個夜班?！?/p>

他目光投向窗外，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那年你才三歲，我還在機修車間。有個緊急搶修的活兒，排到我夜班。那天你發(fā)高燒，四十度，你媽抱著你去醫(yī)院，打電話到車間找我。”

父親的聲音低下去：“車間主任說任務急，不能走。我急得不行，宋誠那時候剛進廠，主動說他替我?！?/p>

“那天晚上，設(shè)備故障比預想的復雜。搶修的時候，有根鋼管滑下來，砸在他左腿上?！?/p>

父親停住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褲子布料。

“粉碎性骨折，住了三個月院。后來雖然能走路，但陰雨天就疼，干不了重活。再后來廠里效益不好，他第一批下崗?！?/p>

我從來沒聽過這段往事。

父親抬起頭，眼睛里有些發(fā)紅：“他從來沒怨過我。下崗后擺過地攤，賣過菜，現(xiàn)在做建材生意，也是起起落落。”

“我總覺得，欠他的?！备赣H說，“要不是替我那個班，他可能還在廠里，日子不會這么難?！?/p>

他看向我：“所以你媽單位那些米面油，我真不覺得是什么大事。能幫一點是一點，你說是不是？”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父親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有機會勸勸你媽，一家人別計較這些。過年了，和和氣氣最重要?！?/p>

他帶上了門。

我坐在房間里，聽見父親在客廳里走動的聲音。

接著是開門聲，他好像出去了。

我走到窗邊往下看，父親正走出樓道。

他沒穿外套，只穿著毛衣，在寒風里點了一支煙。

那是他說已經(jīng)戒了的煙。

05

小年夜的晚飯，叔叔一家都來了。

母親做了十個菜，擺滿了折疊圓桌。

叔叔拎來兩瓶酒，說是客戶送的。

“好酒，專門留給哥喝?！彼o父親倒?jié)M。

父親笑著接過來，兩人碰了一杯。

嬸嬸今天沒穿貂絨大衣，換了件普通的羽絨服。

她幫著母親端菜，嘴里不停說著話。

“今年市場不好做，三角債拖死人。我們家宋誠天天在外面要賬，喝得胃都不好了?！?/p>

母親把清蒸魚放在桌子中央，沒接話。

“還是大哥好，穩(wěn)定?！眿饗鹱拢o兒子夾了個雞腿，“浩浩，長大了要學你大伯，端鐵飯碗?！?/p>

堂弟宋浩十五歲，埋頭吃飯，嗯了一聲。

爺爺坐在主位，看著一桌子菜，臉上露出笑容。

“一家人齊整，好?！?/p>

父親又和叔叔碰了一杯。

酒過三巡，叔叔的臉紅了，話也多起來。

“哥，等那筆工程款結(jié)了，我連本帶利還你?！彼闹馗?，“這些年，多虧你了?！?/p>

父親擺擺手：“不說這些。”

“要說！”叔叔聲音大起來，“親兄弟也得明算賬。欠你的，我都記著呢?！?/p>

他端起酒杯站起來：“這杯敬哥，長兄如父，我宋誠記一輩子?！?/p>

父親也站起來，兩人仰頭干了。

母親低頭小口吃飯，偶爾給爺爺夾點軟和的菜。

嬸嬸突然說：“對了大嫂，年貨該發(fā)了吧？什么時候方便，我讓宋誠去拉?！?/p>

桌上安靜了一瞬。

母親放下筷子，抬起頭。

“還沒通知。”她說。

“哦。”嬸嬸笑了笑，“發(fā)了說一聲，今年面粉多的話，我想多包點餃子凍起來。爸愛吃餃子，隨時能煮?！?/strong>

爺爺點點頭：“美芳有心了。”

母親重新拿起筷子，夾了根青菜。

晚飯后，男人們在客廳喝茶聊天。

嬸嬸幫著母親收拾廚房，我擦桌子。

水槽里堆滿了碗盤，母親打開水龍頭。

嬸嬸站在一旁擦灶臺，忽然說：“大嫂，有件事不知該不該說?！?/p>

母親擠洗潔精，泡沫涌出來。

“你說?！?/p>

“爸的養(yǎng)老錢，我們家最近實在緊張。”嬸嬸的聲音壓低了些，“能不能……再緩兩個月？等工程款到了，一定補上?！?/p>

母親的手停在水流下。

水嘩嘩地沖著盤子上的泡沫。

“已經(jīng)緩了三年了?！蹦赣H說，聲音很平靜。

嬸嬸的笑僵在臉上。

廚房里只有水聲，和客廳傳來的模糊說笑聲。

“大嫂，你這話說的……”嬸嬸放下抹布，“我們又不是不給，是真有困難?！?/strong>

母親關(guān)掉水，轉(zhuǎn)過身。

她手上還戴著橡膠手套，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吳美芳，”母親看著她，“你上個月買的那件大衣，一萬二?！?/strong>

嬸嬸的臉色變了。

“我……”她想說什么。

母親打斷她：“老人的養(yǎng)老錢，和買大衣的錢，是兩筆賬?！?/p>

她說完就轉(zhuǎn)回去，繼續(xù)洗碗。

泡沫在水槽里堆積，像一團團化不開的雪。

嬸嬸站了一會兒，默默走出廚房。

我走過去，想幫忙。

母親搖搖頭：“不用，快好了。”

她低頭洗最后一個盤子，洗得很慢，很仔細。

客廳里傳來叔叔醉醺醺的聲音：“哥！這輩子你都是我哥！”

父親笑著應和。

窗玻璃上蒙著一層霧氣，外面的燈光暈成模糊的光斑。

06

臘月二十八，母親下班回來，手里拿著個小信封。

不是往年那種紅色的年貨領(lǐng)取通知單。

父親正在看電視，新聞里播著春運的消息。

“發(fā)了？”父親問，眼睛亮起來。

母親嗯了一聲，把信封放在鞋柜上，彎腰換鞋。

父親走過去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東西。

是一張兌換券，印著超市的名稱和LOGO。

“這是……什么意思？”父親翻來覆去地看。

母親換上拖鞋，往屋里走：“單位今年改革，不發(fā)實物了，發(fā)購物卡?！?/p>

父親跟在她身后：“購物卡？那能買米面油嗎？”

“能?！蹦赣H走進廚房，“超市里什么都有?！?/p>

父親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捏著那張卡：“可是……這怎么給老二家？搬過去多方便，這卡……”

“卡也可以給。”母親開始淘米，“或者直接給他們買東西送過去?！?/p>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實物好，看得見摸得著?！?/p>

他沒再說下去，轉(zhuǎn)身回了客廳。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見父親坐在沙發(fā)上，盯著那張卡發(fā)呆。

晚飯時，父親吃得很少。

他幾次想開口說什么，看了看母親，又咽了回去。

母親像往常一樣安靜吃飯，偶爾給我夾菜。

“明天我去超市把東西買回來。”母親忽然說。

父親抬起頭：“買什么？”

“年貨。”母親說，“卡里的額度，應該能買齊往年的東西。”

父親臉上露出笑容：“對對，買一樣的。米要東北的，油要花生油，面粉……”

“我知道?！蹦赣H打斷他。

父親訕訕地笑了笑，低頭扒飯。

第二天上午，母親要去超市。

父親說一起去，母親沒反對。

我也跟著去了。

超市里人山人海，推車擠來擠去。

母親推著車，直奔糧油區(qū)。

父親跟在她身邊，不停地說：“這個米好，就這個。油要那個，對，金色的那種?！?/p>

母親按他說的拿，一樣樣放進購物車。

五十斤的米，兩桶油，兩袋面粉，還有牛奶、干貨、糖果。

購物車堆成了小山。

排隊結(jié)賬時，父親突然說：“淑燕，要不……多買一份？”

母親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父親搓了搓手，“反正有卡，多買一份，咱們自己家也留點好的。往年都給老二家了，咱們自己吃的都是普通的?！?/p>

母親沒說話，只是看著收銀臺跳動的數(shù)字。

“算了算了，”父親又擺擺手，“還是照舊吧?！?/p>

結(jié)完賬，三個大購物袋塞滿了后備箱。

父親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看那些袋子，像是松了口氣。

“這下好了，老二家能過個豐盛年?！?/p>

車開到半路，母親忽然說：“先去爺爺那兒吧?！?/p>

父親愣了一下：“現(xiàn)在？”

“嗯?！蹦赣H說，“把東西放下，省得明天再跑一趟?！?/p>

父親想了想，點頭：“也好。”

車掉了個頭，往爺爺家開。

07

到爺爺家樓下時，還不到十一點。

叔叔的面包車不在，可能出去跑生意了。

父親給爺爺打電話，說送年貨過來。

爺爺在電話里很高興：“好好，我讓美芳下來接。”

我們剛把東西從后備箱搬出來，嬸嬸就從樓道里出來了。

她今天穿了件紅色毛衣，臉上帶著笑。

“哎呀，這么早就送來了。”她走過來，“我正說呢，明天該去拿了?！?/p>

父親拎起一袋米：“今年東西不錯，米特別好?！?/p>

嬸嬸彎腰看了看：“可不是嘛，大嫂單位福利就是好。”

幾個人一起把東西搬上樓。

爺爺坐在輪椅上，看著堆在客廳角落的年貨，連連點頭：“好，好?！?/p>

父親擦了擦額頭的汗：“爸，今年您放心，年貨齊整?！?/p>

母親站在門口，沒進屋。

“淑燕，進來坐啊?！睜敔斦f。

母親搖搖頭：“不了爸，家里還沒收拾?！?/p>

嬸嬸熱情地挽留：“喝口水再走嘛。”

“真不用?！蹦赣H說著，轉(zhuǎn)身往樓下走。

我看了眼父親，他正和爺爺說話，沒注意到母親已經(jīng)走了。

我趕緊追下去。

母親站在車旁，手揣在羽絨服口袋里。

“媽？”我走近她。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緒。

“雅楠，”她說，“你覺得媽小氣嗎？”

她笑了笑，笑容很短，像風吹過就散了。

父親很快下來了，臉上還帶著笑意。

“老二家那小子又長高了?！彼M車里，“時間過得真快?！?/p>

車開動后，父親忽然說：“對了淑燕，卡里錢夠嗎？買了這些年貨。”

母親看著前方：“夠?！?/p>

“還剩多少？”

母親沉默了幾秒：“沒了?！?/p>

父親愣了一下：“五十斤米，兩桶油，兩袋面，還有那些零碎的，就把一千五的卡用完了？”

“超市物價漲了?！蹦赣H說。

父親皺起眉，沒再說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往年實物發(fā)下來，價值肯定不止一千五。

回到家，母親去廚房做飯。

父親坐在沙發(fā)上，拿出手機計算器，按了幾下。

他眉頭越皺越緊。

晚飯時，父親終于忍不住了。

“淑燕，你們單位今年這個改革，不合適。”他放下筷子，“發(fā)實物多好，非得發(fā)卡?？ɡ镥X數(shù)看著不少，實際買不了多少東西。”

母親安靜吃飯。

“你看啊，”父親掰著手指算，“五十斤米，往年少說一百五六吧？兩桶花生油，三百多。面粉……”

“宋忠。”母親打斷他。

父親停住。

母親抬起頭，看著他：“卡里的錢，我用了?！?/p>

“用了？”父親沒反應過來，“不是買東西了嗎？”

“沒全買?！蹦赣H說，“我只花了五百塊，買了今天那些?！?/p>

父親的表情僵住了。

“剩下的，”母親慢慢地說，“我取出來了。”

她從口袋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飯桌上。

很輕的一聲響。

父親盯著那個信封，像盯著什么不認識的東西。

“你……取出來了？”他的聲音有些干。

“嗯?！蹦赣H說，“一千五的卡，我買了五百塊的東西給老二家。剩下的一千，我折現(xiàn)了?！?/p>

父親的臉色沉下來。

“折現(xiàn)？什么意思？”

“就是換成錢?！蹦赣H說，“以后年貨，我都打算這么辦?！?/p>

客廳里安靜極了。

暖氣片發(fā)出輕微的咝咝聲。

父親的手按在桌子上，手指關(guān)節(jié)有些發(fā)白。

“程淑燕，”他聲音壓得很低，“你這是什么意思？”

母親迎著他的目光：“我的意思是，從今年開始，年貨不發(fā)了。單位給多少額度，我換多少錢。老二家該給的，我會按比例折算現(xiàn)金?！?/strong>

“你……”父親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音，“你這么做，讓老二家怎么想？讓爸怎么想？”

母親也站起來。

她比父親矮半個頭，但站得筆直。

“宋忠，”她的聲音很平靜，“那咱們家呢？你怎么想？”

父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母親拿起那個信封，轉(zhuǎn)身進了臥室。

門輕輕關(guān)上，沒鎖，但比鎖上更讓人覺得沉重。

父親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最后他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光痕。

08

臘月二十九，家里氣氛像繃緊的弦。

父親一早出門，說去單位轉(zhuǎn)轉(zhuǎn)。

母親在家打掃衛(wèi)生，擦玻璃、拖地、清洗窗簾。

她做得很仔細，像是要把每個角落都清理干凈。

我?guī)兔Q床單時，聽見母親在陽臺打電話。

聲音很低，斷斷續(xù)續(xù)的。

“……對，折現(xiàn)了?！?/p>

“……不是賭氣，是想明白了。”

“……養(yǎng)老錢必須給，三年了?！?/p>

她掛了電話，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背影在冬日的陽光里，顯得單薄而堅定。

中午父親沒回來吃飯。

母親做了簡單的面條，我們倆對著吃，誰也沒說話。

下午叔叔打電話來，問明天除夕幾點過去。

母親接的電話：“老時間吧，五點?！?/p>

叔叔在電話那頭笑：“好好，我?guī)Ь?，今年有好酒?！?/p>

掛了電話，母親繼續(xù)擦廚房的瓷磚。

那些瓷磚已經(jīng)擦得很亮了，她還是反復擦。

傍晚父親回來，手里提著條魚。

“單位發(fā)的，過年加個菜?！彼f，語氣盡量自然。

母親接過魚，放進水池。

“老二打電話了？”父親問。

“嗯，說明天五點來。”

父親點點頭，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么。

母親背對著他處理魚，刀刮魚鱗的聲音很有節(jié)奏。

“淑燕，”父親終于開口，“昨天我態(tài)度不好?！?/p>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xù)。

“但你這事……辦得確實欠考慮?！备赣H聲音放軟了些，“明天就除夕了，一家人團圓飯，你這么弄，多掃興?！?/p>

母親把魚翻了個面。

“要不這樣，”父親走近一步，“你把錢給我，我明天私下給老二，就說單位今年發(fā)的是錢。年貨那些，算咱們自己買的?！?/p>

水龍頭嘩地打開，母親沖洗魚身。

水聲很大。

“淑燕？”父親提高了聲音。

她手上還沾著魚鱗和血水，橡膠手套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宋忠，”她說，“我不是在跟你商量?！?/p>

父親愣住。

“年貨折現(xiàn)，是我的決定?！蹦赣H看著他，“至于這錢怎么用，我也有打算?！?/p>

“你有什么打算？”父親聲音里有了火氣，“那是夫妻共同財產(chǎn)！”

“那爺爺?shù)酿B(yǎng)老錢呢？”母親反問，“宋誠家欠的那五萬四，是不是夫妻共同債務？”

父親被噎住了。

母親摘下手套，扔進水槽。

“明天飯桌上，我會說清楚?！彼叱鰪N房，“該算的賬，一筆一筆算。”

父親追出來：“你非要鬧得大家過不好年是不是？”

母親在客廳中間站住，轉(zhuǎn)過身。

“過不好年的，是我。”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過去二十年，哪一年我過好了？”

父親張著嘴，卻說不出話。

母親走進臥室，這次門關(guān)上了。

還傳來了鎖舌扣上的聲音。

很輕的“咔嗒”一聲。

父親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

他慢慢走到沙發(fā)邊坐下，手伸進口袋摸煙，摸了個空。

最后他雙手抱住頭，肩膀垮下來。

窗外的天漸漸黑透，鄰居家的燈一盞盞亮起來。

有些人家陽臺上掛了紅燈籠，光暈暈地染開一片暖色。

我們家客廳沒開大燈，只有壁燈亮著，光線昏暗。

父親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微微顫抖。

09

除夕下午，母親三點就開始準備晚飯。

父親在客廳幫忙擺桌椅，把折疊圓桌打開，鋪上干凈的塑料桌布。

他做得心不在焉，好幾次碰倒椅子。

四點半，母親已經(jīng)做好了八個冷盤，熱菜備好了料，只等下鍋。

她解下圍裙，去臥室換了件衣服。

是件半新的棗紅色毛衣，平時很少穿。

父親看見，愣了一下：“這件衣服……”

“結(jié)婚那年買的?！蹦赣H說，“一直沒怎么穿?！?/p>

父親眼神復雜，最終什么也沒說。

五點差十分，敲門聲響起。

父親去開門，叔叔一家站在門外。

叔叔手里提著兩瓶酒，嬸嬸拎著個果籃，堂弟宋浩抱著箱飲料。

“過年好過年好！”叔叔聲音洪亮。

爺爺被父親推著輪椅接過來，坐在主位。

冷盤上桌，熱菜開始下鍋。

廚房里油煙機轟轟響，母親的身影在玻璃門后忙碌。

父親和叔叔坐在爺爺兩側(cè)說話，堂弟低頭玩手機。

嬸嬸進廚房要幫忙，母親說不用。

“都準備好了，你坐吧?！?/p>

嬸嬸出來時，臉上笑容淡了些。

六點整，所有菜上齊。

十個熱菜，八個冷盤，湯在中央冒著熱氣。

爺爺笑得眼睛瞇起來：“豐盛，豐盛。”

父親開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點，連堂弟也有小半杯。

“來，第一杯，祝爸身體健康?！笔迨迮e杯。

所有人都舉起來，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響。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luò)起來。

叔叔講生意上的事，父親講單位里的趣聞。

爺爺聽著，不時點頭。

嬸嬸給爺爺夾菜，說著吉祥話。

母親安靜吃飯，偶爾給我夾一筷子。

窗外開始響起零星的鞭炮聲，遠處近處，噼里啪啦。

年夜飯吃到一半時，父親忽然想起什么。

他轉(zhuǎn)向母親：“淑燕，給老二家準備的東西呢？一會兒讓他們帶回去?！?/p>

叔叔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今年不用了?！?/p>

“那怎么行?！备赣H站起來，“年年都有的，不能斷。淑燕，在儲藏室吧？我去拿?！?/p>

母親放下筷子。

碗底碰在桌面上，輕輕的一聲。

所有目光都看向她。

母親抬起頭，看著父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