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后生，親完就想跑？”那晚，我未來的老丈人王老栓扛著兩斤土燒酒堵在我家門口，一句話問得我魂飛魄散。

我攥緊了拳頭，渾身發(fā)抖，以為他身后跟著一幫族人，是來卸我一條腿的。

可他那雙深不見底的老眼，卻只盯著桌上那兩只空碗。

一切，都得從那個燥熱的夏天，從我暗戀的姑娘王秀英，用盡全身力氣甩給我的那記響亮耳光說起……

1988年的李家村，日子過得像村頭那條緩緩流淌的小河，看得見頭，也望得見尾。

我叫李建軍。爹媽給我取這個名字，是盼著我能像個保家衛(wèi)國的軍人一樣，有擔(dān)當(dāng)，有出息?？上?，我長到二十歲，除了個子躥到了一米八，能一頓吃三大碗白米飯之外，實(shí)在看不出半點(diǎn)“建軍”的影子。初中畢業(yè)證拿到手，我就再也看不進(jìn)書本上的鉛字，跟著我爹李老實(shí)，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在田里刨食?？晌业钦嫘挠X得土地親，我卻總覺得那幾畝薄田像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把我牢牢地困在了這個叫李家村的地方。

心里頭那股躁動不安的野火，沒地兒撒，最后就都變成了游手好閑的懶骨頭。于是，我順理成章地和村里另外幾個“同道中人”混到了一起。

領(lǐng)頭的是劉四，比我大兩歲，腦子活絡(luò)，油嘴滑舌，成天琢磨著怎么從別人兜里掏出幾毛錢。他總吹噓自己去過南方的大城市，見過高樓大廈和穿著喇叭褲的“摩登女郎”，這讓他看我們的眼神里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yōu)越感。還有個外號叫“猴子”的，人如其名，瘦得像根高粱桿，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zhuǎn)，專出餿主意。剩下的那個叫“悶葫蘆”，是我們中最老實(shí)的一個，平時(shí)不吭不聲，但打起架來卻是一把好手，兩拳就能撂倒一個。

我們四個人，就是村里長輩們嘴里“不務(wù)正業(yè)的二流子”，是姑娘們見了就要繞道走的“閑雜人等”。我們的“根據(jù)地”，是村口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樹。樹冠大得像把巨傘，遮蔽了夏日最毒辣的陽光，也遮蔽了我們無所事事的青春。

秋收剛過，家家戶戶的谷倉都裝滿了，田里沒了非干不可的活計(jì)，我們就更有理由整天泡在老槐樹下了。

那天下午，日頭正盛，空氣被曬得滾燙，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攪得人心煩意亂。我們照例聚在樹下，地上攤著一副被煙熏火燎、邊緣都起了毛的撲克牌。

“來來來，扎金花！一毛錢的底，誰慫誰是孫子！”猴子一邊吐著煙圈，一邊熟練地洗著牌，那架勢比供銷社的售貨員打算盤還麻利。

“一毛錢有啥意思？過家家呢？”劉四不屑地撇了撇嘴，從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元大鈔，“啪”地一聲拍在鋪在地上的舊報(bào)紙上，“今天哥們兒手氣旺，非得把你們上個月賣雞蛋的錢全給贏過來！”

五塊錢！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可是我爹半個月的煙錢，是我娘扯二尺布都得猶豫半天的巨款?？赡腥说哪樏嬖谂谱郎?，比真金白銀還重。尤其是在劉四那帶著挑釁的目光下，退縮就等于承認(rèn)自己是孬種。我咬了咬牙，把手伸進(jìn)褲兜，摸出幾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fā)軟的毛票，心里盤算著，這要是輸光了，晚上回家指定沒好果子吃。

牌局就這么開始了。起初大家有輸有贏，桌上的毛票換了幾輪主人?？諝庵袕浡畠r(jià)的“大前門”香煙味、汗味和一種讓人上頭的賭徒氣息。幾圈下來，我兜里的錢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腦子也跟著發(fā)熱，看牌都有些重影。我總覺得自己下一把就能翻本，可現(xiàn)實(shí)卻一次次地給我耳光。

“建軍，又輪到你了，跟不跟??？我這把牌可不小哦?！眲⑺牟[著眼睛，用指節(jié)輕輕敲著桌面，一副吃定我的樣子。

我緊張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掀開牌角看了一眼。一對Q，不大不小的牌，跟了怕他真是大牌，不跟，前面押下去的兩塊多錢就打了水漂。我額頭上滲出了細(xì)密的汗珠。

“建軍哥，我看還是算了吧，劉四這小子最會詐唬人?！币慌缘膼灪J難得開了金口，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角。

他這句好心的勸告，反倒像一根火柴，點(diǎn)燃了我心里的火藥桶。在兄弟們面前被勸退，比輸錢更丟人！我脖子一梗，那股子屬于年輕人的血?dú)夂筒环數(shù)膭蓬^瞬間沖昏了我的頭腦。

“跟！我今天還就不信這個邪了！”我把兜里最后幾張毛票和一把鋼镚兒全都掏出來，嘩啦一下推到了桌子中央，“開牌！”

劉四嘿嘿一笑，像是等的就是我這句話。他慢悠悠地掀開自己的牌，三張紅桃，不大，但穩(wěn)穩(wěn)壓死了我的一對Q。

“不好意思啊建軍，金花?！?/p>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巨響，像是有個大鐘在我耳邊被敲響了。眼前那堆花花綠綠的毛票，仿佛都在嘲笑我的愚蠢。我輸光了，輸?shù)靡桓啥簟?/p>

“哎呦喂，建軍這可是輸?shù)玫籽澏疾皇＠?！”猴子夸張地大叫起來，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劉四也得意洋洋地把錢都扒拉到自己跟前。

我的臉漲成了豬肝色，火辣辣地?zé)?。這已經(jīng)不只是錢的問題了，這是尊嚴(yán)的問題。我死死地盯著那堆錢，感覺自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任人圍觀。

“行了行了，錢都是小事，娛樂嘛?！眲⑺牡昧吮阋诉€賣乖，把錢小心翼翼地疊好揣進(jìn)兜里，然后眼珠一轉(zhuǎn)，冒出了個新主意，“光賭錢多沒勁，咱們玩點(diǎn)更刺激的。這樣，最后一把定勝負(fù)，誰的牌最小，誰就得接受一個懲罰。咱們玩?zhèn)€‘真心話大冒險(xiǎn)’，敢不敢？”

“什么懲罰？”我紅著眼，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我迫切地需要一個機(jī)會來證明我不是個輸不起的懦夫。

“懲罰嘛……”劉四的嘴角咧開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他那雙賊亮的眼睛越過我，朝不遠(yuǎn)處的河邊瞟了過去。

順著他的目光，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河邊的青石板上，幾個村里的婦女正一邊說笑一邊捶打著衣服。而在她們中間，有一個身影，像一塊巨大的磁鐵，瞬間吸走了我的全部心神。

是王秀英。

如果說我們這群人是李家村的塵土，那王秀英就是塵土里開出的最亮眼的一朵花。她不是城里姑娘那種白皙嬌嫩的美，而是一種在陽光和土地里滋養(yǎng)出來的，帶著勃勃生機(jī)的健康和俊俏。她扎著一條又粗又黑的大辮子，垂在腰間，隨著她捶打衣服的動作，像條活潑的魚尾一樣左右甩動。她的臉頰是好看的小麥色，眼睛亮得像淬過水的黑曜石，一笑起來，右邊臉頰上會浮現(xiàn)出一個淺淺的酒窩，能把人的魂兒都勾了去。

她不像村里別的姑娘那樣羞羞答答，她潑辣、能干，有主見。她會騎著家里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自行車，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載著一筐雞蛋去鎮(zhèn)上賣。她還會做一手好針線活，我娘腳上那雙納得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千層底，就是托她做的。

村里的小伙子，哪個心里沒惦記過她？可我李建軍，是惦記地最深，也最自卑的一個。我只敢在田里干活歇腳的時(shí)候，借著喝水的功夫，偷偷朝她家院子的方向望上一眼；只敢在全村人圍著幕布看露天電影時(shí)，悄悄搬個板凳坐在她身后幾排，聞著她頭發(fā)上飄來的、淡淡的皂角清香。我不敢跟她說話，甚至不敢跟她對視。因?yàn)槲抑牢覀冎g的差距。她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她那么耀眼，我卻這么灰暗。

我的這點(diǎn)心思，劉四他們門兒清，平時(shí)沒少拿這事擠兌我。此刻，他臉上那熟悉的壞笑，讓我心里升起一股強(qiáng)烈的不安。

“看到了嗎？”劉四指著王秀英的方向，聲音里充滿了煽動性，“最后一局，誰輸了，就過去，親她臉蛋一下。就一下！敢不敢玩？”

這話一出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連一向膽大的猴子都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xiàn)出極度興奮的神色。悶葫蘆則是倒吸一口涼氣，一個勁地?fù)u頭。

親王秀英？這比讓我當(dāng)眾學(xué)狗叫還要命！在那個把“名節(jié)”看得比天還大的年代，“耍流氓”這三個字，足夠把一個人釘在恥辱柱上，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這……這不行！太過了！這是耍流氓！”我?guī)缀跏呛鸪鰜淼?，一半是拒絕，一半是恐慌。

“喲，不敢了？”劉四的激將法如期而至，“剛才輸錢輸紅眼的時(shí)候，那股子橫勁兒哪去了？怎么一動真格的就慫成這樣了？李建軍，我們還當(dāng)你是條漢子，沒想到是個看見姑娘就腿軟的孬種！”

猴子也立馬跟上，在一旁敲邊鼓：“就是！就你這熊樣，秀英能看上你才怪了！你想想，你要是真有種，過去親她一下，那是什么場面？全村都得對你刮目相看！說不定秀英就覺得你是個有膽量的爺們兒，一下子就看上你了呢！”

“刮目相看”這四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鉤子，精準(zhǔn)地勾住了我那點(diǎn)可憐又可悲的虛榮心。我的腦子里像被塞進(jìn)了一個蜂窩，嗡嗡作響。一邊是理智在聲嘶力竭地吶喊：不能去！這是混蛋行為！你會毀了她，也毀了你自己！另一邊，一個魔鬼般的聲音卻在誘惑我：去啊！讓他們看看你李建軍不是孬種！萬一呢？萬一猴子說的是對的呢？萬一這就是你這輩子唯一一次能和她產(chǎn)生交集的機(jī)會呢？

酒精的殘余、輸錢的屈辱、被激將的憤怒，以及那份被壓抑在心底最深處的、卑微的愛戀……所有這些復(fù)雜的情緒，在我年輕氣盛的身體里，釀成了一鍋滾燙的迷魂湯。我看著劉四和猴子臉上那種看好戲的、戲謔的笑容，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無處可逃。

我猛地一拍大腿，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來！”

命運(yùn)總喜歡在這種時(shí)候，跟你開一個最惡毒的玩笑。

最后一輪牌發(fā)下來，我顫抖著手，用盡全身力氣，緩緩掀開了牌角。

一張黑桃3，一張梅花5，一張方塊8。

散牌。小得不能再小的散牌。

我身后的猴子探頭看了一眼，隨即爆發(fā)出一陣震耳欲聾的狂笑。劉四也站起身，裝模作樣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里滿是幸災(zāi)樂禍：“英雄，該你上場表演了。放心去，我們幾個在這兒給你望風(fēng)，保證你馬到成功！”

我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像一具被線操控的木偶，僵硬地站起身。全世界的目光仿佛都聚焦在了我身上，那些目光有形的、無形的，像針一樣扎著我的皮膚，烤著我的靈魂?？稍捯呀?jīng)說出口，在兄弟們面前，我已經(jīng)沒有回頭路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里混著塵土和青草的味道。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幾個等著看我笑話的“兄弟”，然后，像個即將走上刑場的死囚，邁開了走向河邊的、沉重的步子。

從老槐樹到河邊，直線距離不過百十來米。我卻感覺自己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燒紅的鐵板上，燙得我心尖發(fā)顫。夏末的微風(fēng)本該是涼爽的，此刻吹在臉上，卻像小刀子一樣刮著我滾燙的皮膚。我的手心里全是黏膩的汗，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聲音大到我擔(dān)心河邊的人都能聽見。

我能清晰地聽到身后，猴子他們壓抑不住的、興奮的嗤笑聲。那笑聲像一條無形的鞭子，一下下抽打著我的后背，催促我快點(diǎn)，再快點(diǎn)。我還能看到河邊那幾個正在洗衣的婦女，她們已經(jīng)注意到了我這個形跡可疑的“不速之客”，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jì)，好奇地朝我張望。

那個洗衣婦女人群中的世界，充滿了家常里短的安詳和緩慢的生活節(jié)奏。而我，一個即將打破這份寧靜的罪人，正一步步走向風(fēng)暴的中心。

我的目光，不敢有絲毫偏移，死死地鎖定在王秀英的身上。她背對著我，正蹲在一塊被河水沖刷得光滑無比的大青石上，用力搓洗著一件男式的白襯衫——大概是她爹王老栓的。陽光穿過稀疏的柳條，在她烏黑的發(fā)辮上跳躍，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的側(cè)臉輪廓分明，鼻梁挺翹，因?yàn)橛昧Φ年P(guān)系，嘴唇微微抿著，透著一股不服輸?shù)木髲?qiáng)。

她真好看啊。我心里沒來由地冒出這個念頭。這個念頭，讓我短暫地忘記了自己是來干什么的。那一瞬間，我真的想掉頭就跑。去他娘的什么面子！去他娘的什么爺們兒！我不能傷害她！

可就在我腳步驟然停頓的剎那，身后傳來猴子一聲故意拔高的、陰陽怪氣的咳嗽聲。那聲音像一個信號，提醒我：我們都在看著你呢，李建軍，你別想當(dāng)逃兵。

我的脖子猛地一梗，剛剛升起的一點(diǎn)退意，瞬間被那股被架在火上烤的羞恥感給沖得煙消云散。那股子混不吝的邪火再次從腳底板燒到了天靈蓋。

去他媽的！不就是親一下嗎？眼睛一閉，牙一咬，就過去了！以后是死是活，再說！

我?guī)缀跏情]著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朝她沖了過去。

周圍洗衣的婦女們發(fā)出了小聲的驚呼。王秀英也聽到了身后急促的腳步聲和周圍的異樣，她疑惑地回過頭來。

就是現(xiàn)在！

在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看清是我，并流露出純粹驚訝的神情的那一剎那，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猶豫、恐懼、羞恥，全都被我拋到了九霄云外。我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俯下身，對著她光潔飽滿、還帶著一絲濕氣的臉蛋，笨拙地、粗魯?shù)亍w快地，像小雞啄米一樣，親了一口。

我的嘴唇，觸碰到了一片溫?zé)岷腿彳?，還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這種奇妙的感覺，只持續(xù)了不到一秒鐘。

下一秒，時(shí)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周圍婦女們的驚呼聲，河水的流動聲，樹上的蟬鳴聲，所有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王秀英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我看到她美麗的眼睛里，那份驚訝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呆滯，是茫然，緊接著，那茫然化為了兩簇熊熊燃燒的火焰！那火焰里，有被侵犯的震驚，有難以置信的羞辱，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人當(dāng)眾踐踏了尊嚴(yán)的、滔天的憤怒和委屈！

她猛地從青石上站起身，因?yàn)閯幼魈^劇烈，帶起的水花濺了我一身冰涼。她死死地瞪著我，胸口因?yàn)閼嵟鴦×业仄鸱齑蕉哙轮?，似乎想罵我，卻氣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被她那樣的眼神，像釘子一樣釘在了原地。剛才那股沖動的邪火，被她眼里的火焰一燒，迅速化為了冰冷的、刺骨的寒意。我瞬間清醒了過來，清醒地意識到，我闖下了彌天大禍。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diǎn)什么，哪怕是一句蒼白無力的“對不起”。

可我還沒來得及發(fā)出任何聲音，王秀英揚(yáng)起了她的右手。她的動作干脆利落，帶著一股風(fēng)聲。

“啪?。?！”

一聲無比清脆響亮的耳光，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甩在了我的左臉上。

那力道之大，打得我腦袋“嗡”的一聲巨響，眼前瞬間金星亂冒，天旋地轉(zhuǎn)。半邊臉先是麻木，隨即像被燒紅的烙鐵燙過一樣，騰起火辣辣的劇痛。我整個人都被這一巴掌打得一個趔趄，腳下一滑，差點(diǎn)一屁股摔進(jìn)河邊的泥地里。

長這么大，我爹都沒這么用力打過我。

這一巴掌，徹底把我打懵了，也徹底把我打醒了。

我看到了王秀英眼角瞬間滑落的那顆晶瑩的淚珠。那顆淚，比滾燙的開水還要燙，直接烙在了我的心上。我看到了周圍的婦女們，她們的眼神從最初的驚愕，齊刷刷地轉(zhuǎn)為了鄙夷和唾棄。她們的竊竊私語，像無數(shù)根看不見的鋼針，密集地扎進(jìn)我的耳朵里。

“天老爺?。∵@不是李老實(shí)家的建軍嗎？他這是發(fā)什么瘋?。俊?/p>

“光天化日之下，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耍流氓??！這還了得！”

“作孽哦！秀英這姑娘多好的名聲，這下可全被這小畜生給毀了……”

我甚至能聽到遠(yuǎn)處老槐樹下，猴子和劉四他們終于再也壓抑不住，爆發(fā)出的肆無忌憚的哄笑聲。那笑聲此刻聽來，是那么的刺耳，那么的殘忍。它像是在宣告，我李建軍，今天正式成為了全村最大的笑話，一個卑劣無恥的流氓。

羞恥、悔恨、憤怒、恐懼……所有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瞬間將我淹沒。我不敢再去看王秀英那張梨花帶雨、滿是憤怒的臉，不敢再去聽那些足以將人淹死的議論。我當(dāng)時(shí)唯一的念頭就是：跑！

我像一只被人打斷了脊梁的喪家之犬，捂著火辣辣的臉，撥開擋在我面前的人群，不顧一切地朝家的方向狂奔而去。我跑得那么快，腳下的石子硌得我腳心生疼，我卻絲毫感覺不到。我仿佛能感覺到全村人的目光都像利箭一樣射在我的后背上。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王秀英那雙含著淚水、充滿了憤怒和失望的眼睛，會像一個永不褪色的烙印，深深地刻在我的記憶里，一輩子也抹不掉了。

我一口氣跑回家，用盡全身力氣“砰”地一聲把院門從里面插上。然后一頭扎進(jìn)自己那間昏暗的小屋，把自己像具尸體一樣重重地摔在冰涼的土炕上，扯過那床散發(fā)著霉味的被子，死死地蒙住了頭。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的名聲，王秀英的名聲，我們兩家的臉面，全都被我這個愚蠢的、無法挽回的舉動，給徹底毀了。

我就像一只把頭埋進(jìn)沙子里的鴕鳥，躲在被子里，企圖隔絕整個世界。屋外，我娘淘米洗菜的動靜，我爹修理農(nóng)具的敲打聲，都像是從另一個遙遠(yuǎn)的世界傳來的。我什么也不想聽，什么也不想看。下午在河邊發(fā)生的那一幕，像一部劣質(zhì)的電影，在我腦子里一遍又一遍地、不受控制地循環(huán)播放：王秀英震驚的眼神，那記清脆響亮的耳光，周圍人鄙夷的指指點(diǎn)點(diǎn)，還有劉四他們刺耳的哄笑……每一個畫面，每一句聲音，都像一把生了銹的鈍刀子，在我心里來來回回地割，疼得我喘不過氣。

我后悔得想一頭撞死在墻上。我一遍遍地罵自己是混蛋，是畜生，怎么能為了那點(diǎn)狗屁的“面子”，去干出這么傷害一個無辜姑娘的事情。我明明是喜歡她的啊，我怎么能用這種最不堪、最侮辱人的方式，去“靠近”她呢？這算什么喜歡？這分明是傷害！

沒過多久，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到了我門口。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我娘的影子投射在墻上。她看見我蒙頭裝死的樣子，積攢了一中午的怒火終于爆發(fā)了：“李建軍！你給我滾出來！你個殺千刀的小王八羔子，你長本事了是吧？！”

我娘顯然已經(jīng)知道了。這不奇怪。李家村就像個沒有秘密的蜂巢，一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不出半小時(shí)就能傳遍每一個角落。更何況是這種“青年男子當(dāng)眾強(qiáng)親村花”的爆炸性新聞，傳播速度比著火還快。

我爹也跟著進(jìn)來了。他一言不發(fā)，但臉色鐵青得嚇人。他手里緊緊攥著那根用了十幾年的、被煙油浸得烏黑發(fā)亮的旱煙桿，指節(jié)因?yàn)橛昧Χ蟮冒l(fā)白。我知道，這是他氣到極點(diǎn)的表現(xiàn)。

我磨磨蹭蹭地從被子里鉆出來，像個被霜打了的茄子，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你是不是瘋了？！你腦子被驢踢了？！”我娘的聲音都在發(fā)抖，她指著我的鼻子，氣得嘴唇都在哆嗦，“光天化日之下，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你去親王家的閨女？你……你讓我們李家的臉往哪兒擱??！我跟你爹以后還怎么在村里抬起頭做人！”

“別跟他廢話！”我爹終于開了口，聲音冷得像冬天井里的冰碴子，“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給我說清楚！要是敢有半句假話，我今天就親手打斷你的腿！”

在他的逼視下，我不敢有任何隱瞞，哆哆嗦嗦地，把下午在槐樹下打牌賭輸，被劉四他們怎么起哄、怎么激將的全過程，都像竹筒倒豆子一樣說了出來。我每說一句，我娘的臉色就更白一分，我爹手里的旱煙桿就攥得更緊一分。

當(dāng)我講完，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窗外的風(fēng)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混賬東西！”我爹的怒火終于像火山一樣噴發(fā)了。他猛地?fù)P起手里的旱煙桿，朝著我的后背就狠狠地抽了過來。

“他爹，別打！”我娘哭著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現(xiàn)在打死他有什么用??！眼下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想辦法怎么跟人家王家交代?。∧强墒峭趵纤ǖ拈|女啊！”

“王老栓”三個字，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我爹一半的火氣。他揚(yáng)起的胳膊在半空中僵住了，最終，他無力地垂了下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雙手抱著頭，一個勁地用拳頭捶著自己的腦門，嘴里反復(fù)念叨著：“作孽?。∥依罾蠈?shí)一輩子本本分分，怎么就生出你這么個不爭氣的玩意兒！作孽??！”

我娘抹著眼淚，轉(zhuǎn)頭又對著我罵：“你還愣著干什么？還嫌不夠丟人嗎？趕緊去，去王家！給人家姑娘跪下，磕頭認(rèn)錯！人家要打要罵，你都得給我老老實(shí)實(shí)受著！你把人家一個黃花大閨女的名聲毀了，咱們家得有個態(tài)度啊！”

去王家？我一聽這話，腿肚子當(dāng)時(shí)就軟了。

王秀英的爹王老栓，在村里是個傳奇人物，也是個讓人望而生畏的存在。他不像別的老頭那樣愛扎堆在村口曬太陽、聊天說閑話。他總是獨(dú)來獨(dú)往，板著一張臉，像是誰都欠他二斗米，那雙眼睛總是不經(jīng)意地瞇著，卻像鷹一樣銳利，仿佛能一眼看穿你的五臟六腑。村里最調(diào)皮搗蛋的孩子，見了他都得繞著道走。據(jù)說有一年，鄰村的人想占他們家二分水田，他一句話沒說，晚上就一個人扛著鋤頭坐在田埂上，坐了一宿，第二天鄰村的人就再也不提這事了。

誰都知道，王老栓這輩子最寶貝的就是他閨女王秀英?，F(xiàn)在我干出這種天理不容的事，他不拿著家里的柴刀把我從村東頭追殺到村西頭才怪！

我不敢去。我怕我還沒走到他家門口，就會被他直接一鋤頭拍死在路上。

我爹看出了我的恐懼和懦弱，他盯著我，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失望。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從柜子里拿出一瓶劣質(zhì)的白酒，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好，你不去，”他沙啞著嗓子說，“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時(shí)候。人家王家人現(xiàn)在還沒找上門來，是人家有涵養(yǎng)，在等我們家的態(tài)度。但你今天不去，明天不去，這事就在村里發(fā)酵得越大。到時(shí)候，全村人都以為你李建軍是個干了壞事就想跑路的縮頭烏GUi！你不僅是毀了秀英的名聲，也是把我們老李家祖祖輩輩的脊梁骨，給活生生戳斷了！”

我爹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那頓晚飯，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壓抑的一頓飯。飯桌上，死氣沉沉。我娘一邊無聲地掉眼淚，一邊機(jī)械地往我碗里夾菜。我爹則是一言不發(fā)，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我味同嚼蠟，每一口飯菜都像是沙子，硌得我嗓子生疼。

吃完飯，天已經(jīng)完全黑透了。村里的土路上沒有路燈，只有各家各戶窗戶里透出的昏黃光亮。我爹放下酒杯，站起身，似乎下定了決心，要押著我去王家?？晌业碾p腳，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樣，沉重得怎么也邁不開。

“爹……要不……要不明天……明天一早再去吧？”我聲音發(fā)虛，像蚊子叫。

我爹死死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他沒再逼我，只是重新坐回桌邊，又給自己倒了一滿杯酒，那動作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行，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時(shí)候?！?/p>

我坐立不安地在堂屋里來回踱步，心里像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時(shí)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夜色越來越濃。村里的狗叫聲漸漸平息，鄰居家的燈火也一盞盞地熄滅了。整個李家村都沉入了睡夢中。這種萬籟俱寂，反而讓我更加恐懼，因?yàn)樗糯罅宋倚睦锼械穆曇簟?/p>

我豎著耳朵，像一只警覺的兔子，聽著屋外的一切動靜。任何一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的聲音，都能讓我心驚肉跳。我在腦子里已經(jīng)預(yù)演了無數(shù)遍王家人上門的慘烈情景：王老栓一腳踹開我家那扇薄薄的木門，身后跟著他家的幾個膀大腰圓的侄子，手里明晃晃地舉著扁擔(dān)、鐵鍬，氣勢洶洶地沖進(jìn)來，把我爹娘推到一邊，然后把我像拖死狗一樣拖到院子里，打個半死，再讓我去王秀英面前跪著……

我越想越怕，手腳冰涼，后背的冷汗把那件單薄的襯衫都浸透了。我甚至產(chǎn)生了一個極其可恥的念頭：要不，我現(xiàn)在就從后窗翻出去，跑到鎮(zhèn)上我舅舅家躲幾天？等風(fēng)頭過去了，事情淡了，再回來？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我爹白天那句“縮頭烏GUi”給狠狠地打了回去。跑？我能跑到哪里去？我跑到天涯海角，這樁丑事也像個影子一樣跟著我。我李建軍，不能真的當(dāng)個徹頭徹尾的孬種！

就在我天人交戰(zhàn)，備受煎熬，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種恐懼和悔恨壓垮的時(shí)候，院門外，突然傳來了一聲輕微的、老舊木門軸轉(zhuǎn)動時(shí)發(fā)出的“吱呀”聲。

那聲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在我耳邊響起的一聲炸雷。

我爹和我娘也聽到了！我們?nèi)齻€人的動作瞬間定格。我娘緊張地從炕沿上站了起來，雙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角。我爹“霍”地一下放下了酒杯，目光如電，死死地投向門口。

來了！他們終究還是來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了。緊接著，一陣沉重而緩慢的腳步聲，從院子里，一步，一步，不急不躁地向堂屋門口走來。那腳步聲踩得特別實(shí)，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了我的心跳上，讓我喘不過氣來。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jìn)了掌心的肉里，企圖用疼痛來緩解一絲恐懼。我爹已經(jīng)下意識地站到了我的身前，用他并不算魁梧的身體，擺出了一個保護(hù)我的姿態(tài)。

門簾，被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一下掀開了。

一個高大壯實(shí)的身影，逆著門外清冷的月光，像一座山一樣，堵住了整個門口。那身影我太熟悉了，熟悉到讓我渾身上下所有的汗毛都在瞬間倒豎了起來。

是王老栓。

我當(dāng)時(shí)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仿佛被人迎頭澆了一盆冰水，連呼吸都忘了。

他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怒發(fā)沖冠，也沒帶著任何族人，更沒拿任何武器。

他就孤身一人，左肩上沉甸甸地扛著一個褪了色的軍綠色帆布挎包，右手提著一小袋用舊報(bào)紙包著的花生米，像個走親戚的普通莊稼漢。

他走進(jìn)屋，面無表情地把那個鼓鼓囊囊的挎包往我們家那張老舊的八仙桌上重重一放，隨著“哐當(dāng)”兩聲悶響，他從里面掏出兩瓶裝在回收的醬油瓶里、沒有貼任何商標(biāo)的高度土燒酒。

一股濃烈辛辣的酒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屋子。他那雙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老眼，像兩把鋒利的刀子，從我嚇得面如土色的臉上一掃而過，然后慢條斯理地解開包著花生米的報(bào)紙，把花生倒進(jìn)一個空碟子里。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抬起頭，一雙看透了世事的老眼死死地盯住我，嘶啞的嗓音在寂靜的夜里，一字一句地敲打著我的耳膜，也敲打著我的靈魂：“后生，聽說你今天膽子很大啊。怎么，親完我閨女的臉，就想躲在家里當(dāng)縮頭烏龜，想跑了？”

王老栓這句話，不帶一個臟字，語調(diào)平穩(wěn)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赡窃捓锏姆至浚瑓s像一塊千斤巨石，重重地壓在我的心口，壓得我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我爹娘在短暫的驚愕后，終于反應(yīng)了過來，趕緊迎了上去。我娘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翻來覆去就是那么幾句話：“他叔，對不住，實(shí)在是太對不住了！是我們沒教好孩子，建軍他混賬，他不是人！您要打要罵，沖我們來，您千萬別氣壞了身子骨……”

我爹也躬著身子，滿臉羞愧和緊張，搓著手說：“老哥，這事是我們的錯，怨我們。我……我明天就押著這小畜生上你家門，給你和嫂子、給秀英磕頭認(rèn)罪……”

王老栓卻抬起他那只布滿老繭的大手，擺了擺，打斷了他們的話。他那張常年被風(fēng)吹日曬刻滿了皺紋的古板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喜怒：“嫂子，李哥，這事跟你們沒關(guān)系。兒子是你們生的，但他走的路，是他自己選的。今天這事，我不是來找你們的?！?/p>

他的目光，像兩道探照燈，再次鎖定在我身上，讓我無處遁形。

“我是來找他的?！彼噶酥肝?，然后對我爹娘說：“你們都出去吧，到里屋去。讓我跟這后生，單獨(dú)說幾句?！?/p>

我爹娘都愣住了。在農(nóng)村，解決這種足以挑起兩家世仇的糾紛，從來沒有把雙方長輩支開，讓當(dāng)事人單獨(dú)談的道理。這不合規(guī)矩。

但我爹看著王老栓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縮在一旁、抖如篩糠的我，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咬了咬牙，拉著還想說什么的我娘，艱難地轉(zhuǎn)過身，退出了堂屋，還順手把里屋的門給關(guān)上了。

瞬間，這間不大的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王老栓，以及桌上那兩瓶看起來度數(shù)就極高的土燒酒。

他沒再看我，像是當(dāng)我不存在一樣，自顧自地從碗柜里摸出兩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放在桌上。他擰開其中一瓶酒的瓶蓋，也不用倒，直接拎著瓶口，“咕嘟咕嘟”，給我們倆面前的碗都倒得滿滿的，白色的酒沫爭先恐后地冒上來，幾乎要溢出碗沿。

“坐?！彼孟掳椭噶酥肝覍γ娴哪菞l長凳，言簡意賅。

我雙腿發(fā)軟，幾乎是挪過去的。我在他對面坐下，雙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腰桿挺得筆直，像個等待老師訓(xùn)話的小學(xué)生。

“喝?！彼滞鲁鲆粋€字，自己率先端起那大海碗，仰起脖子，便“咕咚咕咚”灌下去足足一大口。他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喝完，他重重地把碗墩在桌上，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下嘴角，一雙眼睛因?yàn)榱揖频拇碳の⑽⒎杭t，但目光卻更加銳利了。

我看著面前那碗像水一樣清亮，卻散發(fā)著嗆人味道的白酒，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但我知道，這碗酒，我必須喝。這是懲罰，也是考驗(yàn)。我閉上眼，心一橫，端起比我臉還大的碗，學(xué)著他的樣子，也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像一條燃燒的火線，從我的喉嚨一路燒到胃里，又從胃里燒回頭，直沖我的天靈蓋。我被這股猛烈的后勁嗆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一起流了出來，狼狽不堪。

“沒出息?！蓖趵纤ɡ淅涞卦u價(jià)了一句，然后捻起一顆花生米扔進(jìn)嘴里，嚼得嘎嘣作響。“連酒都喝不下去，還學(xué)人家干大事?！?/p>

我不敢反駁，忍著喉嚨里火燒火燎的痛感，又逼著自己喝了一口。

就這樣，我們倆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他喝得很猛，像喝水一樣。我不敢落后，只能硬著頭皮跟著他的節(jié)奏。他不罵我，也不問我為什么要那么做。他只是偶爾，問一些看似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你家那幾畝水田，今年一畝地產(chǎn)了多少斤稻谷？”他問。

“還……還行，畝產(chǎn)……八百多斤?！蔽依侠蠈?shí)實(shí)地回答。

“你會不會使喚牛？會不會掌犁？扶得穩(wěn)不穩(wěn)？”

“會……我爹從小就教我，扶得穩(wěn)。”

“聽說地里的活干完了，你就整天跟劉四那幾個小子混在一起玩牌？”

“是……”我羞愧地低下了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提到劉四，我就想起了這整件事的起因，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王老栓冷笑了一聲，沒再追問，只是又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酒過三巡，那烈酒的后勁開始上來了。我的膽子在酒精的麻痹下，慢慢大了起來，腦子也開始發(fā)飄。最初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緊張，逐漸被一種莫名的委屈和壓抑不住的沖動所取代。

一碗酒很快見了底，王老栓二話不說，拿起另一瓶酒，又給我倒了滿滿一碗。他抬起眼皮，看著我說出了那句讓我徹底懵逼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