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辦公室的空氣里飄滿了甜膩的奶茶香。
幾十杯包裝精致的飲料堆在前臺,像座小山。
葉俊楠的聲音亢奮地穿透格子間,招呼著每個人去拿。
他說這是他的一點心意,慶祝上個季度的業(yè)績飄紅。
同事們笑著道謝,吸管戳破塑料膜的“?!甭暣似鸨朔?。
我的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又一下。
我掏出來,屏幕上躺著兩條銀行的扣款短信。
消費地點:公司內(nèi)部餐飲合作商戶。
金額:8888元。
付款賬戶:我的員工飯卡。
我抬頭,看見吳總背著手,笑呵呵地從葉俊楠身邊走過。
他拍了拍葉俊楠的臂膀,說了句什么。
葉俊楠臉上的笑容更盛,朝我這個方向瞥了一眼。
吳總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對我點了點頭。
他走到我工位旁,聲音不高,恰好能讓附近幾個人聽見。
“小林啊,”他語氣隨意,“小葉也是一片好心,搞活團隊氣氛。”
“你是老員工了,大氣點。”
“這點小事,別往心里去?!?/p>
他說完,沒等我回應(yīng),便踱著步子回了自己辦公室。
四周是嗡嗡的談笑聲,塑料杯被擠壓的咯吱聲。
我低頭,又看了一眼短信里那個刺眼的數(shù)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會兒。
然后,我點開了相機。
對準了手里那張被揉得有些發(fā)皺的消費小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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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策劃部的燈總是亮到很晚。
我的眼睛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發(fā)花。
活動方案改到第七版,甲方那邊的反饋意見還是含糊不清。
頸椎傳來熟悉的酸脹感,我抬手按了按后頸。
視線從屏幕邊緣滑出去,正好能瞥見斜對面老板辦公室的磨砂玻璃。
人影晃動,夾雜著葉俊楠那辨識度很高的、帶著點夸張的笑聲。
門開了。
吳總攬著葉俊楠的肩膀走出來,兩人臉上都掛著滿意的笑容。
葉俊楠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邊走邊比劃著。
吳總頻頻點頭。
他們經(jīng)過我這一排時,葉俊楠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桌角那罐剛打開沒多久的黑咖啡上。
“喲,瑞霖,又加班呢?”
他熟絡(luò)地笑著,身體很自然地傾斜過來。
沒等我回答,那只手已經(jīng)越過桌面的文件山,精準地撈起了那罐咖啡。
“正好渴了,謝了啊。”
鋁罐被捏得輕微變形,他仰頭灌了一口,喉結(jié)滾動。
另一只手隨意地在我肩膀上拍了兩下。
“回頭請你喝好的?!?/p>
話音未落,人已經(jīng)跟著吳總走向了銷售部那邊。
手里空了。
我張了張嘴,那句“我才喝了一口”卡在喉嚨里,最終還是順著冰咖啡一起咽了回去。
算了。
同事之間,一罐咖啡而已。
蔡梓晴從旁邊的隔板后探出半個腦袋,沖我撇了撇嘴,用口型無聲地說:“又來了?!?/p>
我沖她搖搖頭,示意她別出聲。
重新把注意力拉回電腦屏幕,可剛才被打斷的思路,像斷掉的線頭,怎么也接不上了。
走廊里傳來葉俊楠意氣風發(fā)的聲音,大概又在講他剛拿下的那個大單。
吳總偶爾插句話,語氣里的贊賞掩不住。
我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口。
白開水沒什么味道,劃過喉嚨時有點澀。
窗外城市的燈光連成一片流動的河,我們這個格子間像是河底沉默的石頭。
我活動了一下僵直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幾個字,又刪掉。
桌角原本放咖啡的地方,留下一個淺淺的圓形水漬。
我用紙巾擦了擦。
紙巾濕了一小塊,被我團起來,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垃圾桶里已經(jīng)積了半桶廢紙團,都是今天戰(zhàn)斗過的痕跡。
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咖啡的焦苦氣。
很快,也被中央空調(diào)吹出的、千篇一律的風蓋過去了。
02
月度團建訂在商業(yè)區(qū)一家挺有名的本幫菜館。
包廂里擺了三大桌,人聲鼎沸,碗碟碰撞聲清脆。
葉俊楠自然是席間的焦點。
他端著酒杯,穿梭在幾張桌子之間,仿佛他才是今晚的主人。
敬完了一圈同事,他晃到了主桌。
吳總坐在主位,正和財務(wù)的程娟說著什么。
“吳總!”葉俊楠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臉上泛著酒意的紅光。
“我敬您!感謝您的栽培!沒有您,就沒有我葉俊楠的今天!”
話說得漂亮,酒杯遞得也低。
吳總笑著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你少喝點,一會兒還得靠你送幾個同事?!?/p>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葉俊楠一仰脖,杯里的白酒見了底。
他把空杯亮給吳總看,贏得桌上一片捧場的笑聲。
酒過三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
有人提議加個果盤,吳總點頭說好。
服務(wù)員拿著賬單過來,輕聲問哪位結(jié)賬。
桌上安靜了一瞬。
吳總像是沒聽見,拿起濕毛巾擦了擦手。
幾個部門主管互相看了看,有人摸向錢包,動作卻有些遲疑。
葉俊楠這時候站了起來。
他走路有點晃,但聲音很穩(wěn):“我來,我來!今天高興!”
他接過賬單,掃了一眼,眉頭都沒皺。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在人群中搜尋,最后落在我身上。
“瑞霖!”他幾步走過來,帶著一身酒氣,“你那個會員卡,帶了嗎?這兒能打折!”
我的手在口袋里碰到了錢包。
那張會員卡是上次部門聚餐后辦的,里面還有積分。
還沒等我拿出來,葉俊楠的手已經(jīng)伸了過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親熱。
“找到了!”他笑瞇瞇地抽走我的錢包,熟練地翻開卡夾,取出那張銀色卡片。
“就知道你細心,肯定帶著?!?/p>
他把卡片遞給服務(wù)員,又湊近我,壓低聲音,熱氣噴在我耳廓。
“先刷你的,回頭我把錢轉(zhuǎn)你,這頓算我的!”
說完,他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拍得我往前傾了一下。
服務(wù)員很快拿著POS機和卡片回來。
葉俊楠接過,看也沒看就簽了名,然后把卡片塞回我手里。
“謝了啊兄弟!”他嗓門又大起來,摟著我的脖子晃了晃。
吳總的目光投過來,在葉俊楠身上停留片刻,嘴角掛著笑。
那笑容里有些東西,讓我覺得手里的卡片邊緣有點硌人。
散場時,葉俊楠果然張羅著送幾個順路的女同事。
他站在飯店門口,被霓虹燈照得臉上光影斑駁,大聲安排著車輛,周到又體貼。
我走在最后,把那張會員卡插回錢包。
塑料卡片冰涼。
蔡梓晴走到我旁邊,聲音輕輕的:“他又用你的卡?”
我沒說話。
她嘆了口氣:“你就不該帶?!?/p>
夜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
我拉緊了外套,看著前面被眾人簇擁著說笑的葉俊楠。
他正回頭沖吳總揮手,吳總的車剛剛駛離。
“下次,”我說,聲音散在風里,“下次吧。”
蔡梓晴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快步走向地鐵站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沒有新消息,也沒有轉(zhuǎn)賬提醒。
鎖屏,把手機揣回兜里。
飯店門口的光映在地上,拉出長長短短的影子。
我的影子沉默地跟在腳后,像個忠實的、沒有疑問的附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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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項目進入最后沖刺階段。
策劃部所有人都在連軸轉(zhuǎn),鍵盤敲擊聲幾乎沒停過。
眼睛干澀得厲害,我滴了眼藥水,閉上眼緩了緩。
再睜開時,葉俊楠不知什么時候晃了進來。
他沒穿西裝外套,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價格不菲的手表。
“忙呢,各位?”他笑著跟幾個抬頭看他的同事打招呼,徑直走到我旁邊。
一只手重重地落在我肩上。
“瑞霖,有個急事,得請你幫個忙?!彼┫律?,聲音壓得很低,表情卻帶著慣常的熟稔。
我停下打字,轉(zhuǎn)頭看他。
“什么事?”
“嗨,還不是為了咱們公司?!彼蛄颂蜃齑?,眼睛亮亮的,“有個特別急的物料訂單,對方要求立刻付款,不然就給別人了?!?/p>
“這物料一到位,下個大活動立馬能啟動,對咱們部門、對全公司都是好事。”
“我這不是剛把錢投到別處周轉(zhuǎn)嘛,手頭一下拿不出那么多現(xiàn)金。”
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拍了拍,帶著點催促的意味。
“我記得你飯卡里不是剛充了季度餐補?不少錢呢。先借我應(yīng)個急,就刷一下,回頭我立馬還你,連本帶利!”
我心里咯噔一下。
飯卡里的錢,是我預(yù)留的午餐費和偶爾加班買點夜宵的。
季度餐補一次性打進來,數(shù)額不算小。
“這……飯卡能刷那么大的金額嗎?”我有些遲疑,“而且,付物料款,用飯卡?”
“能!怎么不能!”葉俊楠語速很快,“那家供應(yīng)商跟咱們公司餐飲系統(tǒng)有合作,特殊通道,內(nèi)部人都知道?!?/p>
他湊得更近,聲音里帶著蠱惑:“瑞霖,這可是關(guān)鍵時刻。幫了公司這個大忙,吳總那邊肯定記你一功。說不定,下次調(diào)薪評優(yōu)……”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辦公室里很安靜,其他人雖然沒看過來,但敲鍵盤的聲音似乎都輕了些。
我能感覺到蔡梓晴的視線,隔著隔板傳過來。
葉俊楠的手還搭在我肩上,溫熱,帶著不容拒絕的分量。
“就一下,幾分鐘的事?!彼叽僦?,“訂單不等人?!?/p>
我看著他篤定的眼神,又想起吳總平時對他那種顯而易見的偏袒。
拒絕的話在嘴里轉(zhuǎn)了幾圈。
最后,我還是伸手,從抽屜里拿出那張淡藍色的飯卡。
葉俊楠眼睛一亮,飛快地抽走。
“謝了兄弟!夠意思!”他攥著卡,直起身,“我這就去弄,完事兒立馬把卡還你!”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步伐輕快。
走到門口,又回頭沖我揚了揚手里的卡,笑容燦爛。
“等著好消息吧!”
門被他帶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我盯著空蕩蕩的門口,肩膀剛才被他拍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壓力。
手指無意識地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打出一串毫無意義的字符。
我刪掉它們。
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上的方案,那些字卻開始跳動,模糊。
蔡梓晴從隔板后遞過來一小包餅干。
我沒接,搖了搖頭。
“你不該給他。”她的聲音很低,只有我能聽見。
我沒吭聲。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給出去的卡,也是這樣。
04
咖啡機的蒸汽聲嘶嘶作響,沖破了茶水間午后的沉悶。
我端著空杯子走進去,想接點熱水。
銷售部的呂修杰背對著門口,正跟另一個同事眉飛色舞地說著什么。
“……俊楠這次可是下血本了,絕對的大手筆?!?/p>
“就為了哄上頭開心?”另一個聲音問。
“那可不?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呂修杰的聲音帶著點與有榮焉的得意,“你等著瞧吧,這波操作下來,好處少不了他的。咱們跟著也能沾點光?!?/p>
“他又琢磨什么點子呢?”
“具體不能說,反正是個大家都能得著好的事兒?!眳涡藿苜u了個關(guān)子,“等著驚喜就行?!?/p>
他說完,正好轉(zhuǎn)身看到我,臉上那點得意的笑收斂了些,沖我點點頭。
“林哥,接水啊?!?/p>
我也點點頭,側(cè)身讓開。
他們倆端著咖啡出去了。
茶水間只剩下我和咖啡機運作的余音。
我站在飲水機前,熱水注入杯子的嘩啦聲,有點響。
呂修杰的話像幾顆小石子,丟進我心里那片不安的湖面,漾開一圈圈漣漪。
“大家都能得著好”?
“驚喜”?
葉俊楠借走我的飯卡,刷的到底是什么“緊急物料”?
我需要確認一下。
下午抽了個空,我去了一趟財務(wù)部。
程娟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她正對著電腦核對報表,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
“程姐,打擾一下?!蔽易哌^去。
她抬起頭,見是我,笑了笑:“小林啊,有事?”
“想問問,如果……我是說如果,用個人飯卡墊付了公司的緊急采購,報銷流程大概是怎么走的?需要哪些憑證?”
程娟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她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著,目光垂著,沒立刻看我。
“個人墊付啊……”她斟酌著詞句,“這個比較麻煩。原則上是不鼓勵的?!?/p>
“如果是特殊、緊急情況,確實需要,那得看金額和性質(zhì)?!?/p>
“金額大的,或者采購內(nèi)容特殊的,一般需要事先申請,老板特批才行。”
“事后補的話……”她停頓了一下,重新戴上眼鏡,目光透過鏡片看向我,帶著一種職業(yè)性的謹慎,“手續(xù)很繁瑣,而且……不一定能批下來。”
她的語氣很平緩,但每個字都像被仔細稱量過。
“怎么突然問這個?你們策劃部有需要墊付的采購?”
“哦,沒有?!蔽乙崎_視線,“就是……隨便問問,了解一下。”
程娟點點頭,沒再追問。
“反正,盡量走正規(guī)對公渠道,省去很多麻煩?!彼詈笱a充了一句,像是總結(jié),也像是提醒。
“謝謝程姐?!?/p>
我離開財務(wù)部,走廊里冷氣開得很足。
后背卻有點冒汗。
回到工位,我拉開抽屜看了一眼。
飯卡還沒被還回來。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著,沒有葉俊楠的消息,也沒有銀行的扣款提示。
或許真是我想多了?
可能他真的只是臨時周轉(zhuǎn)一下,很快就會還回來。
蔡梓晴去開會了,工位空著。
我盯著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數(shù)字一秒一秒地跳動。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時候,悄悄暗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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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兩三點鐘,是辦公室最容易犯困的時候。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咖啡因和倦意。
就在這片昏昏欲睡中,前臺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伴隨著外賣員含糊的招呼聲和塑料袋的窸窣聲。
“葉俊楠先生是哪位?您訂的奶茶到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池塘。
幾個靠近門口的同事抬起頭張望。
葉俊楠幾乎是跳起來的,快步?jīng)_了過去。
“這兒呢這兒呢!辛苦了啊師傅!”
他的聲音透著興奮,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緊接著,更多人聲加入了進來。
“哇!這么多?”
“俊楠,你這是……”
“請客啊!大家最近都辛苦了,我訂了點喝的,人人有份!”葉俊楠的聲音響徹半個辦公區(qū),帶著一種慷慨激昂的喜悅。
“別客氣,自己拿啊!按部門分好的,標簽上有名字!”
好奇和欣喜的低語聲蔓延開來。
有人離開工位走向前臺。
很快,更多人圍了過去。
塑料杯碰撞聲,吸管包裝被撕開的聲音,夾雜著“謝謝楠哥”、“俊楠破費了”的道謝聲,此起彼伏。
空氣里迅速彌漫開一股濃郁的、甜膩的奶茶混合珍珠椰果的味道。
我坐在工位里,沒有動。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住了鼠標。
視線越過隔板的邊緣,能看到前臺那片區(qū)域人頭攢動。
色彩鮮艷的奶茶杯被一雙雙手傳遞著。
葉俊楠站在人群中央,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滿足的笑容。
他手里也拿著一杯,吸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然后對圍著他的幾個銷售部同事說了句什么,引來一片笑聲。
吳總辦公室的門開了。
他背著手走出來,看到這熱鬧景象,愣了一下。
葉俊楠立刻發(fā)現(xiàn)了,端著奶茶迎上去。
“吳總!給您也點了一杯,三分糖,去冰,您嘗嘗!”
吳總接過,看了看手里精致的杯子,又看了看滿屋子拿著奶茶說說笑笑的員工。
他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深,從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尾。
他點了點頭,說了句什么。
葉俊楠笑得更開了,連連擺手,一副“應(yīng)該的”模樣。
然后,吳總的目光,仿佛不經(jīng)意般,掃過了我這邊。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他朝我走了過來。
腳步聲不重,但在漸漸安靜下來的背景音里,顯得有些清晰。
周圍的談笑聲低了下去,許多目光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吳總停在我工位旁,手里還端著那杯奶茶。
他低頭看了看我桌上堆積的文件,又抬眼看看我。
“小林啊,”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長輩般的、語重心長的調(diào)子。
“還在忙呢?”
他頓了頓,似乎組織了一下語言。
“小葉也是一片好心,看大家最近加班辛苦,搞活一下團隊氣氛?!?/p>
“年輕人嘛,有時候做事是沖動一點,但出發(fā)點是好的?!?/p>
“你是老員工了,做事穩(wěn)重,識大體?!?/strong>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點審視,又帶著點安撫。
“這種小事,別往心里去?!?/p>
“團隊和諧最重要,是不是?”
他伸手,似乎想拍我的肩膀,中途又改了方向,輕輕碰了碰我桌上的一摞文件夾。
“大氣點?!?/p>
說完,他對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剛才對葉俊楠的,似乎沒什么不同。
然后他轉(zhuǎn)身,端著那杯奶茶,慢慢踱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門輕輕關(guān)上了。
四周的談笑聲又漸漸響起,但似乎比剛才克制了一些。
我能感覺到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或者僅僅是看熱鬧的。
口袋里的手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
第一下。
很短暫。
我把它掏出來。
屏幕亮著,是一條來自銀行的短信通知。
還沒來得及點開,第二下震動傳來。
又一條。
我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頓了一秒,按了下去。
兩條短信并排躺著。
發(fā)信人:某某銀行。
“您尾號xxxx的賬戶于xx時xx分消費人民幣4444.00元?!?/p>
當前余額:37.2元。
我盯著那兩行數(shù)字。
盯著那個總和。
盯著那個刺眼的、帶著某種荒謬意味的余額。
耳朵里嗡嗡作響。
周圍那些吸奶茶的啜飲聲,杯子放下的磕碰聲,壓低的笑語聲,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進來。
模糊,扭曲。
甜膩的奶茶香氣無孔不入,鉆進我的鼻腔,粘在喉嚨口。
有點惡心。
我慢慢抬起頭。
前臺那邊,葉俊楠正舉著杯子,和一個女同事說笑,側(cè)臉線條舒展,意氣風發(fā)。
滿屋子的人,幾乎人手一杯。
他們喝著,笑著,交談著。
用著我飯卡里的錢。
八千八百八十八。
吳總的話,像個飄忽的幽靈,在我腦子里回旋。
手指按在冰冷的手機邊緣,微微發(fā)抖。
不是憤怒。
是一種更深的,更空茫的東西,從胃里一點點漫上來。
06
我站了起來。
動作可能有點猛,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fā)出“吱嘎”一聲響。
附近兩個同事轉(zhuǎn)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理會,拿起手機和桌上那張一直沒扔掉的小票。
小票是之前買咖啡時打的,皺巴巴的,被我隨手壓在鍵盤下面。
現(xiàn)在,它成了唯一能證明那筆錢去向的紙片。
我繞過工位,朝門口走去。
腳步很穩(wěn),至少我自己感覺是這樣。
走廊里空無一人,冷白的燈光照在光潔的地磚上,反射出模糊的影子。
我沒有去洗手間,也沒有去樓梯間。
而是走向了消防通道。
厚重的防火門推開時,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里面是另一重空間。
沒有中央空調(diào)的恒溫恒濕,空氣里有淡淡的灰塵味和建筑材料本身的氣息。
光線從高高的、裝著鐵絲網(wǎng)的小窗戶透進來,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梯級。
我沿著樓梯往下走了半層,在轉(zhuǎn)角平臺停下。
這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辦公室方向的微弱雜音。
背靠著冰涼的墻壁,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灰塵味沖進肺里,帶著點涼。
攤開手心,那張小票已經(jīng)被我捏得有些潮濕,邊緣的字跡有些模糊。
但關(guān)鍵信息還在:消費時間,商戶名稱,卡號后四位,金額。
我解鎖手機,打開相機。
調(diào)整角度,讓光線盡量均勻地落在小票上。
對焦。
小票上的數(shù)字在取景框里變得清晰。
4444.00。
還有下面那個刺眼的總額。
我按下快門。
“咔嚓?!?/p>
很輕的一聲,在寂靜的樓梯間里卻異常清晰。
照片定格在屏幕上,每一個數(shù)字都清清楚楚。
我退出相機,點開那個綠色的、有無數(shù)個未讀消息閃爍的工作群圖標。
群名稱是冷冰冰的“公司全員工作溝通群”。
最后一條消息是行政發(fā)的下周會議室預(yù)訂通知。
再往上翻,是各種工作交接、通知、偶爾夾雜著幾個不痛不癢的搞笑表情包。
我盯著輸入框,光標在那里規(guī)律地閃爍。
手指落在屏幕上,開始打字。
打得很慢,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按。
“@葉俊楠”
名字跳出來,帶著那個熟悉的、令人厭煩的符號。
停頓。
繼續(xù)。
“這筆錢(8888元奶茶費)是從我飯卡刷的,算我借給你的?!?/p>
又一個停頓。
指尖有些發(fā)涼。
“麻煩盡快還我,謝謝?!?/p>
檢查了一遍。
沒有錯別字。
標點符號也正確。
語氣平靜,甚至可以說得上禮貌。
只是陳述事實,提出要求。
我拇指懸在發(fā)送鍵上方。
屏幕的光映著我的臉,慘白一片。
耳朵里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咚,撞著耳膜。
樓梯間安靜得像一個真空的盒子。
窗戶透進來的光柱里,細小的灰塵在無聲飛舞。
按下去。
只需要按下去。
指尖落下。
屏幕輕微震動了一下。
那條消息,帶著那張清晰顯示著金額的小票照片,倏地跳了出去。
穩(wěn)穩(wěn)地,出現(xiàn)在那個有著幾百號人的聊天界面的最底部。
綠色氣泡,白色文字。
像一塊石頭,被我用盡全力,投進了看似平靜的湖心。
我盯著它。
看了大概有三秒鐘。
然后,鎖屏。
手機屏幕暗下去,變成一面黑色的鏡子,映出我此刻沒什么表情的臉。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
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張已經(jīng)完成使命的、皺巴巴的小票。
把它慢慢撕碎。
很碎。
碎到再也拼不起來。
然后走到樓梯邊的垃圾桶旁,松開手。
白色的紙屑飄落進去,混在其它垃圾里,再也分辨不出。
做完這一切,我轉(zhuǎn)身,推開沉重的防火門。
重新走回那條明亮的、充斥著中央空調(diào)冷風的走廊。
辦公室方向傳來的隱約嘈雜聲,似乎有了一點不同。
我說不上來具體是什么。
只是覺得,那層一直隔著的玻璃,好像被我親手敲開了一道縫。
冷風,正從那里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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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推開辦公室玻璃門的瞬間,我就感覺到了。
那是一種凝滯的、緊繃的空氣。
平常這個時間,應(yīng)該有的鍵盤聲、電話鈴聲、低語聲,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寂靜。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齊刷刷地投向我。
有的詫異,有的探究,有的藏著隱隱的興奮,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拉開椅子坐下。
電腦屏幕還停留在之前未完成的方案頁面。
我握住鼠標,點了一下,光標閃爍。
隔壁的蔡梓晴沒有看我,她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屏幕,但緊繃的側(cè)臉線條暴露了她的緊張。
我的手機屏幕開始瘋狂閃爍。
不是電話,是微信消息提示。
一條接一條,來自不同的私聊窗口,頭像爭先恐后地跳出來。
我沒有點開。
只是看著那些紅色數(shù)字不斷增加,像某種無聲的計時器。
這份寂靜沒有持續(xù)太久。
急促的、帶著怒氣的腳步聲從銷售部方向傳來,重重地踏在地板上。
葉俊楠出現(xiàn)了。
他的臉色是一種難看的鐵青,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脖子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幾步就跨到我工位前,站定,胸膛因為喘息而起伏。
“林瑞霖!”他壓著嗓子,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火星,“你什么意思?!”
全辦公室的人,仿佛連呼吸都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