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的水晶燈亮得晃眼。

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拖著大大小小十幾件行李。

薛紫萱娘家的人，老老少少十二口，像剛結(jié)束一場盛大的旅行，聚攏在前臺周圍。

空氣里飄著咖啡香和某種昂貴的香水味。

薛紫萱捏著那張長長的賬單，笑容熱切地遞到我面前。

她涂著鮮亮口紅的嘴唇一張一合。

“嫂子，你看，這幾天多虧你照應(yīng)。”

她的聲音不小，引得旁邊幾位辦理入住的客人側(cè)目。

“我家三套房，這不得你來出？”

她說完，眼睛直直看著我，等著我接話，或者接那張賬單。

周苑杰站在她身后半步，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我公公周博坐在不遠(yuǎn)處的休息區(qū)沙發(fā)上，臉色有些灰敗，剛剛出院，經(jīng)不起折騰。

婆婆梁玉靜挨著他坐，眼神在我和薛紫萱之間來回移動，滿是擔(dān)憂。

薛紫萱的父親薛廣財，挺著肚子，正跟自家小孫子吹噓這酒店的服務(wù)。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目光或直接或躲閃地，落在我身上。

前臺穿著制服的姑娘保持著職業(yè)微笑，也在等待。

我接過那張賬單。

紙張很輕，上面的數(shù)字卻沉甸甸的。

我抬起頭，看著薛紫萱那雙精心描繪過、卻掩不住算計的眼睛。

周圍太安靜了，靜得能聽到酒店背景音樂里舒緩的鋼琴聲。

我慢慢從包里拿出手機。

薛紫萱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

01

周末的家庭聚會，照例在我家。

廚房里燉著湯，香氣飄到客廳。

婆婆梁玉靜在幫我剝蒜，動作很慢。

薛紫萱靠在柔軟的沙發(fā)扶手上，刷著手機，忽然嘆了口氣。

“媽，你看我娘家那房子，又小又舊。”

她抬起頭，聲音帶著點抱怨的黏膩。

“我弟他們一直說想帶孩子來市里玩玩，開開眼界?！?/p>

周苑杰坐在她旁邊看報紙，聞言抬起頭，附和了一句。

“是啊，家里是有點擠?！?/p>

薛紫萱把手機屏幕轉(zhuǎn)向婆婆。

“媽你看，這都什么年代了，我爸媽他們還住那種老房子?！?/p>

“孩子們來了，連個轉(zhuǎn)身的地方都沒有?！?/p>

婆婆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看我。

她嘴唇動了動，沒說話，繼續(xù)低下頭剝蒜。

蒜皮粘在她有些皺的手指上。

我端著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放在茶幾上。

“來市里玩是好事，現(xiàn)在交通方便?！?/p>

我用竹簽插起一塊蘋果，遞給公公周博。

公公接過，卻沒吃，拿在手里。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點復(fù)雜。

薛紫萱立刻接上我的話茬。

“嫂子說得對，是好事?！?/p>

“可住哪兒呢？賓館便宜的不干凈，干凈的吧……”

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家寬敞的客廳。

“一天兩天還行，人一多，時間一長，也是一大筆開銷?！?/p>

“我弟他們就是普通上班的，哪有那么多閑錢?！?/p>

周苑杰放下報紙，推了推眼鏡。

“要不……先看看短租房？”

薛紫萱立刻在底下輕輕踢了他一下。

周苑杰不吭聲了。

婆婆這時抬起頭，看著薛紫萱，又看看我。

她聲音軟軟的，帶著商量的口氣。

“麗萍，你門路廣，認(rèn)識的人多?！?/strong>

“要不……幫著打聽打聽？”

我沒立刻回答，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diào)小了些。

新聞主播的聲音變得模糊。

“媽，最近公司那邊事情多，幾個單子都在關(guān)鍵時候?！?/p>

我揉了揉太陽穴。

“紫萱娘家要是定下具體來的時間，提前跟我說?！?/p>

“我盡量問問朋友，看有沒有合適的家庭公寓短租?！?/p>

薛紫萱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她重新靠回沙發(fā)，拿起自己的手機。

“行吧，嫂子你先忙你的?！?/p>

“我也就隨口這么一說，還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有空呢?！?/p>

氣氛有點微妙地冷了下來。

只有電視里細(xì)微的嘈雜聲，和廚房湯鍋咕嘟的聲響。

公公周博終于咬了一口蘋果。

他嚼得很慢，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自言自語。

“人活一輩子，圖個清凈?！?/p>

“太鬧騰了，沒意思。”

薛紫萱正在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抬眼飛快地瞥了公公一下，沒接話。

周苑杰拿起報紙，重新抖開，卻半天沒翻頁。

婆婆剝完了一頭蒜，拿起另一頭。

她嘆了口氣，很輕，幾乎聽不見。

02

薛紫萱是隔了一周單獨來找我的。

她沒帶孩子，精心打扮過，手里提著一盒包裝精美的點心。

“嫂子，路過一家新開的店，聽說味道不錯，給你帶點嘗嘗?！?/p>

她把點心放在我辦公室的會客茶幾上。

我給她倒了杯水。

她沒馬上喝，雙手捧著杯子，暖著手。

“嫂子，有件事……實在不好意思開口?！?/p>

她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晃動的水面。

“但為了孩子，我這臉皮也得厚一回了?！?/p>

我坐在她對面的沙發(fā)上，等著她說下去。

“你看，俊俊馬上要上小學(xué)了?！?/p>

俊俊是她和周苑杰的兒子，今年五歲多。

“我們那片對口的學(xué)校，實在是不行?！?/p>

她抬起頭，眼里滿是做母親的焦慮。

“我跟苑杰琢磨了很久，想換套學(xué)區(qū)房?！?/p>

“看中了一個小區(qū)，環(huán)境、學(xué)校都沒得說?！?/p>

“就是這首付……還差一大截。”

她放下水杯，身體微微前傾。

“親戚朋友借了一圈，還是不夠?！?/strong>

“嫂子，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公司要周轉(zhuǎn)?！?/p>

“可這關(guān)系到孩子一輩子，我實在是……”

她沒說完，眼眶先紅了一圈。

“你看，能不能……先挪一點給我們應(yīng)應(yīng)急？”

“等我們手頭松動了，一定盡快還上?！?/p>

辦公室很安靜，能聽到走廊偶爾走過的腳步聲。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條紋。

我沉默了片刻。

“紫萱，俊俊上學(xué)是大事，我理解。”

她眼睛亮了一下。

“不過，”我話鋒一轉(zhuǎn)，“我這邊的情況，你可能不太清楚?！?/strong>

“去年擴生產(chǎn)線，資金壓得厲害?！?/p>

“上個月剛結(jié)了兩個大貨柜的尾款，賬上確實不寬裕?！?/p>

“而且，接下來幾個月，有幾筆原料款和加工費要集中支付?！?/p>

我盡量讓語氣平和些。

“你們看中的房子，首付具體差多少？”

“如果缺口不是特別大，我可以幫著問問做銀行貸款的朋友，看能不能爭取更好的利率。”

薛紫萱眼中的光迅速暗了下去。

她靠回沙發(fā)背，拿起水杯，抿了一小口。

水可能有點涼了，她微微皺了下眉。

“差得不多，也就……三四十萬吧?！?/p>

她聲音低了些，沒什么底氣。

“銀行貸款我們也問了，利息高，月供壓力太大?！?/p>

“苑杰那點死工資，你也知道?！?/p>

她放下杯子，拿起自己的手包。

“算了，嫂子，你也難，當(dāng)我沒說?！?/p>

她站起來，臉上那點刻意的愁苦收得干干凈凈。

“點心你記得吃，放久了不好?！?/p>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冷。

“對了，我爸前幾天來電話了?！?/p>

“說想我了，可能過陣子，會跟我媽還有我弟他們一起過來住幾天?！?/p>

“到時候，又要麻煩嫂子你了?！?/p>

她拉開門，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里清脆地遠(yuǎn)去。

我坐在沙發(fā)上沒動。

點心盒上的緞帶蝴蝶結(jié)，系得一絲不茍。

傍晚，手機響了一聲。

是周苑杰發(fā)來的信息。

“嫂子，今天紫萱是不是去找你了？”

“她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她就是太著急孩子上學(xué)的事?！?/p>

“爸那邊……唉，回頭再說吧。”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沒有回復(fù)。

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沉下來。

03

加班到晚上九點多才回家。

打開門，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應(yīng)急燈微弱的光。

我按亮客廳的燈，放下包，疲憊地揉了揉脖子。

正準(zhǔn)備去廚房倒杯水，忽然聽見書房方向傳來一點細(xì)微的響動。

像是抽屜被輕輕關(guān)上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放輕腳步走過去。

書房的門虛掩著，里面亮著燈。

我推開門。

薛紫萱站在我的書桌前，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硬殼書。

她旁邊站著她的一個娘家侄女，大概八九歲的樣子，正仰頭看著書架。

聽到開門聲，薛紫萱猛地轉(zhuǎn)過身。

看到是我，她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慌亂，隨即堆起笑。

“嫂子，你回來了？”

她把那本書抱在胸前。

“我?guī)Ш⒆舆^來，想起你說書房有不少好書，就帶她來看看。”

“這孩子，就愛看雜書?！?/p>

小女孩怯生生地叫了聲“伯母”。

我點點頭，目光掃過書桌。

中間的大抽屜沒有完全關(guān)嚴(yán)，露出一道縫隙。

我記得很清楚，早上離開時，這個抽屜是鎖好的。

“找什么書呢？”我走過去，語氣平常。

“就……隨便看看?！毖ψ陷姘咽掷锬潜尽稓W洲建筑史》往懷里收了收。

“這孩子對畫畫有興趣，我說你這兒有些講建筑、講藝術(shù)的書，帶她來熏陶熏陶?！?/p>

她邊說，邊用空著的那只手，似無意地按了一下那個沒關(guān)嚴(yán)的抽屜。

抽屜徹底合上了，發(fā)出一聲輕響。

“找到了嗎？”我問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搖搖頭，小聲說：“沒有我想看的故事書?！?/p>

薛紫萱攬過小女孩的肩膀。

“嫂子你這兒都是大人看的書，走，小姑帶你去買漫畫?！?/p>

她拉著孩子往外走，經(jīng)過我身邊時，腳步有點急。

“嫂子，我們走了啊，你早點休息?！?/p>

大門打開又關(guān)上。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我走到書桌前，低頭看著那個抽屜。

鎖孔有細(xì)微的劃痕，很新。

我拿出鑰匙，打開抽屜。

里面東西看起來沒什么變化。

一些舊照片，幾本重要的產(chǎn)權(quán)證書和保險合同，用文件袋裝著。

還有一個深藍(lán)色的硬殼文件夾，裝著一些更久遠(yuǎn)的文件。

大部分是亡夫留下的，關(guān)于公司早期的一些投資協(xié)議和股權(quán)證明。

我拿起那個藍(lán)色文件夾，翻開。

紙張因為年份久了，有些發(fā)脆。

里面夾著幾張酒店管理公司的年度簡報，還有幾份泛黃的委托經(jīng)營協(xié)議副本。

協(xié)議右下角，有我和亡夫并排的簽名。

我看了一會兒，把文件夾合上，重新放回原處。

鎖好抽屜。

窗外夜色濃重，遠(yuǎn)處的霓虹燈明明滅滅。

我站了一會兒，拿起手機，給公司的法律顧問傅全發(fā)了條信息。

“傅律師，方便時請幫我再確認(rèn)一下，名下所有投資權(quán)益的法律文件是否完備清晰?！?/p>

很快，他回復(fù)：“明白。近期整理好后送您過目。一切正常，勿慮。”

我刪除了信息。

去廚房倒水時，手碰到冰冷的玻璃杯壁，涼意一直傳到心里。

04

公公周博心臟病發(fā)作的消息，是凌晨三點多傳來的。

電話里，婆婆梁玉靜的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

我立刻開車趕去醫(yī)院。

急救室外的走廊，燈光慘白。

周苑杰和薛紫萱已經(jīng)在了。

周苑杰蹲在墻邊，抱著頭。

薛紫萱站在婆婆身邊，扶著她的胳膊，小聲安慰著。

看到我，薛紫萱抬起眼。

“嫂子來了。”

她臉上有恰到好處的焦急和疲憊。

“醫(yī)生說是急性心肌缺血，幸虧送來得早。”

婆婆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涼，還在抖。

“麗萍，你說這可怎么辦……”

“媽，別怕，爸會沒事的?！蔽曳鲋?。

等了大約一個多小時，醫(yī)生出來了。

說暫時穩(wěn)定了，需要住院觀察治療一段時間。

轉(zhuǎn)到病房后，天已經(jīng)蒙蒙亮。

公公戴著氧氣面罩，臉色灰白，睡著了。

我們幾個守在病房外的小客廳里。

薛紫萱的手機震動起來。

她走到窗戶邊接聽，聲音壓得很低。

“嗯，到了？……對，在醫(yī)院呢……突發(fā)情況，唉……”

“沒事，你們先安頓，回頭再說?！?/p>

掛了電話，她走回來，嘆了口氣。

“是我爸他們?！?/p>

她看向周苑杰，又看看我。

“本來是說好今天到的，沒想到碰上爸這事?！?/p>

周苑杰搓了搓臉，聲音沙啞。

“來了就來了吧，總不能讓人家回去。”

薛紫萱挨著婆婆坐下。

“媽，你看，爸這邊離不開人照顧?！?/p>

“可我娘家那邊，十二口人呢，老人孩子都有，第一次來咱們這兒……”

她面露難色。

“苑杰得上班，我也得在這兒搭把手?！?/p>

“接待的事兒……”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我身上。

婆婆也抬起頭看我，眼神里滿是依賴和懇求。

“麗萍，你……你看這……”

我熬了一夜，太陽穴突突地跳。

“紫萱，你娘家人的住宿，之前有規(guī)劃嗎？”

薛紫萱搖搖頭。

“本來想著，要是爸身體好，就在家附近找個干凈實惠的旅館?！?/p>

“可現(xiàn)在爸住院了，家里亂糟糟的，肯定沒法接待?！?/p>

她頓了頓。

“而且，我爸那人……好個面子?！?/p>

“這次又是帶著我弟全家，還有兩個小外孫第一次來?！?/p>

“住得太差，我怕他回去臉上掛不住，覺得女兒在這邊過得不好。”

她說得很委婉，意思卻明白。

周苑杰悶聲插了一句。

“要不……我看看單位附近的協(xié)議酒店？”

薛紫萱立刻說。

“協(xié)議酒店能便宜多少？環(huán)境也一般。”

“我爸血壓也高，住得不舒服，再出點事更麻煩?！?/p>

她看向我。

“嫂子，你見識廣，認(rèn)識的人也多。”

“能不能……幫忙找個像樣點的地方？”

“錢的事，我們先墊上，回頭……總好商量。”

她的眼神里，有種我熟悉的、混合著試探和期待的東西。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

醫(yī)院走廊傳來推車轱轆滾動的聲音，還有早起病人的咳嗽聲。

婆婆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麗萍，媽知道你也累，可眼下……”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消毒水的味道沖進(jìn)鼻腔。

“我想想辦法?！蔽艺f。

薛紫萱似乎松了口氣。

“那就辛苦嫂子了?！?/p>

她拿起包。

“我先回去一趟，拿點爸的換洗衣服和日常用品?！?/p>

“苑杰，你在這兒陪著媽。”

她匆匆走了。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很快消失。

周苑杰走過來，低聲說。

“嫂子，又給你添麻煩了。”

“紫萱她……也是沒辦法?！?/p>

我沒說話。

看著病房里公公沉睡的臉，儀器屏幕上起伏的綠色曲線。

那曲線很微弱，但還在動著。

05

接下來的幾天，像陀螺一樣旋轉(zhuǎn)。

白天跑醫(yī)院，盯著公公的治療和恢復(fù)情況。

下午抽空去公司處理積壓的事務(wù)，幾個重要的客戶電話不得不接。

晚上回到醫(yī)院陪夜，讓婆婆和苑杰能稍微休息一下。

薛紫萱娘家那十二口人，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里。

我給幾家相熟的酒店經(jīng)理打了電話。

一聽要連續(xù)住好些天，還要顧及老人孩子，價格合適的房源都緊俏。

稍微像樣些的酒店，給出的協(xié)議價也遠(yuǎn)超一般家庭能承受的范圍。

我把幾個選擇告訴了薛紫萱。

電話里，她沉默了幾秒。

“嫂子，這些地方……是不是有點太偏了？”

“離醫(yī)院和市中心都遠(yuǎn)，他們出來逛也不方便?！?/p>

“而且，我看網(wǎng)上評價，說隔音不太好?！?/p>

我捏著眉心。

“紫萱，性價比高的酒店現(xiàn)在確實不好找。”

“你要是有更合適的想法，也可以提出來?！?/p>

她又停頓了一下。

背景音有些嘈雜，隱隱能聽到舒緩的音樂聲，還有玻璃器皿輕微的碰撞聲。

不像是在家里，也不像在醫(yī)院。

“嫂子，你別急，這事我再想想。”

“實在不行，就定你找的那家吧，貴點就貴點?！?/p>

“總不能讓我爸媽他們流落街頭?！?/p>

她匆匆掛了電話。

我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那種熟悉的、被無形繩索纏繞的感覺又回來了。

下午，我去醫(yī)院送湯。

公公精神好了些，能靠著坐起來說幾句話了。

婆婆在給他削蘋果，薄薄的蘋果皮垂下來，很長一串。

“麗萍，你臉色不好，別光顧著我們，自己也得多休息?！?/p>

公公聲音很弱，但語氣認(rèn)真。

“我沒事，爸?！蔽野驯赝胺旁诖差^柜上。

“公司那邊……”

“都安排好了，您別操心?！?/p>

公公點點頭，看向窗外。

“人老了，不中用了，凈添亂?！?/p>

“您別這么說?！逼牌虐严骱玫奶O果遞給他。

公公接過，沒吃，拿在手里。

“紫萱娘家的人……到了吧？”

“到了，都安頓下了?！蔽胰隽藗€謊。

實際上，我不知道他們到底住在哪里。

薛紫萱只說“安頓好了”，再沒提具體細(xì)節(jié)。

我也沒精力追問。

公公沉默了一會兒。

“來了多少人？”

“……十來個吧?！蔽艺f得含糊。

公公嘆了口氣，很輕，幾乎聽不見。

“熱鬧?！彼徽f了這兩個字。

婆婆看了他一眼，沒接話，低頭繼續(xù)削另一個蘋果。

離開醫(yī)院時，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雨。

我剛走到停車場，手機又響了。

是薛紫萱。

“嫂子，你在哪兒呢？”

“剛從醫(yī)院出來。”

“哦，那正好。”她的聲音聽起來挺輕松，甚至有點愉悅。

“酒店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

我拉開車門的手頓住。

“安排好了？”

“是啊，我一個朋友幫忙定的，價格特別合適，環(huán)境也好?！?/p>

她語速很快。

“就在市中心，出門就是商業(yè)街，吃飯逛街都方便?！?/p>

“離醫(yī)院也不遠(yuǎn)，打車十來分鐘?！?/p>

“我爸他們可滿意了，直夸我會辦事?！?/p>

我坐進(jìn)車?yán)?，關(guān)上門。

密閉的空間里，她的聲音通過聽筒傳來，顯得格外清晰。

“哪家酒店？”我問。

“哎呀，說了你估計也不知道，一家新開的五星級，服務(wù)特別好?！?/p>

背景音里，似乎有悠揚的小提琴聲，還有隱約的人聲笑語。

“你朋友……定的協(xié)議價？”我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

“算是吧，反正特別劃算，嫂子你就別操心這個了。”

她笑了笑。

“你就安心照顧爸，這邊有我呢。”

“對了，爸出院那天，正好他們也退房?！?/p>

“到時候，還得辛苦嫂子你來一趟，幫我撐撐場面。”

“我爸就愛講究這些虛禮，你開著好車來，他更有面子?！?/p>

她自顧自地說著，安排得井井有條。

好像這一切，本就該如此。

雨水開始敲打車窗，一道道的，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好，我知道了?！蔽艺f。

“那說定了啊，嫂子，到時候電話聯(lián)系！”

她歡快地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臉。

雨水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車頂。

我將額頭抵在冰涼的方向盤上。

電話又震了一下。

是傅全發(fā)來的信息。

“蘇總，您要的文件已初步整理。其中涉及‘君悅’酒店委托經(jīng)營及個人持股的部分法律文件，發(fā)現(xiàn)一些小問題，需當(dāng)面與您核實。您看何時方便？”

君悅酒店。

市中心那家新開的五星級。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復(fù)：“明天上午，公司見?！?/p>

06

公公出院那天，是個難得的晴天。

陽光亮堂堂的，照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辦理完出院手續(xù)，把公公婆婆小心地扶上車。

婆婆一直念叨，說回家好，醫(yī)院里待得人心里發(fā)慌。

公公沒說話，只是看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眼神有些空。

周苑杰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

快到家時，我的手機響了。

“嫂子，你們從醫(yī)院出來了嗎？”

“剛出來，快到家了?！?/p>

“那太好了！”她的聲音透著高興。

“嫂子，你現(xiàn)在方便來酒店一趟嗎？”

“我們這邊差不多要退房了，東西多，亂糟糟的?！?/p>

“苑杰得送爸媽回家，我這一個人，實在照看不過來?！?/p>

“爸那邊穩(wěn)定了吧？你要是能過來幫把手，就最好了。”

她話說得客氣，理由也充分。

周苑杰側(cè)頭看了我一眼，小聲說。

“要不我去吧？”

我搖了搖頭，對著電話說。

“把酒店地址發(fā)我，我過去?！?/p>

“好嘞！謝謝嫂子！我就知道嫂子你最好了！”

地址很快發(fā)過來。

正是“君悅酒店”。

我讓周苑杰在最近的地鐵口把我放下。

“你先送爸媽回去，好好休息，那邊我去處理?！?/p>

周苑杰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辛苦你了，嫂子。”

君悅酒店的大堂，比我想象中更氣派。

高挑的空間，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璀璨的光。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清冽的冷香，混合著咖啡和鮮花的氣息。

地上光可鑒人，拖著行李車的服務(wù)生無聲地滑過。

薛紫萱娘家的人，烏泱泱一片，聚在前臺附近的休息區(qū)。

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手提袋、兒童推車，堆了一地。

兩個孩子繞著柱子追逐打鬧，尖笑聲在大堂里回蕩。

薛紫萱的父親薛廣財，穿著一身嶄新的唐裝，正背著手，欣賞墻上一幅巨大的抽象畫。

時不時跟身邊的人點評幾句，聲音洪亮。

“瞧瞧這氣派！這才叫酒店！”

“我那女婿，別的不行，安排這事，還算周到！”

薛紫萱看到我，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

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連衣裙，妝容精致，神采奕奕。

“嫂子，你來啦！”

她親熱地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人群那邊帶。

“爸，媽，你看，我嫂子來了！”

薛廣財轉(zhuǎn)過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臉上堆起笑容。

“這就是麗萍吧？總聽紫萱提起你，能干，大氣！”

“這次可真是麻煩你了！”

他伸出手，我輕輕握了一下。

“叔叔客氣了。”

薛紫萱的母親，一個看起來敦厚的老太太，也對我笑著點頭。

她身后，是薛紫萱的弟弟、弟媳，還有幾個年輕些的親戚，都好奇地看著我。

“嫂子，你先坐會兒，我去前臺辦手續(xù)?！?/p>

薛紫萱松開我，朝前臺走去。

前臺那里已經(jīng)排起了小隊。

她跟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說了幾句，工作人員低頭在電腦上操作著。

等待的間隙，薛廣財坐到我旁邊的沙發(fā)上。

“麗萍啊，你們這城市是真不錯，繁華！”

“這幾天，紫萱帶我們把該逛的都逛了，該吃的都吃了?！?/p>

“這孩子，孝順！”

他嗓門大，引得旁邊幾位等候的客人側(cè)目。

我點點頭，沒接話。

目光掃過那些行李，還有孩子們手里拿著的、明顯是酒店精品店出售的昂貴玩具。

過了一會兒，薛紫萱從前臺回來。

手里拿著一張長長的、折疊起來的單據(jù)。

她沒有直接去結(jié)賬，而是走到我面前。

臉上帶著那種熟悉的、熱切又有些刻意的笑容。

“嫂子，你看，這幾天真是多虧你照應(yīng)?！?/p>

她把那張賬單，輕輕展開，遞到我眼前。

紙張很白，上面的黑色數(shù)字清晰而刺眼。

總金額那一欄，是一個令人咋舌的數(shù)字。

她往前又遞了遞，確保我能看清每一個明細(xì)。

房費、餐飲、minibar消費、洗衣服務(wù)、兒童樂園門票……林林總總。

她的聲音，清脆地在大堂里響起，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不少人聽見。

“這幾天吃住玩，可把嫂子你累壞了吧？”

她笑著，眼睛彎彎的，看著我。

“嫂子，你家三套房，這不得你來出？”

說完，她保持著遞賬單的姿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等待著。

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

連打鬧的孩子都被大人拉住了。

薛廣財停止了吹噓，臉上志得意滿的笑容微微凝固。

周苑杰不知何時也趕到了，站在人群邊緣，臉漲得通紅，嘴唇翕動，卻發(fā)不出聲音。

婆婆扶著公公，坐在稍遠(yuǎn)一點的沙發(fā)上。

公公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

婆婆看著這邊，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前臺的工作人員，以及附近幾位酒店客人和服務(wù)生，都看了過來。

目光各異，好奇的，探究的，看好戲的。

水晶燈的光，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暈。

我抬起手。

沒有去接那張賬單。

而是伸進(jìn)自己的包里，拿出了手機。

薛紫萱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許。

她似乎覺得，我拿出手機，是要準(zhǔn)備轉(zhuǎn)賬了。

我解鎖屏幕，在通訊錄里找到一個沒有存儲名字、卻早已爛熟于心的號碼。

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接通。

“您好，君悅酒店總經(jīng)理辦公室。”一個干練的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