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洲盯著女兒后腦勺那參差不齊的缺口，手指攥得發(fā)白。

“李昊然拿剪刀剪的�！迸畠黑w念恩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周老師說，就是小孩子鬧著玩，讓我別太較真。”

他蹲下來，看著女兒躲閃的眼睛：“這是第幾次了？”

趙念恩沒說話，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辦公室里，老師周敏端著茶杯，語氣輕飄飄的：“趙先生，您別激動，8歲的孩子能有什么壞心思？就是淘氣了點。”

趙遠洲笑了。

他笑得特別和氣，還沖周敏點了點頭：“周老師說得對，小孩子嘛，鬧著玩正常�！�

當(dāng)天下午放學(xué)，他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個剪他閨女頭發(fā)的男孩蹦蹦跳跳走出來。

“爸……”趙念恩拉住他的手，“咱們回家吧。”

“別怕。”趙遠洲拍拍她的手，“爸心里有數(shù)�！�

他朝李昊然走過去。

那個男孩穿著名牌運動服，背著新潮書包，正跟同學(xué)吹噓什么。

“李昊然。”

男孩抬起頭，看見趙遠洲，眼里閃過一絲慌張，但很快就梗起脖子：“你是誰？”

“我是趙念恩的爸爸。”趙遠洲蹲下身，盡量跟他平視，“你知道你做錯什么了嗎？”

“我沒做錯�！蹦泻⒙曇敉Υ�，“就是鬧著玩的。”

鬧著玩。

“那叔叔也想跟你鬧著玩一下，行不行？”

李昊然愣了一下：“你想干嘛？”

趙遠洲從口袋里拿出一把剪刀……

01

車子從青和小學(xué)的校門口駛出去的時候，趙遠洲從后視鏡里看到女兒趙念恩抱著書包，一直盯著車窗外面看，一句話也沒說。

“餓了吧？爸帶你去吃那家新開的披薩，你不是一直想去嗎？”趙遠洲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一點。

趙念恩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不想吃�！�

車停在紅綠燈前面，趙遠洲轉(zhuǎn)過身，認認真真地看著女兒：“念念，你跟爸說實話，那個李昊然，今天是頭一回這么對你嗎？”

趙念恩低著頭，手指絞著書包帶子，過了好半天才小聲說：“不是�！�

趙遠洲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之前還干過什么？”

“他……他老是在我站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把我的凳子往后踢，害我坐空過好幾次。還有，他拿我的作業(yè)本當(dāng)草稿紙用，撕掉好多頁，我告訴過周老師，周老師說讓我別太較真，都是同學(xué)……”

趙念恩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趙遠洲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塊石頭。

“為什么不早點跟爸說？”

“我怕……”趙念恩的眼淚掉了下來，“怕你跟媽媽吵架。媽媽說讓我別什么事都跟你說，說你工作太累了�！�

這句話讓趙遠洲愣了好一會兒。

到家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半。妻子林雅正在廚房里忙著，聽見門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回來了？念念今天在學(xué)校怎么樣？”

她目光落在女兒頭發(fā)上的時候，手里的鍋鏟掉在了地上。

“念念！你的頭發(fā)怎么了？”林雅快步走過來，雙手捧著女兒的臉，看著那參差不齊的頭發(fā)。

左邊那一大截明顯是被剪掉的，短的都快貼著頭皮了。

“被同學(xué)用剪刀剪的�！壁w遠洲把公文包扔在沙發(fā)上，聲音壓得很低。

“什么？”林雅臉色變了，“誰干的？怎么回事？”

趙遠洲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說到周老師那句“小孩子鬧著玩，不用太較真”的時候，林雅的手攥緊了圍裙。

“這老師怎么當(dāng)?shù)�？”她聲音提高，“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學(xué)校！”

“不用�！壁w遠洲給女兒倒了杯溫水，“我已經(jīng)有想法了。”

“什么想法？”

“等那個李昊然放學(xué)，我去找他聊聊。”

林雅盯著丈夫看了好幾秒：“你想干什么？趙遠洲，那可是個八歲的孩子！”

“我知道他是八歲的孩子�！壁w遠洲看著她，“念念也是八歲的孩子。念念被欺負的時候，怎么沒人說對方只是孩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趙遠洲聲音大了些，“你知道念念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們嗎？因為她怕咱們倆吵架！一個八歲的孩子，受了委屈不敢跟爸媽說，你不覺得這事挺可悲嗎？”

林雅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先去做飯�！彼D(zhuǎn)身進了廚房。

晚飯吃得特別安靜。趙念恩扒拉了幾口飯，就放下了筷子：“爸，媽，我吃飽了�！�

“再吃點。”林雅說。

“真飽了�！壁w念恩看著爸媽，眼神里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恐懼。

等她回了房間，林雅把碗筷放下：“遠洲，咱們好好談?wù)��！?/p>

“談什么？”

“談念念的事�！绷盅趴粗�，“我知道你心疼孩子，我也心疼�？赡氵@么干不行�！�

“那你說怎么干？”

“找學(xué)校，找教育局，實在不行報警都行�！绷盅耪f，“但你直接去找那個孩子，萬一出點什么事，有理也變沒理了�！�

“找學(xué)校？”趙遠洲冷笑了一聲，“你沒聽念念說嗎？周老師那態(tài)度，找了能有什么用？”

“那也不能自己去�！�

“我沒說要去打他�！壁w遠洲站起來，“我就是想讓他知道，欺負人是要還的�！�

林雅嘆了口氣：“遠洲，我知道你心里難受，我也難受。但你得想想，咱們就是普通人家，那李昊然他爸李建國是開廠的，跟學(xué)校關(guān)系硬著呢，聽說每年都捐不少錢。咱們?nèi)堑闷饐�？�?/p>

趙遠洲沉默了好一會兒。

“惹不起也得惹�！彼f，“林雅，你知道今天念念看我的眼神是什么嗎？那是一種絕望。她覺得沒人能護著她，連她爸都護不了她�！�

林雅低著頭，沒再說話。

夜里十點多，趙遠洲坐在書房里，在網(wǎng)上翻看著關(guān)于校園霸凌的新聞。

一條條看下來，心里越來越沉。

“九歲女孩長期被同學(xué)欺負，不敢告訴父母，最終抑郁休學(xué)�！�

“小學(xué)生遭同桌長期辱罵，家長討說法反被指小題大做�！�

他想起女兒今天那怯生生的眼神，想起她說“周老師說讓我別太較真”時那種無助的語氣。

門被輕輕推開了。

林雅端著一杯熱牛奶走進來：“別看了，早點睡吧�！�

趙遠洲接過杯子：“林雅，你說咱們要是這次不替念念出頭，她以后是不是就會覺得，被欺負了忍著就行？”

林雅在旁邊坐下：“我懂你的心情�？墒沁h洲，這事得講究方法。你這么直接沖過去，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把自己搭進去�！�

“那就這么算了？”

“我沒說算了�！绷盅湃嗔巳嗝夹模拔沂钦f，得想個周全的辦法�！�

趙遠洲看著電腦屏幕：“我已經(jīng)有辦法了，只是不那么周全�！�

第二天一早，趙遠洲送女兒去學(xué)校。

在校門口，他看見了李昊然。那男孩背著名牌書包，跟幾個同學(xué)一邊走一邊打打鬧鬧的。

趙念恩下意識地往爸爸身后躲。

“爸，咱們走吧�！彼w遠洲的手，聲音有點發(fā)抖。

趙遠洲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念念，你記住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是你的錯。是欺負你的人錯了�！�

“可是……”

“沒有可是�！彼嗣畠旱念^，“去上課吧，下午爸來接你�！�

看著女兒走進教學(xué)樓，趙遠洲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劉，忙著呢？”

老劉是他大學(xué)同學(xué)，現(xiàn)在在教育局下面的一個科室工作。

“遠洲？有事？”

“想跟你打聽點事�！壁w遠洲走到一邊，“青和小學(xué)的人你熟嗎？有個叫李建國的家長，還有個叫周敏的老師，你了解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怎么，出事了？”

趙遠洲把事情簡單說了說。

“青和小學(xué)啊……”老劉的語氣變得有點微妙，“那個李建國我知道，開紡織廠的，跟學(xué)校關(guān)系確實不一般。他弟弟好像還是咱們區(qū)里哪個部門的領(lǐng)導(dǎo)。至于周敏，她在青和小學(xué)干了快二十年了，是副校長王桂芬的小姑子。”

趙遠洲的手指慢慢收緊。

“遠洲，這事你得小心。”老劉說，“這些人，盤根錯節(jié)的，不太好惹�！�

掛了電話，趙遠洲站在校門口，看著“青和小學(xué)”那四個字，太陽明晃晃的，他卻覺得有點刺眼。

下午三點半，趙遠洲提前到了學(xué)校門口。

家長們?nèi)齼蓛删墼谝黄鹆奶�，他站在靠邊的地方，目光在人群里掃著�?/p>

“聽說了嗎？三年級二班又出事了。”

“什么事？”

“有個叫趙念恩的女生，被李昊然拿剪刀把頭發(fā)剪了，她爸昨天來學(xué)校鬧了一場。”

趙遠洲轉(zhuǎn)過頭，看見兩個中年女人正湊在一塊兒說話。

“那個趙念恩我知道，挺文靜一孩子。”

“文靜有什么用？現(xiàn)在這世道，老實孩子凈吃虧�！绷硪粋�女人搖頭，“不過她爸也是的，為了一截頭發(fā)，鬧這么大，至于嗎？”

02

趙遠洲攥緊了拳頭，硬生生忍住了沒過去。

“你懂什么？”之前那個女人壓低聲音，“我聽說李昊然欺負的不是一個兩個，好幾個孩子都被他欺負過。只是沒人敢說�！�

“為啥不敢說？”

“你說為啥？人家爸是學(xué)校的大金主，姑姑還是副校長，誰敢惹？”

“怪不得……那這事懸了。”

“也未必。我看那個趙念恩她爸，不像是個軟柿子�！�

放學(xué)鈴聲響了起來，孩子們陸續(xù)從教學(xué)樓里涌出來。

趙遠洲看到女兒低著頭走出來，身邊跟著兩個女生。

“念念！”

趙念恩抬起頭，看見爸爸，臉上露出一點笑，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爸，這是張小雨和劉思琪。”她介紹著身邊的兩個女孩。

“叔叔好�！眱蓚�孩子禮貌地打招呼。

“你們好�！壁w遠洲笑著說，“謝謝你們照顧念念�！�

“沒有啦。”叫張小雨的女孩說，“念念對我們可好了。”

“念念，你先跟同學(xué)說再見，爸有點事要辦�！�

趙念恩愣了一下，順著爸爸的目光看過去——李昊然正跟幾個男生推推搡搡地走出來。

“爸……”趙念恩拉住他的手，“咱們回家吧�！�

“別怕�！壁w遠洲拍拍她的手，“爸心里有數(shù)�！�

他朝李昊然走過去。

那個八歲的男孩穿著名牌運動服，背著新潮書包，正跟同學(xué)吹噓什么。

“李昊然。”趙遠洲叫他。

男孩抬起頭，看見趙遠洲，眼里閃過一絲慌張，但很快就梗起脖子：“你是誰？”

“我是趙念恩的爸爸。”趙遠洲蹲下身，盡量跟他平視，“想跟你聊兩句�！�

“我不想跟你聊。”李昊然扭過頭。

“李昊然，你知道你做錯什么了嗎？”

“我沒做錯�！蹦泻⒙曇敉Υ螅熬褪囚[著玩的。”

鬧著玩。

又是這三個字。

“那叔叔也想跟你鬧著玩一下。”趙遠洲說，“行不行？”

李昊然愣了一下：“你想干嘛？”

趙遠洲從口袋里拿出一把剪刀。

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

“爸！”趙念恩尖叫一聲，想跑過來。

“別過來�！壁w遠洲回頭看她，“爸不會傷他�！�

他把剪刀遞給李昊然：“你不是覺得鬧著玩嗎？那你來剪一下叔叔的頭發(fā)，咱倆鬧著玩。”

李昊然接過剪刀，猶豫著。

“怎么？不敢？”趙遠洲說，“你敢剪念念的頭發(fā)，怎么不敢剪我的？”

“誰說我不敢！”男孩的好勝心被激起來。

他舉起剪刀，對著趙遠洲的頭發(fā)，咔嚓剪了一下。

一小撮頭發(fā)掉在地上。

周圍響起倒吸氣的聲音。

“挺好玩的，是吧？”趙遠洲語氣很平靜，“那咱接著玩�！�

他拿回剪刀，對著李昊然的頭發(fā)，輕輕剪了一下。

咔嚓。

一撮頭發(fā)飄下來。

李昊然的臉色變了：“你干什么！”

“鬧著玩啊�！壁w遠洲又剪了第二下，“就像你剪念念頭發(fā)一樣，咱們鬧著玩�！�

“你瘋了！”李昊然想跑，被趙遠洲拉住了。

“別急，還沒玩完呢�！彼旨袅说谌隆⒌谒南�、第五下……

李昊然的頭發(fā)變得參差不齊，跟趙念恩的差不多。

男孩終于哭了，聲音又尖又大：“你放開我！我要告訴我爸！”

“行啊�！壁w遠洲停下手，看著他哭得滿臉都是淚，“回去告訴你爸，問問他，別人這么對他兒子，他是什么感覺。”

他站起身，看向周圍的家長：“各位都看見了，我只是跟這個孩子‘鬧著玩’。就像他剪我女兒頭發(fā)時一樣，鬧著玩而已�！�

人群里鴉雀無聲。

“爸！”趙念恩跑過來，緊緊抱住他。

趙遠洲摸摸女兒的頭：“念念，記住了，以后有人欺負你，一定要反抗。”

“住手！”一個女人尖利的聲音響起來。

趙遠洲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個燙著卷發(fā)的女人推開人群沖過來。

“昊然！”女人把兒子護在身后，瞪著趙遠洲，“你誰啊？憑什么欺負我兒子？”

“我是趙念恩的爸爸�！壁w遠洲平靜地說，“就您兒子昨天用剪刀剪掉頭發(fā)那個女孩�！�

女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兒子的頭發(fā)，臉色一下子變了：“你瘋了！你知道我兒子這頭發(fā)是在哪兒剪的嗎？上個月才花好幾百做的造型！”

“我女兒的頭發(fā)也不便宜�！壁w遠洲說，“該賠多少，咱們算清楚�！�

“賠？你把我兒子頭發(fā)剪成這樣，還想讓我賠錢？”

“當(dāng)然�！壁w遠洲拿出手機，“您兒子先剪我女兒的，這是事實�，F(xiàn)在我剪他的，算是一還一報。要不咱們報警，讓警察來評評理？”

女人被噎得說不出話。

“媽，咱們走�！崩铌蝗焕鴭寢尩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走？”女人咬牙切齒地看著趙遠洲，“你等著！這事兒沒完！”

“隨時恭候。”趙遠洲抱起女兒，轉(zhuǎn)身離開。

走出人群的時候，他聽到背后傳來議論聲：

“這當(dāng)爸的真硬氣�！�

“解氣是解氣，可李家不好惹啊�！�

回到家，林雅還沒下班。

趙遠洲給女兒放好洗澡水，然后坐在沙發(fā)上，盯著手里那把剪刀發(fā)呆。

手機突然響了。

是周敏。

“趙先生，你今天干的事我都聽說了�！敝苊舻穆曇粲掷溆钟�，“你這么做太過分了！那還是個孩子！”

“對，是個孩子�！壁w遠洲說，“我女兒也是個孩子�！�

“你這是什么邏輯？”

“周老師說的‘鬧著玩’的邏輯。”趙遠洲聲音很淡，“我不過是照您的標準，跟李昊然鬧著玩了一回�！�

“你簡直不可理喻！”周敏氣得聲音都變了，“我告訴你，李昊然媽媽已經(jīng)投訴到學(xué)校了！你等著處分吧！”

“隨便�！壁w遠洲掛了電話。

趙念恩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衣坐在爸爸旁邊。

“爸，會有麻煩嗎？”她小聲問。

“可能會有�！壁w遠洲摟住她，“但爸不后悔�！�

“為什么？”

“因為爸要讓你知道，這世上永遠有人會護著你�！彼H了親女兒的額頭，“不管付出什么代價�！�

趙念恩抱住他，眼淚浸濕了他的衣服。

“爸，我愛你�！�

“爸也愛你�！�

門外傳來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

林雅回來了。

她推開門，看到父女倆抱在一起，又看到沙發(fā)上那撮頭發(fā)，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你真去了？”她聲音壓得很低。

“念念，回屋寫作業(yè)去。”趙遠洲說。

等女兒進了房間，林雅一屁股坐在他對面：“趙遠洲，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壁w遠洲看著她，“在護著我閨女�！�

“護著？”林雅冷笑，“你這是給她招禍！”

“什么意思？”

林雅拿出手機，給他看幾條微信消息。那是她一個在街道辦工作的朋友發(fā)來的。

“李建國已經(jīng)在找人活動了。他要告你故意傷害，還要讓念念在學(xué)校待不下去�！�

趙遠洲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但臉色沒變：“讓他告。我有證據(jù)證明他兒子先動的手�！�

“你太天真了！”林雅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來走去，“李建國這種人，有錢有勢，你拿什么跟他斗？”

“拿道理�！�

“道理？”林雅停下腳步，看著他的眼睛，“遠洲，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幼稚了？這年頭，道理值幾個錢？”

03

這句話像盆冷水，從頭澆下來。

趙遠洲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他的妻子，他女兒的媽。他突然覺得，有點不認識她了。

“林雅�！彼穆曇艉茌p，“你真這么想？”

她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我只是想讓你看清現(xiàn)實�！�

“現(xiàn)實就是讓閨女忍氣吞聲？現(xiàn)實就是向有錢人低頭？”

“我沒說低頭�！绷盅湃嘀栄�，“我是說，可以用更穩(wěn)妥的辦法�！�

“什么辦法？”

“找李建國談?wù)�，道個歉，把事情壓下去�！�

“道歉？”趙遠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你讓我給李昊然道歉？”

“不是給李昊然，是給他爸媽�！绷盅抛哌^來，想拉他的手，被他甩開，“遠洲，這不丟人。為了念念，咱們低個頭怎么了？”

“丟人！”趙遠洲站起來，“很丟人！我閨女被欺負，我去討公道，最后還得道歉？這叫為了念念？”

“那你想怎樣？”林雅也急了，“跟李家死磕到底？你磕得過嗎？”

“我不知道�！壁w遠洲看著她，“但我知道，我要是這會兒縮了，念念會怎么看我。她會覺得，她爸也不過如此，說要護著她，結(jié)果還是怕了�！�

“你這是意氣用事！”

“你這是懦弱！”

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大。

“夠了！”趙念恩突然推開房門，眼眶通紅地看著他們，“你們別吵了！都怪我！要不是我，你們就不會吵架了！”

她哭著跑回房間，砰地關(guān)上門。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趙遠洲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

“看看你干的好事�！绷盅耪f。

他沒回應(yīng)，走向女兒的房間。

門從里面鎖上了。

“念念，開門。”他輕輕敲門。

“我不想說話。”趙念恩的哭聲傳出來，“爸，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不是的，閨女。”

“我要是勇敢點，跟李昊然打一架，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念念，聽爸說�！壁w遠洲靠在門上，“你沒錯。欺負人的才有錯。爸跟媽吵架，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們在處理這事上想法不一樣�！�

“那你們會離婚嗎？”

這個問題讓趙遠洲愣住了。

“不會的�！彼f，“我們只是……需要冷靜一下�！�

房間里沒聲了。

過了好半天，門開了一條縫。

趙念恩紅著眼睛看著他：“爸，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跟媽分開。怕李昊然接著欺負我。怕老師討厭我。怕同學(xué)笑話我�！壁w念恩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爸，為啥受害的人要這么害怕，害人的卻理直氣壯？”

趙遠洲把女兒緊緊抱在懷里，眼淚也止不住了。

是啊，為啥？

第二天早上，趙念恩說肚子疼，不想去上學(xué)。

趙遠洲摸摸她額頭，不燙。

“真疼嗎？”

趙念恩點點頭，眼神躲閃。

他明白了，她是不敢去。

“那今天在家休息�！彼f，“爸請假陪你�！�

“可你工作……”

“沒事�！壁w遠洲笑了笑，“陪你比工作重要�！�

給公司打完電話，他開始準備早飯。

林雅從臥室出來，看到女兒還在家，皺起眉：“怎么沒上學(xué)？”

“不舒服�！壁w遠洲淡淡說。

“哪兒不舒服？”

“肚子。”

林雅走到女兒面前，蹲下來：“是真不舒服，還是不想去學(xué)校？”

趙念恩低著頭不說話。

“爸知道了�！绷盅艊@了口氣，“念念，你這樣躲著不是辦法�！�

“我沒躲。”趙念恩小聲說，“我只是……只是不想看見李昊然。”

“可你總要面對。”

“林雅！”趙遠洲打斷她，“她才八歲！”

“正因為八歲，才要從小教她面對問題，而不是躲！”

“那也得看是什么問題。”趙遠洲端著早飯過來，“她現(xiàn)在需要的是時間，消化這些情緒。”

林雅看看他，又看看女兒，最后什么也沒說，拿起包走了。

門關(guān)得挺響。

趙念恩抬起頭：“爸，媽媽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趙遠洲摸摸她的頭，“她只是擔(dān)心你�！�

“可我覺得……”趙念恩咬著嘴唇，“她好像更擔(dān)心別的事�！�

趙遠洲心里一緊。

上午十點，他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你好，是趙念恩家長嗎？”一個男人的聲音，挺客氣。

“是我。”

“我是李昊然的爸爸，李建國�！蹦腥祟D了一下，“昨天的事，我想咱們應(yīng)該見面聊聊�！�

趙遠洲手指收緊：“聊什么？”

“聊聊怎么解決這事�！崩罱▏穆曇袈犉饋硗蜌猓皟蓚�孩子還要一起上學(xué)，總不能一直這么僵著。你說呢？”

“你想怎么解決？”

“要不今天下午三點，學(xué)校旁邊那家茶室，咱們見面細聊？”

趙遠洲想了想：“行。”

掛了電話，趙念恩看著他：“是李昊然爸爸嗎？”

“嗯�！�

“他要干嘛？”

“談判。”趙遠洲說。

下午兩點半，趙遠洲出門前給女兒留了紙條，讓她乖乖在家等媽媽回來。

茶室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深色夾克，頭發(fā)梳得整齊，正看手機。

“李總？”趙遠洲走過去。

男人抬起頭，露出禮貌的笑容：“趙先生，請坐�！�

他給趙遠洲點了杯茶。

“李總找我，有什么事？”趙遠洲開門見山。

“昨天的事，我太太告訴我了�！崩罱▏畔率謾C，“說實話，我兒子確實有點皮。但是……”

他話鋒一轉(zhuǎn)：“但你這么做，也過了。”

“我只是用同樣的方式，讓你兒子感受一下被欺負的滋味�！�

“可他畢竟是個孩子�！�

“我女兒也是個孩子�！壁w遠洲看著他眼睛，“李總，你兒子拿剪刀剪掉我閨女一大截頭發(fā)，你覺得這能叫皮嗎？”

李建國沉默了幾秒，嘆口氣：“趙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當(dāng)父母的，都心疼孩子。這么著吧，這事我認了，我賠你閨女兩萬塊錢精神損失費。這事就算過去了，你看行不行？”

“不行�！壁w遠洲搖頭，“我不要錢。”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兒子當(dāng)眾向我女兒道歉，保證以后不再欺負她。我要學(xué)校嚴肅處理這事，給所有學(xué)生一個警示�！�

李建國的臉色變了：“趙先生，你這是為難我。”

“為難？”趙遠洲冷笑，“你兒子欺負我閨女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是為難別人？”

“我說了，我會管教他。”李建國語氣開始不耐煩，“但你讓學(xué)校處理，這不可能。”

“為什么不可能？”

“因為……”李建國頓了一下，“因為這對孩子影響不好。”

“那我閨女的影響呢？”趙遠洲聲音提高，“她每天擔(dān)驚受怕，怕被欺負，怕被孤立，這就不影響她？”

李建國的臉徹底沉下來。

“趙先生，我今天來，是想和和氣氣解決這事。既然你不愿意，那就走法律程序�！彼贸鲆环菸募斑@是律師函。你昨天的行為，已經(jīng)構(gòu)成故意傷害。我可以告你，也可以讓你閨女在青和小學(xué)待不下去。”

趙遠洲接過律師函，手有點抖。

但他還是說：“那就走法律程序。我等著。”

“你會后悔的�！崩罱▏酒饋恚痈吲R下看著他，“趙先生，有些人不是你能惹的。”

趙遠洲也站起來，直視他眼睛：“李總，有些事不是錢能擺平的。”

走出茶室，外面下起雨。

他站在屋檐下，看著手里的律師函，突然覺得特別累。

手機響了。

是林雅。

“遠洲，你在哪？聽說李建國找你見面了？”

“嗯。”

“談得怎么樣？”

“沒談攏�！�

“什么？”林雅急了，“你就不能退一步？他提的條件肯定不差，你為啥不答應(yīng)？”

“因為我不想退�！壁w遠洲平靜說，“林雅，這次我退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一直退，退到哪兒是頭？”

“你簡直不可理喻！”

“那就這樣吧�！彼麙炝穗娫�。

雨越下越大。

手機又響了。

是老劉。

“遠洲，你的事我聽說了�！彼曇敉δ�，“小心點，李建國這人手段不少。”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辦？”

“接著斗�！�

“可……”老劉欲言又止，“你想清楚了嗎？這么干對念念真的好？”

趙遠洲愣住了。

對啊，這么干對念念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