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我在外地打工五年，今年終于能回家過年。
媽媽電話里喜氣洋洋：“你舅開了個飯館，叫‘聚香樓’，聽說生意可好了！今年年夜飯咱們?nèi)ヅ鯃�，我訂了一桌，一千塊呢！”
我心想一千塊在縣城可不便宜，舅舅這是要發(fā)財。
大年三十晚上，我們一家五口頂著寒風(fēng)到了飯館。
結(jié)果上來的是一盤清炒白菜，一盤醋溜白菜，一盆白菜豆腐湯，還有兩盤土豆絲——一盤清炒，一盤酸辣。
舅舅搓著手笑：“咱們自家店，菜實惠！”
我筷子一放：“舅，一千塊就吃這個？”
舅媽在門口嗑瓜子，斜眼看過來：“鄉(xiāng)巴佬不識貨，這可都是特意準(zhǔn)備的高檔菜�！�
我姐直接站了起來。
我按住她，笑著對舅媽說：“舅媽說得對，是我們不懂。這白菜……是挺特別的�！�
我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發(fā)了朋友圈。
十分鐘后，舅媽的臉白了。

第一章 年三十的飯館

臘月二十八，我剛下火車，我媽電話就打來了。

“小偉啊，到哪兒了？你爸去接你，在出站口等著呢！”

五年沒回家了。我在深圳電子廠流水線上干了五年，從普工干到線長，攢了八萬塊錢，今年說什么也得回來過年。火車咣當(dāng)了二十多個小時，我渾身都僵了，但聽見我媽聲音，那股乏勁兒就散了一半。

“馬上出站，看見我爸了。”我拖著行李箱往出站口跑。我爸站在欄桿外，伸著脖子張望。五年不見，他背更駝了，頭發(fā)白了一大半。

“爸！”我喊了一聲。

他看見我，眼睛亮了，快步走過來接過行李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瘦了，也黑了�！�

“廠里伙食不行。”我笑，鼻子有點酸。

回家的路上，我爸開著他那輛快散架的面包車，暖氣開得不足，但我心里熱乎�？h城變化不大，就是多了幾個樓盤，街上掛滿了紅燈籠。年味兒濃，到處都是《恭喜發(fā)財》的歌聲。

“你舅開了個飯館，”我爸突然說，“叫‘聚香樓’，在城西新街那兒。你媽非說今年年夜飯去那兒吃，捧個場，訂了一桌，一千塊�！�

我愣了一下：“一千塊？縣城這價可不便宜�！�

“誰說不是呢。”我爸搖頭，“但你媽說，自家兄弟開店，得支持。你舅也說了，給咱上最好的菜，海鮮大餐，肯定值�！�

我想了想，也是。舅舅是我媽親弟弟，小時候常給我買糖吃。我出去打工前，他還偷偷塞給我五百塊錢，說“在外頭別虧著自己”�，F(xiàn)在他開店，我們是該去捧場。

“行，那就去吧�！蔽艺f。

到家時，我媽已經(jīng)做好一桌子菜。我姐我姐夫帶著小外甥女也來了，屋里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我媽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眼圈紅了：“我兒受苦了�！�

“不苦，媽，我好著呢�！蔽亿s緊從包里掏出一個金鐲子，“給您買的，周大福的�！�

我媽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過去，嘴上卻說：“花這錢干啥，我又不愛戴這些�！�

“戴著，好看�！蔽医o她戴上，她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攏嘴。

我姐湊過來：“我的呢？”

“都有都有�！蔽矣帜贸鼋o姐的項鏈，給外甥女的銀手鐲，給爸的羊毛衫，給姐夫的皮帶。一家人圍在一起拆禮物，嘻嘻哈哈的，五年沒見的生分勁兒一下子就沒了。

吃飯時，我媽又說起舅舅的飯館。

“你舅可算是出息了，”她夾了塊紅燒肉放我碗里，“盤了個店面，兩層樓，裝修得可氣派了。說是從市里請的廚師，能做粵菜川菜啥的。咱們年三十晚上六點過去，你舅說給咱們留最好的包間�！�

“媽，一千塊真不便宜，”我姐說，“咱家自己做，五百塊能吃多好了�！�

“你懂啥，”我媽瞪她一眼，“自家兄弟，能掙咱錢嗎？肯定給咱上好的。你舅說了，有龍蝦，有鮑魚，有石斑魚。一千塊，在外面吃這些，得兩三千呢！”

我一聽，心里踏實了。龍蝦鮑魚，那確實值。舅舅這是真心要招待我們。

年三十下午，我們早早開始準(zhǔn)備。我姐給外甥女穿上新買的紅棉襖，扎了兩個羊角辮，像年畫里的娃娃。我媽穿上我買的新衣服，我爸把皮鞋擦得锃亮。五點鐘，一家人出門，打了兩輛車，往城西去。

“聚香樓”在一條新修的路上，門臉不小，掛著紅燈籠，貼著金色對聯(lián)。門口停了幾輛車，看著生意不錯。我們下車時，舅舅正好在門口送客，看見我們，滿臉堆笑迎上來。

“姐，姐夫，來啦！”舅舅比五年前胖了一圈，肚子挺著，穿著件不合身的西裝，領(lǐng)帶系得歪歪扭扭。他身后跟著舅媽，燙著大波浪卷，穿著紅毛衣，臉抹得煞白。

“小偉回來啦？”舅舅拍拍我的肩，“大小伙子了，在深圳發(fā)財了吧？”

“發(fā)啥財，打工唄。”我笑。

舅媽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讓我不太舒服，像在掂量一件貨�！靶ミ@身衣服，是深圳買的吧？看著就不一樣�！�

“普通衣服�！蔽艺f。

“快進(jìn)去快進(jìn)去，外頭冷。”舅舅領(lǐng)我們上樓。

飯館里面裝修得……怎么說呢，用力過猛。墻上貼滿了亮金色的壁紙，掛了幾幅印刷的風(fēng)景畫，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一樓大廳有七八桌，坐了三四桌人。我們被領(lǐng)到二樓一個包間，包間名字叫“吉祥廳”，里面一張大圓桌，能坐十個人。

“就咱們一桌？”我問。

“還有你表姐一家，”我媽說，“你舅的女兒女婿，帶小孩。咱家人多，熱鬧�！�

我們坐下，服務(wù)員——看著像是附近打工的姑娘，怯生生的——端來茶水和瓜子。舅媽沒跟進(jìn)來，在門口跟誰打電話，聲音挺大：“……放心，龍蝦肯定有，我特意留的最大的……”

我姐湊過來小聲說：“咱舅媽這打扮，像八十年代歌廳的�！�

“別瞎說�！蔽覌屌乃幌�，但自己也笑了。

等了快半小時，表姐一家才到。表姐變化不大，就是妝化得濃。她老公我沒見過，聽說是在稅務(wù)局工作，有點胖，進(jìn)來就大咧咧坐下，掏煙遞給舅舅和我爸。他們家的兒子，五六歲，一進(jìn)來就嚷嚷餓。

“上菜上菜，孩子餓了。”表姐說。

舅舅朝外喊：“服務(wù)員，走菜！”

第一個菜上來了。一個白瓷盤，里面是清炒白菜。白菜切得很大塊，油汪汪的，看著倒是挺新鮮。

我們都愣了。我媽笑著說：“這是……前菜？清口用的？”

舅舅搓著手：“自家店，菜實惠！先吃點素的，好消化�！�

我想想也有道理，年夜飯嘛，先上點素的，后面才是大菜。于是夾了一筷子白菜。味道……就是白菜味，鹽放得有點多。

第二個菜，醋溜白菜。這回是酸口的，白菜梆子沒削皮，有點硬。

我姐和姐夫?qū)σ曇谎�，沒說話。小外甥女嚷嚷：“我要吃肉！”

“有肉有肉，后面就是�！本司粟s緊說。

第三個菜，白菜豆腐湯。一大盆，漂著幾片白菜葉子和幾塊豆腐，清湯寡水。

我爸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他舅，這……”

“湯鮮，湯鮮，”舅舅額頭有點冒汗，“這湯是用老母雞熬的，鮮著呢！”

我喝了一口，就是白水煮白菜豆腐的味道，別說老母雞，雞精味都不濃。

第四個菜，清炒土豆絲。刀工不錯，切得挺細(xì)，但就是土豆絲，連點肉沫都沒有。

第五個菜，酸辣土豆絲。這回放了點干辣椒，酸是醋的酸，辣是干辣椒的辣，拌在一起，味道怪得很。

五個菜上齊，擺了一桌子：三盤白菜，兩盤土豆絲。

包間里安靜得能聽見隔壁包間的笑聲。表姐家那孩子還在鬧：“肉！我要吃肉！”

表姐尷尬地哄孩子：“馬上就有了，別急別急�！�

舅舅站起來，端著酒杯：“那什么，咱們先喝一個，過年好，過年好！”

我們都端起杯子，但沒人喝。我媽臉色發(fā)白，手有點抖。我爸盯著那桌菜，嘴唇抿得緊緊的。

我放下筷子，看著舅舅：“舅，一千塊，就吃這個？”

舅舅臉上的笑僵住了：“小偉，你看你，這菜……這菜多實惠，都是自家種的，綠色食品……”

“舅，”我打斷他，“我媽說，您這兒有龍蝦，有鮑魚，有石斑魚。我們一家子，大年三十晚上，頂著寒風(fēng)過來捧場，不是來吃白菜土豆的�！�

“這……”舅舅擦擦額頭的汗，“那什么，今天客人多，海鮮……海鮮賣完了。明天，明天舅給你補上！”

“賣完了？”我姐笑了，“舅，我們可是提前三天訂的，一千塊錢定金都交了。您說賣完了？”

舅媽這時候進(jìn)來了，手里抓了把瓜子，斜眼瞅了瞅我們，又瞅了瞅那桌菜，嘴角一撇：“喲，這是嫌菜不好？”

我媽站起來，聲音發(fā)顫：“他舅媽，咱不是說好了嗎，海鮮大餐，一千塊。這……這算啥？”

“算啥？”舅媽嗑著瓜子，瓜子皮直接吐地上，“姐，不是我說你，你這就不懂了。這可是我們特意準(zhǔn)備的年夜飯?zhí)撞�，白菜是高山有機白菜，土豆是內(nèi)蒙古原種的，豆腐是手工石磨豆腐。這一桌，成本就得六七百！你們還嫌不好？”

“六七百？”我姐夫都?xì)庑α�，“舅媽，菜市場白菜一塊五一斤，土豆兩塊錢一斤。這一桌，成本五十頂天了�！�

“鄉(xiāng)巴佬不識貨，”舅媽聲音提高了，“這可都是特意準(zhǔn)備的高檔菜！你們不吃，有的是人吃！”

我姐“騰”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我按住她的手，慢慢站起來，看著舅媽那張抹得煞白的臉，笑了。

“舅媽說得對，”我聲音很平靜，“是我們不懂。這白菜……是挺特別的�！�

舅媽一愣，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我拿出手機，對著那桌菜，“咔嚓”拍了一張照片。然后又拍了一張包間的環(huán)境，拍了一張舅舅舅媽愣住的表情，最后拍了一張菜單——菜單上寫著“吉祥廳，年夜飯?zhí)撞停?000元”。

“小偉，你干啥？”舅舅有點慌。

“沒啥，”我低頭擺弄手機，“發(fā)個朋友圈，讓大家都看看，我舅這飯館，年夜飯多實在。高山有機白菜，內(nèi)蒙古原種土豆，手工石磨豆腐。一千塊，值�！�

舅媽臉色變了：“你發(fā)那干啥？快刪了！”

“為啥要刪？”我抬起頭，還是笑著，“舅媽不是說，這是高檔菜嗎？我給我深圳的工友看看，咱們縣城也有這么高檔的館子。”

我姐反應(yīng)過來，也掏出手機：“對，我也發(fā)。讓我同事都看看。”

“還有我�！蔽医惴蛞材檬謾C。

表姐坐在那兒，臉一陣紅一陣白，拉她老公的袖子。她老公把臉別過去，假裝看手機。

舅媽沖過來要搶我手機，我手一抬，她沒夠著。

“小偉！你什么意思！”舅舅也急了，“大過年的，你想干啥！”

“我不想干啥，”我收起手機，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塊白菜，慢慢嚼，“就是覺得這菜挺好，得讓更多人知道。舅，舅媽，你們也坐，一起吃。一千塊呢，別浪費�！�

包間里死一般寂靜。只有表姐家那孩子還在吵：“我要吃肉！我不要吃白菜！”

舅媽的臉，從白到紅，從紅到青，像打翻的調(diào)色盤。

我手機開始震動。朋友圈有人評論了。

第一條是我線長：“兄弟，你這年夜飯挺素啊[笑哭]”

第二條是我工友：“一千塊？偉哥你讓人坑了吧？”

第三條，第四條……點贊和評論越來越多。

舅媽死死盯著我，眼神像要殺人。

我沖她笑笑，又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舅媽，這土豆絲，真是內(nèi)蒙古的？難怪吃著……不一樣。”

第二章 朋友圈炸了

我發(fā)朋友圈時，特意選了所有人可見，沒屏蔽任何人。

配文很簡單：“五年沒回家，今年帶全家在舅舅新開的‘聚香樓’吃年夜飯。一千塊的套餐，大家看看值不值？[圖片][圖片][圖片]”

第一張是那桌菜的特寫：三個白菜，兩個土豆絲，清湯寡水一桌子。第二張是包間環(huán)境，金色壁紙配水晶燈，土得掉渣。第三張是菜單上“1000元”的字樣，用紅筆圈了出來。

發(fā)出去不到三分鐘，點贊就破了二十。評論唰唰地往上冒。

我線長：“兄弟，你這年夜飯挺素啊[笑哭]”

工友大劉：“一千塊？偉哥你讓人坑了吧？這在我們工地食堂，三十塊管飽！”

深圳的同事：“小偉，你舅這飯館是專門做齋菜的嗎？”

老同學(xué)：“我去，這夠黑��！舉報他！”

親戚們也開始評論。先是二姨：“小偉，這真是你舅那兒？不可能吧？”

接著是三姑：“建國（我舅舅的名字）咋能干這事？是不是有啥誤會？”

然后是我媽那邊的親戚，我爸那邊的親戚，朋友，同學(xué)……像一滴油進(jìn)了熱鍋，朋友圈炸了。

手機在我手里嗡嗡震個不停，像捏著個活物。我把它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又夾了塊白菜。這次我吃得很慢，仔細(xì)嚼，好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舅舅和舅媽杵在那兒，舅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手指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舅舅則不停地擦汗，那件不合身的西裝腋下已經(jīng)濕了兩團(tuán)。

“小偉……”我媽拽我袖子，聲音發(fā)虛，“別鬧了，大過年的……”

“媽，我沒鬧�！蔽医o她夾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您嘗嘗，舅媽說了，這是高山有機的，平時吃不著�！�

我爸“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很沉。他沒說話，只是盯著舅舅，眼神像兩把刀子。我爸平時話少，脾氣好，但真要動了氣，誰也拉不住。

表姐坐不住了，站起來打圓場：“那什么……小偉，都是自家人，有話好好說。可能是后廚搞錯了，我讓我爸去問問……”她說著推了舅舅一把。

舅舅如夢初醒，連聲說：“對對對，肯定是搞錯了！我去看看，我去看看！”說著就要往外走。

“站住�！蔽野珠_口了，聲音不高，但包間里瞬間安靜下來，“建國，你坐下。”

舅舅僵在門口，回頭，訕訕地笑：“姐夫……”

“我讓你坐下�！蔽野钟终f了一遍，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

舅舅慢慢挪回來，沒坐，就站在那兒。舅媽想說話，被表姐她老公偷偷拉了一下袖子。

我爸看著我：“小偉，手機給我。”

我把手機遞過去。我爸劃拉著屏幕，看那些評論，臉上沒什么表情�？戳舜蟾乓环昼�，他把手機還給我，然后看向舅舅。

“建國，咱們認(rèn)識多少年了？”我爸問。

“三、三十多年了……”舅舅額頭汗更多了。

“三十七年�！蔽野终f，“我娶你姐那年，你才十五，穿個開襠褲滿街跑。你爸死得早，你媽身體不好，你姐把你帶大，供你讀書，給你娶媳婦。你開這小賣部賠了錢，你姐把攢著給小偉上大學(xué)的錢拿出來給你填窟窿。有沒有這回事？”

舅舅低下頭，不敢看我們。

“后來你跑運輸，車翻了，砸傷人，人家要五萬醫(yī)藥費。你姐把家里的牛賣了，又找我大哥借了兩萬，湊給你。有沒有這回事？”

“姐夫，我……”舅舅聲音像蚊子哼。

“前年你說要開飯館，缺八萬塊錢。你姐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六萬塊，說不用還，就當(dāng)支持你創(chuàng)業(yè)�！蔽野诸D了頓，聲音有點啞，“我就問你，建國，你摸著良心說，你姐對你怎么樣？”

舅舅頭垂得更低，肩膀縮著。舅媽想說話，被表姐死死按住。

我媽開始抹眼淚，小聲啜泣。我姐摟著她，眼睛也紅了。

“一千塊錢，不多�！蔽野掷^續(xù)說，“你要明說，兄弟，今年生意不好，這頓就當(dāng)支持我，白菜土豆我們也吃�？赡阍趺凑f的？海鮮大餐，龍蝦鮑魚。建國，你把你姐當(dāng)什么？把你外甥當(dāng)什么？把咱們這一家子，當(dāng)什么？”

最后一句，我爸是吼出來的。他一輩子沒這么大聲說過話，脖子上青筋都暴起來。

包間里只有我媽的抽泣聲。表姐家那孩子嚇壞了，躲在他媽懷里不敢哭。表姐她老公臉色難看，低頭玩打火機，咔嚓咔嚓，一聲接一聲。

就在這時，我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本地座機。

我接了，按了免提。

“喂，是陳先生嗎？”是個女聲，挺客氣。

“我是，您哪位？”

“我這里是縣市場監(jiān)督管理局的。我們接到群眾舉報，反映‘聚香樓’飯館存在虛假宣傳、價格欺詐行為。請問您現(xiàn)在在飯館現(xiàn)場嗎？方不方便我們過來了解一下情況？”

全屋子的人都愣住了。舅舅猛地抬頭，眼睛瞪得老大。舅媽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我看了舅舅一眼，對著電話說：“我在，吉祥廳。你們過來吧。”

“好的，我們十分鐘左右到。請保留好相關(guān)證據(jù)，比如菜單、收費憑證等�！�

“有，都有。”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回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廉價的茉莉花茶，梗多葉少，泡得發(fā)苦。

“市……市場監(jiān)督管理局？”舅舅聲音都變了調(diào)，“小偉，你……你舉報的？”

“不是我�！蔽艺f，“但我朋友圈里，有在市場監(jiān)管局上班的同學(xué)。他看到了，可能覺得這事兒該管管�！�

其實是我悄悄給在市場監(jiān)管局工作的老同學(xué)張志發(fā)了微信，把照片和地址發(fā)過去了。張志是我高中同桌，關(guān)系鐵，看到朋友圈馬上問我咋回事。我簡單說了，他說“等著，哥們給你撐腰”。

但這話我沒說。就讓舅舅猜去吧。

舅媽這會兒終于憋不住了，一屁股坐椅子上，拍著大腿開始嚎：“哎喲我的天啊，這日子沒法過了�。￠_個店容易嗎？大過年的，自家親戚來砸場子啊！陳建國你個沒用的，你看看你外甥干的好事啊！”

她嗓門大，哭嚎聲能把屋頂掀了。表姐趕緊去捂她嘴：“媽，你別喊了！還嫌不夠丟人嗎！”

“我丟什么人！我丟什么人！”舅媽甩開表姐的手，指著我媽，“姐，咱們幾十年姐妹，你就這么縱容你兒子？大過年的，把市監(jiān)局都招來了！這店要是封了，我們一家喝西北風(fēng)去�。磕阈恼@么狠��！”

我媽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話，但發(fā)不出聲。我姐騰地站起來：“舅媽！你說這話虧不虧心！是我媽心狠，還是你們心黑？一千塊的白菜土豆，你們也做得出來！還高檔菜，還高山有機，我呸！菜市場白菜一塊五一斤，你當(dāng)我們是傻子��！”

“就是！”我姐夫也站起來了，“今天這事，說到天邊也是你們沒理！還怪我們舉報？要不是你們先坑人，能有人舉報嗎？”

“誰坑人了！誰坑人了！”舅媽跳起來，唾沫星子亂飛，“我們明碼標(biāo)價，愛吃不吃！是你們自己愿意來的！”

“是我們愿意來的？”我笑了，慢慢站起來，走到舅媽面前。我比她高一個頭，她不得不仰頭看我�！熬藡�，是我媽，心疼你們開店不容易，非要來捧場。是你們，拍著胸脯保證海鮮大餐。是你們，收了一千塊定金�，F(xiàn)在端上來白菜土豆，說我們鄉(xiāng)巴佬不識貨。”

我湊近一點，壓低聲音，但確保全屋人都能聽見：“舅媽，你信不信，今天市監(jiān)局不來，明天我也能讓你這店開不下去？我在深圳干了五年，別的沒學(xué)會，就學(xué)會一件事：誰也別拿我當(dāng)傻子耍�！�

舅媽被我盯得后退一步，氣勢矮了半截，但嘴還硬：“你……你嚇唬誰呢！我開我的店，你管得著嗎！”

“我管不著。”我退回座位，坐下，“市監(jiān)局管得著�！�

正吵著，包間門被敲響了。服務(wù)員怯生生探進(jìn)頭：“老板，樓下……樓下有人找，說是市監(jiān)局的�！�

舅舅腿一軟，扶住桌子才沒倒。舅媽也不嚎了，臉白得像紙。

我爸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吧，下去看看。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我們一家往外走。經(jīng)過舅舅身邊時，他拉住我爸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姐夫，姐夫我錯了，我真錯了！你讓市監(jiān)局的人走吧，這大過年的，求你了姐夫……”

我爸甩開他的手，沒說話，徑直下樓。

我走在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桌菜。三盤白菜，兩盤土豆絲，在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一千塊。

我掏出手機，又拍了一張。

配文：“市監(jiān)局來了，等結(jié)果�！�

發(fā)送。

第三章 查他個底朝天

樓下大廳里站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制服，胸前別著工作證。為首的男的四十多歲，國字臉，表情嚴(yán)肅。旁邊年輕點的一男一女，手里拿著本子和執(zhí)法記錄儀。

正是我那老同學(xué)張志，和他兩個同事。張志沖我?guī)撞豢刹斓卣Ａ讼卵�，然后板起臉，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舅舅連滾帶爬地從樓上下來，擠出一臉笑，掏出煙遞過去：“領(lǐng)導(dǎo)，領(lǐng)導(dǎo)過年好！我是這兒的老板陳建國，您幾位這是……”

張志沒接煙，亮出證件：“縣市場監(jiān)督管理局的。我們接到群眾舉報，你們店涉嫌虛假宣傳和價格欺詐。請配合檢查�！�

“誤會！肯定是誤會！”舅舅手直抖，煙都拿不穩(wěn)，“領(lǐng)導(dǎo)，我們這是自家店，小本生意，哪敢欺詐啊！今天是我姐一家來吃飯，自家人，開個玩笑……”

“是不是玩笑，我們檢查了就知道�！睆堉敬驍嗨�，“菜單拿來看看。還有，今晚‘吉祥廳’那一桌，原樣給我們看一下�！�

舅媽這時候也下來了，臉上堆著笑：“領(lǐng)導(dǎo)，真是誤會！那桌菜……那桌菜是我們自家吃的，不是給客人的！我外甥他們開玩笑呢，你看這鬧的……”

“自家吃，收一千塊？”張志看著她，“收據(jù)有嗎？”

舅媽噎住了。

“沒有收據(jù)，就是口頭約定？”張志轉(zhuǎn)向年輕女同事，“小劉，記錄一下。涉嫌無照經(jīng)營、不開發(fā)票、偷稅漏稅�！�

“有有有！有收據(jù)！”舅舅趕緊喊，“小王，去把收據(jù)拿來！吉祥廳的！”

服務(wù)員小姑娘慌慌張張跑去吧臺，拿來一張手寫收據(jù)。張志接過看了看，抬頭問我們：“是這張嗎？一千塊，年夜飯?zhí)撞�？�?/p>

我媽點頭，聲音很�。骸笆恰�

“這桌菜呢？我們要看實物�！睆堉菊f。

“在樓上，樓上……”舅舅在前面帶路，腿都是軟的。

一行人又上樓。大廳里幾桌客人都停下筷子往這邊看，交頭接耳。有人拿出手機在拍。舅舅額頭上的汗像水一樣往下淌。

回到包間，那桌白菜土豆還擺在桌上，已經(jīng)涼了，油凝成白花花一層。張志走過去，用手機拍照，又讓同事從不同角度拍。

“就這些？”張志問。

“就……就這些�！本司寺曇粼絹碓叫�。

“菜單上寫的什么？海鮮大餐？龍蝦鮑魚石斑魚？”

“那……那是宣傳用語……”舅舅試圖解釋。

“宣傳用語要真實�！睆堉痉粗藛危澳銈冞@菜單上寫著‘年夜飯?zhí)撞�，海鮮盛宴，十人量，1000元’。實物呢？海鮮在哪兒？盛宴在哪兒？”

舅舅說不出話了。

張志又看向舅媽：“你剛才說，這是高山有機白菜，內(nèi)蒙古原種土豆，手工石磨豆腐。有相關(guān)證明嗎？進(jìn)貨單據(jù)，檢測報告，有嗎？”

舅媽臉一陣紅一陣白：“這……這我們是從菜市場進(jìn)的，但絕對是好的……”

“那就是沒有�！睆堉驹诒咀由嫌浟藥坠P，“涉嫌虛假宣傳，誤導(dǎo)消費者。另外，這一桌菜的成本，你們核算過嗎？”

“成本……大概……三四百……”舅舅聲音小得像蚊子。

“三四百？”我笑了，“舅舅，菜市場白菜一塊五一斤，土豆兩塊，豆腐三塊一斤。這一桌，白菜三盤算五斤，七塊五。土豆兩盤算四斤，八塊。豆腐湯里那點豆腐，算兩塊錢。加上油鹽調(diào)料，煤氣人工，成本超不過三十塊。您賣一千，利潤率3000%以上。這算不算暴利？算不算價格欺詐？”

我這話是故意說給張志他們聽的。果然，張志眉頭皺得更緊：“利潤率超過3000%，這已經(jīng)嚴(yán)重超出合理范圍。根據(jù)《價格法》和《消費者權(quán)益保護(hù)法》，我們可以認(rèn)定構(gòu)成價格欺詐。”

舅媽腿一軟，要不是表姐扶著，真坐地上了。舅舅扶著桌子，嘴唇哆嗦：“領(lǐng)導(dǎo)，領(lǐng)導(dǎo)我們改，我們馬上改！這桌錢我們退，雙倍退！不，三倍退！您高抬貴手……”

“不是退錢的問題。”張志嚴(yán)肅地說，“你們涉嫌多項違法，必須立案調(diào)查�，F(xiàn)在，請把營業(yè)執(zhí)照、食品經(jīng)營許可證、健康證、進(jìn)貨臺賬、近期菜單和收費記錄全部拿出來。我們要全面檢查�！�

“全……全面檢查？”舅舅傻了。

“對�，F(xiàn)在，馬上。”張志看看表，“我們今晚加班。小劉，小趙，你們分工，一個查證照，一個查后廚衛(wèi)生。我去看看其他客人點的菜�！�

舅媽“哇”一聲哭出來，這次是真哭了：“完了……全完了……這店開不成了啊……”

表姐也哭了，一邊哭一邊埋怨：“爸，媽，我說什么來著！讓你們別這樣別這樣，你們非不聽！現(xiàn)在好了吧！”

表姐她老公臉色鐵青，拽著表姐：“哭什么哭！還嫌不夠丟人！走，回家！”說著就要拉表姐走。

“走什么走！”張志喝了一聲，“相關(guān)人員都要配合調(diào)查。你們是家屬吧？也留下，等會兒要做筆錄�！�

表姐她老公僵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張志不再理他們，帶著同事開始檢查。舅舅像丟了魂一樣，被小劉叫去拿證照。舅媽癱在椅子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表姐在一旁抹眼淚，她家那孩子也跟著哭，一時間包間里哭聲一片。

我們一家退到角落。我媽拉著我的手，手冰涼，全是汗：“小偉，會不會……會不會太狠了？你舅這店，投了十幾萬呢……”

“媽，”我反握住她的手，“是他們先對咱們狠。一千塊，白菜土豆，還說咱們鄉(xiāng)巴佬。他們拿咱們當(dāng)親戚了嗎？當(dāng)人了嗎？”

我爸悶聲說：“小偉做得對。這種人，你不把他打疼了，他下次還敢�！�

我姐也點頭：“就是！媽，您就是心太軟！以前他們坑咱們多少回了？您總念著是親兄弟，讓著讓著�？伤麄兡兀孔儽炯訁�！”

正說著，樓下大廳突然傳來喧嘩聲。我們往下一看，原來是張志他們在檢查其他桌的菜。有一桌客人不干了，摔了筷子：“什么？我們這桌海鮮套餐，八百八？就這？螃蟹是空的，蝦是死的，魚都不新鮮！退錢！”

另一桌也嚷嚷起來：“我們這桌也坑人！說好的土雞湯，就是白水煮雞架！”

“退錢！黑店！”

“舉報得好！早就該查了！”

“我昨天來吃的，拉了一天肚子！賠錢！”

大廳里亂了套。幾桌客人都站起來，圍著服務(wù)員和廚師吵。廚師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系著臟兮兮的圍裙，揮舞著勺子：“胡說什么！我們的菜新鮮得很！你們不懂別瞎說！”

“新鮮個屁！”一個客人端起一盤蝦，“你看看，這蝦頭都黑了！死的！”

“就是！這螃蟹，一點黃都沒有！空殼！”

“退錢！不然我們打12315！”

張志大聲維持秩序：“大家靜一靜！我們是市場監(jiān)督管理局的，正在調(diào)查！請大家配合，把問題都反映出來，我們記錄在案，一定給大家一個交代！”

客人們這才稍微安靜，七嘴八舌地開始投訴。小劉和小趙忙不迭地記錄。舅舅從吧臺后面拿出營業(yè)執(zhí)照，手抖得幾乎拿不住。張志接過來一看，眉頭皺成疙瘩。

“你這執(zhí)照，經(jīng)營范圍是‘小型餐館’。但你們菜單上有海鮮，有高檔菜品，這已經(jīng)超范圍經(jīng)營了。還有，食品經(jīng)營許可證呢？”

“許……許可證在辦，在辦……”舅舅聲音越來越虛。

“那就是無證經(jīng)營。”張志合上本子，“行了，基本情況清楚了。涉嫌無證經(jīng)營、超范圍經(jīng)營、虛假宣傳、價格欺詐、食品質(zhì)量問題。現(xiàn)在，請你們店暫停營業(yè)，接受進(jìn)一步調(diào)查。所有客人，今晚的消費全部免單，已經(jīng)付錢的，全部退還�！�

“暫停營業(yè)？”舅媽尖叫起來，“那怎么行！我們……”

“這是規(guī)定�！睆堉久鏌o表情，“如果你們拒不配合，我們可以強制查封。你們自己選�！�

舅舅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舅媽也不哭了，呆呆地看著，像傻了一樣。

張志轉(zhuǎn)向我們：“舉報人，你們也跟我回局里做個筆錄。還有，那一千塊錢，他們必須退還，并且按照《消費者權(quán)益保護(hù)法》，假一賠三，賠償三千。如果協(xié)商不成，可以走法律程序。”

“我們賠！我們賠！”舅舅爬起來，從柜臺里數(shù)出四千塊錢，塞給我，“小偉，小偉，是舅不對，舅不是人！這錢你拿著，多的當(dāng)舅給你的壓歲錢！你讓領(lǐng)導(dǎo)們走吧，求你了！”

我沒接錢，看著張志。

張志說：“按規(guī)定，賠償是必須的。但你們是親戚，如果達(dá)成和解，可以從輕處理。不過，停業(yè)整頓跑不了，罰款也跑不了。具體罰多少，要看調(diào)查結(jié)果�！�

“我認(rèn)罰，我認(rèn)罰！”舅舅忙不迭地說，“只要不封店，怎么都行！”

“那行，先把客人的單都免了，把錢退了。明天上午九點，來局里接受處理�！睆堉菊f完，看向我們，“你們呢？是現(xiàn)在拿錢，還是……”

“拿錢�！蔽疑焓郑瑥木司耸掷锝舆^那四千塊。數(shù)出三千，裝進(jìn)自己口袋。剩下一千，遞給張志：“領(lǐng)導(dǎo)，這一千是飯錢，退給我們的。這三千是賠償，我們收了。但有個要求�！�

張志看著我：“你說。”

“讓他們，”我指了指舅舅舅媽，“給我爸媽，鞠躬，道歉�！�

第四章 鞠躬道歉

我這話一說出來，包間里又安靜了。

舅舅舅媽瞪大眼睛看著我，好像沒聽懂。表姐也忘了哭，張著嘴。連張志都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fù)公事公辦的表情：“這是你們之間的糾紛，自行協(xié)商。我們只負(fù)責(zé)行政處理。”

“小偉……”我媽又拉我袖子，聲音發(fā)顫。

我拍拍她的手，沒說話，只是看著舅舅舅媽。

舅舅臉漲成豬肝色，手指著我，半天才憋出一句：“陳偉！你……你別太過分！我是你舅！”

“我知道您是我舅�！蔽移届o地說，“所以我媽心疼您，把棺材本拿出來給您開店。所以我爸大年三十晚上，帶著全家來給您捧場。所以我相信您說的海鮮大餐，提前三天訂桌，交一千塊定金�！�

我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些：“舅，您還記得我小時候嗎？我爸媽下崗，家里窮，過年買不起肉。您偷偷塞給我五十塊錢，讓我去買點好吃的。那錢皺巴巴的，是您打零工掙的。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

舅舅眼神閃了一下，低下頭。

“后來我出去打工，您又塞給我五百，說在外頭別虧著自己。”我聲音有點哽，但壓住了，“舅，那些好，我都記著。所以我媽說要來捧場，我二話沒說就來了。我以為您還是我小時候那個舅，寧可自己餓著，也要讓我吃上肉的舅�！�

我吸了口氣，繼續(xù)說：“可您呢？您拿我們當(dāng)什么？拿我媽當(dāng)什么？拿這一千塊錢，拿我們的信任，當(dāng)什么？白菜土豆，您也端得出手？還說我們鄉(xiāng)巴佬不識貨？”

“我……”舅舅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今天這事，不是錢的事�！蔽铱粗途藡�，“是心的事。你們的心，黑了。親戚的情分，被你們自己糟蹋沒了。”

舅媽突然喊起來：“陳偉！你少在這兒裝好人！你不就是有幾個臭錢嗎？在深圳混了幾年，了不起了？回來耀武揚威，欺負(fù)自家人！你不就是想讓市監(jiān)局封我們的店嗎？你狠，你毒！我告訴你，這店要是開不成，我就吊死在你家門口！”

“你閉嘴！”舅舅猛地轉(zhuǎn)身，吼了她一句。舅媽被嚇住了，瞪著眼看他。

舅舅轉(zhuǎn)回來，看著我，眼圈紅了。他深吸一口氣，然后，慢慢地，彎下腰，鞠了一躬。

“姐，姐夫，對不起。”

他沒抬頭，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

“是我黑了心，我不是人。我騙你們，坑你們，我該死�！�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聲音很響，全屋人都驚了一下。

“建國！”我媽站起來，想去拉他，被我爸按住了。

舅舅又轉(zhuǎn)向我，又鞠了一躬：“小偉，舅對不起你。舅……舅鬼迷心竅了，舅不是東西。”

舅媽在一旁，臉白得像紙，手指緊緊掐著手心，指甲都陷進(jìn)肉里。表姐捂著臉哭，不敢看。

“還有舅媽。”我看著舅媽。

舅媽猛地抬頭，眼睛瞪著我，眼里全是恨。但看看張志他們，看看癱在地上的舅舅，再看看那些還在樓下嚷嚷著要退錢的客人，那股恨意慢慢散了，只剩下絕望和恐懼。

她嘴唇哆嗦著，半天，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對……對不起�！�

聲音太小，幾乎聽不見。

“大點聲�！蔽艺f。

舅媽胸口劇烈起伏，突然尖聲喊出來：“對不起！行了吧！滿意了吧！”

喊完，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這次哭得撕心裂肺，是真?zhèn)牧恕?/p>

張志和同事對視一眼，搖搖頭。小劉在本子上記錄著什么。

我走過去，把舅舅扶起來。他臉上一個紅紅的巴掌印，眼里全是淚。五十多歲的人，這會兒看著像七十歲。

“舅，”我聲音軟下來，“店不會封。只要你們好好整改，該辦證辦證，該交罰款交罰款，誠心做生意，市監(jiān)局不會為難你們。今天來的張科長，”我指了指張志，“是我同學(xué)。我跟他說了，只要你們態(tài)度好，可以從輕處理�！�

舅舅猛地抬頭，不敢相信地看著我，又看看張志。

張志點點頭：“陳偉說得對。停業(yè)整頓三天，把該辦的證照補齊，罰款按規(guī)定交。以后誠信經(jīng)營，明碼標(biāo)價，不再欺詐顧客，店還可以開。要是再犯，那就不是罰款這么簡單了�！�

“謝謝！謝謝領(lǐng)導(dǎo)！”舅舅又要鞠躬，被張志攔住了。

“別謝我，謝你外甥。要不是他替你們說話，按你們這問題，至少停業(yè)一個月，罰款五萬起步�！�

舅舅看著我，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后只說出一句：“小偉……舅……舅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