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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的秋天，我終于成親了。可是全村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話，因為我娶了鄰村最兇的“母老虎”王翠芳。

新婚當(dāng)晚，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進(jìn)新房，屋里的紅蠟燭一晃一晃的。王翠芳坐在床沿上，突然瞪著我大聲問：“李春生，你躲那么遠(yuǎn)干什么？過來！”

我嚇得一哆嗦，她卻冷笑一聲：“你覺得我兇？我要是不這樣，你哪能娶到我？”她的話里藏著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秘密，那個秘密讓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特別熱。大槐樹上的蟬叫個不停，聽得人心里發(fā)慌。

我叫李春生，今年二十四歲。在李家村，我是出了名的老實人，說白了就是有點“慫”。我爹在我十歲那年下煤窯出事走了，留下我媽拉扯我長大。我媽身體不好，長年吃藥，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兩間土瓦房還是我爹活著的時候蓋的，現(xiàn)在房梁都有些歪了，每到下雨天，屋子里到處都要擺臉盆接水。

我沒讀過多少書，初中畢業(yè)就回村了。后來，我湊錢買了一輛二手的東方紅拖拉機。我的活計就是給附近的磚窯廠拉磚，再把磚送到各家各戶的工地上。

“春生，又去拉磚?。俊贝孱^的二柱子蹲在墻根下，手里拿著個破扇子扇風(fēng)。

我停下拖拉機，抹了一把臉上的黑汗，憨笑著點點頭：“是啊，王大叔家要蓋豬圈，訂了兩千塊磚?！?/p>

“哎呀，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你看看你，都二十四了，還沒個媳婦。再過兩年，你就真成老光棍了?！倍右贿呎f，一邊撇著嘴笑。

我沒理他，發(fā)動拖拉機，“突突突”地冒著黑煙走了。

二柱子說的是實話。在九七年的農(nóng)村，二十四歲還沒訂婚，確實已經(jīng)晚了?？墒俏壹疫@條件，誰愿意來呢？鄰居大嬸給我介紹過兩個，人家一進(jìn)門，看見我媽在炕上咳嗽，再看看那破屋子，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我媽為了這事兒，整天唉聲嘆氣。

那天晚上，我媽把我叫到炕邊，拉著我的手說：“春生，媽沒用，拖累你了。咱家這情況，正經(jīng)人家的好姑娘怕是難找。要不……咱降低點要求？”

我低著頭說：“媽，只要人家愿意跟我過日子，孝順你，我沒啥要求的?！?/p>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低聲說：“隔壁王家莊有個姑娘，叫王翠芳，你聽說過嗎？”

聽見這個名字，我嚇得差點從板凳上掉下來。

“媽，你說誰？王翠芳？”我眼睛瞪得老大，“那可是咱這一帶出名的母老虎啊！你沒聽說嗎？她前年拿著糞叉把一個調(diào)戲她的流氓追出了好幾里地，差點把人扎死。還有去年，她因為地頭分水的事兒，跟他們村三個大漢對打，最后硬是把人家罵得不敢出門。這女人，誰敢娶啊？”

我媽嘆了口氣：“我也知道她名聲不好。可是媒人說了，王家只要五百塊錢彩禮。翠芳這姑娘雖然脾氣爆，但干活是一把好手。她爹走得早，媽又是癱子，下面還有兩個妹妹，都是她一個人撐著。要是沒這股子狠勁，她們家早被人欺負(fù)死了?！?/p>

我沉默了。

王翠芳的名字，在魯西南這一帶確實響亮。大家提起來都搖頭，說這姑娘長得倒是挺周正，就是那脾氣比火藥還炸。誰要是娶了她，那以后日子還能過嗎？怕是每天都要被拎著耳朵下地干活。

可是，五百塊錢彩禮，這確實是我能拿出的極限了。

“春生，媽想好了，咱家現(xiàn)在這處境，沒資格挑人家。只要她能進(jìn)門，能幫你撐起這個家，我受點氣沒關(guān)系?！蔽覌屨f著說著就掉眼淚。

我看著我媽花白的頭發(fā)，心里一陣發(fā)酸。我咬了咬牙，點頭說：“行，媽。只要她愿意嫁，我就敢娶。”

親事定得出奇地快。王家那邊似乎也急著把這只“母老虎”嫁出去，媒人來回跑了兩趟，這事兒就拍板了。

一九九七年的秋天，香港剛回歸沒多久，到處都在放著《東方之珠》。我也想給翠芳買點像樣的東西，可是翻遍了家里的箱子底，除了那五百塊彩禮錢，就剩下幾十塊零錢了。

結(jié)婚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沒有像村里那些有錢人家一樣請小車，我只能騎著我那輛借來的大金鹿自行車。自行車的大梁上扎了一朵大紅綢子花，后座上墊了一塊嶄新的紅棉墊。二柱子他們幾個伴郎，就坐在我的拖拉機斗里。拖拉機上也掛了紅綢子，就算是婚車了。

一路上，路邊的村民都在指指點點。

“看，李家那個慫包去接王家莊的母老虎了?！?/p>

“嘿，這下熱鬧了。你們說，春生今晚能進(jìn)得了房門不？”

“我賭五塊錢，春生明天一準(zhǔn)兒得頂著個烏青眼出來?！?/p>

我聽著這些話，心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沉得喘不過氣來。我握著自行車的車把，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王家莊，翠芳家門口冷冷清清。沒有鞭炮齊鳴，也沒有大紅燈籠。王家莊的人似乎都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生怕沾上這只母老虎的晦氣。

我走進(jìn)王家那破舊的小院，看見翠芳正坐在屋門口的板凳上。她穿著一身紅棉襖，那紅色特別扎眼。她臉上抹了粉，但可能是不?；瘖y，抹得有些不均勻，一塊白一塊紅的。她那雙大眼睛瞪著，看見我進(jìn)來，也沒個笑臉，只是冷哼了一聲。

“來了？”翠芳嗡聲嗡氣地問了一句。

我趕緊點頭，小心翼翼地說：“來了。翠芳，咱走吧？”

翠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頭對屋里喊了一聲：“媽，我走了！你自己待著，飯我給妹妹交代好了！”

屋里傳出一個女人微弱的哭聲。翠芳沒回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門。

她沒讓我扶，自己一跨步就坐上了自行車的后座。自行車猛地往下一沉，發(fā)出了“咯吱”一聲響。

“走啊，愣著干什么？”翠芳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我嚇得趕緊蹬車，一用力，車子晃晃悠悠地出了村。

接親回來的路上，二柱子他們在拖拉機斗里起哄，大聲唱著下流的小調(diào)。翠芳突然轉(zhuǎn)過頭，沖著后面大吼一聲：“都給我閉嘴！再唱一句，老娘把你們舌頭割下來！”

拖拉機斗里頓時鴉雀無聲。二柱子他們幾個縮了縮脖子，再也不敢吭聲了。

我騎著車，心里更慌了。這還沒進(jìn)門呢，就開始發(fā)威了，以后這日子可咋過??？

回到李家村，簡單的典禮辦完了。我媽拉著翠芳的手，想說幾句好聽話，翠芳卻只是冷冷地應(yīng)了一聲，就自己走進(jìn)了新房。

酒席上，大家吃得很快，也沒幾個人來敬酒。大家都像是躲瘟神一樣，吃完就抹嘴走了。到了天黑，家里就剩下我們一家人了。

我媽把我拉到一邊，小聲叮囑：“春生，翠芳脾氣爆，你多讓著點。她是個苦命孩子，也是為了護著她那個家。你晚上……你溫柔點?！?/p>

我點點頭，心里卻想：她別把我踹下床就不錯了。

深秋的晚風(fēng)有點涼。我站在院子里，看著新房窗戶上貼著的“囍”字。那個字因為沒貼牢，被風(fēng)吹得翹起了一個角，在紅燭的映照下，像是一個張牙舞爪的怪獸。

我站了很久，直到煙抽完了，才磨磨蹭蹭地推開門。

屋子里點著兩根粗粗的紅蠟燭，那是為了省電。蠟燭的光很暗，把翠芳的身影投在墻上，顯得特別高大。

翠芳正坐在床沿上，腳下那雙紅色的布鞋已經(jīng)脫了，露出白色的棉襪子。她正盯著我看，眼神很冷，甚至帶著一絲殺氣。

我心頭一緊，手扶著門框，不敢往前走。

“你還要在門邊站多久？想當(dāng)門神??？”翠芳開口了，嗓門還是那么大。

我咽了口唾沫，小聲說：“沒……沒站多久。翠芳，咱……咱睡吧？”

翠芳突然冷笑一聲，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身邊的床沿。

“啪！”

這一聲響在安靜的夜里特別刺耳。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差點撞在臉盆架上。

“李春生，你過來！”翠芳瞪著我。

我慢吞吞地挪過去，坐在離她半米遠(yuǎn)的地方，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覺得我很兇，是不是？”翠芳突然問。

我沒敢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你是不是覺得娶了我，就像娶了個活閻王？你心里肯定在想，這五百塊錢彩禮花得真冤，娶回來一個祖宗?！贝浞嫉穆曇衾飵е唤z嘲諷。

我還是不敢吭聲。

翠芳突然嘆了口氣。她站起身，走到臉盆架旁，往盆里倒了點熱水。她拿起毛巾，用力地在大紅臉上揉搓著。

過了一會兒，她洗完臉轉(zhuǎn)過身來。

我抬頭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

紅燭光下，翠芳臉上的那些紅紅白白的粉都沒了。她的皮膚其實很白凈，雖然因為干農(nóng)活有些粗糙，但掩蓋不住底下的細(xì)膩。她的眉毛濃密，大眼睛亮亮的，如果不瞪人，其實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靈動。她的嘴唇紅紅的，下巴圓潤，這哪里是什么“母老虎”？這分明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俊俏村姑。

“看什么看？沒見過女人??？”翠芳雖然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眼神卻柔和了很多。

她走回來坐在我身邊，看著我說：“李春生，我問你，你家這兩間破瓦房，你媽那常年的藥罐子，加上你這個三腳踹不出個屁的老實性子，要是換個正經(jīng)人家的姑娘，人家愿意嫁給你嗎？”

我羞愧地低下了頭：“不愿意?！?/p>

“這就對了?！贝浞急P起腿，看著墻上的影子說，“我要是不這樣，我要是不把自己名聲搞臭，我要是不裝成個母老虎，你以為憑你家這條件，你能娶到我？”

我愣住了：“你……你是故意的？”

翠芳冷哼一聲，眼神里閃過一絲心酸：“我爹走得早，我媽癱在炕上，家里只有三個女孩子。在那王家莊，我如果不兇，我家的自留地早被王老二家占了！我如果不狠，村里的流氓早把我妹妹欺負(fù)了！我如果不表現(xiàn)得能跟壯漢拼命，我媽那藥錢誰能給墊？我必須得兇，我必須得讓所有人怕我，我才能護住那個家?！?/p>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語氣變得認(rèn)真起來：“我故意把自己名聲搞大，就是為了篩掉那些油嘴滑舌、心思不正的男人。那些人一聽我兇，都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只有你，李春生，只有你這個傻子，在大水天里救了我媽，卻連個名字都沒留?！?/p>

我吃驚地看著她：“大水天？你是說九二年的大水？”

“你早忘了?！贝浞甲猿暗匦α诵Γ澳翘煳壹曳孔涌焖?，全村人都忙著搬糧，我背不動我媽，在門口哭。是你，開著拖拉機過來，二話沒說把我媽背到了車上。那天你滿臉是泥，我記了你五年。后來我知道你是李家村的，我就讓媒人去放話。我要是不裝成母老虎，王家莊那些想吃絕戶的人，能放我走？他們早把我賣給城里的老頭子當(dāng)小老婆了。”

我聽得心里翻江江倒海。我怎么也沒想到，這門親事的背后，竟然藏著這樣一個故事。

“春生，從今天起，我是你媳婦?！贝浞祭^我的手。她的手心很厚，那是干重活留下的老繭，“我跟你說實話，在外面，我還是那個母老虎。誰敢欺負(fù)你，我就去跟他拼命。但在家里，我聽你的。只要你對我好，我這輩子就把命交給你了?！?/p>

那一晚，我看著紅燭燃盡。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只“母老虎”不僅不嚇人，反而讓我覺得心里特別踏實。

結(jié)婚后的日子，過得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

翠芳進(jìn)門不到一個星期，我家的樣貌就徹底變了。

以前我家里到處是厚厚的灰塵，屋角還有蜘蛛網(wǎng)。翠芳進(jìn)門第二天，就爬上爬下，把兩間房掃得干干凈凈。她把那些破舊的臉盆和鐵鍋刷得锃亮，甚至還從山上采了野花插在舊酒瓶里。

最讓我佩服的是，她干活比我利索。

“春生，你歇著去。拖拉機的油貴，沒活的時候別亂轉(zhuǎn)。地里的活有我呢?！?/p>

那天我要去地里拔草，翠芳一把奪過我的鋤頭。她干活像是一陣風(fēng)，一壟地還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她已經(jīng)鋤到頭了。她割麥子的時候，鐮刀揮得飛快，那些壯勞力都未必能跟上她的節(jié)奏。

我媽的病似乎也好了一些。翠芳每天早起給我媽煎藥，還會變著花樣給我媽做吃的。她雖然嘴巴上還是大大咧咧的，但伺候起人來卻很細(xì)心。

“媽，這藥苦，你喝完吃個紅棗?！贝浞及盐覌尫銎饋?，動作輕柔得像變了個人。

我媽拉著翠芳的手，眼里全是淚水：“翠芳啊，春生娶了你，真是李家祖上積德了?！?/p>

可是，翠芳在外面依然是那個“母老虎”。

有一天，我拉磚回來，看見村頭的王二狗正攔著我的路。王二狗是村里的小地痞，整天游手好閑。他故意在路上堆了一堆亂石，想管我要幾塊磚去修他家的墻。

“春生，這路是我家的，你要過，得留下五十塊磚當(dāng)過路費?！蓖醵沸敝劭粗?，手里的棍子敲打著拖拉機的車胎。

我正打算跟他講理，翠芳不知道從哪兒聽到了消息，拎著一把砍柴的鐮刀就沖了過來。

她沒說話，先是“咣”的一聲，把鐮刀剁在王二狗腳下的石頭上。

“王二狗，你再跟我家春生說一句試試？”翠芳叉著腰，眉頭一擰，那股子殺氣瞬間就出來了。

王二狗嚇得往后退了兩步，還想充硬氣：“王翠芳，你別過分，這是李家村，不是王家莊！”

“在我眼里，全天下都一個樣！”翠芳指著王二狗的鼻子罵道，“你這種偷雞摸狗的東西，也敢欺負(fù)到老娘頭上？今天你如果不把這些石頭給我搬干凈，我就去你家房頂上跳大神，你信不信？我看你王二狗以后還有沒有臉在村里混！”

翠芳的嗓門大，很快周圍就聚滿了看熱鬧的人。大家指指點點，都在笑話王二狗。

王二狗看著翠芳那副要吃人的樣子，再看看她手里那把明晃晃的鐮刀，最后灰溜溜地低頭開始搬石頭。

“搬快點！磨蹭什么呢？”翠芳又吼了一嗓子。

王二狗嚇得手一抖，石頭砸到了自己的腳，疼得他齜牙咧嘴，卻硬是不敢吭一聲。

從那以后，李家村的人都知道，李春生娶的媳婦是真的惹不起。那些原本想占我家便宜的人，也都收斂了很多。

我看著翠芳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

一九九七年的冬天來了。那是變革的一年。村里開始有人買起了VCD，甚至有人帶回了會唱歌的塑料光盤。

有一天，我拉完磚回家，看見翠芳神色凝重地坐在門口。

“怎么了，翠芳？”我停下拖拉機問。

翠芳看著我，手里捏著一張紙。那是一封信。

“春生，黑三回來了。”翠芳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心里咯噔一下。黑三是王家莊的人，以前是鎮(zhèn)上的小包工頭。那個人心狠手辣，以前在鎮(zhèn)上開摩托車撞過人，后來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息了，就去城里混了。

“他回來干什么？”我問。

“他帶了好多人回來，說是要在咱這兩個村子搞什么‘集資開發(fā)’。今天他帶人去我家了，把我媽嚇得不輕?！贝浞家е勒f，“黑三這畜生，以前就盯著我不放，現(xiàn)在他在城里混大了，恐怕更有恃無恐了?！?/p>

我握緊了拳頭：“他敢動你，我就跟他拼了！”

翠芳看著我，突然嘆了口氣：“春生，你不懂。黑三這種人，光靠拼命是不夠的。他在城里有關(guān)系，手里還有錢。”

那晚，家里很安靜。翠芳坐在火爐旁，一根接一根地往火里添柴。

我知道，她心里藏著事情。那個她曾經(jīng)對我說的“為了保命才變兇”的真相，似乎還沒說完。

一九九八年的春節(jié)還沒過完，黑三就開始在村里鬧騰了。

他騎著一輛嶄新的本田125摩托車，整天在村里轟油門。他穿著西裝，卻敞著懷，露出里面的金項鏈。他身后跟著幾個滿臉橫肉的小弟，有的還別著傳呼機，滴滴地響。

“春生，那個黑三又去你家老宅那邊轉(zhuǎn)悠了?！倍优軄砀嬖V我。

我趕緊跑過去，看見黑三正站在我家的老房根底下，手里拿著個紅藍(lán)鉛筆在地圖上比劃。

“黑三，你干什么呢？”我大聲喊。

黑三轉(zhuǎn)過頭，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他冷笑一聲：“喲，這不是春生嗎？聽人說你娶了王翠芳？你這小子命真大，還沒被她打死？”

周圍的小弟跟著哄笑起來。

“這是我家的地，你跑這兒畫什么？”我指著地上的標(biāo)記問。

黑三吐了一口唾沫，不屑地說：“這是政府規(guī)劃的集資地。這片老房子都要拆，在這兒蓋廠房。春生，看在咱們是一個鎮(zhèn)上的份上，我勸你早點搬。合同我都給你們村長看過了。”

“我媽沒同意，我也沒同意！”我喊道。

“你算老幾？”黑三走到我面前，用手指點著我的胸口，“你媽不識字，前幾天我已經(jīng)讓她按了紅手印了。補償款嘛，到時候會發(fā)給你們。不過嘛……”

他突然壓低聲音，眼神里露出一絲貪婪：“要是翠芳肯跟我說幾句好話，也許補償款能多給點。你說呢？”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正想一拳揮過去。

“黑三！”

一個響亮的嗓門從后面?zhèn)鱽?。翠芳手里拎著個糞筐，大步走了過來。

黑三看見翠芳，眼睛亮了一下，那種猥瑣的表情遮都遮不住。

“翠芳啊，越來越漂亮了。你看你，跟這拉磚的有什么出息？這身紅棉襖都穿舊了吧？”黑三嬉皮笑臉地想去摸翠芳的衣服。

翠芳猛地把糞筐一甩，直接砸在黑三腳邊。

“把你的豬蹄子縮回去！”翠芳瞪著眼，那股子“母老虎”的狠勁兒全出來了，“黑三，別以為你回鄉(xiāng)就能稱霸王。別人怕你，老娘不怕你。你想動我家的地，先問問我手里的鋤頭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

黑三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盯著翠芳，語氣陰冷地說：“王翠芳，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前跟我橫，那是因為我不在家?，F(xiàn)在我回來了，有的是辦法治你。你別忘了，你還有兩個妹妹在鎮(zhèn)上讀書呢?！?/p>

翠芳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黑三哈哈大笑，跨上摩托車，一加油門，噴了我一身黑煙，得意地?fù)P長而去。

那天回去后，翠芳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很久。

我推門進(jìn)去，看見她坐在炕上，手里拿著一個生銹的小鐵盒。

“翠芳，黑三到底抓著你什么把柄了？”我問。

翠芳抬起頭，眼睛通紅。她看著我說：“春生，不是他抓著我的把柄。是我……我手里有他的命門?？墒俏也桓覄?，我怕連累你，怕連累我媽和我妹妹?！?/p>

她打開那個鐵盒，里面有一疊發(fā)黃的照片，還有一封泛黃的信。

“這是什么？”我問。

翠芳還沒來得及說話，外面突然傳來了喧鬧聲。

“推土機來了！黑三帶人來強拆了！”

我猛地站起身沖了出去。

院子外面，一臺巨大的推土機正轟鳴著開過來。黑三坐在摩托車上，手里揮舞著一張紙，大聲喊著：“給我推！誰敢攔著，就當(dāng)妨礙公務(wù)！”

我沖到房前，死死擋在推土機前面。

“我看誰敢動！”我大喊。

黑三的小弟沖上來，三兩下就把我按倒在泥地里。我的臉貼著冰冷的泥土，看見黑三走到我面前，用皮鞋踩著我的頭。

“李春生，你就是個廢物。你以為你娶了母老虎就能翻身了？老子今天就當(dāng)著你的面，拆了你的窩，帶走你的女人！”

就在推土機快要觸碰到院墻的那一刻，房門“咣當(dāng)”一聲開了。

翠芳走了出來。

她換上了結(jié)婚時的那身紅棉襖。她沒有拿鐮刀，也沒有拿棍子。她的頭發(fā)梳得很整齊，臉上竟然還抹了一點口紅。

黑三看呆了。

周圍圍觀的村民也都愣住了。這哪里是那個整天罵罵咧咧的母老虎？這分明就是一個準(zhǔn)備去趕集的漂亮媳婦。

翠芳走到黑三面前，竟然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嫵媚，也帶著一種讓人膽寒的狠勁。

“黑三，你真想要我？”翠芳的聲音竟然變得輕柔起來。

黑三愣了一下，隨即大笑：“想！做夢都想！只要你跟我，這破房子算個屁，我在城里給你買洋樓！”

翠芳點了點頭，從懷里拿出了那個生銹的小鐵盒。

“那你看看這東西，看完之后，你再決定要不要帶我走。”

翠芳將盒子遞給黑三。

黑三接過后立馬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盒子，可當(dāng)他看清盒中東西后，臉色卻驟然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