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書慧,體檢去老家周建那兒吧,熟人穩(wěn)妥。”顧明剝好一只蝦,細心地蘸了醋遞到我嘴邊。
我搖了搖頭:“不了,老同學王芳回市一院當主任了,約了我好幾次,正好去敘敘舊?!?/strong>
顧明持筷的手僵在半空,原本溫潤的笑意在嘴角凝固了幾秒,才遲緩地散開。
他垂下眼簾,低聲嘟囔了一句:“大醫(yī)院排隊累,我是怕你辛苦?!?/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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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美的虧欠
2023年的初秋,風里已經(jīng)有了些許涼意。這是我和顧明結(jié)婚三十周年的日子。
顧明在市中心那家出了名難訂位的旋轉(zhuǎn)餐廳包了場。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霓虹像是被打碎的寶石,鋪陳在腳下。餐廳里流淌著舒緩的大提琴曲,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百合花香——那是我最喜歡的花。
“書慧,三十年了,辛苦你了?!?/p>
顧明從西裝內(nèi)袋里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緩緩推到我面前。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那枚碩大的鉆戒在燭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看著那枚戒指,心里沒有喜悅,反而浮起一層細密的沉重。
“老夫老妻了,買這干什么,怪費錢的。”我輕聲說,習慣性地低下頭,避開他熾熱的視線。
“這是你應得的?!鳖櫭骼@過桌子,走到我身后,雙手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的掌心干燥而溫暖,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卻也壓得我肩膀微微下沉,“這些年,你跟著我受委屈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個結(jié),但我從來沒怪過你。沒孩子就沒孩子,我有你就夠了。”
我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溫熱。
隔壁桌坐著一對年輕夫妻,帶著個三四歲左右的小女孩。女孩正鬧著要喝果汁,清脆的笑聲在靜謐的餐廳里顯得格外突兀。父親寵溺地把她抱在膝頭,母親則笑著拿紙巾擦拭女孩唇角的漬跡,眼神里全是溫柔的碎光。
那種平凡而熱絡的煙火氣,是我這輩子求而不得的奢望。
在這場三十年的婚姻里,我始終覺得自己是個戴罪立功的人。
因為不能生育,我自覺地包攬了所有的家務。每天清晨五點,我會在鬧鐘響起前按掉它,輕手輕腳地起床。我會為顧明準備營養(yǎng)早餐,皮鞋擦得锃亮,襯衫熨得沒有一絲褶皺。
在學校教書時,哪怕再累,只要顧明一個電話說想吃我做的紅燒魚,我都會推掉所有的同事聚會,在那幫老師羨慕又調(diào)侃的目光中,匆匆趕往菜市場。
婆婆在世時,沒少給我冷臉看。
“不下蛋的母雞,占著窩干什么?”這種話,像針一樣扎在我的脊梁骨上,扎了二十年。
每當這種時候,顧明總會挺身而出。他會紅著臉跟婆婆爭吵,聲音大得整個樓道都能聽見:“媽,書慧身體不好那是意外,當初要不是為了跟我回老家出的事,她能受那份罪嗎?這輩子我就要她一個,您再逼她,我就帶她搬出去??!”
婆婆氣得捶胸頓足,罵他不孝。而我只能躲在狹窄的廚房里,就著刺鼻的油煙味默默流淚。那一刻,我覺得顧明就是我的天,是我這輩子必須傾盡全力去報答的恩人。
晚飯結(jié)束時,顧明體貼地為我披上外套。他溫聲提議道:“下周的體檢,我聯(lián)系了周建。他在縣里開了個私人診所,設備全是進口的,咱們回去順便還能看看老家的親戚?!?/strong>
我猶豫了一下,想起了半個月前王芳發(fā)來的信息。
王芳是我大學時最好的閨蜜,也是那個曾經(jīng)見證過我青春夢想的人。她如今調(diào)回市一院當了婦產(chǎn)科主任,言辭懇切地邀請我去復查一下身體。
“顧明,我想去市一院。”我第一次在生活小事上違背了他的意愿,“王芳在那兒,我也想見見她。”
顧明扣紐扣的手頓了頓,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里掠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他很快掩飾過去,重新?lián)Q上那副寵溺的表情:“行,都聽你的。只要你高興,去哪兒檢都一樣。”
可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卻因為用力,指關(guān)節(jié)微微泛了白。
第二章:1996年的那場“急性手術(shù)”
記憶的閘門,一旦被打開,就會不由自主地滑向那個風雨交加的深夜。
那是1996年,我31歲。那個年代的秋天似乎比現(xiàn)在要冷得多。
那時候我和顧明結(jié)婚剛滿三年。正是備孕最起勁的時候,我連葉酸都托人從省城買回來了,每天滿心歡喜地計算著排卵期。我們甚至在臥室的墻上貼了一張胖娃娃的年畫,那是顧明親手貼上去的。
可就在那個雷雨交加的深夜,一切都戛然而止。
我清楚地記得,那是凌晨兩點,我突然被一陣劇烈的小腹絞痛驚醒。那種痛,不像是普通的肚子疼,倒像是有把生銹的剪刀,在我的腹腔里生生攪動,要把我體內(nèi)的五臟六腑都剪碎。
“顧明……疼……送我去醫(yī)院……”我摳著床單,指甲蓋因為用力而滲出了血跡,冷汗瞬間浸透了棉質(zhì)睡衣。
顧明猛地坐起來,他看起來比我還要慌亂。他沒有第一時間撥打120,而是手忙腳亂地幫我套衣服,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說:“書慧你忍忍,市醫(yī)院這時候肯定沒專家,都是些實習生在值班。咱回老家,回縣醫(yī)院找周建!他是咱們發(fā)小,又是外科一把刀,他辦事我放心!”
那時候的交通不比現(xiàn)在,從市里開車回縣城,要走三個小時泥濘的山路。
天黑得像一桶潑開的墨水,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地擺動,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我躺在后座上,每一次顛簸都讓那種痛楚加劇,我覺得自己快要死在那條路上了。
朦朧中,我聽到顧明在前面不停地打電話。
“周建,是我……對,情況很急……你一定要在那等我,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不要驚動別人,對,就咱們幾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在暴雨中震顫的焦躁。
等我被抬進縣醫(yī)院那個有些陰森的手術(shù)室時,意識已經(jīng)快要消散了。走廊里的燈光忽明忽暗,泛著一股陳舊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霉味。
周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白大褂,戴著口罩,露出一雙閃爍不定的眼睛。他看了我一眼,轉(zhuǎn)頭對顧明點了點頭。
手術(shù)前,顧明緊緊握著我的手,他的手在發(fā)抖,聲音也帶著哭腔:“書慧,別怕,睡一覺就好了。有我在,沒事的。”
那是我在那場噩夢里最后一次對他有清晰的印象。
等我再次睜開眼,已經(jīng)是第二天的黃昏。夕陽透過落滿灰塵的窗簾縫隙,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慘淡的黃光。
顧明守在床邊,他胡茬滿面,眼睛里布滿了血絲。見我醒了,他猛地撲過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書慧,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我虛弱地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地面:“顧明,孩子……還能生嗎?”
顧明痛苦地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周建說,你是急性闌尾炎穿孔,引發(fā)了嚴重的腹膜炎。手術(shù)的時候發(fā)現(xiàn)里面粘連得一塌糊涂,為了保住你的命,他不得不切除了一些受損的組織。他說……你以后,可能沒法懷孕了?!?/p>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沉到了冰窟底。
31歲,正是一個女人對生命延續(xù)最充滿期待的年紀,卻被宣判了無期徒刑。
由于是在縣城做的手術(shù),顧明以“縣里空氣好,利于靜養(yǎng)”為由,陪我在老家住了大半個月。出院后,他也沒有帶我去任何醫(yī)院復查。
他總是說:“書慧,那是咱們的傷心地,咱不去了。周建把手術(shù)報告都給我了,說你得慢慢調(diào)理。”
他甚至還專門從老家深山里帶回來很多黑乎乎的草藥,每天親手熬了端給我喝。那藥極苦,苦得我舌根發(fā)麻,胃里翻江倒海。但我總是乖乖地喝下去,一滴都不剩。
我覺得自己殘缺了,是一個沒法傳宗接代的罪人。
這種心理陰影籠罩了我三十年。每當鄰居問起“怎么還沒動靜”,每當學校組織的體檢涉及到婦科,我都會下意識地躲開。而顧明,永遠是那個保護我的人。
“我們書慧身體弱,我不想要孩子,怕她受罪。只要我們兩個好好的,比什么都強?!?/p>
這種維護,曾是我這三十年來賴以生存的氧氣。
第三章:體檢室里的反常
2023年9月12日,市第一人民醫(yī)院。
這天的體檢大廳人聲鼎沸,嘈雜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涌動。顧明手里攥著我的帆布包,另一只手緊緊攬著我的肩膀。他的力道很大,大得讓我覺得肩膀處的骨頭隱隱作痛。
“書慧,你看這人多亂啊?!鳖櫭鲏旱吐曇簦碱^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陰沉地掃過那些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王芳雖然是主任,但她帶那么多學生,哪能看仔細?要不咱們還是回縣里找周建吧,他那兒清靜?!?/p>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來都來了,掛號費都交了。再說,王芳跟我那是睡一張床的情分,她肯定比別人上心?!?/strong>
正說著,廣播里傳來了我的名字:“請108號林書慧到超聲科3號診室。”
我站起身要往里走,顧明也習慣性地邁開腿跟上來。
“家屬請在外面等候。”導醫(yī)護士伸手攔住了他,語氣冷硬。
顧明的臉皮狠命抖動了一下,露出一抹極其僵硬的笑:“我是她愛人,她這人膽子小,離了我不行。護士,通融一下,我就在一旁看著,絕對不說話?!?/p>
“不行,這是規(guī)定,保護患者隱私。里面還有別的女患者在脫衣服檢查,你進去不方便。”護士面無表情,擋在門前紋絲不動。
顧明站在診室門口,手死死扣著門框,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我回頭看了他一眼,發(fā)現(xiàn)他的眼神里竟然透著一股罕見的慌亂。那種眼神,不像是在擔心妻子的身體,倒像是實驗室里即將穿幫的騙子,正盯著那個即將被揭開的盲盒。
走入診室,王芳正坐在電腦前寫著什么。看到我,她緊繃的臉瞬間松弛下來。
“書慧!快坐?!蓖醴祭业氖?,上下打量著我,“老了點,但氣色還行。你家那位顧大高管呢?沒陪你來?”
“在門口呢,護士不讓進?!蔽抑噶酥妇o閉的實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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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芳笑了笑,語氣帶著一絲調(diào)侃:“他還是老樣子,拿你當個金疙瘩似的。行了,咱們先干正事,躺下吧?!?/p>
我解開衣扣,躺在那張冰冷的檢查床上。涼涼的耦合劑涂在小腹上,彩超探頭開始在我身上滑動。
王芳起初還跟我閑聊著當年的大學趣事,可隨著探頭劃向我小腹左側(cè)、那道宛如蜈蚣般猙獰的陳年疤痕時,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診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機器發(fā)出的微弱嗡鳴聲,一下又一下地敲打著我的耳膜。
王芳盯著屏幕,原本輕松的神色變得異常嚴峻。她反復移動著探頭,時而皺眉,時而屏息,甚至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試圖看得更清楚些。
“書慧,你這兒……受過大傷?”王芳的聲音有些發(fā)澀。
“就是1996年那次闌尾炎手術(shù)留下的?!蔽医忉尩?,“顧明說當時情況緊急,切口留得大了點。你也知道,那時候小地方的醫(yī)療條件有限?!?/p>
王芳沒接話,她甚至關(guān)掉了診室里的小燈,讓光線全部集中在那個泛著幽幽藍光的屏幕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急促而沉重的敲門聲。
“王主任,書慧沒事吧?怎么檢查這么久?”是顧明的聲音,透著一股掩蓋不住的焦灼和憤怒。
王芳沒理會外面的騷動。她死死盯著屏幕上的一處陰影,手甚至有些輕微的顫抖。那種表情,是我在任何一個醫(yī)生臉上都不想看到的——那是發(fā)現(xiàn)了某種極其荒誕且殘酷的真相后的震驚。
她突然關(guān)掉了顯示器,直起身子,一言不發(fā)地走到門口,咔噠一聲,把門反鎖了。
第四章:反鎖的門與塵封的環(huán)
門外的敲門聲停了一秒,隨即變得更加劇烈,仿佛要將那扇堅固的木門生生卸下來。
“王芳!你鎖門干什么?書慧到底怎么了?你開門跟我說清楚!”顧明的聲音已經(jīng)帶了顫音,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突兀,吸引了不少病人的側(cè)目。
王芳隔著門,冷冷地回了一句,語氣里是不加掩飾的厭惡:“顧明,我在給書慧做私密檢查,你一個大男人在門口嚷嚷什么?再鬧我就叫保安了!這是三甲醫(yī)院,不是你的一言堂!”
門外瞬間安靜了,但我知道,顧明一定就站在門后。我仿佛能隔著木板,看到他那雙充滿了血絲、因為恐懼而變得扭曲的眼睛。
王芳走回床邊,她沒有讓我起來,而是按住了我的肩膀。她的眼神里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有作為朋友的痛心,有作為醫(yī)生的憤怒,更多的是一種不忍直視的同情。
“書慧,接下來的話,你聽好了,一個字也別漏,也別驚叫。”王芳壓低了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在跟我說話。
我的心怦怦亂跳,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像毒蛇一樣鉆進我的背脊,順著骨髓一點點往上爬。
“你說,老同學,我受得了?!蔽遗纹鹕眢w,手心全是不自覺滲出的冷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王芳深吸一口氣,把那張高清的超聲影像報告打印了出來,指著上面一處細小的、發(fā)亮的白點。那個點在深灰色的底色中顯得格外扎眼,像是一個沉睡了三十年的魔鬼。
“書慧,你跟我說,1996年那場手術(shù),顧明告訴你做了什么?”
“急性闌尾炎切除,因為腹膜炎引起了盆腔粘連,導致……導致我不孕。”我像個木偶一樣,機械地重復著背了三十年的詞。
王芳冷笑一聲,那笑聲在狹窄的診室里顯得格外凄厲,震得我耳膜發(fā)麻。
“闌尾在右側(cè),可你左側(cè)的輸卵管和右側(cè)的輸卵管,全部被人用極其專業(yè)的手法做了雙重結(jié)扎。不僅如此——”
她頓了頓,指尖死死掐入那張報告單,由于用力,指甲蓋都失去了血色,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王芳神色復雜地盯著我的眼睛,握住我冰涼的手問:“書慧,你跟我說實話。你31歲那年做的手術(shù),根本不是什么闌尾炎。我在你的子宮深處,看到了一只已經(jīng)嵌頓在肉里、整整二十七年的節(jié)育環(huán)??粗堑琅で氖中g(shù)縫合痕跡,我必須要問你——當年的手術(shù),真的是你自愿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