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姐，求你撤訴?！?/p>

面前的男人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攥著一張皺巴巴的政審表，眼眶通紅。

誰能想到，這個此刻卑微如塵埃的男人，就是六年前那個拿了我五年資助、考上211后卻連夜搬家、拉黑我所有聯(lián)系方式的“白眼狼”？

我看著他，心里沒有一絲憐憫，只有報復(fù)后的快意。

“陳默，當(dāng)年你跑的時候，不是很瀟灑嗎？”

我把那份復(fù)印的《失信被執(zhí)行人證明》扔在他臉上，看著那張英俊的臉?biāo)查g慘白，冷笑道：

“現(xiàn)在想當(dāng)兵洗白自己？晚了。這輩子，只要我不同意，你永遠(yuǎn)是個上不了臺面的老賴?！?/p>

這一刻，我以為我是贏家。

可卻不知道，這張證明背后，藏著一個讓我悔恨終生的秘密...

我叫林語，26歲那年，我剛坐上市場部總監(jiān)的位置，年薪五十萬，走路帶風(fēng)。

人一旦有了點錢和權(quán)，就容易滋生出一種名為“慈悲”的優(yōu)越感，總覺得該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點什么。

我去大涼山，本意是想給自己的履歷鍍層金，順便發(fā)幾條朋友圈展示一下所謂的中產(chǎn)階級情懷。

但我沒想到，我會遇到陳默。

那天是冬至，山里的風(fēng)像刀子一樣割臉。

學(xué)校操場上，幾十個孩子為了搶那批剛運(yùn)到的新書包，擠成了一團(tuán)。

校領(lǐng)導(dǎo)拿著話筒在上面喊著“感謝林總”，下面是孩子們的尖叫和推搡。

我站在主席臺上，覺得這一幕有些刺眼，甚至有些荒誕。

直到我看見陳默。

一個16歲的少年，穿著一件袖口磨破、明顯短了一截的校服，站在操場的最邊緣，背對著喧囂的人群，手里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撿來的全英文雜志，正低頭看著。

這極大的引起我的興趣。

于是，我走下臺，高跟鞋踩在煤渣跑道上，發(fā)出格格不入的脆響。

“看得懂嗎？”我走到他身后，問了一句。

他猛地回頭，眼神像只被驚擾的小獸，警惕、兇狠，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那是《國家地理》，過期的。”我看清了他手里的書，封面是一頭孤獨的雪豹，“上面說，雪豹快滅絕了。”

陳默盯著我，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他的手凍得全是凍瘡，紅腫得像胡蘿卜，卻死死攥著那本書。

“看得懂圖片。它快餓死了，但它沒去搶食?！?/p>

這句話像根針，扎了我一下。

“你也想餓死？”我指了指那邊搶書包的人群，“不去搶，就沒得用?！?/p>

“我不搶?！标惸褧仙?，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倔勁，“不是我的東西，我不要。那是施舍，我不稀罕。”

有意思。

我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里面是剛?cè)〉膬汕K錢。

對于當(dāng)時的我，這不過是一瓶面霜的錢，或者是去一次美容院的零頭。

“拿著?！蔽疫f給他。

他沒接，甚至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抗拒：

“我沒干活，不收錢。你是大老板，我不占你便宜?！?/p>

“誰說是給你的？”

我笑了，把信封硬塞進(jìn)他懷里，語氣帶著一種上位者的篤定。

“這叫天使投資。我看你像只不想餓死的雪豹，借你的。等你以后發(fā)達(dá)了，連本帶利還給我。利息按銀行的三倍算，敢不敢接？”

陳默愣住了。他似乎在權(quán)衡尊嚴(yán)和生存的分量。

那一刻，我看見他眼底的掙扎，看見他那雙因為貧窮而過早成熟的眼睛里閃過的一絲渴望。

過了很久，他收下了信封。

“我會還的?！彼f，聲音很輕，卻像是在發(fā)誓，“連本帶利?！?/p>

那天之后，我去了他家。

那是村里最破的一間土坯房，屋里只有一張斷了腿的桌子和一個躺在床上咳嗽的老人。

陳默給我倒了一碗水，碗邊有個缺口。

“姐，家里臟，你別嫌棄。”他有些局促地搓著手。

我看著這個家徒四壁的屋子，心里那點所謂的“優(yōu)越感”突然蕩然無存。

我意識到，這2000塊錢對他來說，可能就是父親一個月的藥錢，是他能不能繼續(xù)讀書的希望。

“陳默?！蔽医凶∷皬慕裉炱?，你的學(xué)費我包了。但我有個條件。”

他抬起頭：“什么條件？”

“考出去?！蔽铱粗难劬Γ翱紓€211，別爛在這山溝里?！?/p>

他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咬出血印，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以為我是在拯救他。我以為我是在做一件偉大的事。

我不知道，這其實是我給自己挖的一個巨大的坑。

這世上最臟的東西，往往不長在陰溝里，而長在人心里。

這五年，我自以為是地扮演著救世主的角色。

我給他寄錢，寄書，甚至把淘汰的iPhone寄給他，美其名曰“方便查資料”。

寒暑假我開車回村看他，后備箱里塞滿了牛奶和肉。

我看著他從一個瘦骨嶙峋的小狼崽子，抽條成了一個挺拔的青年。

但我忽略了農(nóng)村這種熟人社會的恐怖。

當(dāng)你和一個沒有任何血緣關(guān)系的異性走得太近，而在金錢上又完全是你單方面付出時，所有的善意都會被解讀成骯臟的交易。

事情是從陳默高二那年開始變味的。

那天我開車回村給他送復(fù)習(xí)資料。

剛把車停在村口，幾個正在洗衣服的婦女就圍了上來。

“喲，林家那閨女又來了？”

“嘖嘖，這車真亮。聽說城里這種車都是那些大老板給二奶買的。”

“哎，你們說，她咋老往陳默家跑？那陳默還是個半大孩子，她圖啥？”

“圖啥？這還不明白？現(xiàn)在的有錢女人啊，都喜歡玩嫩的。這是在養(yǎng)童養(yǎng)婿呢，等熟了就摘果子?！?/p>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鉆進(jìn)我的耳朵里。

我猛地推開車門，踩著高跟鞋走到那群婦女面前。

“剛才誰說的？站出來再說一遍！”我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那個領(lǐng)頭的胖女人。

那胖女人也不怵，陰陽怪氣地翻了個白眼：

“喲，林大老板生氣了？我們說啥了？我們就是夸你心善，連個沒爹沒媽的野種都這么上心。咋的，心虛了？”

“你嘴巴放干凈點！”我揚(yáng)起手就要打。

“干什么！”

一個身影突然沖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陳默，剛放學(xué)回來，背著那個我給他買的書包，校服上全是灰。

他死死抓著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勒得我生疼。

“陳默，你放開！我要撕爛她們的嘴！”我氣急敗壞地喊。

“姐，別去?！标惸椭^，劉海遮住了眼睛，聲音壓得很低，“臟?！?/p>

“什么？”我愣住了。

“跟她們吵，臟了你的嘴。”陳默松開我，轉(zhuǎn)身看著那群婦女。

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個沉默寡言的學(xué)生，而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他走到那個胖女人面前，一字一頓地說：

“嬸，我敬你是長輩。但我姐是好人。誰再敢往她身上潑臟水，別怪我不客氣。”

“喲，小兔崽子還敢威脅我？”胖女人叉著腰叫喚，“怎么，心疼你的金主了？”

“啪！”

一聲脆響。

陳默把手里的暖水瓶狠狠砸在了地上。熱水濺開，玻璃渣碎了一地。

全場死寂。

“我說過，別惹我?！标惸氖掷镞€攥著半截暖瓶膽，尖銳的玻璃對著胖女人，“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再讓我聽見一句，我半夜去燒你家房子。不信你就試試?！?/p>

那眼神太狠了，透著股亡命徒的瘋勁。

胖女人嚇得臉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沒敢吭聲。

那天晚上，陳默送我出村。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姐，以后少來吧?！彼咴谇懊?，頭也不回地說。

“為什么？”我心里一緊。

“對我不好，對你也不好。”他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眼神復(fù)雜地看著我，“你是城里的金鳳凰，別沾這一身騷。等我考上大學(xué)，我去找你。”

我看著他那張過分早熟的臉，心里莫名一酸。

“陳默，我不怕。”我說，“清者自清?！?/p>

他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姐，你不懂。在這個地方，清白是最不值錢的東西?！?/p>

事實證明，陳默是對的。

高考放榜那天，陳默考了全縣理科狀元。

685分，足以讓他去任何想去的學(xué)校。

我高興壞了，那種成就感比我談成幾千萬的項目還強(qiáng)烈。

我特意請了年假，開著新買的寶馬車回村，我要給他辦一場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謝師宴。

我要讓全村人都閉嘴，讓他們看看，我是把他培養(yǎng)成才了，不是什么齷齪的包養(yǎng)。

那天晚上，陳默家那個破敗的小院里燈火通明。村里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連村支書都來敬酒。

陳默穿著我給他買的新襯衫，坐在我旁邊。他喝了點酒，臉有些紅，一直給我夾菜，剝蝦。

“姐，吃這個?！彼褎兒玫奈r放進(jìn)我碗里，眼神亮晶晶的，“等我工作了，我也給你買大車，讓你住大房子?！?/p>

我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行，姐等著享你的福?！?/p>

那是我們之間最溫馨的一刻。

然而，變故來得沒有任何預(yù)兆。

“砰！” 一聲巨響，那個本來就搖搖欲墜的院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原本熱鬧的酒席瞬間安靜下來，只有一只受驚的土狗在角落里狂吠。

十幾個光膀子的男人闖了進(jìn)來。

領(lǐng)頭的正是那個之前被陳默咬過耳朵的賴子——李二狗。

他手里拎著根鋼管，滿臉橫肉，一身刺鼻的酒氣隔著老遠(yuǎn)都能聞到。

“喲，狀元郎，考上大學(xué)了就不認(rèn)老鄉(xiāng)了？”

李二狗晃晃悠悠地走進(jìn)來，一腳踩翻了離他最近的一張桌子。盤子碎裂的聲音在夜空里顯得格外刺耳，湯汁濺了一地，幾個正在吃飯的老人嚇得慌忙躲閃。

“李二狗，你干什么！這是狀元酒！”村支書站起來呵斥。

“去你媽的狀元酒！”李二狗一鋼管砸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亂跳，“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這小子他爹欠我賭債，今天不還錢，誰也別想吃好！”

陳默猛地站起來，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蒼白和陰狠。

“我都還清了?！标惸е?，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上個月連利息都還你了。”

“那是上個月！”李二狗獰笑著，眼神越過陳默，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

“這不，你那個有錢的姘頭來了嗎？既然她這么舍得給你花錢，幫你也還點利息怎么了？”

我感到一陣惡寒，下意識地抓緊了手里的包。

李二狗搖晃著走到我面前，用鋼管挑起我的下巴，滿嘴噴著臭氣：

“林大美女，別裝清高了。你在城里不就是干那個的嗎？這小子都要走了，你也讓我們哥幾個嘗嘗鮮？”

周圍是一片死寂。

沒人敢說話，連那幾個剛才還對我點頭哈腰的村民，此刻都縮著脖子看笑話。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想罵人，卻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發(fā)不出聲音。

“滾！” 一聲怒吼炸響。

陳默像瘋了一樣沖過來，一把推開李二狗。

他順手抄起桌上用來切西瓜的長刀，刀尖直指李二狗的鼻子。

“誰敢動她一下，我就殺誰?！?/p>

那一刻的陳默，完全不像個剛剛成年的學(xué)生，更像是個亡命徒。

他的眼睛通紅，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那是真的動了殺心。

李二狗被這股氣勢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兩步，但仗著人多，又挺起了胸膛：

“喲呵，長本事了？敢動刀子？兄弟們，給我砸！”

“我看誰敢！” 陳默大吼一聲，往前逼近一步，刀刃直接抵在了李二狗的脖子上，甚至劃出了一道血痕：

“我不怕死。你要是敢碰我姐一根手指頭，我今天就拉你墊背！不信你試試！”

那是真正的以命搏命。

僵持了足足一分鐘。李二狗看著陳默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終于慫了。

“行，行，你有種。”李二狗捂著脖子，眼神陰毒，“陳默，你給我等著。明天老子就去縣城，把你和你這姘頭的破事貼滿大街小巷！我要去林語的單位鬧，說她勾引未成年！我看你這大學(xué)還讀不讀得成！我看林語以后還怎么做人！”

“撤！” 那群混混罵罵咧咧地走了，留下一地狼藉。

我癱坐在板凳上，渾身早已被冷汗?jié)裢浮?/p>

陳默轉(zhuǎn)過身，手里的刀“當(dāng)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走過來，輕輕抱住了我。

那是他第一次抱我。他的懷抱很熱，帶著一股好聞的皂角味，還有少年特有的那種顫抖。

“姐，沒事了。”他在我耳邊說，聲音有些哽咽，“有我在，沒事了?！?/p>

我以為那是一句承諾。

誰知道，那竟是訣別。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大亮。

我是被窗外的蟬鳴聲吵醒的，頭疼欲裂，昨晚的那場驚嚇和后來為了壓驚喝的半斤白酒，讓我此刻像是在宿醉的地獄里。

“陳默？”

我喊了一聲，嗓子啞得像被煙熏過。

沒人應(yīng)。

我揉著太陽穴走出房間。院子里靜得可怕。

昨晚被李二狗掀翻的桌子還倒在地上，剩菜剩飯引來了成群的蒼蠅，嗡嗡聲聽得人心煩意亂。

那條平時看見我就搖尾巴的土狗也不見了，陳默那間屋子的門虛掩著。

我走過去，推開門，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空了。

真的是空了。

床上的被褥沒了，只剩下一張光禿禿的涼席。

衣柜門大開著，里面那幾件我給他買的換洗衣服也沒了。連墻上那張貼了三年的世界地圖，也被撕走了，只留下四個透明膠帶的印子，像四塊難看的傷疤。

桌子上干干凈凈，只壓著一張從作業(yè)本上撕下來的紙。

我顫抖著手拿起來。字跡潦草，筆鋒很重，像是匆忙間寫下的，力透紙背：

“姐，我對不起你。錢我會還的。”

連個稱呼都沒有，連個落款也沒有。

只有這么兩句冷冰冰的話。

我瘋了一樣沖出院子，抓住正路過的鄰居大媽：“陳默呢？看見陳默了嗎？”

大媽被我披頭散發(fā)的樣子嚇了一跳，隨即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混雜著同情和幸災(zāi)樂禍的表情，那種表情我在村里太常見了。

“喲，林閨女啊，別找了。”大媽嗑著瓜子，努了努嘴，“天還沒亮就走了。雇了輛三輪車，帶著他那個病秧子爹，跑得比兔子還快。連家里的鍋都背走了?！?/p>

“去哪了？”我死死抓著她的胳膊。

“那誰知道？”大媽撇撇嘴，“說是去外地打工還債。嘖嘖，我就說嘛，這沒名沒分地住著，早晚得出事。這是怕你讓他負(fù)責(zé)，跑路了吧？哎呀，花了這么多錢，最后養(yǎng)了個白眼狼，真是……”

我松開手，大媽還在后面絮絮叨叨，但我已經(jīng)聽不見了。

我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著遠(yuǎn)處連綿起伏的大山，太陽毒辣辣地曬在身上，我卻覺得渾身發(fā)冷，像是掉進(jìn)了冰窟窿里。

我拿出手機(jī)，撥打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guān)機(jī)?！?/p>

再撥。

“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guān)機(jī)。”

我不死心，點開微信，發(fā)了一條語音：“陳默，你在哪？你給我回話！”

紅色的感嘆號。

那一瞬間，我覺得天旋地轉(zhuǎn)，胃里一陣翻江倒海，蹲在路邊干嘔了起來。

他跑了。

在流言蜚語最兇猛的時候，在李二狗揚(yáng)言要毀了我名聲的時候，他選擇了最簡單粗暴、也是最懦弱的方式——逃跑。

他怕了。他怕那幫流氓真的去鬧，怕影響他的前途，怕他的大學(xué)讀不成。

所以他像甩掉一塊沾了屎的抹布一樣，甩掉了我。

我回到了城里。

那天我發(fā)了高燒，燒了整整三天。夢里全是陳默那張冷漠的臉，還有李二狗那淫邪的笑聲。

醒來后的第一件事，我給我的律師老趙打了個電話。

“老趙，幫我起訴一個人?！?/p>

老趙是我的大學(xué)同學(xué)，也是我的法律顧問。我們在律所見面的時候，他看著我憔悴的樣子，一臉震驚：“林語，你這是怎么了？失戀了？”

“比失戀更惡心?！蔽尹c了一根煙，手還在微微發(fā)抖，“民間借貸糾紛。我要起訴陳默，讓他還錢。”

老趙愣了一下，翻看著我?guī)淼霓D(zhuǎn)賬記錄和那張只有兩句話的紙條。

“林語，這點錢……說實話，打官司的成本都快趕上債權(quán)了。而且對方現(xiàn)在下落不明，就算贏了官司，大概率也執(zhí)行不到錢。你這是何必呢？”

老趙是個理性的人，他在勸我止損。

但我不需要止損。

“老趙，你不懂。”我吐出一口煙圈，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比煙霧還冷，“我不缺這五萬塊錢?！?/p>

“那你要什么？”

“我要判決書。”我轉(zhuǎn)過頭，死死盯著老趙的眼睛，“我要法院的判決書，白紙黑字地寫清楚：我和陳默之間，只有純粹的、冰冷的金錢債務(wù)關(guān)系?！?/p>

“我要把這張判決書貼在那個村口，貼在李二狗的臉上，貼在每一個嚼舌根的人臉上?！?/p>

“我要告訴全世界，我是債主，他是欠債不還的無賴。僅此而已?！?/p>

老趙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你這是在賭氣。”

“對，我就是在賭氣?！蔽移缌藷燁^，在委托書上狠狠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力氣大得劃破了紙張，“我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當(dāng)傻子耍。既然他想跟我算賬，那咱們就用法律，算個清清楚楚?！?/p>

一個月后，官司開庭。

被告席上空無一人。缺席審判。

拿到判決書的那天，我沒有一絲快感。

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那上面紅色的公章，心里空蕩蕩的，像個巨大的黑洞。

陳默依然沒有出現(xiàn)，像死了一樣安靜。

我再次撥通了老趙的電話，語氣平靜：“申請強(qiáng)制執(zhí)行。”

“可名下沒財產(chǎn)？”

“隨便你怎么做，反正我要讓他知道，背叛我是要付出代價的?！?/p>

那是我對他最狠的報復(fù)，也是我對自己最后的交代。

做完這一切，我把那一疊厚厚的法律文書扔進(jìn)了碎紙機(jī)。

隨著機(jī)器嗡嗡的聲響，那六年的姐弟情分，也被攪成了粉末。

我對自己說：林語，這頁翻篇了。你是個生意人，這次投資失敗了，認(rèn)栽，然后往前走。

六年。

對于一家上市公司來說，六年足以完成兩輪融資上市；對于一個女人來說，六年足以讓眼角的細(xì)紋從無到有，再到需要用昂貴的眼霜去填平。

這六年，我過得不好不壞。

升了職，換了更大的辦公室，談過兩場以結(jié)婚為目的的戀愛。對方都是所謂的“優(yōu)質(zhì)男”，有房有車，情緒穩(wěn)定，懂得在紀(jì)念日送花。

可我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也許是缺了那種深夜在暴雨里有人為你推車的悸動，也許是缺了那種被人拿命護(hù)著的安全感。

每次約會結(jié)束，那個男人想吻我的時候，我腦子里總會莫名其妙地閃過陳默那雙陰郁的眼睛，還有那天晚上他拿著刀擋在我面前的背影。

然后我就像吞了只蒼蠅一樣惡心，把對方推開。

“林語，你是不是心里有人？”前任分手時問我。

我笑了，點了一根煙：“有，有個欠我錢不還的王八蛋?！?/p>

我以為這輩子，那個王八蛋都會爛在我的黑名單里，成為我茶余飯后的談資或者深夜買醉的理由。

直到那個電話打進(jìn)來。

那天，我正在跟一個難纏的甲方扯皮。

手機(jī)震動，屏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顯示：本省，某偏遠(yuǎn)山區(qū)。

我掛斷了三次。

第四次打進(jìn)來的時候，我鬼使神差地接了。

“哪位？”我不耐煩地問。

電話那頭只有沉重的呼吸聲，透過電流傳過來。

過了足足半分鐘，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出來的聲音傳來：“姐，是我?！?/p>

我手里的鋼筆，“啪”的一聲掉在了大理石桌面上，摔斷了筆尖。

那一瞬間，時光仿佛倒流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沒有感情的債主：

“稀客啊。怎么，在外面混不下去了？那個病爹死了？還是欠了賭債沒處躲了？”

“我在你公司樓下?！彼f，聲音很低，透著股說不出的疲憊，“我想見你。把錢還了?！?/p>

半小時后，陳默走進(jìn)了我的辦公室。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我?guī)缀跽J(rèn)不出他了。

他高了很多，目測有一米八五，皮膚曬成了古銅色，看來沒少吃苦。

他就那么站在門口，局促得像個犯了錯的小學(xué)生，手里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

我坐在大班椅上，翹著二郎腿，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p>

他沒坐。

他走到我面前，那種逼人的壓迫感讓我不得不挺直了腰背。

“錢帶來了？”我挑眉。

“嗯。”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解開死結(jié)，把里面的東西倒了出來。

一張銀行卡，一沓皺皺巴巴的零錢。有一百的，有五十的，甚至還有一把硬幣。有些錢上還沾著水泥灰，帶著一股汗酸味。

“卡里有五萬。現(xiàn)金有一萬二。”他的聲音沙啞，“這是我這幾年攢的。連本帶利，都在這了。”

我看著那堆錢，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無名火。

“行?！蔽彝鲁鲆豢跓熑?，眼神冰冷，“既然還清了，那就去法院結(jié)案。以后路歸路，橋歸橋，別再聯(lián)系了?！?/p>

我拿起包就要走。

“姐……”他突然叫住我，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的乞求，“能不能……今天就辦？我想……我想讓你幫我撤銷那個失信記錄?！?/p>

我停下腳步，回頭冷笑：

“怎么？著急買房結(jié)婚？還是怕你的新歡嫌棄你是老賴？”

“不是。”

陳默抬起頭，那雙死灰般的眼睛里終于有了情緒。

那是痛苦，是壓抑了六年的絕望，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狼狽。

“我想當(dāng)兵。但……政審卡住了。”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是我這六年來聽過最荒誕，也最真實的故事。

陳默并沒有我想象中過得那么逍遙，甚至可以說，他活得像條狗。

但這又是一條漂亮的狗。

“姐，你知道長得好看，有時候是種詛咒嗎？”

陳默苦笑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包幾塊錢的煙，想抽。

可看了看我精致的辦公室，又塞了回去。

這六年，他帶著生病的父親東躲西藏。

為了還債，也為了父親的藥費，他不敢找正經(jīng)工作，怕被法院查到工資卡直接凍結(jié)。

因此，他只能去工地搬磚，去酒吧當(dāng)服務(wù)員，去送外賣。

但他那張臉，實在太招人了。

哪怕穿著最臟的工作服，滿臉灰塵，只要他在食堂打飯，總有女生偷偷拍他。

在酒吧端盤子，總有富婆往他褲兜里塞錢，眼神曖昧地問他一晚上多少錢。

“有一次，一個開保時捷的女老板直接把車鑰匙扔給我。她說只要我跟她走，以后都不用奮斗了。她說我這種窮得只剩臉的人，最好的出路就是找個富婆?！?/p>

我愣住了。

這種情節(jié)，我只在電視劇里見過。

“我當(dāng)時把鑰匙扔回去了。”陳默自嘲地笑了笑，“我說我有手有腳，不吃軟飯。結(jié)果那女的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是個給臉不要臉的臭屌絲，說早晚有一天我會跪下來求她。”

我看著他那張依然英俊得讓人嫉妒的臉，突然明白了這幾年他經(jīng)歷了什么。

那種因為貧窮而無法保護(hù)尊嚴(yán)的屈辱，比貧窮本身更可怕。

“我惡心?！标惸ブ^發(fā)，“我恨透了別人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我拼命干活，把自己曬黑，練得一身臭汗，就是想告訴他們，我是個男人，不是誰的玩物。”

“后來呢？”我問。

“后來大四那年，我遇到了蘇蘇。”

提到這個名字，陳默的眼神溫柔了一瞬，隨即又黯淡下去。

蘇蘇是個普通的女孩，家里開小超市，長相平平，性格溫吞。

“我和她在一起，其實挺卑鄙的。我不是因為多愛她，而是因為她看我的眼神是干凈的。我想過正常人的生活。我想找個普通的女孩，談一場普通的戀愛，哪怕窮點，至少能證明我是個正常人，不是那種靠臉吃飯的小白臉?！?/p>

為了維持這段“正?！钡膽賽?，為了在蘇蘇面前那點可憐的自尊，陳默拼了命地兼職。

他不敢告訴蘇蘇他欠債的事，不敢告訴蘇蘇他父親的病，他用一個個謊言編織了一個脆弱的夢。

直到畢業(yè)季，征兵海報貼滿了校園。

那身綠色的軍裝，那鋼槍，那是權(quán)力和力量的象征。

“姐，我想當(dāng)兵?！标惸粗?，眼神灼灼，“只要進(jìn)了部隊，有了那身皮，就再也沒人敢說我是小白臉。我想光明正大地活著。”

就這樣，他去報了名。

憑借著在工地練出來的一身腱子肉，體檢、體能測試，他一路綠燈。接兵干部甚至拍著他的肩膀說，他是天生的特種兵苗子。

他以為自己終于要翻身了。

他以為只要還了錢，就能洗刷一切。

但他沒想到，我給他的懲罰，遠(yuǎn)比他想象的要狠毒。

“那是前天的事?！?/p>

陳默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憶一場噩夢。

那天，他特意穿了蘇蘇給他買的白襯衫，那是他最體面的一件衣服。

蘇蘇在武裝部大門外等他，手里提著兩杯奶茶，笑得像朵花：

“等你出來，我們?nèi)コ曰疱亼c祝?！?/p>

陳默捏了捏她的手，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那棟威嚴(yán)的大樓。

他覺得自己的新人生就要開始了。

之前的二十四年，都是泥潭，跨過這道門，就是岸。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diào)運(yùn)作的輕微聲響。

負(fù)責(zé)政審的干部是個中年男人，一直低頭翻著材料，眉頭鎖得很緊。

陳默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了汗。

“陳默。”干部終于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透著股寒意。

“到！”陳默猛地起立，軍姿標(biāo)準(zhǔn)。

干部抬起頭，眼神里不是欣賞，而是深深的厭惡和鄙夷。

他從檔案袋里抽出一張輕飄飄的A4紙，卻像扔磚頭一樣，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你各項條件都不錯，可惜了?！?/p>

陳默愣住了：“首長，我是哪里不合格？我身體……”

干部冷笑：“沒違法？你自己看看！”

那張紙輕飄飄地滑到陳默面前。

黑色的宋體字，紅色的公章。《失信被執(zhí)行人查詢結(jié)果》

被執(zhí)行人：陳默執(zhí)行標(biāo)的：56000元申請執(zhí)行人：林語

陳默說，那一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林語。

這個名字像一顆封存已久的子彈，跨越了六年的時光，精準(zhǔn)地?fù)羲榱怂奶祆`蓋。

“欠錢不還，逃避執(zhí)行，上了國家黑名單。陳默，你是名牌大學(xué)畢業(yè)生，不知道部隊最看重誠信嗎？”干部的聲音像是在審判，“我們這支部隊，不需要老賴。”

陳默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團(tuán)棉花：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起訴了我……”

“不知道不是理由?！备刹繐]了揮手，“檔案退回。你在征信系統(tǒng)里已經(jīng)黑了，除非申請人撤案，否則別說當(dāng)兵，你以后考公、貸款，甚至坐高鐵都受限?！?/p>

陳默失魂落魄地走出大門。

蘇蘇迎上來，看見他慘白的臉，手里的奶茶掉在地上，潑了一地。

“怎么了？”

陳默看著蘇蘇那張?zhí)煺娴哪?，突然覺得那杯奶茶燙得嚇人。

“蘇蘇，我完了?！彼麘K笑著，指了指身后的武裝部，“我是個老賴。政審沒過。我欠了別人的錢。林語……她毀了我?！?/p>

就在那天下午，蘇蘇哭著走了。

她無法接受自己男朋友是個不僅窮，還背著官司、欺騙了她整整兩年的“老賴”。

那個陳默拼命維系的“正常人”的城堡，在這一刻，塌得干干凈凈。

“姐?！标惸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桌子上，“接兵干部說，只有48小時。如果兩天內(nèi)不能拿到法院的結(jié)案證明和撤銷失信的文書，檔案就會徹底退回?！?/p>

“我女朋友分了，工作也沒了。當(dāng)兵是我最后的路?！?/p>

“我求你?！?/p>

那個曾經(jīng)拿著刀說要保護(hù)我的少年，此刻卑微到了塵埃里。

我聽完這一切，看著桌上那堆沾著泥土的錢，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一直以為，我是那個站在道德制高點的債主。

我一直以為，我當(dāng)年的起訴，是一場正義的復(fù)仇。

但我從來沒想過，這六年來，他在陰溝里為了活得像個人樣，付出了怎樣的代價。而我，親手堵死了他最后一口氣。

“就為了當(dāng)兵？”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酸澀，“既然這么想當(dāng)兵，當(dāng)初為什么要跑？當(dāng)初為什么不聯(lián)系我？你知不知道那幾年我背了多少罵名？”

陳默猛地抬起頭，那雙死灰般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一團(tuán)火。

“我知道！”

他吼了出來，把咖啡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但他不在乎。

這個一直低著頭、卑微得像條狗一樣的男人，此刻終于像個被逼到絕境的人，把壓在心底六年的石頭狠狠砸了出來。

“姐，就是因為知道，我才必須跑?。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