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被許弘益牽住的那一刻，路燈的光暈剛好把他側(cè)臉的輪廓照得模糊。

他掌心很暖，帶著一點(diǎn)薄汗，緊緊裹住我冰涼的手指。

我聽見他說，別怕，有我在。

然后我抬起頭，就看見了薛睿翔的車。

它就停在街對面，車窗搖下一半。

我看不清薛睿翔的表情，只覺得那團(tuán)駕駛座的陰影，比這深秋的夜還要沉。

許弘益的手還握著我，茫然地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我想抽手，手指卻像凍住了。

車子沒有停留，打了轉(zhuǎn)向燈，無聲地滑入夜色。

我知道，有些東西，在那一眼里，徹底碎了。

三個月后，許弘益的婚禮請柬寄到了我的新地址。

大紅燙金的封面上，新娘的名字是：董夢潔。

一個我從未聽過的名字，一張笑得溫婉清秀的臉。

婚禮那晚，我獨(dú)自坐在沒開燈的客廳。

手機(jī)屏幕亮起，一條新信息來自陌生號碼。

我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霓虹光，一格一格爬過空蕩蕩的墻面。

01

加班到十一點(diǎn)，辦公室只剩我頭頂這一盞燈還亮著。

提案又被客戶打回來了，第三版。

理由還是那句萬能的“感覺不對”。

我揉著發(fā)脹的太陽穴，手指在手機(jī)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

最后停在許弘益的名字上。

幾乎沒怎么想，我就打了行字發(fā)過去：“又加班，快猝死了，甲方是魔鬼?！?/p>

發(fā)送時間是23:07。

三分鐘不到，手機(jī)響了。

許弘益直接打了過來。

“還在公司？”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背景音有點(diǎn)嘈雜，像是在某個飯局尾聲。

“嗯，改方案?！蔽野咽謾C(jī)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騰出手收拾桌上散亂的打印稿。

“吃飯了沒？”

“吃了盒飯，涼透了，油都凝在白飯上?！?/p>

他低低笑了一聲：“慘。周末出來，帶你吃好的補(bǔ)補(bǔ)。我知道新開了家順德菜，魚生聽說很棒。”

“周末還不知道要不要繼續(xù)加班?！蔽覈@了口氣，“這項目跟了兩個月，快把我掏空了。”

“那也得吃飯。周日晚上，就這么定了。你幾點(diǎn)下班，我都等你。”

他的語氣很自然，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熟稔。

我們之間一直是這樣。

從大學(xué)認(rèn)識到現(xiàn)在，十二年，他好像永遠(yuǎn)在我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再說吧?！蔽易焐蠎?yīng)付著，心里卻松動了一些。

又閑聊了幾句，他那邊有人催，便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jī)，辦公室的寂靜重新涌上來，帶著中央空調(diào)低沉的嗡鳴。

我關(guān)掉電腦，拎起包走進(jìn)電梯。

鏡面的電梯壁映出我疲憊的臉，妝容有點(diǎn)花，眼底掛著青黑。

手機(jī)震了一下，是許弘益發(fā)來的微信。

“給你叫了熱粥外賣，送到你家樓下保安亭。大概半小時后到，別餓著肚子睡覺?！?/p>

下面附了一張訂單截圖。

我盯著屏幕，心里那點(diǎn)煩躁和委屈，忽然就塌下去一塊，變成溫溫軟軟的東西。

回了個“謝謝”的表情包。

走出寫字樓，深夜的風(fēng)刮在臉上，有點(diǎn)刺。

我裹緊風(fēng)衣，盤算著周日要不要真的去吃飯。

薛睿翔這周末好像要趕一個圖紙，大概又是在書房對著電腦熬通宵。

和他提過一起出去吃頓飯，他總說“再說”、“看情況”、“項目緊”。

后來我就不怎么提了。

回到小區(qū)，保安果然叫住我，遞過來一個保溫袋。

粥還是滾燙的，是我喜歡的皮蛋瘦肉粥。

上樓，開門，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書房門縫底下透出一點(diǎn)光。

我換了鞋，走到書房門口，輕輕推開。

薛睿翔背對著門，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復(fù)雜的建筑線條圖。

他聽到聲音，轉(zhuǎn)過頭，推了推眼鏡。

“回來了。”

“嗯。你吃了嗎？”

“叫了外賣?！彼暰€很快回到屏幕上，“廚房水槽下水有點(diǎn)慢，你明天記得打電話給物業(yè)報修一下?！?/p>

“……好。”

我端著粥，站在門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你忙，早點(diǎn)休息?！?/p>

“嗯，你也早點(diǎn)睡。”

門在我身后輕輕合上。

我坐在客廳餐桌邊，慢慢舀著粥。

保溫效果很好，熱氣熏著眼。

很香，很暖。

可這屋子里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吞咽的聲音，和書房里隱約傳來的鼠標(biāo)點(diǎn)擊聲。

一下，又一下。

02

周日晚上，我還是去了。

許弘益訂的位子在窗邊，能看見外面步行街的燈火。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jīng)在了，正低頭看手機(jī)。

身上是件淺灰色的羊絨衫，看起來清爽又精神。

他抬眼看見我，立刻笑了，抬手示意服務(wù)生可以上菜。

“氣色比我想的好點(diǎn)，”他打量我，“看來沒真猝死?！?/strong>

“離猝死也不遠(yuǎn)了。”我坐下，把包放在旁邊空椅子上，“這周又改了四版?！?/p>

“正常，甲方的審美就像薛定諤的貓，你不打開盒子永遠(yuǎn)不知道是死是活?！彼o我倒了杯熱茶，“點(diǎn)了幾個招牌，你看看還要加什么?！?/p>

菜很快上來，魚生果然新鮮，配著豐富的佐料，在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我們邊吃邊聊，從工作吐槽到大學(xué)時的糗事。

氣氛輕松得就像過去無數(shù)個這樣的周末。

直到他手機(jī)響了一下。

他看了眼，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diǎn)了幾下，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弧度。

“誰??？笑得這么開心?！蔽見A了一筷子菜，隨口問。

“哦，一個朋友。”他放下手機(jī)，語氣平常，“對了，待會兒她可能過來打個招呼，不介意吧？”

我筷子頓了一下：“女的？”

“嗯，前段時間朋友聚會認(rèn)識的，叫劉思妤，做金融的，人挺有意思。”他笑著說，眼神很坦蕩，“剛好她也在這附近?！?/p>

“行啊?！蔽衣犚娮约旱穆曇粽f，帶著笑，“帶來看看唄，我給你把把關(guān)。”

“把什么關(guān)，就是普通朋友。”他搖頭，又給我添了茶。

我心里那點(diǎn)微妙的異樣，像水杯里漾開的一圈漣漪，很快平靜下去。

許弘益朋友多，男男女女都有，這很正常。

我們認(rèn)識這么多年，他身邊人來人往，我一直是那個最固定的。

二十分鐘后，一個高挑的身影出現(xiàn)在餐廳門口。

許弘益抬手示意。

女孩走過來，深秋的天還穿著裙子和長靴，外面套了件質(zhì)感很好的大衣，妝容精致。

“弘益?！彼曇羟宕?，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禮貌的探詢。

“思妤，來了。這是我老同學(xué)，丁婉琪?！痹S弘益介紹道，“婉琪，這是劉思妤?！?/p>

“你好?！蔽倚χc(diǎn)頭。

“總聽弘益提起你，說他有個認(rèn)識十幾年的好朋友，今天終于見到了?！眲⑺兼ヂ渎浯蠓降卦谖遗赃叺目瘴蛔拢砩蠋е南闼?。

“他肯定沒說我好話?！蔽倚χ沉嗽S弘益一眼。

“哪能，夸你能干又靠譜?！痹S弘益接過話頭，很自然地給劉思妤也倒了杯茶，“你吃過了沒？再加兩個菜？”

“吃過了，和朋友喝了杯咖啡?！眲⑺兼[擺手，目光在許弘益和我之間轉(zhuǎn)了轉(zhuǎn)，“沒打擾你們老友聚會吧？”

“沒有，我們也就隨便吃個飯?！蔽艺f。

接下來的時間，變成了三個人的閑聊。

劉思妤很健談，講起行業(yè)里的趣事妙語連珠。

許弘益聽得很專注，不時附和幾句，兩人偶爾對視，眼神里有種默契的流動。

我多數(shù)時候在聽，偶爾插句話，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碗里的魚生似乎沒那么鮮甜了。

坐了一會兒，劉思妤接到電話，便起身告辭。

“你們慢慢吃，我先走了。婉琪，很高興認(rèn)識你，下次有機(jī)會一起喝茶?！?/p>

“好啊，路上小心?！?/p>

她走后，桌上安靜了幾秒。

“怎么樣？”許弘益拿起公筷，給我夾了塊燒鵝，“人不錯吧？”

“挺漂亮的，也很會說話。”我低頭吃菜，“在接觸？”

“接觸什么，朋友而已?！彼α?，“你想多了?！?/p>

“我可什么都沒想?！蔽乙残Γ安贿^看你倆剛才聊得挺投緣。”

“是挺聊得來，她懂的東西多，思路也活?！痹S弘益語氣尋常，“多認(rèn)識點(diǎn)有意思的朋友，沒什么不好?！?/p>

我點(diǎn)點(diǎn)頭，沒再接話。

飯后，他送我回家。

車子停在小區(qū)門口，我解開安全帶。

“今天謝謝了，魚生很好吃?！?/p>

“跟我客氣什么?！彼麄?cè)過頭看我，“工作上別太拼，臉色真的不太好。有事隨時找我。”

“知道啦，許大媽?！蔽彝崎_車門，“路上小心?！?/p>

走進(jìn)小區(qū)，我沒有立刻上樓。

在樓下的花壇邊站了一會兒，夜風(fēng)有點(diǎn)涼。

許弘益的車還停在原地，沒開走。

直到我轉(zhuǎn)身走進(jìn)單元門，才聽見引擎發(fā)動的聲音，漸漸遠(yuǎn)去。

電梯上行時，我看著鏡面里自己的臉。

剛才在餐廳里那種一閃而過的不適感，到底是什么？

是覺得……原本兩個人的空間，被第三個人輕易地走了進(jìn)來？

還是因為，許弘益看著劉思妤時，眼里那種明亮的光，讓我覺得有點(diǎn)陌生？

我甩甩頭，把這些莫名其妙的念頭壓下去。

不過是普通朋友吃頓飯，帶新朋友打個招呼而已。

我和許弘益之間，從來不需要這些細(xì)膩又多余的心思。

03

家里的燈亮著。

薛睿翔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財經(jīng)新聞的主播聲音平穩(wěn)無波。

“回來了。”他眼睛沒離開屏幕。

“嗯。”我換好鞋，把包掛起來，“吃飯了嗎？”

“吃了，煮的面?！?/p>

我走到廚房，想倒杯水。

水槽果然如他所說，下水很慢，積水還沒完全褪去。

“物業(yè)說明天上午來人修?！毖︻Ｏ璧穆曇魪目蛷d傳來。

“哦，好。”

我端著水杯走出來，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fā)坐下。

電視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

我們之間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卻好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

“今天和許弘益吃飯了?！蔽议_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有點(diǎn)突兀。

“嗯?！彼麘?yīng)了一聲，沒什么情緒。

“他帶了個新認(rèn)識的朋友，女孩，做金融的，挺優(yōu)秀。”

薛睿翔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還是財經(jīng)頻道。

“你周末圖紙趕完了嗎？”我問。

“差不多了?！?/p>

“那……下周要不要找個時間，我們也出去吃頓飯？好久沒一起出去了。”

他沉默了幾秒，目光終于從電視上移開，看了我一眼。

“下周可能要出差，去工地現(xiàn)場看看，還不確定時間?！?/p>

“……哦。”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點(diǎn)涼了。

“許弘益他……”薛睿翔忽然開口，又頓住。

“他怎么了？”

“沒什么。”他轉(zhuǎn)回頭，繼續(xù)看電視，“你和他吃飯，開心就行?！?/p>

這話聽起來平常，可落在我耳朵里，像根細(xì)小的刺。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他語氣依舊平淡，“就是覺得，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好像比在家里放松?！?/strong>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接。

“我和他認(rèn)識十幾年了，是老朋友，相處當(dāng)然隨意。”最后我這么說，聲音有點(diǎn)干。

“嗯?！彼种换亓艘粋€字。

這聲“嗯”，比任何反駁都讓人憋悶。

我忽然覺得累。

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

起身，我把水杯放在茶幾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我先去洗澡了?！?/p>

“嗯?！?/p>

走進(jìn)浴室，關(guān)上門。

我站在洗手臺前，看著鏡子里那個眼角已有細(xì)紋的女人。

熱水器需要預(yù)熱，我聽著外面電視隱約的聲音，拿出手機(jī)。

解鎖，滑到微信，點(diǎn)開許弘益的頭像。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下午，他問我到家沒。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心里有很多話，像一團(tuán)亂麻，找不到線頭。

最后我只打了一行字，發(fā)送過去。

“有時候覺得，婚姻真沒意思?！?/p>

發(fā)送完，我把手機(jī)扣在洗手臺上，開始脫衣服。

熱水淋下來的時候，我閉上眼。

水汽氤氳，鏡面很快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04

那場爭吵來得毫無征兆，又似乎早有伏筆。

周三晚上，我在書房趕方案，手機(jī)就放在手邊。

許弘益發(fā)來幾條微信，是幾張裝修設(shè)計圖的照片，問我哪個配色更好看。

他最近接了個小公寓的項目，業(yè)主是年輕夫妻，偏好現(xiàn)代簡約風(fēng)。

我們之前聊過幾句這個案子。

我點(diǎn)開圖片，仔細(xì)看了看。

回他：“我覺得第二個好，灰藍(lán)調(diào)那個，沉穩(wěn)又不沉悶，適合小空間?！?/p>

他很快回復(fù)：“英雄所見略同！我也傾向這個，但業(yè)主有點(diǎn)猶豫，覺得不夠亮?！?/p>

“加點(diǎn)暖色軟裝提亮呢？比如芥末黃的抱枕，或者銅質(zhì)擺件？”

“有道理，我調(diào)整一下效果圖看看。”

我們就這樣一來一回地討論著。

薛睿翔推門進(jìn)來的時候，我正低頭打字，臉上大概還帶著討論時專注的表情。

他手里端著杯水，放在我桌角。

“謝謝。”我抬頭沖他笑了笑，手指沒停。

薛睿翔沒有立刻離開，站在書桌旁。

他看著我手機(jī)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新消息，那些彩色氣泡，那些輕松的表情包。

“又是許弘益？”他忽然問。

“嗯，他有個設(shè)計案，讓我?guī)兔纯搭伾！蔽译S口答，沒太在意。

“你們最近聯(lián)系挺頻繁?！?/p>

我手指一頓，抬起頭。

薛睿翔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像結(jié)了一層薄冰的湖面。

“什么意思？”我放下手機(jī)，“我們一直這樣聯(lián)系，十幾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p>

“我知道?！彼曇羝街保拔抑皇怯X得，你和他好像有說不完的話?！?/strong>

“薛睿翔，你到底想說什么？”我心里那股憋了好幾天的火，隱隱冒頭。

“沒什么?！彼D(zhuǎn)身要走，“你忙吧?！?/p>

“你站住?！蔽艺酒饋?，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把話說清楚。什么叫我跟他有說不完的話？我們討論工作而已，這你也要計較？”

“我沒有計較。”他轉(zhuǎn)回身，看著我，“我只是陳述事實(shí)。你和他聊天的頻率，比和我說話多得多?！?/p>

“那是因為我們有共同話題！你會跟我聊你那些建筑結(jié)構(gòu)力學(xué)嗎？你會跟我分享你工作上的細(xì)節(jié)嗎？你不會！你回家除了看電視，就是悶在書房畫圖！我問你什么，你都說‘還行’、‘就那樣’、‘沒什么’！”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我不找朋友說話，難道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嗎？”

薛睿翔靜靜地看著我，等我吼完。

客廳沒開大燈，只有書房門里透出的光，把他半邊臉照得清晰，另半邊隱在黑暗里。

“所以，是我的錯?！彼f，語氣聽不出情緒，“是我讓你無話可說，你才需要去找別人?！?/p>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打斷我，“丁婉琪，我們是夫妻。可在這個家里，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像個外人。你的喜怒哀樂，你的工作煩惱，你第一時間分享的人不是我。是，我話少，我不善表達(dá)，可我一直在這里。你呢？你的心在這里嗎？”

我被他問得愣住了。

那些話像冰錐，扎進(jìn)我心里某個我自己都未曾細(xì)察的角落。

“許弘益他只是朋友……”我的辯解聽起來蒼白無力。

“朋友?！毖︻Ｏ柚貜?fù)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沒什么溫度，“什么樣的朋友，需要隨時隨地在對方的生活里？”

“我們認(rèn)識十幾年了……”

“所以呢？”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認(rèn)識時間長，就可以理所當(dāng)然地占據(jù)彼此生活中最重要的位置？丁婉琪，婚姻是兩個人的事?？晌覀冎g，好像總是擠著第三個人的影子?！?/p>

“你無理取鬧！”我氣得發(fā)抖，“我和他清清白白，從來沒越過線！”

“線在哪里？”薛睿翔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那是壓抑了很久的疲憊和某種更深的東西，“在你心里，那條線畫在哪里？是身體接觸？還是情感依賴？”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一點(diǎn)點(diǎn)碎裂。

“我不知道。婉琪，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累了?！?/p>

他說完，轉(zhuǎn)身走出了書房。

門沒有關(guān)，他徑直走向客廳，拿起沙發(fā)上的外套和車鑰匙。

“你去哪？”

“出去透透氣。”

防盜門打開，又關(guān)上。

砰的一聲，不重，卻震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書房里只剩下電腦屏幕的微光和手機(jī)屏幕上，許弘益剛剛發(fā)來的新消息。

“效果圖改好了，你看看，加了點(diǎn)黃銅元素，是不是好多了？”

配圖是一張溫馨明亮的客廳渲染圖。

我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把臉埋進(jìn)掌心。

05

公司那個折騰了兩個多月的項目，最終還是黃了。

甲方老板換了人，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是否掉所有前任在推進(jìn)的方案。

包括我們這家。

消息是周五下午傳來的。

項目經(jīng)理在會議室里宣布時，臉色灰敗。

整個團(tuán)隊兩個多月的心血，無數(shù)個加班夜，最后只換來對方輕飄飄一句“方向不符”。

散會后，我坐在工位上，看著電腦屏幕上一版又一版的文件夾，忽然覺得空。

不是憤怒，也不是難過，就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空。

拿起手機(jī)，想給誰發(fā)個消息。

手指滑過薛睿翔的名字，停住了。

自從那晚爭吵后，我們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

他照常上班下班，我照常加班回家。

對話僅限于“物業(yè)來修過了”、“水電費(fèi)交了”、“我明天出差”。

客氣，疏離，像兩個合租的陌生人。

那個“誰”，最后變成了許弘益。

我發(fā)了一句：“項目黃了，白干了。”

幾乎是立刻，他電話打了過來。

“怎么回事？之前不是都快定稿了嗎？”

聽到他聲音那一刻，我鼻子突然一酸。

強(qiáng)忍著，把情況簡單說了。

“這幫孫子！”他在那頭罵了一句，“沒事，婉琪，不是你的問題，是甲方傻逼。別往心里去?！?/p>

“就是覺得……沒意思。”我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特別沒意思?！?/p>

“下班了嗎？”

“還沒，不過也沒事做了。”

“等我，我來接你。帶你去個地方，喝一杯，放松一下。不許說不?！?/p>

半小時后，他的車停在公司樓下。

我拉開車門坐進(jìn)去，他遞過來一杯熱奶茶。

“三分糖，加紅豆，熱的。”他發(fā)動車子，“先暖暖。”

我捧著奶茶，溫?zé)岬挠|感從掌心蔓延開。

車子開到一個挺安靜的清吧，不是我們常去的那幾家。

“新發(fā)現(xiàn)的，人少，酒不錯?！痹S弘益停好車，領(lǐng)我進(jìn)去。

里面燈光昏暗柔和，放著舒緩的爵士樂。

我們在角落的卡座坐下，他熟門熟路地點(diǎn)了酒和小食。

“今天別想工作，放空?！彼岩槐伾恋碾u尾酒推到我面前，“嘗嘗，不太烈?！?/p>

我喝了一口，酸甜中帶著微苦，滑入喉嚨，帶起一點(diǎn)暖意。

我們聊了很多，刻意避開了工作，也避開了薛睿翔。

聊大學(xué)時一起去寫生的糗事，聊剛工作時的窘迫，聊那些天馬行空卻從未實(shí)現(xiàn)的夢想。

酒精讓神經(jīng)放松，也讓時間變得模糊。

不知不覺，面前的空杯多了起來。

許弘益也喝了不少，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亮。

“婉琪，”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聲音有點(diǎn)低，“你記不記得，大二那年我失戀，你陪我坐在操場邊，喝了一打啤酒。”

“記得，你哭得稀里嘩啦，說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結(jié)果沒過三個月，又談了新的?！彼猿暗匦π?，“那時候真傻?！?/p>

“現(xiàn)在也沒聰明到哪去?！蔽肄揶硭?/p>

“是啊?！彼粗?，目光有些深，“有些事，可能一直都沒聰明過?！?/p>

我沒接話，低頭轉(zhuǎn)動著酒杯。

冰塊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

“謝謝你啊，”他說，“這么多年，一直在我能看見的地方?！?/p>

我心里某塊地方，軟了一下。

“肉麻?！蔽倚χ鴦e開臉，“你喝多了?！?/p>

“可能吧?！彼残?，仰頭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

離開酒吧時，夜已經(jīng)深了。

風(fēng)一吹，酒意上涌，我腳步有點(diǎn)晃。

許弘益走在我旁邊，手臂虛虛地環(huán)著，怕我摔倒。

“我送你回去?！彼f。

“不用，叫個車就行?！?/p>

“這么晚了，我不放心?！?/p>

我們在路邊等車。

深秋的夜風(fēng)很涼，我裹緊外套，還是打了個寒顫。

許弘益脫下自己的薄夾克，披在我肩上。

帶著他體溫和淡淡香水味的外套，把我裹住。

“許弘益?！蔽铱粗矍败嚵鲃澾^的光軌，忽然開口。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和薛睿翔走不下去了，怎么辦？”

話問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酒精真是可怕的東西。

許弘益沉默了幾秒。

“別瞎想?！彼詈笳f，“你們就是最近壓力大，溝通少了。好好談?wù)?，會好的?！?/p>

“是嗎？”我低聲說，不知道是問他，還是問自己。

一輛空出租車駛來，他伸手?jǐn)r下。

拉開后座車門，我正要坐進(jìn)去，腳下被路沿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

許弘益反應(yīng)很快，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將我穩(wěn)住。

然后，那只手順著我的胳膊下滑，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熱，帶著一點(diǎn)潮濕，緊緊包裹住我冰涼的手指。

“小心點(diǎn)。”他說，聲音就在我耳邊。

我僵住了。

所有的聲音，車流聲，風(fēng)聲，遠(yuǎn)處的喧囂，好像瞬間褪去。

只剩下他掌心的溫度，和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是我的，還是他的。

“別怕，”他輕聲說，握得更緊了些，像是安慰，又像是某種承諾，“有我在?！?/p>

我抬起頭，想說什么。

視線卻越過他的肩膀，定住了。

街對面，一輛熟悉的黑色SUV靜靜地停在那里。

駕駛座的車窗半開著。

路燈的光斜斜照進(jìn)去，剛好照亮薛睿翔半張臉。

沒有表情，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

只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他就那么看著我們。

看著許弘益緊緊牽著我的手。

看著我們貼近的距離。

時間在那一秒，被拉得很長，長到我能看清他眼角細(xì)微的紋路，看清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許弘益察覺到我的異樣，順著我的目光轉(zhuǎn)過頭。

他也看見了。

握著我手的那只手，幾不可查地松了一下，卻沒有立刻放開。

對面，薛睿翔緩緩轉(zhuǎn)回頭，目視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