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過得最混亂的一個除夕夜。

紅色的紙封躺在深色的實木餐桌上，像一小攤凝固的血。

薛姨捏著那厚度，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凍住，然后碎了。

她抓起手邊那塊半濕的抹布，狠狠地朝我扔過來。

粗糙的布料帶著油膩和洗滌劑的味道，撲在我新?lián)Q的羊絨衫上，留下難堪的水漬。

我完全愣住了，耳朵里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門鎖轉動的聲音格外清晰。

一個高瘦的年輕男人推門進來，帶著室外的寒氣。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薛姨扭曲的臉上，然后，移到了我身上。

時間好像突然被掐住了喉嚨。

他瞳孔驟然縮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然后，他的膝蓋像是猛地被抽走了骨頭，整個人“噗通”一聲，直接癱軟在我家冰涼的玄關地磚上。

薛姨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男人癱在那兒，手指顫得不像話，指向我，眼睛卻死死盯著他母親，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氣音。

“媽……”

“她……她就是……”

01

我叫蘇靜萱，一個人住在這套一百三十平米的公寓里已經有三年了。

房子是父母留下的，他們在一次意外中雙雙離世后，我就從國外匆忙趕了回來，處理完所有事情，便把自己埋進了工作。

直到去年年底，連續(xù)加班后的一個深夜，我暈倒在浴室里。

額頭磕在冰冷的瓷磚上，醒來時眼前發(fā)黑，掙扎了很久才爬起來。

第二天去醫(yī)院，醫(yī)生說我嚴重貧血，兼有輕度抑郁，建議我好好休養(yǎng)，最好有人照顧。

我沒什么親戚可以投靠，朋友也都有自己的生活。

同事趙姐看我憔悴，便說她老家有個遠房表嬸，人特別老實本分，干活利索，剛來城里想找份住家的工作。

“就是話少點，”趙姐說，“但手腳勤快，心眼實，給你做個飯打掃一下房子，總比你一個人硬扛強?！?/p>

我想了想，點頭答應了。

見面是在一個周六的下午，趙姐帶著薛慧芳來的。

薛姨個子不高，身材有些瘦削，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藏藍色外套，頭發(fā)在腦后挽成一個緊緊的小髻。

她站在趙姐身后半步遠的地方，雙手有些局促地交握著，指甲剪得很短。

我請她們坐下，薛姨只挨著沙發(fā)的邊沿，背挺得筆直。

我問了她一些基本的情況，哪里人，以前做過什么，身體怎么樣。

她回答得很簡短，聲音不高，帶著點鄉(xiāng)音，每說完一句就輕輕抿一下嘴唇。

“做飯……家常菜都會一些，蘇小姐喜歡吃什么，我可以學。”

“打掃衛(wèi)生您放心，角角落落都會弄干凈?！?/p>

“我吃得少，也不挑，有個地方睡就行?！?/p>

趙姐在一旁幫腔，說薛姨命苦，丈夫早逝，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兒子前些年不懂事犯了錯，現(xiàn)在也出來了，她這才出來做活，想攢點錢。

薛姨聽到這里，頭埋得更低了些，手指絞著衣角。

我看著她花白的頭發(fā)和那雙因為長期勞作而關節(jié)粗大的手，心里某處軟了一下。

“那就試試吧，薛姨。”我說，“工資就按市場價，你做得好，我們再商量?！?/p>

薛姨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感激，有小心翼翼，還有一絲我那時沒能讀懂的、更深的東西。

她連著說了好幾聲“謝謝蘇小姐”。

三天后，薛姨拎著一個半舊的帆布行李袋，住進了我家客房。

02

薛姨確實話不多。

大多數(shù)時候，她像個安靜的影子，在屋子里各處移動。

清晨，我還沒起床，就能聽到廚房里極輕微的響動，是她在準備早餐。

小米粥總是熬得恰到好處，粘稠香糯，配著她自己腌的小黃瓜，清爽可口。

我換下來的衣服，總是及時地被洗凈、晾好、熨燙平整，疊放在衣柜的固定位置。

地板光可鑒人，連窗臺的縫隙里都摸不到一點灰塵。

她似乎有一種天生的敏感，能察覺到我細微的情緒變化。

我加班晚歸，臉色疲憊地進門，桌上總會有一碗溫著的銀耳羹或熱牛奶。

我對著電腦眉頭緊鎖時，她會默默遞上一杯泡好的枸杞菊花茶，然后輕輕帶上門。

有一次我感冒發(fā)燒，請了假在家昏睡。

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用溫毛巾輕輕擦拭我的額頭和脖頸，隔一段時間就換一次。

床頭柜上永遠有一杯溫度剛好的水。

我睜開眼，看到薛姨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就著臺燈微弱的光，縫補我一件襯衫上松脫的扣子。

她的側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老，但動作平穩(wěn)而專注。

那一刻，久違的、屬于“家”的某種感覺，酸澀地漫過心頭。

我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細致地照顧過了。

“薛姨，謝謝。”我嗓子沙啞地說。

她似乎驚了一下，針差點扎到手。

“沒事的，蘇小姐，你好好休息?！彼畔率掷锏臇|西，替我掖了掖被角，“餓不餓？我熬了青菜肉末粥，很清淡的?！?/p>

我搖搖頭，看著她。

“薛姨，您別總叫我蘇小姐了，叫我靜萱就行?！?/p>

她搓了搓手，臉上顯出一點為難的神色，最后還是輕輕點了點頭，但那個稱呼她始終沒叫出口。

我們的交流依然不多，但一種無聲的默契在慢慢建立。

我知道了她兒子叫魏哲彥，比她高一個頭還多，但具體犯了什么錯，她沒有細說，我也不好追問。

她知道了我父母早逝，一個人打理父母留下的生意不容易，偶爾會看著客廳里我父母的那張合影出神，然后輕輕嘆口氣。

“你爸媽……都是好人。”有一次擦相框時，她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我有些詫異，她并沒有見過我父母。

她似乎意識到說錯了話，立刻低下頭，用力擦拭著玻璃，岔開了話題。

03

入冬后，工作上的一個項目暫時告一段落，我難得有幾天清閑。

想起父母在城西老城區(qū)還有一套很小的舊房子，自從他們走后我就再沒回去過，一直空著，也該去整理一下了。

周末早上，我跟薛姨提了一句，說下午過去看看。

薛姨正在擦廚房的臺面，聞言手頓了一下。

“那房子……很久沒人住了吧？”

“嗯，好幾年了，估計積了不少灰?！?/p>

“我跟你一起去吧，”薛姨放下抹布，轉過身，“兩個人收拾快些。那邊肯定要開窗通風，擦洗打掃，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我想想也是，便答應了。

午飯后我們開車過去。

老房子在一個安靜的小區(qū)里，墻壁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

打開門，一股沉悶的、帶著塵土和舊木頭的氣味撲面而來。

家具都蒙著白布，地上積了厚厚的灰。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無數(shù)微塵。

往事隨著這氣味一起涌上來，我站在門口，有些恍惚。

薛姨默默地開始干活。

她動作很麻利，揭掉家具上的罩布，卷起袖子，打來水，先擦窗。

我則走進里間父母的臥室，打算從他們的遺物開始整理。

衣柜里是父親生前常穿的幾件中山裝和母親留下的旗袍，摸上去料子已經有些發(fā)脆。

書桌抽屜里有一些舊書信、證件，還有一本厚厚的相冊。

我拂去相冊上的灰塵，坐在床邊翻看起來。

大多是父母年輕時的照片，還有我從小到大的留影。

翻到中間一頁時，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張我們一家三口的合影，在我十歲生日那天拍的，背景就是這間老屋的客廳。

照片上，父親摟著我和母親，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我記得這張照片原本是插在相冊一個透明塑料袋里的，很平整。

但現(xiàn)在，照片被取了出來，直接夾在了兩頁相紙之間，邊緣有些微的卷曲，靠近父親肩膀的位置，還有一個很淺的、像是被指甲無意中劃過的痕跡。

有人動過這張照片。

不是最近落的灰塵造成的移位，是被人特意拿出來看過，又放回去，卻沒放回原處。

我的心輕輕一沉。

這套房子的鑰匙，除了我，還有誰有？

我拿著相冊走到客廳。

薛姨正站在凳子上，擦拭著客廳墻壁上掛著的一幅山水畫，那是父親生前很喜歡的作品。

“薛姨，”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你之前……來過這房子嗎？”

薛姨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

她慢慢從凳子上下來，轉過身，手里還拿著抹布。

“沒有啊，蘇小……靜萱。”她回答，眼神卻有些飄忽，“我怎么會來過這里。”

“哦，我就是隨便問問?！蔽遗e起手里的相冊，翻到那一頁，“你看，這張照片好像被人動過，位置不對了?！?/p>

薛姨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她盯著照片看了好幾秒，尤其是照片里我父親的臉。

然后她猛地移開視線，喉嚨動了動。

“可能……可能是你上次來，看過忘了放回去？或者，時間久了，相冊自己松了？”她的聲音比平時更干澀一些，語速也快了。

這個解釋很牽強。

我上次來，是幾年前處理完父母后事的時候，那時悲痛恍惚，根本不可能有心情翻看相冊。

而且，那指甲劃過的痕跡很新，不像是在塑料膜里待了幾年會產生的。

但我沒有繼續(xù)追問。

薛姨已經轉過身，重新爬上凳子，用力地擦拭那幅畫，仿佛要把所有痕跡都抹去。

只是她的動作，失去了往日的平穩(wěn)，顯得有些急促和慌亂。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抹布摩擦玻璃畫框的細微聲響，和灰塵在光線中無聲飛舞。

04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往常的軌道。

薛姨依舊沉默勤快，把我和這個家照顧得井井有條。

那張被動過的照片，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深潭，漾開幾圈漣漪后，水面重歸平靜。

但我心里那點隱約的不安，并沒有完全消失。

我只是把它歸因于自己對父母遺物的敏感，以及對薛姨偶爾流露出的那種復雜眼神的過度解讀。

也許她只是想起了自己早逝的丈夫，或者那個不爭氣的兒子。

春節(jié)一天天近了。

街上張燈結彩，商場里循環(huán)播放著喜慶的音樂，到處都彌漫著過節(jié)的氣氛。

我的公司也放了假。

今年除夕，只有我和薛姨兩個人過。

我提前去采購了豐盛的年貨，雞鴨魚肉，各色海鮮，還有堅果糖果。

又特意去商場，給薛姨挑了一件質地很好的羊毛衫，暗紅色的，適合她這個年紀，看起來暖和又喜慶。

至于紅包，我猶豫了一下。

按我們這里的市場行情，給住家保姆的年終紅包，通常是兩個月工資左右，表示心意。

薛姨每月工資是五千五，我原本打算包個一萬。

但想到她這一年來確實盡心盡力，給了我很多獨居時得不到的照料和溫暖，我決定再多加一些。

最后，我取了嶄新的鈔票，數(shù)出六千六百六十六元。

六六大順，是個吉利的數(shù)字，厚度也相當可觀。

我相信薛姨會高興的。

包好紅包的那天下午，我心情不錯，想著晚上要和薛姨一起準備年夜飯。

走到客廳，發(fā)現(xiàn)薛姨不在。

陽臺的推拉門關著，但窗簾沒有拉嚴，露出一道縫隙。

我隱約聽到壓得很低的說話聲，是從陽臺傳來的。

我放輕腳步，走到門邊。

透過玻璃和窗簾的縫隙，我看到薛姨背對著我，佝僂著身子，手里緊緊握著她的舊手機。

她的聲音很低，很急，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焦躁和……哀求？

“……我知道，我知道……可他剛出來，總得給他找個落腳的地方，打點一下……”

“錢我會想辦法……再寬限幾天……”

“六千？六千怎么夠？那邊開口就是……”

她忽然停住，像是聽到了什么，肩膀猛地一抖，迅速回過頭。

視線隔著玻璃和窗簾的縫隙，與我對個正著。

她臉上瞬間血色盡失，眼睛里充滿了驚惶，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壞事被當場抓住。

她對著手機倉促地說了一句“回頭再說”，就立刻按斷了電話。

然后她手忙腳亂地把手機塞進口袋，一把拉開陽臺門，擠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笑容。

“靜萱……你、你起來了？我……我出來透透氣?！?/p>

她的解釋蒼白無力，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

“嗯?！蔽尹c了點頭，沒有追問那個電話，也沒有問她口中的“他”和“那邊”是誰。

但空氣中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一種微妙而緊張的氣氛，在我們之間彌漫開來。

薛姨搓著手，無意識地拽著自己的衣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低下頭，快步走向廚房。

“我……我去看看湯。”

我看著她的背影，那個紅色的、厚厚的紅包，此刻在我睡衣口袋里，忽然顯得有些沉。

05

除夕這天，從早上開始就格外忙碌。

薛姨似乎想用干活來掩飾什么，一大早就開始在廚房里忙個不停，準備各種復雜的食材。

炸肉丸，熏魚，鹵牛肉，燉雞湯……廚房里熱氣騰騰，香味四溢。

她的話比平時更少了，偶爾和我目光相接，也會立刻移開。

但手上的動作卻異常麻利，甚至帶著點狠勁，好像在和那些食材較勁。

我?guī)状蜗腴_口問問她是不是有什么難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那個陽臺上的電話，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那里。

下午，我們一起貼春聯(lián)和福字。

我負責看位置，薛姨踩著凳子粘貼。

鮮紅的紙映著她的臉，卻沒什么喜氣。

貼到大門上的“?！弊謺r，她忽然停下動作，望著門外空蕩蕩的走廊，發(fā)了一會兒呆。

“薛姨？”我喚了她一聲。

她回過神來，“哎”了一聲，有些慌亂地把福字貼好，從凳子上下來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我趕忙扶住她。

她的手很涼，甚至在微微發(fā)抖。

“沒事吧？”我問。

“沒事，沒事，”她抽回手，在圍裙上用力擦了擦，“年紀大了，手腳不靈便了?！?/p>

傍晚時分，一桌豐盛的年夜飯終于準備好了。

冷盤熱炒，雞鴨魚肉，擺了滿滿一桌子，中間是一條清蒸鱸魚，寓意“年年有余”。

我開了一瓶紅酒，給我們倆都倒上。

窗外，零星的鞭炮聲開始響起，遠處天空偶爾炸開一朵煙花。

暖黃的燈光下，餐桌上的菜肴冒著熱氣，這本該是一幅溫馨的畫面。

但薛姨坐在我對面，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很少動筷子，只是象征性地夾一點菜放在碗里，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客廳的窗戶，又看向墻上掛鐘的指針。

她在等什么？

“薛姨，嘗嘗這個蝦，你做的油燜大蝦最好吃了?！蔽医o她夾了一只。

“哎，好，好?！彼龖?，把蝦放進碗里，卻沒動。

“您兒子……小魏是吧？他今晚怎么過？”我試著找話題。

薛姨拿著筷子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他……他有幾個朋友，約了一起吃飯?！彼Z速很快，頭埋得更低，“年輕人，不愛跟家里老人待著?！?/p>

“哦?！蔽尹c點頭，“那明天初一，他會來給您拜年嗎？我還沒見過他呢。”

薛姨猛地抬起頭，臉色有些發(fā)白。

“不……不用！”她的聲音有點尖利，隨即意識到失態(tài)，又緩和下來，勉強笑了笑，“他不懂事，來了也是添亂。靜萱你不用管他?！?/p>

這時，窗外遠處傳來一陣隱約的、急促的摩托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又似乎在不遠處徘徊，然后漸漸遠去。

薛姨的身體驟然繃緊了，側耳聽著，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她才幾不可聞地松了一口氣，肩膀卻垮了下去。

一頓年夜飯，就在這種表面平靜、內里暗流涌動的古怪氣氛中接近了尾聲。

桌上還有不少菜沒怎么動。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是時候了。

我起身，走到客廳的儲物柜前，拿出那個早就準備好的、裝著紅色羊毛衫的精美紙袋，以及那個厚厚的、貼著金色“?！弊值募t色信封。

轉過身，我看見薛姨已經站了起來，正在收拾餐桌。

她拿起一塊半濕的抹布，機械地擦拭著光潔的桌面，一下，又一下。

她的目光，卻牢牢地鎖在我手里的紅色信封上。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種近乎貪婪的急切。

我走過去，把紙袋和信封一起遞到她面前。

“薛姨，新年快樂。這是給您的一點心意，辛苦您這一年了?！?/p>

06

薛姨的手在圍裙上用力蹭了蹭，才伸過來。

她先接過了那個裝著羊毛衫的紙袋，看也沒看，就隨手放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個紅色的信封上。

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捏住信封時，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她掂了掂。

很厚實的一沓。

她的嘴角向上彎了彎，那是一個笑容開始形成的弧度，眼角的細紋也舒展開一些。

然后，她的拇指和食指熟練地捻開信封口，往里瞥了一眼。

只是短短的一瞥。

她臉上的笑容，像被速凍的湖面，瞬間凝固了。

彎起的嘴角僵在那里，然后一點點拉平、下垂。

眼里的那點光亮，倏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緊接著是濃重的失望，最后匯聚成一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惱怒。

她猛地抬頭看我，眼神尖利得像冰錐。

“就這些？”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干澀，嘶啞，完全不像她平時溫和的語調。

我愣了一下，沒明白她的意思。

“薛姨，這……”

“我問你就這些？！”她陡然拔高了聲音，尖利刺耳，拿著信封的手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六千六百六十六？你打發(fā)要飯的呢？！”

我徹底懵了。

這和我預想的反應天差地別。我甚至想過她可能會客氣推辭，但從沒想過會是嫌少，而且是如此直白、如此激烈的嫌少。

“薛姨，您是不是誤會了？這只是過年的一點心……”

“心意？！”她打斷我，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譏諷和怨毒，“蘇大小姐，你住著這么大的房子，開著好車，穿金戴銀，一年到頭我像伺候祖宗一樣伺候你！到頭來，就給這么點心意？”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都隱隱凸起。

“我起早貪黑，給你做飯洗衣打掃，你生病我整夜守著！我圖什么？不就圖你是個大方的主家，能多給點嗎？！”

“我兒子等著用錢！等著安頓！等著打點關系！這點錢夠干什么？！塞牙縫都不夠！”

她揮舞著那個紅色的信封，鈔票的一角從開口滑出來，鮮紅的顏色刺痛人的眼睛。

“你知道外面現(xiàn)在什么行情嗎？??？！你這點錢，是寒磣誰呢？！”

我被她突如其來的爆發(fā)震得后退了半步，腦子里一片空白。

眼前的薛姨，猙獰，陌生，和我一年來認識的那個沉默勤快、甚至有些怯懦的婦人，判若兩人。

委屈、震驚、還有被羞辱的怒火，交織著沖上來。

“薛姨！”我也提高了聲音，試圖讓她冷靜，“工資我每個月按時足額付給你，從沒拖欠！年終紅包是我額外的心意，給多少是我的自由！你怎么能……”

“自由？！”她尖聲叫著，眼睛瞪得溜圓，“你的自由就是摳門！就是刻??！就是沒良心！”

她舉起手里那塊一直攥著的、濕漉漉的抹布。

那塊擦過了餐桌，可能還擦過別的地方，帶著油漬和菜湯味道的抹布。

沒有絲毫猶豫。

她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將它朝我臉上扔過來！

“拿著你的臭錢滾！”

07

一切發(fā)生得太快。

我甚至來不及偏頭躲閃。

那塊粗糙、潮濕、散發(fā)著油膩和清潔劑混合氣味的抹布，結結實實地撲在了我的胸前。

沉悶的撞擊感。

冰冷的濕意瞬間透過羊絨衫，滲到皮膚上。

難堪的污漬在柔軟的淺灰色毛衣上迅速泅開，變成一團骯臟的深色。

我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響，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沖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去，只剩下冰涼。

我低頭看著胸前的污漬，再抬頭看向薛姨。

她站在那里，胸口還在起伏，喘著粗氣，眼睛里燃燒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瘋狂和憤怒，但在那瘋狂深處，似乎也有一絲扔出抹布后、意識到事情無法挽回的驚懼。

時間仿佛停滯了。

房間里只剩下我們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遠遠傳來的、模糊的鞭炮悶響。

然后，“咔噠”一聲。

極其輕微，但在死寂的空氣中，清晰得如同驚雷。

是大門門鎖轉動的聲音。

我和薛姨同時猛地轉頭，看向玄關。

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股冬夜特有的、凜冽的寒氣，卷著一絲淡淡的煙味和塵土氣，率先涌了進來。

緊接著，一個高瘦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

是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黑色羽絨服，拉鏈沒拉全，露出里面灰色的連帽衫。

頭發(fā)有點長，亂糟糟地遮住部分額頭。

膚色是那種不太健康的白，臉頰瘦削，顯得顴骨有些高。

嘴唇很薄，緊緊抿著。

整個人透著一股陰郁、落魄，又隱隱有些焦躁的氣息。

這應該就是薛姨的兒子，魏哲彥。

他一只腳剛跨進門檻，目光習慣性地先投向屋里，尋找他母親。

然后，他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玄關正前方，客廳里的兩個人身上。

首先是薛姨，她臉色潮紅，神情激動未退，手里還捏著那個可笑的紅色信封。

魏哲彥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他母親的狀態(tài)有些不解。

然后，他的目光，順著薛姨面對的方向，移到了我的身上。

他的瞳孔，在接觸到我的臉的剎那，驟然縮緊！

像是被最熾烈的閃電迎面劈中。

又像是猝不及防地，跌進了萬丈冰窟。

他臉上那點僅有的、屬于活人的顏色，在零點幾秒內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慘白。

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卻發(fā)不出任何音節(jié)。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球微微凸出，里面充滿了最原始的、無法掩飾的恐懼。

那恐懼如此濃烈，如此真實，瞬間淹沒了剛才的陰郁和焦躁，將他整個人吞噬。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我臉上，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東西。

不，不是因為我胸前的污漬，也不是因為這屋里古怪的對峙氣氛。

他的恐懼，是沖著我這個人來的。

沖著我這張臉。

“哐當！”

他另一只手里提著的、一個裝著廉價水果的塑料袋，脫手掉在地上，蘋果橙子滾了一地。

但他毫無所覺。

他的腿，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骼和力氣，完全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膝蓋一軟，向前一彎。

整個人，如同一個被剪斷了線的木偶，直挺挺地、沉重地，“噗通”一聲，癱倒在我家冰冷光滑的玄關地磚上。

身體甚至因為慣性，向前微微滑蹭了一小段，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就那么癱在那里，蜷縮著，像一只被嚇破了膽的蝦米，只剩下無法控制的、劇烈的顫抖。

08

薛姨發(fā)出半聲短促的、被掐斷般的驚叫。

“哲彥？！”

她幾乎要撲過去，但腳下一絆，踉蹌了一下，先驚恐地看了我一眼，才連滾爬爬地沖到玄關，跪倒在癱軟的兒子身邊。

“哲彥！兒子！你怎么了？啊？別嚇媽！”她慌亂地去扶他的肩膀，去拍他的臉。

魏哲彥毫無反應。

他的身體還在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瞳孔渙散，額頭上瞬間沁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是不是低血糖？還是路上凍著了？”薛姨語無倫次，帶著哭腔，試圖把他拽起來，“快起來，地上涼……”

一個極其微弱、破碎的氣音，從魏哲彥劇烈顫抖的唇間逸出。

他的眼球艱難地、一點點轉動，視線越過慌亂無措的母親，再次定格在我的臉上。

那眼神里的恐懼，幾乎要化為實質流淌出來。

他抬起一只手，手指抖得像秋風中的枯葉，顫巍巍地指向我。

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像是破舊的風箱在艱難抽動。

薛姨順著他的手指，回頭看我，臉上滿是淚水和不解：“哲彥，你指蘇小姐干什么？你認識她？你到底怎么了？”

魏哲彥的嘴唇又嚅動了幾下，終于擠出了聲音。

那聲音沙啞、干裂，帶著瀕死般的絕望。

他每說一個字，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胸膛劇烈起伏。

“那個……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