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人把五年全都耗在深山古寺里，每天凌晨四點起床撞鐘、掃地、誦經(jīng)，逢人便雙手合十，別人一定會覺得你是個得道高人。老實說，連我自己都這么以為。直到第五年的秋天，師父拿著一把破掃帚，指著我的鼻子說了一句話，把我這五年自以為是的“清高”砸得粉碎。那天下午，我沒有去上晚課，而是默默回屋收拾了行李，買了一張下山的硬座車票。

五年前，我三十歲，帶著一身的潰敗逃到了這座名叫云隱寺的深山古剎。那時的我，創(chuàng)業(yè)失敗，背了一身的債，相戀七年的未婚妻在最艱難的時候選擇退婚。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充滿了惡意，人心太毒，紅塵太苦。于是，我關(guān)掉手機，斷絕了所有社交，躲進山里做了一名義工。

剛到寺里的日子很難熬，粗茶淡飯，硬板床，每天還有干不完的雜活。但漸漸地，我愛上了這種生活。木魚聲聲，梵音裊裊，青燈古佛旁的歲月靜好，像一針強效麻醉劑，撫平了我所有的焦慮和痛苦。我開始剃掉頭發(fā)，穿上灰色的居士服，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紫檀佛珠。我吃長素，過午不食，每天雷打不動地在大雄寶殿里打坐兩個小時。

我以為我悟了，我以為我放下了。

看著每天絡(luò)繹不絕爬上山來燒香拜佛的香客，我的心里甚至生出了一種隱秘的優(yōu)越感。看著那些為了升官發(fā)財、為了兒女情長在佛像前磕頭如搗蒜的人們，我常常在心底冷笑。我覺得他們太愚昧，太執(zhí)著，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世俗的酸臭味。

我自認(rèn)為是超脫的，是純粹的，是真正懂佛理的人。我甚至開始以半個出家人的姿態(tài)，經(jīng)常對那些滿面愁容的香客說教：“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你要放下執(zhí)念?！?/p>

我也一直沉浸在自己編織的“我已經(jīng)是一個修行者”光環(huán)里，直到那個陰雨綿綿的深秋下午。

那天，大殿里沒什么人。門外冷雨敲階，秋風(fēng)帶著透骨的涼意。一個穿著廉價起球羽絨服的女人抱著一個大約兩三歲的孩子，撲通一聲跪在了蒲團上。她渾身都濕透了，頭發(fā)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上，懷里的孩子正發(fā)著低燒，發(fā)出微弱的哼唧聲。

女人從懷里掏出幾個被擠得有些變形的蘋果，恭恭敬敬地擺在供桌上，然后開始瘋狂地磕頭。額頭砸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沒幾下就磕出了血印。

“大慈大悲的菩薩，求求您救救我丈夫，救救我們一家吧……”女人哭得撕心裂肺，聲音在空蕩的大殿里回蕩，顯得格外凄慘。

我當(dāng)時正在一旁擦拭香爐，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大殿是清凈之地，她這樣大聲喧嘩，不僅擾了佛根，也擾了我的清修。我放下抹布，走到她身邊，雙手合十，用自認(rèn)為最悲憫、最空靈的聲音對她說：“女居士，佛門清凈地，莫要過度悲啼。世間萬法皆是因緣和合，你丈夫遭此劫難，皆是宿業(yè)所致。你在此強求，不如回去放下執(zhí)念，順應(yīng)因果。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我正滔滔不絕地背誦著平日里讀來的經(jīng)文，試圖用我那高深的“境界”去點化這個深陷泥潭的凡夫俗子。女人停下磕頭，抬起紅腫的眼睛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茫然、絕望，甚至還有一絲被刺痛的憤怒。她不僅沒有得到安慰，反而抱緊了懷里的孩子，哭得更加絕望了。

“放下？我怎么放下？！”女人突然崩潰地大喊，“我老公包工程被騙，欠了農(nóng)民工一百多萬，他一時想不開喝了農(nóng)藥，現(xiàn)在還在重癥監(jiān)護室里搶救！我連明天的醫(yī)藥費都交不出了，孩子又發(fā)燒……你告訴我，我怎么放下？你讓我看著他們死嗎？！”

我被她吼得愣在原地，張了張嘴，那些倒背如流的佛理在這一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滑稽。我竟然不知道該接什么話，心里只覺得這女人真是不講理，執(zhí)迷不悟。

就在這時，大殿的側(cè)門吱呀一聲開了。是寺里的住持，慧明師父。

師父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平時很少說話，總是拿著一把大掃帚在院子里默默掃落葉。他走到女人面前，沒有念阿彌陀佛，也沒有講任何經(jīng)文。他先是摸了摸孩子的額頭，然后轉(zhuǎn)身從供桌上拿下一個蘋果，用衣袖擦了擦，遞給女人：“孩子發(fā)燒了，先別讓他餓著?！?/p>

接著，師父從自己破舊的僧袍內(nèi)側(cè)，掏出一個用塑料布包了一層又一層的布包。他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疊皺巴巴的鈔票，有十塊的，五十塊的，還有幾張一百的，加起來大概有一兩千塊錢。這是師父平時給人做法事、念經(jīng)攢下的辛苦錢。

他把錢塞到女人冰冷的手里，輕聲說：“去醫(yī)院吧，這點錢先拿著應(yīng)急?；厝グ蜒蹨I擦干，只要人還在，這賬慢慢還，天塌不下來。去吧?！?/p>

女人呆呆地看著手里的錢，突然放聲大哭，那是積壓在心底的委屈終于找到出口的哭聲。她重重地給師父磕了三個頭，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沖進了雨中。

大殿里恢復(fù)了安靜，只有門外的風(fēng)雨聲。

我站在一旁，看著師父，心里隱隱有些不服氣。“師父，”我忍不住開口，“您這是在助長她的執(zhí)念。生老病死皆是定數(shù)，您給她錢，也改變不了她的因果。我們出家人，怎么能被紅塵的俗事牽絆？”

師父慢慢轉(zhuǎn)過身，看著我。他那雙總是半閉著的、渾濁的眼睛，此刻卻像兩把銳利的刀子，直直地刺進我的靈魂深處。

他嘆了口氣，指著我手腕上的紫檀佛珠，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雷：“你在寺里做了5年義工，敲了5年的木魚，念了5年的經(jīng)，你連什么是真正的慈悲都沒學(xué)會！”

我愣住了，五年了，師父從來沒有對我發(fā)過火，這是第一次用這么嚴(yán)厲的語氣和我說話。

“你以為你每天吃素打坐，看不起那些求名求利的香客，你就是得道了？你就是清高了？”師父搖了搖頭，滿眼都是失望，“你這不叫修行，你這叫逃避！你只是在外面受了挫折，不敢面對現(xiàn)實，所以躲到佛像背后，用這些經(jīng)文給自己穿上了一件刀槍不入的鎧甲。你看著無欲無求，其實你的心比石頭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