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整座長安城還沉浸在均勻而沉重的呼吸聲中時，有一個人已經(jīng)悄無聲息地從冷炕上爬了起來。他不需要鬧鐘，甚至不需要窗外那只因寒冷而縮著脖子的公雞啼鳴，他的骨頭縫里似乎長著一把刻度精準(zhǔn)的尺子，到了那個點，酸痛感就會準(zhǔn)時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

他叫老陳，是大唐禁宮里一名微不足道的“雞人”�；蛟S你會覺得這個稱呼滑稽，甚至帶著一絲家禽的腥臊氣，但在當(dāng)時的禮制中，他是喚醒太陽、喚醒一整個龐大帝國運轉(zhuǎn)的第一道齒輪。然而，這道齒輪的一生，卻比那深秋的寒露還要凄冷。

老陳摸索著穿上那身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的絳色衣服，最后顫巍巍地戴上那頂特制的“雞冠帽”。那帽子由紅布扎成，在昏暗的燈影下像是一坨干涸的血。他走出那間漏風(fēng)的小屋，凜冽的北風(fēng)瞬間灌滿了他的袖口，他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卻又迅速用枯瘦的手掌死死捂住嘴巴，生怕這一聲咳嗽驚擾了不遠(yuǎn)處那片威嚴(yán)而死寂的宮殿群。在那個時代，皇權(quán)的威嚴(yán)甚至不允許空氣中有一丁點不合時宜的噪音。

老陳的工作，說白了就是“人工鬧鐘”�！吨芏Y》有云：“雞人掌共雞牲，辨其物。大祭祀，夜呼旦以嘂百官�！边@聽起來似乎是個正經(jīng)的差使，但在實際的官僚等級中，雞人處于鄙視鏈的最末端。他們不是馳騁疆場的將軍，不是揮毫潑墨的才子，也不是手握重權(quán)的宦官，他們只是一群被閹割了睡眠、甚至被剝奪了作為“人”的尊嚴(yán)的報時器。他們要在大臣們上朝前，在公雞啼鳴前，用一種近乎凄厲的長嚎，劃破黎明前的黑暗。

他的身旁跟著個小徒弟，叫阿福，才十四歲，正是在長身體、睡不醒的年紀(jì)。阿福凍得直打哆嗦，鼻涕過河也顧不得擦，小聲嘟囔著：“師父，咱們這活兒什么時候是個頭��？那些當(dāng)官的坐著轎子來，咱們卻要像動物一樣在這里叫喚，昨兒個那個看門的兵頭兒還管我叫‘沒毛的動物’�！�

老陳聽了，心尖像被針扎了一下，卻只能板著臉訓(xùn)斥：“閉嘴！這叫‘呼旦’，是天家禮儀，多少雙眼睛盯著呢，你若是有半點差池，腦袋就不保了�！�

其實老陳心里比誰都清楚，他們這行不僅苦，而且賤。朝廷之所以設(shè)雞人，是因為古人認(rèn)為，在極其莊重的祭祀或朝會場合，直接聽公雞打鳴顯得不夠“雅”，于是便讓這些活生生的人戴上雞冠，模仿雞鳴。這種近乎屈辱的模仿，卻是維持皇家體面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

老陳帶著阿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青石板路上。此時約莫是寅時初刻，也就是凌晨三點左右。整座皇城像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巨獸，唯有巡邏士兵的甲胄摩擦聲和偶爾傳來的馬蹄聲。

那天的雪下得極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仿佛時空都因那嚴(yán)寒而凝固了。老陳和阿福站在宮墻根下，積雪已經(jīng)沒過了腳踝。由于氣溫極低，老陳感覺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干澀、刺痛。他伸手摸了摸懷里那個小瓷瓶，那是他唯一的慰藉——一點劣質(zhì)的薄荷油，用來潤嗓子的。

“阿福，待會兒我先喊，你跟著我合。記得，要把聲音從丹田里掏出來，不能散。”老陳叮囑道。阿福點點頭，眼睛里卻滿是恐懼。

就在這時，老陳突然感到胸口一陣劇痛，那種撕裂感讓他瞬間癱倒在雪地里。他想呼救，卻發(fā)現(xiàn)嗓子里只能發(fā)出嘶嘶的漏氣聲。這太可怕了，距離“呼旦”只有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如果在這個時候出了岔子，不僅他們倆要死，可能還會連累他在老家的妻兒。因為在律法中，雞人的失職被視為對皇權(quán)的褻瀆。

阿福嚇傻了，帶著哭腔跪在雪地里搖晃著老陳：“師父！你這是怎么了呀，您可千萬別嚇我！您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