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仲夏，浙江金華雙龍山谷悶熱得像座蒸籠。山坡上，幾千名民兵和農(nóng)民排成長龍，肩挑石塊，口中唱著勞動號子，鑿開的巖壁不斷落下碎石，第一條盤山引水溝由此誕生。

那年頭，全國正掀起大辦水利的熱潮。金華地委干脆把這條溝與雙龍、九龍兩股山澗合并，設(shè)計“一級水庫、八級電站”的大膽規(guī)劃。施工工具簡陋，木制架子車、鐵錘、鐵釬就是全部家當，可大家白天鏖戰(zhàn)，夜里點著馬燈加班，“土法上馬”四個字寫滿了每個人的褲腿。

時間一晃來到一九六零年三月十四日。清晨的婺州大地油菜花開，遠看像潑了一地金。就在這樣的晨曦里，一列墨綠色專列悄然停在金華北郊的臨時股道。車門推開，身著銀灰色大衣的毛澤東走下車來，先是抬頭看看太陽，然后把大衣甩到警衛(wèi)員臂彎，“今兒真暖和嘛”。

陪同的金華地委書記李學(xué)智迎上去，嘴唇發(fā)顫地問候。主席擺擺手，順著田埂就鉆進了金黃的油菜海。蹲下抓一把泥，湊近鼻子聞了聞，隨口一句：“水分足，今年收成穩(wěn)得很?！睌?shù)十名隨員站在田邊不敢打擾，只靜靜等他起身。

回到車上，列車朝雙龍方向慢慢爬坡。車窗外的山路被當?shù)厝巳∶鞍艘挥⑿勐贰保邱v金華某炮兵連幫著修的。毛澤東問道：“部隊和老鄉(xiāng)合得來嗎？”李學(xué)智笑答：“連長成天泡在工地，老鄉(xiāng)都認他作半個兒子?！币痪渫嫘Γ衍噹锏臍夥諑Щ盍?。

行至雙龍水庫，波光粼粼。毛澤東掏出鋼筆，在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記下幾行字：“水能發(fā)電、能灌田、能養(yǎng)魚，還能練泳?！焙唵蝺删洌瑓s點明了多功能水利的思路。陪同人員面面相覷，誰都知道這幾行字日后可能變成文件。

電站廠房不到三百平方米，卻整潔得像新屋。五百一十多千瓦的發(fā)電機在轟鳴，轉(zhuǎn)子快速旋轉(zhuǎn)，令人眼花。主席俯身貼近機殼，感受震動，突然問：“勵磁做得穩(wěn)不穩(wěn)？”值班工人愣了下，立正回答：“穩(wěn)！材料全是本地自制?！彼肿穯栆淮?，“儀表也是？”聽到肯定答復(fù)，笑紋爬上了額頭，“自力更生，不錯！”

出廠房時正好遇見換班。幾個身穿粗布工服的小伙子抬著鐵鎬從隧洞里出來，滿臉煤灰，見到主席慌亂敬禮。毛澤東擺手讓他們放松：“累了吧？晚上多喝點米湯?！本渥訕銓?，卻讓在場人紅了眼眶。

汽車沿山路折返。拐過一處急彎，前方出現(xiàn)一排白墻黑瓦的營房，那就是前面提到的炮兵連駐地。毛澤東忽然示意停車：“去瞧瞧他們?！睍r間緊，但誰也不敢攔。于是，一行人踏進整潔的連部院落。

迎接的戰(zhàn)士大都二十出頭，腰間武裝帶雪亮。主席一邊走一邊隨手抽起掛在墻上的書信，“這小字寫得端正，很好?！闭f完，他掏出老花鏡看落款，“江西贛南？好，好字如其人?！?/p>

在一間八人大通鋪里，毛澤東拍了拍上鋪木板，輕輕晃了下。“夜里會不會掉下來？”戰(zhàn)士忍著緊張答：“報告首長，從沒掉過?！北娙巳炭〔唤?。隨后，他摸棉被，問津貼，察看腳上的膠鞋厚薄。兩個操練歸來的新兵正喘氣，毛澤東遞兩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支：“不抽？那就讓我解解饞?！陛p松的笑聲瞬間驅(qū)散了軍營的肅穆。

交談中，他逐一詢問籍貫。有人來自河北，有人來自湖南，也有來自西北高原的青年。聽說一名戰(zhàn)士出自寧夏固原，部隊里就他一個老鄉(xiāng)，毛澤東瞇起眼笑道：“寧夏人少，你們幾個大省的可別欺負人家?！北鴤凖R聲保證：“一定團結(jié)！”一句隨意的玩笑，背后卻是對軍隊傳統(tǒng)的殷殷叮嚀。

簡單休息后，毛澤東步出營院。操場邊立著幾門九二步兵炮，油漆烏黑發(fā)亮。他撫著炮身說：“要把炮口對準敵人，對準落后。”連長激動地答：“聽主席指示！”那一刻，春風(fēng)從山谷掠過，旗幟呼啦啦作響，年輕士兵的掌聲在山壁間回蕩。

車隊重新啟動，夕陽把車窗染得金紅。沿途的村莊炊煙裊裊，田里有人揮舞鋤頭。毛澤東轉(zhuǎn)頭望著窗外，手指輕敲扶手，若有所思。隨行的楊尚奎想起沿途的對話，低聲提議：“把江西麥子也種起來，不能落后?！敝飨帕艘宦暎抗庖琅f追隨著遠處閃光的水面。

夜色降臨前，專列駛出金華，漸漸融入甬金線的暮靄。那晚，雙龍水電站的兩盞探照燈第一次整夜不停，照亮了谷底，也照亮了正在行軍的年輕歲月。第二天清早，炮兵連的通信員在日記里寫下幾句稚拙文字：“主席說，要艱苦樸素。我們記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