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掛滿石膏面具的房間中，一位男子正在試戴自己的新眼鏡。

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這副圓框眼鏡看起來貼合完美，絲毫沒有不自然之處。然而，當他摘下眼鏡，呈現(xiàn)在人們面前的卻是駭人的一幕：與眼鏡一同摘下的，還有他的右眼、臉頰以及整個鼻子。在它們下方，露出了男子真正的面孔：塌陷的顴骨、空洞的眼窩，以及扭曲著愈合在一起的皮膚……

藏在眼鏡框與面具背后的，是被炮火撕碎的臉（滑動可以查看這位士兵摘掉面具后的樣子）| The National Library of Medicine

這一幕發(fā)生在一百多年前的一戰(zhàn)期間，這副“眼鏡”其實是專為面部毀容士兵設計的特殊面具，它們誕生自幾位雕塑家之手。精巧但又詭異的面具遮蓋著士兵被戰(zhàn)爭撕碎的臉龐，同時，它們本身也成為了殘酷戰(zhàn)爭的象征。

Library of Congress

破碎的臉龐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中，戰(zhàn)壕作戰(zhàn)與威力增強的機槍火炮使得面部受傷人數(shù)激增。“士兵們似乎以為他們能夠從戰(zhàn)壕中探出頭來，并快速移動避開飛來的槍林彈雨”，曾在前線工作的醫(yī)生弗雷德·阿爾比（Fred Albee）在書中這樣寫到。而這樣做的結(jié)果往往是被槍彈擊碎骨骼、削去耳朵和鼻子，甚至整張臉都變得面目全非。

在一戰(zhàn)中面部受損的士兵們。即使經(jīng)過手術修復，他們的臉上依然留下了扭曲的傷痕 | nam.ac.uk

外科醫(yī)生為修復這些破碎的臉龐做出了許多努力。一戰(zhàn)期間，以哈羅德·吉利斯（Harold Gillies）為代表的醫(yī)生們極大地推動了面部整形手術的發(fā)展，他們巧妙地利用帶蒂皮瓣重建鼻子、修補破損，盡力讓患者的面容恢復正常。這些重建手術獲得了驚人程度的成功，但它們的力量依然有限。吉利斯醫(yī)生自己也承認，面對重傷患者，有時手術也只能“讓一張可怕的臉變得可笑”。

外科醫(yī)生哈羅德·吉利斯在著作中描繪的皮瓣移植方法之一。在一戰(zhàn)期間，他利用這些手術技巧為許多士兵進行了面部修復

手術過后，不少士兵依然面臨著毀容帶來的漫長心理折磨。他們在無意中照到鏡子時精神崩潰，害怕回家與親人相見，也不再敢在大街上行走。他們失去了戰(zhàn)前所擁有的一切生活，甚至一心只盼望盡早死去。

定制面具

毀容士兵的痛苦與高自殺率觸動了一位英國雕塑家。他名叫弗朗西斯·德文特·伍德（Francis Derwent Wood），戰(zhàn)爭期間在醫(yī)院里做幫工。伍德決定利用自己的美術專長幫助他們：為他們制作量身定制、以假亂真的遮蓋面具。這些面具由薄薄的銅板制成，它們往往通過一副眼鏡框或系帶巧妙地進行固定。

用眼鏡框巧妙固定的面具 | the Lane Album, Anthony Wallace Collection, British Association of Plastic, Reconstructive, and Aesthetic Surgery Archive

1916年3月，伍德位于第三倫敦總醫(yī)院的“面部毀容面具部”正式開門營業(yè)。1917年，伍德將自己的面具制作技術發(fā)表在了醫(yī)學期刊《柳葉刀》上，而這篇論文又吸引了另外一位名叫安娜·科爾曼·拉德（Anna Coleman Ladd）的美國雕塑家。拉德隨后仿照伍德在巴黎開起了自己的面具工坊。

分別在倫敦與巴黎開設面具工坊的雕塑家伍德（左）與拉德（右） | George Washington Lambert/ Fratelli D'Alessandri

當士兵們做完手術、傷口完全愈合后，雕塑家的工作就開始了。制作面具的第一步是利用石膏翻模做出患者受損臉龐的復制品。接下來，在這件復制品上，雕塑家會手動補全殘缺的面部特征，制作出面具的雛形。雕塑家們參照士兵戰(zhàn)前的照片和語言描述進行創(chuàng)作，同時他們還需要解剖學知識、一些粗略估算以及藝術直覺的幫助。

懸掛在拉德工作室中石膏翻模的患者臉部模型，下方的桌子上擺著為患者們制作的面具成品 | American Red Cross

初步的面具雛形由杜仲膠制成，當它完成后，人們會利用電鍍制作正式的金屬面具。根據(jù)拉德的解釋，杜仲膠面具會被浸入銅鹽溶液進行2天的電鍍處理，這樣在它表面就會均勻地沉積一層金屬銅。這層薄銅板面具隨后會進行鍍鋅處理。

杜仲膠制成的古董火柴盒。杜仲膠（gutta-percha）是一種類似橡膠的天然材料 | lot-art.com

接下來，最大的挑戰(zhàn)就是為面具上色。制作者們會在患者佩戴面具的狀態(tài)下進行上色，以便隨時對比周圍皮膚的色調(diào)。他們會考慮不同的光照條件，調(diào)出相對折中的皮膚顏色，甚至還要還原剛剃過胡須時臉頰微微發(fā)青的顏色。除了上色，有時面具還會加入玻璃眼珠，或是用真人毛發(fā)、錫箔或銅絲制成的眉毛與胡子。

拉德為面具上色 | American Red Cross

隨時間消逝

在并不清晰的黑白照片中，這些面具看起來似乎效果奇佳：它們完美貼合傷員的臉頰，甚至連接縫都不容易分辨，只要戴上就能瞬間恢復完好的面容。然而，事實遠沒有那么完美：受材質(zhì)與技術的限制，這些面具其實有許多缺陷。

一位下巴殘缺的士兵戴著為他定制的面具（滑動可以查看摘下面具的樣子） | David M. Lubin

首先，僵硬的銅板無論如何都無法再現(xiàn)一張生動的臉龐。即使塑造與上色工序全部完美完成，銅面具也最多只能在第一眼看過去時以假亂真。無表情的面具與面部缺陷一樣會讓旁人心生恐懼，一位士兵的孩子甚至在看到戴面具的父親時害怕到逃走。

面具的壽命也十分有限。過不了幾年，它們就會開始脫漆、生銹。在拉德的記錄中，她寫到了自己服務的一位早期患者：“他一直持續(xù)佩戴面具，即使面具已經(jīng)非常破舊并且看起來很糟糕�！睆倪@些描述中也不難看出面具耐久度的缺陷。

面具隨時間推移出現(xiàn)表面脫漆和生銹 | the Gillies Archive, Queen Mary’s Hospital Sidcup

此外，手工制作也極大地限制了面具的生產(chǎn)數(shù)量。根據(jù)不同來源的說法，拉德的面具工坊共制作了大約97-220個銅面具，伍德的工坊可能做得更多一點，但與龐大的傷員數(shù)量相比依然顯得杯水車薪。兩個面具工坊都只存在了短短幾年，它們在戰(zhàn)爭結(jié)束后不久就因為失去資金支持而關閉。

1918年，資助拉德面具工坊的美國紅十字會拍下這段影片，記錄了雕塑家制作、調(diào)試面具的場景（原視頻無聲音） | American Red Cross

不過，無論多么不完美，這些面具都是現(xiàn)代面部義體領域重要的開端。一百多年后的今天，面部義體已經(jīng)有了極大的發(fā)展。利用先進的攝影測量、3D打印等技術，再加上舒適自然的硅膠材料，人們已經(jīng)能夠高效地為面部缺損患者再造出真正以假亂真的臉龐。

現(xiàn)在，面部義體技術已經(jīng)有了極大的發(fā)展 | 3dnatives.com

銅面具和它們的主人都已經(jīng)隨時間消逝，留下的只有黑白照片與一段簡短的影像。由于缺少文字記錄，我們并不知道戴上面具的士兵是否真的能被社會接納，也不知道他們究竟以怎樣的心情重返生活。

不過至少，面具工坊溫暖地接納了這些被戰(zhàn)爭撕碎臉龐的人�！八麄儚膩聿粫划敵捎袉栴}的人來對待，”拉德曾這樣說�！拔覀兣闼麄円黄痖_懷大笑，幫助他們忘卻，這是他們所渴望與深深感激的事情。”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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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Aaron Shaheen. Great War Prostheses in American Literature and Cultur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September 7, 2020)

作者：窗敲雨

編輯：Lu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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