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滾輪聲又一次在客廳響起。

我知道，她又開始收拾了。

今年是第四年。

她背對著我，正往箱子里疊放那件我給她買的羊絨衫。

“星睿那邊靠海，濕氣重，得多帶件厚的。”

她的語氣輕快自然，仿佛在說一件天經(jīng)地義的事。

我站在玄關(guān)，公文包還沒放下。

“今年……也不在家過年了？”

她轉(zhuǎn)過身，臉上是早已準(zhǔn)備好的歉意表情：“老公，你知道的，那邊對我來說不一樣……”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

沒再說話。

七天后，大年初五的清晨。

她用鑰匙插進(jìn)鎖孔，卻怎么也轉(zhuǎn)不動。

門從里面打開了。

一個陌生女人穿著睡衣，揉著眼睛看她。

“你找誰？”

她愣在原地。

樓道里的穿堂風(fēng)吹過，她手里那張初四晚上的返程機(jī)票，輕輕飄落在地上。

01

臘月二十六，晚上九點(diǎn)。

我推開家門，客廳的燈亮得晃眼。

那只墨綠色的行李箱攤開在沙發(fā)旁，像一張咧開的嘴。

夢璐正蹲在箱子前，把幾件衣服卷成筒狀，仔細(xì)地碼進(jìn)去。

她聽到動靜，抬頭看我。

“回來啦？”

聲音里帶著刻意的輕松。

我脫下外套，掛在玄關(guān)衣架上。

動作很慢，像是要給接下來的對話爭取一點(diǎn)緩沖時間。

“又在收拾了?！?/strong>

我說。

不是問句。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

“嗯，提前理一理，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的?！?/p>

茶幾上攤著她的化妝包、充電器，還有一盒包裝精致的海參。

那是她上周特意去買的，說要帶過去。

我走到廚房，倒了杯水。

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凍得胸口發(fā)緊。

“今年還是去梁星睿那兒？”

我問。

聲音平靜得讓自己都有點(diǎn)意外。

她跟了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

“瀚文，你別這樣?！?/p>

“我哪樣了？”

“你明明知道，我每年都去?！?/p>

她伸手想碰我的胳膊，我轉(zhuǎn)身把杯子放進(jìn)水槽。

金屬碰撞的聲音有點(diǎn)刺耳。

“知道歸知道。”

客廳的行李箱還在那兒躺著。

墨綠色的，四年前我們一起挑的。

那時候她說喜歡這個顏色，像夏天濃密的樹蔭。

現(xiàn)在看起來，更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

“四年了。”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里，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就不能理解我一下嗎？”

“理解什么？”

“理解我需要一個能徹底放松的地方。”

她的聲音開始抬高，帶著熟悉的委屈。

“過年回你家，要應(yīng)付那么多親戚，聽他們問東問西?！?/p>

“在我媽那兒，我得當(dāng)個好女兒，好妻子，好兒媳。”

“只有在星睿那兒，我能喘口氣?！?/p>

我看著她。

她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因?yàn)榧樱€是真的難過。

這套說辭，我聽了四年。

第一年，她說梁星睿剛搬去海邊，一個人過年太冷清，她去陪陪老同學(xué)。

第二年，說海邊的冬天特別治愈，能洗掉一年的疲憊。

第三年，她說那兒已經(jīng)是她的第二故鄉(xiāng)。

今年，還沒說。

但行李箱已經(jīng)打開了。

“他是你什么人？”

這個問題憋了四年，終于還是冒了出來。

她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梁星睿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的聲音還是平的，像凍住的湖面。

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劉瀚文，你什么意思？”

“同學(xué)，好朋友，男閨蜜——這些詞夠不夠？”

“我們認(rèn)識十五年，十五年你懂嗎？”

“我要是跟他有什么，當(dāng)初還會嫁給你？”

她的話像連珠炮，每一句都帶著火藥味。

我靠在灶臺邊，沒接話。

廚房的燈是冷白色，照得她臉上的憤怒特別清晰。

也照得我自己的影子，在瓷磚地上拉得很長，很孤單。

“隨你吧?！?/p>

最后我說。

轉(zhuǎn)身出了廚房。

腳步聲在客廳里回蕩。

她在我身后喊：“你站住！”

我沒停。

進(jìn)了書房，關(guān)上門。

門板不厚，能聽見她在外面抽鼻子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滾輪聲又響了。

她繼續(xù)收拾行李。

拉鏈劃過軌道，發(fā)出順暢的“滋啦”聲。

一下，又一下。

像某種切割。

02

晚上十一點(diǎn)，我還在書房。

電腦屏幕上是沒畫完的施工圖。

線條交錯，構(gòu)成一個未來可能存在的空間。

但此刻，它們只是一堆冰冷的幾何圖形。

門被輕輕推開了。

夢璐端著一杯熱牛奶進(jìn)來，放在桌角。

“趁熱喝?！?/p>

她說。

聲音軟下來了，帶著試探。

我盯著屏幕，鼠標(biāo)在手里握著，手心有點(diǎn)汗。

“還在生氣？”

她繞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

我肩膀僵了一下。

“沒有。”

“對不起嘛?！?/p>

她俯下身，下巴擱在我頭頂。

“我剛才態(tài)度不好?！?/p>

“我只是……壓力太大了?！?/p>

她的呼吸拂過我頭發(fā)，帶著熟悉的洗發(fā)水味道。

椰子味的，她用了好幾年。

“你知道我們部門今年業(yè)績要求多高嗎？”

“整整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三十?！?/p>

“我每天一睜眼就想數(shù)字，閉眼前還是數(shù)字。”

“做夢都在跟客戶談判?！?/p>

她的手開始揉我肩膀，力道適中。

這是她示好的方式，我太熟悉了。

“星睿那兒不一樣。”

她接著說，聲音像在念一首練習(xí)過很多遍的詩。

“他那個小院，推開窗就是海。”

“什么都不用想，就躺在搖椅上曬太陽?！?/p>

“晚上聽著海浪聲睡覺，什么壓力都沒了?！?/p>

我沒說話。

她繼續(xù)揉著我的肩。

“就幾天，好不好？”

“我陪他到初四，初四晚上一定回來。”

“初五咱們?nèi)屇莾撼燥?，我給她帶最好的海參?！?/p>

“今年我保證好好表現(xiàn)，不玩手機(jī)，陪她聊夠兩小時。”

她說得懇切，每個承諾都具體得像能摸得到。

我端起牛奶。

溫度透過瓷杯傳到掌心，很暖。

“他爸媽呢？”

“梁星睿爸媽不是也在那邊？”

“哎呀，他們可好了?！?/strong>

她的聲音亮起來。

“阿姨做飯?zhí)貏e好吃，叔叔喜歡下棋，我還陪他下過呢?！?/strong>

“他們把我當(dāng)女兒看，真的?！?/p>

女兒。

這個詞讓我的手頓了一下。

牛奶表面泛起細(xì)微的漣漪。

“所以那兒是你第二個家?！?/p>

“對啊！”

她沒聽出我話里的別的意思，或者說，她假裝沒聽出。

“有時候我覺得，在那兒比在這兒還自在。”

說完她才意識到不妥，趕緊補(bǔ)了一句。

“當(dāng)然這兒才是咱們的家，我的意思是……”

“我懂?！?/p>

我打斷她。

喝了一口牛奶。

太甜了，她總是放太多糖。

“你想去就去吧?！?/strong>

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她松了一大口氣，整個人趴在我背上。

“老公你最好了?！?/p>

“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

“等我回來，咱們好好過個年尾，就咱們倆。”

她的嘴唇在我耳邊蹭了蹭。

溫?zé)岬?，帶著一點(diǎn)濕潤。

我盯著屏幕上的施工圖。

有一根線畫歪了，得刪掉重畫。

“嗯?！?/p>

她又膩了一會兒，才直起身。

“那你早點(diǎn)睡，別熬太晚?！?/p>

走到門口，她回頭。

“對了，幫我看看那條紅圍巾放哪兒了？我找不著?！?/p>

“衣柜左邊抽屜，最上面那層?！?/p>

“啊對！愛你！”

門輕輕關(guān)上了。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我放下牛奶杯，推開鍵盤。

屏幕上的光映在眼鏡片上，一片模糊。

四年。

第一年她說去陪獨(dú)居的老同學(xué)，我信了。

第二年她說想散散心，我同意了。

第三年她說那是她的第二故鄉(xiāng)，我沉默了。

今年，她甚至不需要再找新的理由。

行李箱一打開，我就該明白了。

窗外的夜色很濃。

遠(yuǎn)處有零星的鞭炮聲，快過年了。

我拿起手機(jī)，屏幕亮起，又暗下去。

最后什么也沒做，只是靜靜地坐著。

直到牛奶徹底冷掉，表面結(jié)出一層薄薄的膜。

03

凌晨一點(diǎn)，我回到臥室。

夢璐已經(jīng)睡了，背對著我這邊。

呼吸均勻綿長，是真的睡著了。

她總是這樣，吵完架，哭一場，然后能很快入睡。

像是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我躺下，盯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縫隙溜進(jìn)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蒼白的光痕。

睡不著。

干脆起身，去了客廳。

行李箱還攤在那兒，她已經(jīng)收拾得差不多了。

衣物整齊地碼放著，空隙處塞著帶給梁星睿一家的禮物。

那盒海參擺在最上面，包裝上的燙金字在昏暗光線下反著微光。

我坐在沙發(fā)上，點(diǎn)了支煙。

其實(shí)戒了很久，但茶幾抽屜里還藏著半包。

應(yīng)急用的。

煙頭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抽到第三口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個舊手機(jī)。

它就放在電視柜的角落，壓在一疊舊雜志下面。

露出一個角。

那是夢璐三年前換掉的手機(jī)，她說內(nèi)存不夠了，買了新的。

舊的一直沒扔，說里面有重要資料要導(dǎo)出來。

導(dǎo)了三年，還沒導(dǎo)完。

我掐滅煙，走過去拿起它。

手機(jī)很輕，黑色的外殼有些劃痕。

按了按開機(jī)鍵，居然還有電。

屏幕亮起，需要密碼。

我試了她的生日，不對。

試了我們結(jié)婚紀(jì)念日，不對。

最后試了她大學(xué)入學(xué)年份。

解鎖了。

桌面是她大學(xué)時的照片，扎著馬尾，笑得沒心沒肺。

背景是某個學(xué)校的操場，天空很藍(lán)。

我滑動屏幕，圖標(biāo)一個個滑過。

最后停在相冊上。

點(diǎn)進(jìn)去。

照片按時間排序，最下面是好多年前的。

我往下翻。

大學(xué)時期的照片很多，聚餐、旅游、校園活動。

然后我看見了他。

梁星睿。

年輕版的梁星睿，瘦高，頭發(fā)有點(diǎn)長，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他和夢璐的合影不少。

肩并肩站在教學(xué)樓前，坐在圖書館的臺階上，聚餐時碰杯。

都很正常，同學(xué)間的樣子。

直到我翻到一張。

海邊的照片。

夢璐穿著碎花裙子，赤腳站在沙灘上，張開雙臂。

梁星睿在給她拍照，鏡頭對著她。

但下一張，是別人抓拍的他們倆。

夢璐回頭看向梁星睿，梁星睿剛好抬起頭看她。

兩人之間隔著兩三米，但眼神對上了。

他們都笑著。

那種笑，我在夢璐臉上很久沒見過了。

不是禮貌的笑，不是應(yīng)酬的笑。

是眼睛里真的有光，整個人都在發(fā)亮的那種笑。

照片背景是大海，夕陽把海面染成金色。

他們的影子在沙灘上拉得很長，幾乎要交疊在一起。

拍攝時間顯示，那是我們結(jié)婚前一年。

夢璐二十六歲。

我把照片放大。

她的眼睛，他的嘴角，他們之間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空間。

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

我重新點(diǎn)亮，繼續(xù)往下翻。

再往后，照片就少了。

我們結(jié)婚后的照片，這部手機(jī)里幾乎沒有。

最新的幾張，是三年前她換手機(jī)前拍的。

公司聚餐，項(xiàng)目慶功，還有一張是我在廚房做飯的背影。

很模糊，像是隨手拍的。

我退出相冊，回到桌面。

手機(jī)又暗了。

這次我沒再點(diǎn)亮。

把它放回原處，壓在雜志下面。

那個位置，那個角度，和之前分毫不差。

回到沙發(fā)坐下。

煙已經(jīng)滅了，但我還是把它夾在指間。

客廳的鐘滴答滴答走著。

聲音在寂靜的夜里被放大，像某種倒計時。

我想起夢璐說“第二故鄉(xiāng)”時的表情。

眼睛發(fā)亮，聲音輕快。

她說那里有海，有陽光，有能讓她徹底放松的人。

她說梁阿姨做飯好吃，梁叔叔喜歡下棋。

她說那兒比在這兒自在。

煙蒂燙到了手指。

我一抖，它掉在地上。

彎腰撿起來，扔進(jìn)煙灰缸。

起身去衛(wèi)生間洗手。

冷水沖在手上，很冰。

鏡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絲，下巴上有胡茬。

看起來疲憊又陌生。

我盯著他看。

他也盯著我看。

我對他說。

他沒回答。

只是用那雙疲憊的眼睛，靜靜看著我。

04

第二天是臘月二十七。

我醒來時，夢璐已經(jīng)出門了。

桌上留著早餐，豆?jié){和包子，還是熱的。

旁邊有張便簽。

“公司年終結(jié)算，今晚可能晚回，不用等我吃飯?！?/p>

字跡潦草，是她著急時的樣子。

我坐下吃早餐。

包子是樓下那家買的，豆沙餡，太甜。

吃到一半，手機(jī)響了。

是母親。

接起來，那頭的聲音帶著不滿。

“瀚文啊，夢璐今年又不回來過年？”

我咽下嘴里的包子。

“她有事?！?/p>

“有什么事比一家人團(tuán)圓更重要？”

母親的聲音高了八度。

“這都第幾年了？”

“第四年?！?/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兒子，你跟媽說實(shí)話?！?/p>

“你們倆是不是出什么問題了？”

“那她怎么年年往外跑？”

“還是跑去那個什么男同學(xué)家？”

“傳出去像什么話！”

母親的話像針，一根根扎過來。

我端起豆?jié){，喝了一口。

還是太甜。

“她壓力大，想去散散心?！?/p>

我重復(fù)著夢璐的說辭，說得自己都感到蒼白。

“誰壓力不大？”

“你爸當(dāng)年下崗，我一個人打兩份工，壓力大不大？”

“過年不還是一家人擠在小屋里，吃頓餃子就算過年？”

“她現(xiàn)在日子好了，反而這不行那不行了？”

母親越說越氣。

我能想象她在電話那頭的樣子。

眉頭緊皺，手在空中比劃。

“媽，您別生氣?！?/p>

“我能不生氣嗎？”

“你張阿姨昨天還問我，你兒媳是不是年年回娘家過年?！?/p>

“我說不是，是去同學(xué)家?！?/p>

“她那個表情，哎喲，我都不好意思說！”

母親嘆了口氣。

“瀚文，媽不是封建?！?/p>

“但夫妻倆，哪有各過各的年的道理？”

“你們結(jié)婚五年了，她陪咱們家過過一個整年嗎？”

“第一年說工作忙，第二年說同學(xué)有事，第三年說那邊是她第二個家。”

“今年呢？今年又是什么理由？”

因?yàn)閴翳唇衲晟踔翛]準(zhǔn)備新的理由。

“兒子，你太慣著她了?！?/p>

母親的聲音低下來，帶著心疼。

“你從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p>

“但婚姻不是這樣經(jīng)營的?！?/strong>

“該說的話要說，該問的事要問?！?/p>

“你老是悶著，悶著能解決什么問題？”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我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了，媽?！?/p>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p>

母親又嘆了口氣。

“算了，我說再多也沒用?！?/p>

“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就行?！?/p>

“年初五回來吃飯，她要是還不來……”

“她會來的?！?/p>

我打斷母親。

“她說了，初四回來，初五去您那兒?！?/p>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行吧?！?/p>

“那你……照顧好自己?！?/p>

掛了電話。

豆?jié){已經(jīng)涼了，表面結(jié)了一層膜。

我用勺子輕輕戳破它，看著它裂開，又慢慢合攏。

包子還剩半個，不想吃了。

收拾碗筷去廚房洗。

水嘩嘩地流，沖過碗沿，濺起細(xì)小的水花。

手機(jī)震了一下。

是夢璐發(fā)來的微信。

“晚上陪客戶吃飯，別等我了?！?/p>

附帶一個親親的表情。

我沒回。

把手擦干，回到客廳。

行李箱還攤在那兒，但已經(jīng)合上了。

立在墻角，像整裝待發(fā)的士兵。

墨綠色的，很醒目。

我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箱子的表面。

帆布材質(zhì)，手感粗糙。

拉桿拉出來，又推進(jìn)去。

滑輪在地板上滾動，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四年了。

這只箱子陪她去了四次“第二故鄉(xiāng)”。

每次回來，她都會興致勃勃地跟我分享見聞。

海邊的日出多美，梁阿姨做的魚多鮮，和梁叔叔下棋贏了幾局。

她說那些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比在家里跟我說話時亮。

比提起工作時亮。

甚至比我們剛結(jié)婚時，她看著我的那種亮，還要亮。

我站起身。

走到陽臺。

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臉生疼。

遠(yuǎn)處的城市輪廓模糊在霧氣里。

這個我們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家。

這個我一點(diǎn)一點(diǎn)設(shè)計、裝修、布置的家。

這個她稱之為“家”，但總覺得“不夠自在”的地方。

手機(jī)又震了。

還是夢璐。

“老公，你怎么不理我？”

后面跟著一個委屈的表情。

我看著那行字。

然后打字回復(fù)。

“在忙?！?/p>

發(fā)送。

幾乎是立刻，她回過來。

“好吧，那你忙?！?/p>

“記得吃晚飯?！?/p>

我按滅屏幕。

把手機(jī)放進(jìn)口袋。

手在口袋里碰到一個硬物。

掏出來看，是昨天那半包煙。

還剩三支。

我抽出一支，點(diǎn)上。

煙味在冷空氣里散得很快。

深吸一口，緩緩?fù)鲁觥?/p>

白色的煙霧被風(fēng)吹散，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05

臘月二十七晚上，夢璐十一點(diǎn)才回來。

帶著一身酒氣。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圖紙，沒抬頭。

她踢掉高跟鞋，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老公——還沒睡呀？”

聲音拖得很長，帶著醉意。

我把圖紙卷起來。

她撲通一聲坐到我旁邊，整個人靠過來。

酒氣混合著香水味，有點(diǎn)沖。

“今天那個王總，太難搞了……”

她開始絮叨工作的事。

哪個客戶刁難，哪個合同難簽，哪個同事使絆子。

我安靜地聽著。

這些話她常說，我常聽。

但今晚，我突然想知道——她在梁星睿面前，也說這些嗎？

還是說，在那兒，她只說輕松的事？

“……累死了?！?/p>

她終于說完，腦袋靠在我肩上。

“還是星睿那兒好。”

“什么都不用想，就躺著?！?/p>

她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

像是已經(jīng)回到了那個海邊小院。

“你經(jīng)常跟他聊工作嗎？”

她沒睜眼。

“偶爾吧?！?/strong>

“不過他不懂這些，跟他說了也沒用?！?/p>

“我就是去放松的，聊什么工作呀?！?/p>

手指在我胸口畫圈。

“還是你好，什么都懂，能聽我說這些?！?/p>

我抓住她的手。

有點(diǎn)涼。

“睡吧，你喝多了。”

“我沒多——”

她掙扎著要起來，又跌坐回去。

我扶她起身，半拖半抱地弄進(jìn)臥室。

給她脫了外套，蓋上被子。

她很快就睡著了。

呼吸里還帶著酒氣。

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然后轉(zhuǎn)身出去，輕輕帶上門。

回到書房。

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藍(lán)色的光映在臉上。

我點(diǎn)開瀏覽器。

猶豫了幾秒。

在搜索框輸入了“梁星?！比齻€字。

加上了他所在的城市，他的職業(yè)。

搜索結(jié)果跳出來。

有幾條是他攝影工作室的推廣頁面。

點(diǎn)進(jìn)去，頁面做得很簡單。

展示了一些海邊風(fēng)光照，人像照。

聯(lián)系方式那里，有電話和郵箱。

我記下了郵箱。

又往下翻了翻。

找到一條兩年前的本地新聞報道。

關(guān)于一次小型攝影展，梁星睿是參展者之一。

報道里提到他“堅持純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不為商業(yè)妥協(xié)”。

配圖是他站在自己的作品前。

瘦高的個子，長發(fā)扎在腦后，笑得有些靦腆。

看起來和夢璐舊手機(jī)里那個年輕人，變化不大。

只是眼角多了幾條細(xì)紋。

我關(guān)掉頁面。

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一下，兩下。

然后我點(diǎn)開郵箱。

新建郵件。

收件人輸入了一個地址。

那是我大學(xué)時的下鋪，老陳。

現(xiàn)在在銀行工作。

郵件內(nèi)容很簡單。

“老陳，方便的話，幫忙查個人?！?/p>

“梁星睿，攝影工作室，在濱海市?！?/p>

“想了解一下他的經(jīng)營狀況?！?/p>

“私事，麻煩保密。”

點(diǎn)擊發(fā)送。

屏幕顯示“郵件已發(fā)送”。

然后關(guān)機(jī)。

書房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幾條明暗相間的線。

我坐在黑暗里。

手指交叉，抵著額頭。

這么做對嗎？

窺探妻子的朋友，調(diào)查一個可能無辜的人。

但四年了。

有些事，不能一直糊里糊涂。

手機(jī)震動。

老陳回復(fù)得很快。

“收到，等我消息?！?/p>

“不過瀚文，你查這人干嘛？”

他也沒再問。

成年人的默契，有些事不必說透。

凌晨兩點(diǎn)。

我起身，準(zhǔn)備回臥室。

經(jīng)過客廳時，又看見那只行李箱。

它立在墻角，沉默的，墨綠色的。

像是等待著什么。

我走過去，蹲下。

手指撫過拉鏈的金屬頭。

冰涼的。

然后我做了個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

輕輕拉開了箱子。

衣物整齊地碼放著。

最上面是那盒海參。

下面是她的毛衣、褲子、圍巾。

我伸手，撥開最上層的衣物。

下面壓著一個小絲絨盒子。

打開。

是一條項(xiàng)鏈。

銀色的鏈子，吊墜是一片小小的海浪形狀。

不是我的風(fēng)格。

也不是她自己會買的風(fēng)格。

我合上盒子。

放回原處。

把衣物重新整理好，拉上拉鏈。

動作很輕，很慢。

像是怕驚醒什么。

站起來時，膝蓋有些發(fā)麻。

我扶著墻，站了一會兒。

等那股麻勁過去。

然后走回臥室。

夢璐還在睡。

側(cè)躺著，懷里抱著我的枕頭。

月光照在她臉上，看起來很安靜。

我躺下。

背對著她。

閉上眼睛。

但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那片海浪形狀的吊墜。

銀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06

臘月二十八早上，夢璐醒來時頭痛欲裂。

我給她沖了蜂蜜水，看著她喝下去。

她揉著太陽穴，眼神還有點(diǎn)迷茫。

“我昨晚……沒發(fā)酒瘋吧？”

把早餐端過來，煎蛋和吐司。

她小口吃著，時不時看我一眼。

“你生氣了？”

“那你為什么不說話？”

“在想去哪給你買暈車藥?！?/p>

她愣了一下。

“什么暈車藥？”

“你不是要坐長途車去濱海嗎？”

我說得很自然。

“路上好幾個小時，你容易暈車。”

她眼睛亮起來。

“你……同意了？”

“我什么時候不同意過？”

我反問。

她放下叉子，繞過桌子抱住我。

“老公你最好了！”

她的臉貼在我胸口，蹭了蹭。

我拍了拍她的背。

“快去收拾吧，不是明天一早就走？”

“嗯！”

她松開我，興沖沖地跑回臥室。

我坐在餐桌前，繼續(xù)吃我的那份早餐。

煎蛋有點(diǎn)涼了，邊緣發(fā)硬。

但我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上午，老陳的電話來了。

我走到陽臺接。

“瀚文，查到了?！?/p>

老陳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說?！?/p>

“梁星睿那個工作室，去年開始就經(jīng)營不善?！?/strong>

“賬面流水很少，估計勉強(qiáng)維持?！?/p>

“但上個月，他賬戶里突然進(jìn)了一筆錢?！?/p>

我握緊手機(jī)。

“多少？”

“五萬?！?/p>

“個人轉(zhuǎn)賬，匯款人叫蔡夢璐?！?/p>

陽臺的風(fēng)很大，吹得我耳朵發(fā)麻。

我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謝了?！?/p>

“瀚文……”

老陳欲言又止。

“這事……你心里有數(shù)就行?！?/p>

我站在陽臺上，手扶著欄桿。

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一直傳到心里。

五萬。

上個月。

正是夢璐說公司發(fā)年終獎的時候。

她說今年業(yè)績好，獎金比往年都高。

我問多少，她說六萬。

然后給自己買了個新包，花了一萬多。

剩下的，她說存起來了。

原來是這么存的。

客廳里傳來夢璐翻箱倒柜的聲音。

“老公！我那條紅圍巾呢？”

“衣柜左邊抽屜?！?/p>

“找到啦！”

她哼著歌，繼續(xù)收拾。

我轉(zhuǎn)過身，透過玻璃門看她。

她跪在行李箱前，正把圍巾仔細(xì)地疊好放進(jìn)去。

動作輕柔，像是在對待什么珍貴的東西。

下午，我主動提出幫她收拾。

她很驚訝。

“你今天不上班？”

“請假了?！?/p>

在她身邊坐下，接過她手里的衣物。

一件件疊好，按順序碼放。

“這件毛衣要放上面，容易拿?！?/p>

“這個充電寶記得充滿電?！?/p>

“暈車藥我買了，放側(cè)袋了?！?/p>

我一邊收拾一邊說。

聲音平穩(wěn)，動作細(xì)致。

她看著我，眼神柔軟。

“老公，你真好?！?/p>

我沒抬頭。

“應(yīng)該的?！?/p>

“這次我一定早點(diǎn)回來?！?/p>

她靠在我肩上。

“初四，初四晚上肯定到家?！?/p>

“陪你過初五，去媽那兒吃飯。”

“明年……明年我一定在家過年?！?/p>

我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后繼續(xù)。

箱子收拾好了。

我拉上拉鏈，立起來。

墨綠色的箱子，立在客廳中央。

像是某種儀式已經(jīng)完成。

“對了?！?/p>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

“這個給你。”

她接過去，打開。

里面是一對珍珠耳釘。

“怎么突然送我這個？”

她驚喜地問。

“新年禮物?！?/p>

“提前給你?！?/p>

她抱住我，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謝謝老公！”

“我特別喜歡！”

她立刻戴上，跑到鏡子前照。

“好看嗎？”

“好看。”

是真的好看。

珍珠溫潤的光澤，襯得她耳垂白皙。

她轉(zhuǎn)了個圈，裙擺揚(yáng)起。

“那我戴著去，讓星睿他們也看看?！?/p>

我微笑。

“讓他們看看?！?/p>

晚上，她早早洗了澡，說要養(yǎng)足精神。

躺在床上，她還在興奮地計劃。

“明天早上七點(diǎn)的車，中午就能到。”

“星睿說今年準(zhǔn)備了海鮮大餐?！?/p>

“他爸還買了煙花，說海邊可以放?！?/p>

“對了，阿姨說給我留了最好的房間，窗戶正對著?！?/p>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

睡著了。

嘴角還帶著笑。

我側(cè)過身，看著她。

月光照在那對珍珠耳釘上，泛著柔和的光。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溫?zé)岬摹?/p>

然后起身，走出臥室。

書房里，電腦屏幕亮著。

我打開一個文檔。

開始打字。

標(biāo)題是：“給夢璐的信”。

光標(biāo)在閃爍。

我敲下第一個字。

然后是第二個，第三個……

窗外的夜，深得像墨。

07

臘月二十九，清晨六點(diǎn)。

鬧鐘響了。

夢璐幾乎是立刻醒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坐起身。

“要遲到了！”

她慌慌張張要下床。

我按住她。

“別急，還早?！?/p>

她喘了口氣，揉揉眼睛。

然后想起今天要出發(fā)，整個人又精神起來。

洗漱，換衣服，化妝。

動作快得像一陣風(fēng)。

我煮了餃子，端上桌。

“上車餃子下車面。”

她正涂口紅，從鏡子里看我。

“你還講究這個?！?/p>

“媽說的?！?/strong>

我擺好碗筷。

她坐下來，吃了幾個。

“有點(diǎn)緊張?！?/p>

她突然說。

“緊張什么？”

“不知道?！?/p>

她笑了一下。

“可能是太久沒出門了。”

“也可能是……有點(diǎn)想家?！?/p>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還沒走就想家了？”

她低下頭，戳著碗里的餃子。

“其實(shí)每次去，頭兩天特別開心?！?/p>

“但到后面，就開始想你了?！?/p>

“想家里這張床，想你煮的面?！?/p>

她抬起頭。

“我是不是很矛盾？”

“人都是矛盾的。”

她點(diǎn)點(diǎn)頭，繼續(xù)吃餃子。

吃完最后一口，她擦擦嘴。

“我走啦。”

我起身，幫她拎箱子。

走到門口，她穿上大衣，圍上那條紅圍巾。

又檢查了一遍包里的證件、手機(jī)、充電寶。

“都齊了?！?/p>

轉(zhuǎn)身抱了抱我。

“等我回來?！?/p>

“好?！?/p>

我松開她，打開門。

樓道里的聲控?zé)袅亮恕?/p>

昏黃的光，照在她臉上。

她拖著箱子走出去。

滾輪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走到電梯口，她回頭看我。

還站在門口。

“回去吧，外面冷?！?/p>

我揮揮手。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jìn)去。

轉(zhuǎn)身，面對著我。

電梯門緩緩合上。

縫隙越來越窄。

最后徹底關(guān)閉。

滾輪聲消失了。

樓道重新安靜下來。

聲控?zé)魷缌恕?/p>

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關(guān)上門。

回到客廳。

餐桌還沒收拾。

她的碗里還剩一個餃子，咬了一半。

我坐下來，把那個餃子吃完。

涼了，皮有點(diǎn)硬。

吃完，收拾碗筷。

洗碗，擦桌子。

把廚房收拾干凈。

然后走進(jìn)臥室。

床鋪還亂著，她換下來的睡衣扔在椅子上。

我疊好被子，把睡衣掛起來。

打開衣柜。

她的衣服占了大半邊。

按顏色、季節(jié)、類型，整齊地掛著。

我伸手，一件件摸過去。

呢子大衣，連衣裙，襯衫，毛衣……

每一件都熟悉。

每一件都陌生。

最后我關(guān)上柜門。

走到書房。

那封信已經(jīng)寫了一大半。

我繼續(xù)寫。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聲音清脆而有節(jié)奏。

寫寫停停。

有時會盯著屏幕發(fā)呆。

有時會起身，在書房里踱步。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

從深灰，到淺灰，到泛白。

樓下開始有車聲，人聲。

年關(guān)將近，這座城市正在醒來。

我寫完最后一個字。

保存文檔。

然后打開另一個文件夾。

里面是房產(chǎn)證掃描件，購房合同，我的身份證件。

還有一份已經(jīng)擬好的離婚協(xié)議草案。

是半個月前，我偷偷找律師朋友幫忙弄的。

他一直勸我再想想。

我說，想了四年了。

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我把這些文件整理好，打包成一個壓縮包。

設(shè)置定時發(fā)送。

時間定在：年初三，晚上八點(diǎn)。

收件人：夢璐的郵箱。

確認(rèn)。

屏幕上彈出提示：“定時郵件設(shè)置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然后拿起手機(jī)。

撥通了一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