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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咱真要嫁給那個酒鬼將軍？”巴圖抹著臉上的泥，眼里全是火氣。

塞婭摸著兒子那頭亂糟糟的發(fā)干頭發(fā)，苦笑了一聲：“傻孩子，這草原上的狼多，人心比狼還狠，沒個拿刀的人守著院子，咱娘倆往后連口熱乎奶都喝不上。”

十二年前，爾泰在那場混戰(zhàn)里沒了命，塞婭就在這西藏的荒原上硬生生熬了十二年，把一個嬌滴滴的格格熬成了滿手老繭的農(nóng)婦。

如今為了給巴圖找個靠山，她咬牙收了多爾濟(jì)的聘禮，在那漫天風(fēng)沙里重新披上了紅嫁衣。

誰知道新婚之夜，那個平日里只知道喝酒打仗的粗漢子多爾濟(jì)，竟冷笑著砸開了她視若性命的爾泰遺物。

他把一截斷了箭頭的羽箭狠狠擲在塞婭腳邊，眼里全是譏諷：“你守了他十二年，每年忌日都哭得跟個淚人似的，說他是英雄，死得光榮?！?/strong>

塞婭看著那截箭羽，渾身抖得像秋天的落葉，還沒等她開口，多爾濟(jì)那冷颼颼的話就砸了下來。

“你以為他是死在敵軍手里的？你真以為他是立了功的勇士？”多爾濟(jì)指著箭尾那一抹被血浸透的金色拓印，湊到塞婭耳邊咬牙切齒地說道。

“睜開眼看清楚，這箭羽上的皇家私印，可是你們皇宮里某位阿哥的。你的爾泰，是死在自家人放的冷箭底下的?！?/strong>

那一刻，塞婭只覺得腦子里轟的一聲，這西藏十二年的風(fēng)雪，仿佛一下子全灌進(jìn)了她的心窩子里。

01

拉薩城外的風(fēng)刮起來像刀子，卷著沙土劈頭蓋臉地砸在牛羊圈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塞婭攏了攏肩上那塊褪色的暗紅披肩，指尖在粗糙的羊毛上摩挲著，帶起了一陣細(xì)碎的干燥皮屑。

她那雙曾經(jīng)在京城里揮動長鞭、白皙如玉的手，如今指關(guān)節(jié)粗大，指縫里藏著洗不凈的草灰。

十二年了，那個叫爾泰的男人，變成了一座立在院子角落里的空墳，還有她心里的一塊疤。

院子里，十二歲的巴圖正吃力地拎著兩桶剛擠出來的牛奶，步子邁得極穩(wěn)。

塞婭看著兒子的背影，那寬厚的肩膀和走路的姿態(tài)，像極了當(dāng)年那個穿著侍衛(wèi)服的少年。

“阿媽，長老們又在門外候著了，說是多爾濟(jì)將軍的聘禮已經(jīng)抬到了山口。”

巴圖放下水桶，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眼神里透著這個年紀(jì)不該有的沉穩(wěn)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

塞婭心頭一緊，手里的木盆重重磕在石階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她沒說話，只是直起身子看向山口的方向，那邊塵土飛揚(yáng)，隱約可見一隊(duì)人馬正浩浩蕩蕩地壓過來。

這些年，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守著這片草場，受了多少白眼和欺負(fù)，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為了巴圖能有名正言順的繼承權(quán)，為了不再讓那些游手好閑的無賴在深夜敲她的房門，她得嫁人。

她轉(zhuǎn)身走進(jìn)屋子，在那個破舊的木柜深處，摸到了一個鐵盒子。

那鐵盒子生了厚厚的銹，鎖孔早已被泥沙堵死，那是爾泰臨走前留下的，她從沒打開過。

塞婭摩挲著冰冷的鐵皮，眼眶有些發(fā)干，這西藏的氣候太燥，連淚水都像是被風(fēng)干了。

她想起十二年前，爾泰穿上甲胄，笑著對她說等打完這一仗就帶她去京城看紅葉。

哪曾想，紅葉沒看到，等回來的是一副被鮮血浸透的殘缺盔甲。

“額吉，你真的要嫁給那個多爾濟(jì)嗎？聽說他脾氣壞得很，打仗時殺人都不眨眼。”

巴圖不知道什么時候進(jìn)屋了，站在陰影里看著她，聲音里帶著幾分顫抖。

塞婭自嘲地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兒子的頭：“壞不壞的，能給咱們娘倆遮風(fēng)擋雨就行。”

她心里明白，在這片弱肉強(qiáng)食的土地上，感情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活下去才是頭等大事。

她把鐵盒子塞回柜底，那是她最后的念想，也是她在這荒涼歲里唯一的一點(diǎn)慰藉。

長老們推開了柵欄門，領(lǐng)頭的那位老者咳嗽了幾聲，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勢在必行的光。

“塞婭，多爾濟(jì)將軍說了，只要你點(diǎn)頭，巴圖就是他的親兒子，往后的草場沒人敢動一根草?！?/p>

塞婭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腳尖上沾著的泥點(diǎn)，心里像是有什么東西悄悄碎了。

她點(diǎn)了點(diǎn)頭，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fēng)：“告訴將軍，聘禮我收了，日子你們定吧?！?/p>

這一低頭，似乎就此斬斷了她與那個京城少年所有的牽連。

02

多爾濟(jì)來得很快，甚至沒等到定下的好日子，就先騎著馬闖進(jìn)了塞婭的院子。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皮袍，腰間掛著一柄鑲嵌著紅寶石的彎刀，整個人散發(fā)出一種濃烈的、混雜著煙草和汗水的雄性氣息。

他翻下馬背，大步走到塞婭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曾經(jīng)的公主。

“十二年了，你還是這副倔脾氣，非得等日子過不下去了才肯松口？”

多爾濟(jì)的聲音渾厚，帶著一點(diǎn)沙啞，那是常年在馬背上指揮戰(zhàn)斗留下的痕跡。

塞婭沒接他的話，只是側(cè)過身給巴圖倒了一碗酥油茶，動作機(jī)械而冷靜。

她記得多爾濟(jì)，他是爾泰當(dāng)年的戰(zhàn)友，也是看著爾泰咽氣的人。

當(dāng)年?duì)柼┏鍪潞螅嵌酄枬?jì)背著那件戰(zhàn)袍跑了三天三夜，親手把死訊帶到了她面前。

那時的多爾濟(jì)還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卒，如今卻成了這片土地上最有權(quán)勢的頭領(lǐng)之一。

“多爾濟(jì)將軍，既然聘禮都抬進(jìn)來了，咱們就按規(guī)矩辦，沒過門前你這樣闖進(jìn)來不合禮數(shù)?！?/p>

塞婭放下了茶碗，抬頭直視著他的眼睛，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不服輸?shù)膭艃骸?/p>

多爾濟(jì)冷笑一聲，目光在塞婭清瘦的臉上掃過，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爾泰的牌位上。

他眼底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種隱藏極深的、帶著嘲弄的恨意。

“規(guī)矩？這片草原上，我的話就是規(guī)矩。你守著那個牌位夠久了，該換個人伺候了。”

他說著竟往前邁了一步，伸出布滿老繭的大手，想去摸塞婭的臉頰。

塞婭猛地偏過頭，躲開了他的觸碰，臉上的肌肉微微抖動著。

巴圖在一旁緊緊握著拳頭，小小的個頭卻像頭受驚的小狼一樣死死盯著多爾濟(jì)。

多爾濟(jì)倒也不惱，收回手哈哈大笑起來，震得屋頂上的灰塵索索往下掉。

“好小子，這眼神倒不像那個軟綿綿的漢子，有點(diǎn)咱們西藏漢子的血性?！?/p>

塞婭聽他貶低爾泰，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心底那股壓抑了多年的火氣蹭地冒了出來。

“爾泰不是軟綿綿的漢子，他是大清的功臣，是戰(zhàn)死沙場的英雄！”

多爾濟(jì)聽到“英雄”這兩個字，笑聲戛然而止，臉色變得陰沉可怕。

他盯著那塊牌位，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英雄？這世上最廉價的就是死掉的英雄?！?/p>

塞婭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門口讓他出去，多爾濟(jì)卻只是輕蔑地掃了她一眼。

他轉(zhuǎn)身出門時，順手從腰間解下一個沉甸甸的皮袋子丟在桌上，里頭全是成色極好的金錠。

“給自己添幾件像樣的衣裳，別在大婚那天丟了我的臉，往后的日子長著呢。”

塞婭看著那袋金子，只覺得諷刺，這些錢夠買下半個村子，卻買不回她的心安。

03

那一晚，塞婭又做夢了。

她夢到了紫禁城那高高的紅墻，夢到了御花園里開得正艷的牡丹，還有那個站在陽光下傻笑的少年。

夢里的爾泰穿著一身寶藍(lán)色的常服，手里拿著一支笛子，說要教她吹那首《關(guān)山月》。

那時候的他們多年輕啊，以為只要有愛，就能跨過千山萬水，躲開所有的明爭暗斗。

塞婭在夢里伸手想去抓他的袖子，可是一轉(zhuǎn)眼，紅墻塌了，爾泰的臉被血糊住了。

她猛地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耳邊是西藏深夜里特有的狼嚎聲。

她披上衣服坐起來，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著屋子里簡陋的陳設(shè)。

這里沒有精致的瓷器，沒有柔軟的綢緞，只有堆在墻角的干草和散發(fā)著膻味的羊皮褥子。

為了那個男人，她放棄了公主的榮華富貴，跟著他回到了這個荒涼的地方。

可是那個男人留給她的是什么呢？除了一個兒子和滿身的傷痕，什么都沒有。

塞婭走到水缸前，捧起冷水潑在臉上，試圖讓自己從那種虛幻的懷舊中清醒過來。

她想起剛回西藏那幾年，爾泰還沒出事，他們也曾有過一段快活的日子。

那時候爾泰總說，等他在軍中立了功，就帶她去更遠(yuǎn)的地方看海。

可后來，大清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地傳過來，爾泰的眉頭也一天比一天鎖得緊。

他開始頻繁地出入那些秘密營帳，開始背著她寫一些永遠(yuǎn)不會寄出去的信件。

塞婭問他在做什么，他總是摸摸她的頭，說這些男人家的事，女人家少管。

現(xiàn)在想想，那時的爾泰，眼里已經(jīng)沒有了當(dāng)初在京城時的清澈。

他在恐懼，他在躲避，他似乎在試圖從某種巨大的陰影中掙脫出來。

塞婭再次從柜子里翻出那個鐵盒子，她在黑夜中嘗試用發(fā)簪去撬那把鎖。

鎖頭紋絲不動，仿佛在嘲笑她的徒勞，一如她這十二年不明不白的堅(jiān)守。

她甚至想，如果當(dāng)年沒離開京城，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可是生活沒有如果，她現(xiàn)在只是一個為了生存即將再次披上紅蓋頭的寡婦。

窗外的風(fēng)停了，月光冷冷地灑在地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

塞婭靠在窗邊，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守了十二年的那個“英雄夢”，到底是不是真的。

04

婚事辦得極快，快得讓塞婭幾乎沒有喘息的機(jī)會。

整個部落的人都在傳，多爾濟(jì)將軍為了娶這個遺孀，費(fèi)了多大的心思。

可塞婭感受到的不是榮寵，而是一種像是被繩索越勒越緊的窒息感。

多爾濟(jì)派人送來了大批的紅布和首飾，甚至還有幾個從漢地?fù)飦淼睦C娘。

“福晉，將軍說了，這些大清帶來的舊東西，該扔的就扔了吧?！?/p>

一個老嬤嬤指著塞婭屋子里那些爾泰用過的舊物件，語氣里帶著不容商量的傲慢。

塞婭正剪著窗花，聞言猛地抬起頭，手里的剪刀在紅紙上劃出一個難看的豁口。

“這是我的家，扔不扔?xùn)|西，輪不到一個下人說話?！?/p>

嬤嬤被噎了一下，冷笑一聲退了出去，嘴里嘟囔著一些不三不四的閑話。

塞婭看著那堆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舊衣服，心里像被塞了一團(tuán)亂麻。

多爾濟(jì)似乎在刻意抹除爾泰在這間屋子里留下的所有痕跡。

他甚至讓人砍掉了院子里那棵爾泰親手種下的紅柳，說那玩意兒擋了風(fēng)水。

塞婭去找多爾濟(jì)理論，卻看到他正坐在大堂里，手里把玩著爾泰生前最愛的那只長笛。

多爾濟(jì)看到塞婭沖進(jìn)來，指尖稍稍用力，那支已經(jīng)有些開裂的笛子在他手中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一只破竹子，值得你這么急吼吼地跑過來？”

他隨手把笛子丟進(jìn)了一旁的炭火盆里，火苗瞬間竄了起來，吞噬了那抹青綠色。

“多爾濟(jì)！你瘋了！”塞婭沖上去想搶，卻被多爾濟(jì)一把攬住了細(xì)腰。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鐵鉗般的胳膊箍得塞婭生疼，讓她動彈不得。

“塞婭，看清楚了，現(xiàn)在能給你暖床、能保你兒子命的人是我，不是那個死人。”

他低頭湊到塞婭耳邊，呼吸帶著濃烈的酒氣，語氣卻冷得像冰。

塞婭拼命掙扎，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幾道血痕，多爾濟(jì)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看著塞婭眼里噴出的怒火，反而笑得更加猖狂，那種眼神里透著志在必得的殘忍。

塞婭在那一刻突然意識到，多爾濟(jì)對她的占有，更像是一種對爾泰的報復(fù)。

她不知道這種恨意從何而來，明明當(dāng)年他們是生死與共的兄弟。

那一晚，塞婭抱著那個鐵盒子坐在床頭，整夜未眠。

她感覺到一種莫大的陰謀正在她腳下慢慢裂開縫隙，而她正身不由己地墜落。

婚禮的喧囂聲已經(jīng)在院外響起，可塞婭的心里卻冷得像是一座冰窖。

05

外頭的篝火還沒熄，牛羊肉的焦香味鉆進(jìn)窗縫，混著烈酒的氣息，熏得人腦袋發(fā)脹。

塞婭端坐在紅漆木床上，頭上的銀飾壓得頸椎生疼，那大紅的蓋頭遮住了視線，只剩下腳尖前的一方寸土。

門被粗暴地踢開了，帶進(jìn)一股子塞外深夜的寒氣，多爾濟(jì)搖搖晃晃地走進(jìn)來，腳步沉重得像是踏在塞婭的心尖上。

他沒急著揭蓋頭，反而是回身合上了門栓，那清脆的落鎖聲讓塞婭不自覺地攥緊了手里的帕子。

“別躲了，今晚你是我的福晉，誰也救不了你?！?/strong>

多爾濟(jì)一把扯掉塞婭頭上的紅綢，力道大得扯落了幾根青絲，塞婭疼得驚呼出聲，瞪著眼前的男人。

多爾濟(jì)滿臉通紅，眼里布滿血絲，手里竟然拎著塞婭那個視若珍寶的鐵盒子。

“多爾濟(jì)，那是我的東西！你把它放下！”塞婭顧不得儀態(tài)，撲上去想搶。

多爾濟(jì)冷笑一聲，閃身躲過，隨手操起桌上的銅質(zhì)燭臺，對著那銹跡斑斑的鐵鎖狠狠砸了下去。

“哐”的一聲，火星四濺，在寂靜的婚房里顯得格外刺耳，塞婭的心也跟著猛地一顫。

那鐵盒子終究是老舊了，在多爾濟(jì)的蠻力下，鎖頭斷成兩截，蓋子歪歪斜斜地彈了開。

盒子里沒有塞婭預(yù)想中的金葉子，也沒有爾泰留下的什么情書，竟然只有一截焦黑的斷箭。

那箭頭上還帶著凝固的暗紅色血塊，尾部的翎羽已經(jīng)殘缺不全，卻透著一股子陰冷的殺氣。

塞婭愣住了，她這十二年守著這個盒子，原本以為里面藏著爾泰生前最后的秘密或者承諾。

多爾濟(jì)拎起那截斷箭，湊到紅燭旁，火光照亮了他臉上那抹陰森的譏諷。

“你守了爾泰十二年，每年忌日都要哭腫了眼，說他是為了保境安民死在敵軍手里的?！?/strong>

“可是，塞婭，你睜開眼看看，你以為他真是死于那些番邦蠻子的亂箭之下？”

他把斷箭猛地擲在塞婭腳邊的地毯上，箭尖在羊毛墊子上劃出一道刺眼的痕跡。

“看清楚這箭羽上的皇家私印，這可是你們大清皇宮里，某位阿哥的貼身物件?！?/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