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我不死心。

托人打聽，說那個金代表可能去了廣州。那邊有個“中朝國門灣互貿(mào)商品交易中心”，專門做對朝生意的，有人在那邊見過他 。

我買了票，去了廣州。

到了地方一看，是個寫字樓，掛著牌子：“中朝國門灣互貿(mào)商品交易中心”。進(jìn)去一問，人說根本沒這個人。我再問，他們不耐煩了，轟我出去。

我在廣州待了半個月，到處打聽。后來從一個做邊貿(mào)的老板嘴里聽說，那個金代表是假的，名片是印的，公司是空殼。這種人專門在丹東、沈陽、廣州一帶流竄，騙一個是一個，騙完就跑 。

我又去了公安局。這回警察查了查，說這個案子跟丹東那邊一個詐騙案是同一伙人。2018年1月，丹東那邊已經(jīng)立案了，涉案人員還沒抓到 。

“等著吧，”警察說，“抓到人會通知你?！?/p>

等？等到什么時候？

山窮水盡

8月，我回了丹東。

房子賣了，錢被騙了，債還欠著。老婆打電話來，沒罵我，只是嘆氣。她說：“你回來吧，別折騰了。”

我說我再想想。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腦子里轉(zhuǎn)的，是那十一萬塊錢。是我一分一分?jǐn)€的，是賣房子的錢，是準(zhǔn)備回去開廠的本錢。全沒了。

還有那十九雙襪子。還有崔姑娘跪在雪地里的畫面。還有恩珠的信。

她們在那邊，等著我回去。

可我現(xiàn)在，連路費(fèi)都快沒了。

恩珠的信

8月中旬，又收到一封信。

是恩珠托人帶過來的。皺皺巴巴的，邊角都磨毛了。打開，是她歪歪扭扭的漢字：

“李廠長，你好嗎？我是恩珠。

“崔阿姨的弟弟好了，能下地走了。她說謝謝你以前給的肉，弟弟長胖了，現(xiàn)在瘦回去了，可還活著。

“新來的阿姨，弟弟妹妹四個，有兩個上學(xué)了。她說等你回來，她給你織襪子，織最厚的那種。

“大娘家的雞還剩三只。雞蛋攢了三十多個，等你回來吃。

“我媽說過，李廠長是好人。好人不會倒。

“恩珠”

我拿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眼淚下來了。

老劉的電話

8月底，老劉打電話來。

“兄弟，你在哪兒？”

我說丹東。

他說：“你聽說了嗎？那邊有動靜了?！?/p>

“什么動靜？”

他說：“你上網(wǎng)看看。特金會，板門店，新聞上天天報?！?/p>

我打開手機(jī)，翻了翻。

2018年，朝鮮確實(shí)不一樣了 。

1月，金正恩發(fā)表新年賀詞，向韓國釋放善意 。2月，朝鮮派團(tuán)參加平昌冬奧會 。3月，金正恩首次訪華，與中方達(dá)成重要共識 。4月，金正恩與文在寅在板門店會晤，簽署《板門店宣言》 。5月，又見了一次。6月12日，金正恩與特朗普在新加坡舉行峰會，簽署聯(lián)合聲明 。

新聞上說，這是歷史性的突破。新聞上說，半島和平進(jìn)程開啟了。新聞上說，制裁可能會放寬。

老劉說：“兄弟，機(jī)會來了?！?/p>

我沒說話。

他說：“我認(rèn)識一個老板，在丹東做了二十年，跟朝鮮那邊關(guān)系硬。人家說，現(xiàn)在上面政策變了，歡迎外資回去。你去不去？”

我說：“我沒錢了?！?/p>

他說：“錢的事，我?guī)湍銌枂枴Ｓ腥嗽敢馔??！?/p>

希望

9月，老劉給我介紹了一個投資人。

姓周，五十多歲，丹東本地人，做海產(chǎn)品貿(mào)易發(fā)了家。他聽我說完在新義州的經(jīng)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那十九雙襪子，還在嗎？”

我說在。

他說：“你帶來我看看。”

第二天，我把那十九雙襪子帶去了。他一雙一雙看，看得很仔細(xì)?？吹酱薰媚镒詈罂椀哪请p，他停下來，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這襪子，是真東西?！?/p>

我說是。

他抬起頭，看著我：“我投你五十萬。虧了算我的，賺了咱們分。”

我愣住了。

“你……不怕被騙？”

他笑了：“你這種人，不會騙人。騙人的是那些穿西裝的?！?/p>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站在江邊，看著對岸。

新義州那邊，燈火比去年多了。新聞上說，北京到平壤的航班重開了，中朝關(guān)系改善了，邊境上檢查沒那么嚴(yán)了 。新聞上說，朝鮮換了新路線，要集中全力發(fā)展經(jīng)濟(jì)，提高人民生活水平 。

我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兜里揣著那封信。恩珠寫的：“好人不會倒?！?/p>

抽屜里，那十九雙襪子還在。樸英淑的，李貞淑的，崔姑娘的，還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姑娘們織的。

六年了。

她們還在那邊等著。

現(xiàn)在，我終于看到了一點(diǎn)希望。

2018年9月，江風(fēng)已經(jīng)不冷了。對面那片灰蒙蒙的地方，好像亮了一點(diǎn)。

等著。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