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門被蕭宏達推開時，里面談笑風(fēng)生。

周香怡臉上掛著得體笑容，輕輕挽了一下陳剛捷的胳膊。

她低聲說，跟緊我，別亂說話。

陳剛捷點點頭，目光平靜地投向屋內(nèi)。

主位上那個正在說話的中年男人聲音戛然而止。

他手里捏著酒杯，剛站起來一半，動作僵在那里。

臉上的笑容凝固，繼而變成一種難以置信的愕然。

他認出了陳剛捷。

陳剛捷也認出了他。

幾天前，在省委機關(guān)大樓不起眼的角落里，這位縣長還試圖塞給他一個厚厚的信封。

被他用三個字擋了回去：不合規(guī)矩。

此刻，縣長何永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玻璃杯壁。

細微的摩擦聲在突然死寂的包廂里清晰可聞。

滿桌的人都順著何永呆滯的目光看向門口。

看向這個被周香怡稱為“省里普通朋友”的年輕男人。

周香怡嘴角的笑意慢慢褪去。

她察覺到了不對勁。

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沉甸甸的安靜，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困惑地看向表舅蕭宏達。

蕭宏達臉上熱情的介紹表情也僵住了，眼神里全是茫然。

陳剛捷站在門口，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著何永，然后，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01

車燈切開濃稠的夜色，滑入專用車道。

黑色轎車的引擎聲低沉平穩(wěn)，最后穩(wěn)穩(wěn)停在那棟熟悉的灰白色建筑側(cè)門。

陳剛捷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揉了揉有些發(fā)僵的后頸。

深夜的省委大院很靜，只有風(fēng)聲穿過樹枝的細微響動。

副駕座位空著，但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些許嚴(yán)肅的氣息。

剛才那位領(lǐng)導(dǎo)上車時只說了句“辛苦了，小陳”，路上接了兩個電話，語氣簡短。

其余時間，車廂里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陳剛捷習(xí)慣這種安靜。

他看了眼儀表盤上的時間，凌晨一點二十分。

警衛(wèi)亭的小戰(zhàn)士朝他揮了揮手，他點頭回應(yīng)，把車開進了內(nèi)部停車場。

回到司機班的單人宿舍，暖氣開得很足。

他脫掉外套，倒了杯溫水慢慢喝著。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母親發(fā)來的語音。

“剛子，睡了嗎？沒打擾你吧？”

他按下錄音鍵，聲音有些疲憊，但很溫和：“媽，還沒，剛回來。您怎么還沒睡？”

母親的聲音帶著笑意，又有些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睡不著，想著你。那個……你王姨今天又來電話了?！?/p>

陳剛捷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又給我張羅了？”他問，語氣里沒有不耐煩，只有點無奈。

“是啊，說這回的姑娘特別好，在中學(xué)當(dāng)音樂老師，人長得俊，脾氣也好?！?/p>

母親語速快了些，透著期待。

“照片我看了，真挺順眼的。剛子，你都二十八了，總一個人……”

“媽，”陳剛捷打斷她，聲音很輕，“我這工作，時間沒個準(zhǔn)點?！?/p>

“人家姑娘能理解！”母親立刻說，“王姨都跟那邊說清楚了，就說你在省里單位開車，工作穩(wěn)定。”

陳剛捷沉默了幾秒。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遠處城市燈火零星。

“行吧，”他最終說，“您把聯(lián)系方式給我，我這兩天約人家見見。”

母親高興起來，又絮絮叨叨叮囑了許多。

掛斷電話，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

陳剛捷靠在簡易的床頭，閉上眼睛。

給單位開車。

母親這話，說得也沒錯。

只是開的是什么車，服務(wù)的單位是哪里，她或許并不完全清楚。

他也從沒刻意去說明。

知道得多，有時候未必是好事。

對這個未曾謀面的音樂老師，他談不上期待，也談不上抗拒。

就像完成一項母親期盼已久的任務(wù)。

窗外，一輛晚歸的車駛過，燈光快速掠過天花板，一晃而過。

02

咖啡館選在離周香怡學(xué)校不遠的一個商場里。

周末下午，人不少，空氣里飄著咖啡香和甜膩的蛋糕味。

陳剛捷提前十分鐘到了，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要了杯白水。

周香怡遲到了五分鐘。

她推開玻璃門進來時，陳剛捷第一眼就認出了她。

和照片上差不多，個子高挑，穿了件米白色的羊毛裙，外面罩著淺咖色大衣。

頭發(fā)精心打理過，臉上化了淡妝，確實挺漂亮。

她左右張望了一下，陳剛捷抬手示意。

周香怡走過來，目光在他臉上和身上迅速掃過，嘴角彎起一個禮貌的弧度。

“陳剛捷？不好意思，等了一會兒吧？路上有點堵?！?/p>

“沒關(guān)系，我也剛到?！标悇偨菡酒鹕?，等她坐下，才重新落座。

“喝點什么？”他把飲品單推過去。

“一杯拿鐵吧，謝謝?！敝芟汊撓麓笠麓钤谝伪成?，動作很仔細，怕弄皺了裙子。

點完單，最初的寒暄過后，短暫的沉默降臨。

周香怡用小勺輕輕攪動著服務(wù)員剛送上的拿鐵。

“聽王阿姨說，你在省里工作？”她抬起眼，語氣隨意，但眼神里帶著探詢。

“嗯，算是吧?！标悇偨蔹c點頭。

“具體是……哪個單位呀？”她問，又補充道，“我有個表哥也在省里，發(fā)改委的?！?/p>

陳剛捷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辦公廳下屬的車輛管理單位。”他回答得很模糊。

“哦……那就是司機？”周香怡的語調(diào)微微拖長了一點。

“對，給領(lǐng)導(dǎo)開開車?！标悇偨菡Z氣平常。

周香怡“哦”了一聲，低頭喝咖啡。

濃密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神色。

“那也挺好的，穩(wěn)定?！彼偬ь^時，笑容依舊，但話題轉(zhuǎn)了方向。

“你們單位福利應(yīng)該不錯吧？聽說省里有些部門，平時挺清閑的?！?/p>

“還行，看情況?！标悇偨菡f，“有時候忙起來，也沒個準(zhǔn)點?！?/p>

“也是，給領(lǐng)導(dǎo)服務(wù)嘛。”周香怡點點頭。

接下來的聊天，像一場溫和的攻防。

周香怡的問題總是巧妙地繞回工作、單位、人際關(guān)系。

陳剛捷的回答則像隔著一層霧，清晰又模糊。

他說得少，聽得多。

他能感覺到周香怡的失望，那種失望被她良好的教養(yǎng)包裹著，變成一種客氣而疏離的熱情。

她談到自己的學(xué)校，學(xué)生，偶爾的音樂會。

陳剛捷安靜地聽著，適時點頭。

窗外天色漸暗，咖啡館的燈光顯得溫暖。

“時間不早了，”周香怡看了眼手機，“晚上學(xué)校還有個排練，我得先過去。”

“好，我送你？”陳剛捷站起身。

“不用不用，我打車過去就好，很近的。”周香怡擺擺手，笑容得體。

兩人在商場門口分開。

陳剛捷看著她坐上出租車，才轉(zhuǎn)身朝地鐵站走去。

冷風(fēng)吹過來，他拉高了夾克的領(lǐng)子。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fā)來的微信：“兒子，見面怎么樣？”

他想了想，回復(fù)：“人挺好?！?/p>

過了幾秒，又補上一句：“再看吧?！?/p>

03

“就是個司機！”

周香怡把包扔在沙發(fā)上，語氣里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

羅玉蘭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擇了一半的韭菜。

“司機怎么了？工作不也是正經(jīng)工作？王姨說了，那是省里的單位，鐵飯碗。”

“媽，省里的司機多了去了?！敝芟汊叩舾吒嗔巳嗄_踝。

“那也得看是給誰開。”羅玉蘭走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王姨透露過一句，說好像服務(wù)的是大領(lǐng)導(dǎo)。”

“她也就那么一說?！敝芟汊灰詾槿?，“真要是給特別大的領(lǐng)導(dǎo)開車，能是那種氣質(zhì)？”

“哪種氣質(zhì)？”

“就……太普通了?！敝芟汊肓讼?，“穿得普通，說話普通，開的車估計也普通。一點派頭都沒有?！?/p>

羅玉蘭在她身邊坐下，嘆了口氣。

“香怡啊，眼光別太高。你都快二十七了，女人青春就這幾年。找個踏實穩(wěn)重的，比什么都強。我看那小伙子照片，面相挺正派的?！?/p>

“光正派有什么用？”周香怡嘟囔，“我們學(xué)校李老師，嫁了個區(qū)政府的小科長，現(xiàn)在房子換了一套又一套。表舅上次吃飯還說，我條件不差，得往上看?！?/p>

“你表舅那是做生意人的想法。”羅玉蘭皺眉，“咱們普通人家，安穩(wěn)是福?！?/p>

周香怡沒再說話，拿起手機漫無目的地刷著。

朋友圈里，又有人曬了新買的包，定位在海外。

她心煩意亂地按滅了屏幕。

與此同時，陳剛捷正在省委機關(guān)的地下車庫里擦車。

黑色轎車一塵不染，光可鑒人。

他做事仔細，每個角落都用軟布擦拭到位。

這是他的習(xí)慣，也是他的職責(zé)。

擦到車頭的時候，車庫入口傳來腳步聲。

不是熟悉的機關(guān)人員步伐，有些遲疑，有些刻意放輕。

陳剛捷動作沒停，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一個穿著藏青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面帶笑容，手里拿著一個公文包。

男人身后半步，跟著一個更年輕的，像是秘書模樣，手里提著兩個看起來沉甸甸的禮品袋。

“師傅，忙著呢？”中年男人開口，語氣很客氣，甚至有點過于客氣。

陳剛捷直起身，點了點頭：“您好。有事？”

“啊，是這么回事?！蹦腥舜炅舜晔?，臉上堆著笑，“我姓何，何永，是下面清源縣的。來省里匯報點工作?！?/p>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陳剛捷的表情。

陳剛捷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何永只好繼續(xù)說：“聽說……您是負責(zé)一號車的陳師傅？”

陳剛捷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問：“何縣長找我有什么事？”

何永見他反應(yīng)平淡，心里有點打鼓，但笑容更盛。

“沒什么大事，沒什么大事。就是……一點家鄉(xiāng)的土特產(chǎn)，不成敬意。”

他朝秘書使了個眼色。

秘書立刻上前兩步，想把禮品袋往陳剛捷手里遞。

陳剛捷后退了半步，手沒伸出來。

“何縣長，這不合規(guī)矩?！彼穆曇舨桓?，但很清晰。

何永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陳師傅，您別誤會，就是一點心意……”

“真的不用?！标悇偨荽驍嗨?，語氣依舊平穩(wěn)，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領(lǐng)導(dǎo)有規(guī)定，我們不能收任何東西。您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

何永站在原地，手里還保持著遞東西的姿勢，有點下不來臺。

秘書也尷尬地站著。

車庫里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

“那……那行，理解，理解?！焙斡栏尚陕?，把禮品袋收了回來。

“陳師傅您忙，您忙。”

他帶著秘書轉(zhuǎn)身走了，步伐比來時快了些。

陳剛捷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車庫轉(zhuǎn)角，繼續(xù)低頭擦車。

仿佛剛才只是一段無關(guān)緊要的插曲。

毛巾劃過光潔的車漆，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04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周香怡正在琴房指導(dǎo)學(xué)生練聲。

手機在講臺上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著“表舅蕭宏達”的名字。

她讓學(xué)生自己練習(xí)，走到走廊接通電話。

“喂，舅？”

“香怡啊，忙不忙？”蕭宏達的聲音聽起來興致很高，背景音有點嘈雜，像是在酒桌上。

“還行，在上課呢。舅，有事？”

“有個好事兒！”蕭宏達壓低了一點聲音，但掩不住興奮。

“明晚，舅組了個局，都是些有頭有臉的朋友。最重要的一位，是咱們清源縣新調(diào)來的何縣長！”

周香怡“哦”了一聲，心里沒什么波瀾。

縣長對她來說，是電視新聞里的概念，離她的生活很遠。

“舅知道你眼光高，一般人不入眼。”蕭宏達話鋒一轉(zhuǎn)，“這位何縣長，年輕有為，聽說在省里背景很深，這次下來就是鍍鍍金，前途無量！”

周香怡聽出點味道來了，沒接話。

蕭宏達繼續(xù)道：“明晚這飯局，機會難得。你呢，最好帶個伴兒一起來，顯得穩(wěn)重。你不是前陣子相親，認識了個省里的朋友嗎？帶他來，正好！”

“舅，人家就是普通司機……”周香怡有些為難。

“司機怎么了？在省里開車，見的人能少？”蕭宏達不以為然，“帶過來，撐個場面也行。關(guān)鍵是你在何縣長面前露個臉，留個好印象，以后說不定有什么事能求到人家?！?/p>

“這……”周香怡猶豫了。

她想起母親的話，又想起陳剛捷那張過于平靜普通的臉。

帶他去見縣長？會不會反而丟人？

但表舅的話也有道理。多認識個人，多條路。萬一呢？

“香怡，聽舅的?！笔捄赀_語氣加重了些，“舅還能害你？就這么定了，明天晚上七點，‘靜云軒’山水閣包廂。打扮漂亮點??！”

電話掛斷了。

周香怡握著手機，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

琴房里傳來學(xué)生走調(diào)的歌聲，咿咿呀呀的。

她走回窗邊，看著樓下操場奔跑的學(xué)生。

帶陳剛捷去嗎？

她點開微信，找到那個簡單的黑色頭像。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幾天前，他發(fā)來的“到家了？”和她回復(fù)的“到了，謝謝。”

想了想，她還是沒有立刻發(fā)出邀請。

先回家和媽媽商量一下再說。

晚飯時，她把表舅的話轉(zhuǎn)述給羅玉蘭。

羅玉蘭聽完，沉吟了一會兒。

“你表舅是場面人，他讓你去，總有他的道理?！?/p>

“可讓我?guī)ш悇偨荨敝芟汊林肜锏拿罪垺?/strong>

“帶他去怎么了？”羅玉蘭看她一眼，“那孩子我看著穩(wěn)重，不亂說話。這種飯局，少說多聽不是壞事?？偙饶阋粋€人去強。”

“我怕他到時候畏畏縮縮的，反而讓人笑話?！?/p>

“你不是說他氣質(zhì)普通嗎？普通點好，不搶風(fēng)頭。”羅玉蘭給她夾了塊排骨，“再說，你也該多跟他接觸接觸。上次見面后，你們都沒聯(lián)系吧？”

周香怡不吭聲了。

母親說的沒錯。

自從咖啡館分開，她和陳剛捷再無交集。

好像雙方都默契地讓那次相親自然涼掉了。

現(xiàn)在突然邀請他去參加這種明顯帶目的的飯局……

他會怎么想？

又會答應(yīng)嗎？

05

第二天上午，周香怡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手機拿起又放下。

同辦公桌的李老師好奇地問：“香怡，魂不守舍的，等人電話??？”

“沒有，一點小事?！敝芟汊銖娦π?。

終于，在午休時間快結(jié)束時，她走到了學(xué)校無人的天臺。

冷風(fēng)吹在臉上，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她撥通了陳剛捷的電話。

響了幾聲，那邊接了。

“喂？”陳剛捷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wěn)，背景很安靜。

“是……是我，周香怡?！彼鋈挥悬c緊張。

“你好，周老師?！彼幕貞?yīng)禮貌而簡短。

“那個……沒打擾你工作吧？”

“沒有，你說?！?/p>

周香怡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語氣顯得自然隨意。

“是這樣，我表舅晚上組了個飯局，都是些親戚朋友。他非讓我也去，還說最好帶個朋友一起，熱鬧點。”

她停頓了一下，聽那邊的反應(yīng)。

陳剛捷只是“嗯”了一聲，示意她在聽。

“我在這邊朋友也不多……想著，你要是晚上有空，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說完，她屏住呼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沉默讓周香怡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果然，還是太唐突了吧。

“不好意思，我知道這有點突然……”她急忙想找補。

“在什么地方？”陳剛捷問。

周香怡一愣，隨即報出“靜云軒”的名字。

“幾點？”

“晚上七點?！彼睦锷鹨唤z希望，“你要是忙，或者不方便，沒關(guān)系的……”

“地址發(fā)我微信吧?！标悇偨莸穆曇魝鱽?，“我六點半左右，到你學(xué)校門口接你？”

周香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答應(yīng)了？”

“嗯?！标悇偨輵?yīng)了一聲，語氣沒什么起伏，“晚上見。”

周香怡還舉著手機，站在天臺上。

風(fēng)更冷了，她卻覺得臉上有點發(fā)熱。

他竟然答應(yīng)了？

這么痛快？

她原本準(zhǔn)備了一肚子的說辭，甚至想好了被拒絕后如何體面地結(jié)束通話。

都沒用上。

是因為禮貌？還是因為上次相親，他對自己其實有點好感？

又或者，他只是單純地不好拒絕？

周香怡搖搖頭，甩開這些紛亂的念頭。

答應(yīng)了總歸是好事。

她趕緊把“靜云軒”的地址和包廂號發(fā)了過去。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謝謝你啊，陳剛捷。主要是親戚要求，不然我也不好意思麻煩你。”

陳剛捷回了一個簡單的“好的”。

再無下文。

周香怡握著手機，走回溫暖的辦公室。

心里那塊石頭落了地，卻又浮起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好像事情的發(fā)展，和她預(yù)想的有些不一樣。

具體哪里不一樣，她又說不上來。

06

傍晚六點二十，陳剛捷的車準(zhǔn)時停在了周香怡學(xué)校門口。

不是那輛黑色的轎車，而是一輛普通的銀色國產(chǎn)SUV。

周香怡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了。

她今天明顯精心打扮過，換了件質(zhì)地不錯的淺灰色連衣裙，外面套著羊絨大衣，化了比相親時更精致的妝，頭發(fā)也仔細卷過。

看到陳剛捷的車，她快步走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車內(nèi)很干凈，有股淡淡的、像松木一樣的清潔劑味道。

“等很久了？”陳剛捷問。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夾克，里面是淺色毛衣，看起來很整潔，但依舊談不上什么“派頭”。

“沒有，剛出來?！敝芟汊岛冒踩珟В抗庠谲噧?nèi)掃了一圈。

車很普通，內(nèi)飾也簡單。

她心里那點隱約的期待，又悄悄熄下去一些。

“麻煩你了，跑這一趟?！彼Z氣客氣。

“順路。”陳剛捷啟動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車內(nèi)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導(dǎo)航機械的女聲在指引方向。

“那個……我表舅這個人，比較愛張羅?！敝芟汊蚱瞥聊?，斟酌著詞句。

“今晚飯局上，可能都是他生意上的朋友，或者一些……本地有頭有臉的人?！?/p>

她側(cè)過頭，看著陳剛捷的側(cè)臉。

他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臉上沒什么表情。

“咱們就是去吃個飯，湊個數(shù)?！敝芟汊^續(xù)說，聲音壓低了些，“到時候，盡量少說話，聽他們說就行。我表舅要是問起你什么，你就簡單應(yīng)付一下，好嗎？”

陳剛捷打了轉(zhuǎn)向燈，變了個車道。

“好?！彼卮穑琅f是一個字。

周香怡松了口氣，又有點莫名的氣悶。

他總是這樣，問一句答一句，多余的情緒一點都沒有。

好像對什么都無所謂，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趣。

車子穿過繁華市區(qū)，駛向城西。

那邊的“靜云軒”她知道，是個很高檔的私人會所，據(jù)說以前是某個大人物的別院改造的，消費不菲，私密性極好。

表舅把飯局安排在那里，足見對今晚客人的重視。

“到了。”陳剛捷把車停進會所古色古香的停車場。

穿著制服的門童上前拉開車門。

周香怡下了車，整理了一下大衣和頭發(fā)。

會所里曲徑通幽，燈光柔和，假山流水點綴其間，環(huán)境確實清雅。

服務(wù)生引著他們往深處走。

越往里走，周香怡心里越有些打鼓。

她下意識地靠近了陳剛捷一點。

陳剛捷步伐很穩(wěn)，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周圍的環(huán)境，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記憶路線。

終于，他們在一處掛著“山水閣”牌匾的獨立包廂門前停下。

服務(wù)生輕輕叩門，然后推開。

溫暖的光和喧鬧的人聲一下子涌了出來。

07

包廂很大，裝修是中式奢華風(fēng)格，一張大圓桌坐了七八個人，主位還空著。

門開的瞬間，里面的談笑聲正酣。

一個穿著POLO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立刻站起身，滿臉笑容地迎過來。

正是蕭宏達。

“香怡來了！快進來快進來！”他聲音洪亮，目光隨即落在周香怡身邊的陳剛捷身上。

“這位就是你在省里的朋友吧？哎呀，果然一表人才，氣度不凡！”

蕭宏達熱情地伸出手。

陳剛捷和他握了握，手很快松開。

“表舅，這是陳剛捷?！敝芟汊榻B道，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剛捷，這是我表舅?！?/p>

“陳先生，幸會幸會！快請進，就等你們了！”蕭宏達側(cè)身讓開。

周香怡挽著陳剛捷的胳膊，走進包廂。

她笑著，準(zhǔn)備和在座的其他人點頭致意。

目光自然而然地掃向主位方向——

主位上，一個穿著淺色襯衫、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微微傾身，聽著旁邊人說話，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矜持的笑容。

他手里捏著一個白酒杯，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杯壁。

服務(wù)生推門的動靜讓他抬起頭，目光隨意地投向門口。

下一刻，他臉上那種從容的、略帶官腔的笑容，像被瞬間凍結(jié)的湖面，僵住了。

他傾身的動作頓在半途，手里酒杯中透明的液體，因為極細微的顫抖，漾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他的瞳孔，在包廂明亮的水晶燈光下，極其明顯地收縮了一下。

視線死死地釘在陳剛捷臉上。

像是看見了什么絕不可能出現(xiàn)在此地的幻影。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蕭宏達伸著手，笑容還掛在臉上，嘴里那句“這位是何縣長……”的介紹，只說了半截，就卡在了喉嚨里。

周香怡嘴角上揚的弧度，也凝固了。

她順著那位“何縣長”驚愕到失態(tài)的目光，茫然地看向自己身邊的陳剛捷。

陳剛捷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甚至沒有看那位何縣長，只是目光平淡地掃過包廂里的其他人。

圓桌旁，另外幾個看起來像是商人或本地干部模樣的人，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斂。

他們困惑地看著主位，又看看門口，最后目光也聚焦在陳剛捷身上。

空氣里，那些殘存的笑語余音，被一種沉重而詭異的寂靜吞噬得干干凈凈。

只剩下中央空調(diào)低沉的送風(fēng)聲，和隱約的、來自何縣長喉間壓抑的、短促的吸氣聲。

他拿著酒杯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搓動杯壁的動作，徹底停了。

整個包廂，落針可聞。

08

那死寂持續(xù)的時間其實很短，可能只有兩三秒。

但落在周香怡的感覺里，卻像被拉長成了一個世紀(jì)。

她完全懵了，大腦一片空白。

眼前這是什么情況？

表舅口中“背景很深”、“前途無量”的何縣長，為什么用一種見了鬼似的眼神看著陳剛捷？

一個縣長，怎么會認識一個省里的普通司機？

而且還嚇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