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砸在鐵皮屋頂上，發(fā)出刺耳的巨響。

大志猛地踹開虛掩的木門，手電筒的光柱在漆黑的屋內(nèi)亂晃。

“找到了嗎？”

大輝的嗓音嘶啞，半個身子全濕透了，死死盯著那個被徹底拉開的底層抽屜。

空了。

大志沒有回答，只是顫抖著手撿起掉在泥水里的一張老撾舊車票。

第一章

四年前的臘月，崇左市龍州縣的那個無名小村子熱鬧非凡。

六十張大紅色的圓桌沿著村頭的新修水泥路一字排開。

殺豬匠老李凌晨三點就在村委大院里架起了一口直徑一米的大鐵鍋。

滾燙的開水冒著白煙，兩頭三百多斤的肥豬在案板上被刮得干干凈凈。

大紅鞭炮的碎紙屑鋪滿了整條村道，踩上去發(fā)出細(xì)碎的沙沙聲。

黃家兄弟大志和大輝在這一天同一時間娶親。

接親的六輛黑色轎車排成一字長蛇陣，緩緩開進(jìn)村口的牌坊。

新娘是從老撾瑯勃拉邦接回來的雙胞胎姐妹。

姐姐叫阿儂，妹妹叫阿嬌，兩人的身份證上剛滿二十一歲。

按照當(dāng)?shù)氐膫鹘y(tǒng)習(xí)俗，兄弟倆穿著嶄新的深藍(lán)色西裝，胸前別著紅色的塑料胸花。

他們端著紅漆木托盤，挨個走到長輩的桌前敬酒點煙。

阿儂和阿嬌穿著從鎮(zhèn)上婚紗店租來的紅色亮片長裙，拘謹(jǐn)?shù)馗谡煞蛏砗蟆?/p>

婚紗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泥水，阿儂上臺階時踉蹌了一下。

大志立刻伸出粗壯的胳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嬌的雙手緊緊攥著裙擺邊緣，掌心里全是一層細(xì)密的冷汗。

她們完全聽不懂周圍人震耳欲聾的桂柳話，只能機械地保持著微笑點頭。

村里的三大姑八大姨圍著這對異國雙胞胎上下打量，嘴里不斷吐出瓜子殼。

鄰居張嬸伸手摸了摸阿嬌衣服上的亮片，轉(zhuǎn)頭對旁邊的人大聲說了幾句方言。

酒席的喧鬧聲一直從中午持續(xù)到了太陽落山，空啤酒瓶在墻角堆成了小山。

當(dāng)天晚上，阿嬌坐在新房里，伸手按了按那張厚實的席夢思床墊。

她轉(zhuǎn)過身，用力掐了一下姐姐阿儂的胳膊。

床單是大紅色的純棉布料，正中間印著一對戲水的巨大鴛鴦。

阿儂脫下高跟鞋，整個人撲進(jìn)帶著陽光暴曬味道的新棉被里。

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流下來，很快洇濕了枕頭套的一角。

在老撾的鄉(xiāng)下，她們一家七口人擠在一棟漏風(fēng)的木板高腳屋里。

屋頂是用曬干的芭蕉葉和破塑料布拼湊蓋成的。

只要趕上雨季下大雨，屋里的地面上就會擺滿大大小小接水的塑料盆。

全家人睡的是硬邦邦的竹編涼席，席子邊緣斷裂的竹刺經(jīng)常扎破小腿的皮膚。

嫁到中國的第一天，這對姐妹就直觀感受到了周遭環(huán)境的巨大落差。

黃家是一棟新蓋的三層大平房，外墻貼著白亮亮的方形瓷磚。

一樓的大客廳中央，擺著一臺能裝下好幾十斤衣服的全自動滾筒洗衣機。

阿儂不用每天天不亮就頂著沉重的木盆去村口的河邊洗衣服了。

大志從衛(wèi)生間抱出一大堆滿是汗味的臟衣服，一股腦塞進(jìn)洗衣機的滾筒里。

他擰開瓶蓋倒了一小杯藍(lán)色的洗衣液，拉著妻子的手按下機器面板上的啟動鍵。

機器發(fā)出一聲脆響，液晶屏幕亮起了紅色的數(shù)字。

滾筒緩慢轉(zhuǎn)動發(fā)出輕微的嗡嗡聲，清水順著透明的玻璃門流了下來。

阿儂睜大眼睛盯著里面的水花，雙手撐在膝蓋上足足看了五分鐘。

廚房里的煤氣灶被擰開，藍(lán)色的火苗竄起十幾厘米高。

大輝正拿著鐵鏟，熟練地翻炒著鐵鍋里的一大盆豬腳。

他往鍋里倒了半碗深色的醬油，又抓了一把紅色的干辣椒扔進(jìn)去爆香。

刺鼻的肉香味瞬間飄出了廚房，充斥著整個一樓大廳。

在老撾的故鄉(xiāng)，只有逢年過節(jié)或者家里來了重要的貴客，父親才會從鎮(zhèn)上割回一小條肥肉。

母親會把那塊肉切得極薄，放進(jìn)燒開的清水里煮一鍋沒有任何油水的菜湯。

但在黃家的四方飯桌上，頓頓都擺著排骨、白切雞或者紅燒魚。

大志拉開雙開門冰箱的下層抽屜，指著里面塞滿的凍肉和速凍水餃給阿儂看。

吃飯的時候，兄弟倆總是先把最肥美的雞大腿夾到兩姐妹的碗里。

大志性格木訥不善言辭，只會指著碗里的肉，再指指阿儂的嘴巴。

他拿起一把大鐵勺，往阿儂的白米飯上澆了滿滿一勺濃稠的豬腳湯。

剛來中國的頭三個月，姐妹倆去鎮(zhèn)上藥店稱體重，指針明顯往右偏了許多。

阿嬌原本尖尖的下巴變圓潤了，蠟黃的臉色也褪了下去。

到了第四個月，阿嬌學(xué)會了用智能手機掃碼付款。

大輝花兩千多塊錢給她買了一部新手機，屏幕尺寸比她以前用的大了一整圈。

他拿過妻子的手機，在微信里綁定了自己的農(nóng)業(yè)銀行卡。

每逢公歷尾數(shù)逢三逢八的趕集日，大輝就會開著那輛銀色的五菱面包車帶她去鎮(zhèn)上。

集市上人頭攢動，路邊攤的大喇叭里循環(huán)播放著震耳欲聾的促銷廣告。

花花綠綠的冬裝掛滿了一排又一排生銹的鐵架子。

阿嬌看中了一件帶毛領(lǐng)的粉色羽絨服，伸手摸了摸領(lǐng)口上柔軟的白色絨毛。

攤主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走過來伸出兩根手指報了個一百八十塊錢的價格。

大輝連價都沒還，直接掏出手機對準(zhǔn)了掛在架子上的塑料二維碼牌。

“滴”的一聲電子提示音響起，屏幕上顯示支付成功。

攤主麻利地扯下一個黑色的塑料袋，把羽絨服塞進(jìn)去遞了過來。

阿嬌連紙幣的影子都沒看到，一件厚實的衣服就拿到了手里。

她把塑料袋緊緊抱在懷里，坐上面包車副駕駛后一直盯著手機里的微信賬單看。

這種不用數(shù)鈔票就能買東西的體驗，讓她連續(xù)撥打了好幾個老撾同鄉(xiāng)的電話去講述。

另一邊，大志推著一輛鐵皮購物車，帶阿儂去鎮(zhèn)上最大的生活超市買零食。

超市的貨架高達(dá)兩米多，上面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種包裝精美的餅干和糖果。

阿儂跟在大志身后，腳步邁得很慢。

大志看到堅果和巧克力就往車?yán)锶?，很快購物車?yán)锏臇|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結(jié)賬的時候，穿著紅馬甲的收銀員拿著掃碼槍滴滴滴地掃了整整三分鐘。

阿儂提著兩大袋沉甸甸的塑料袋走出超市自動門。

她站在臺階上，回頭往收銀臺的方向看了好幾次。

傍晚時分，夕陽把二樓寬敞的陽臺照得金黃。

陽臺地面鋪著防滑的紅磚，邊緣焊著一排結(jié)實的不銹鋼欄桿。

姐妹倆搬來兩張塑料方凳并排坐下，在微信里撥通了老撾娘家的視頻電話。

跨國信號不太穩(wěn)定，屏幕上的畫面卡頓了幾秒鐘才恢復(fù)流暢。

屏幕那頭，母親正坐在昏暗的煤油燈下，手里快速編織著一個細(xì)竹筐。

父親打赤腳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腳背上沾滿了灰色的干泥巴。

阿儂舉起手機，把后置鏡頭對準(zhǔn)了樓下平整寬闊的水泥院子。

院子角落里整齊地碼放著幾十個空心磚，旁邊停著那輛嶄新的銀色面包車。

大志正拿著一根黃色的軟水管，沖洗車輪上的黃泥，水花濺了一地。

阿嬌迫不及待地把剛買的粉色羽絨服套在身上拉上拉鏈。

她在鏡頭前原地轉(zhuǎn)了一圈，把那個厚實的毛領(lǐng)湊近了手機攝像頭。

老撾那邊的親戚聽到動靜，很快就擠滿了狹小的屏幕。

幾張黑瘦的臉湊在鏡頭前，嘴里飛快地吐出老撾語詢問中國的生活細(xì)節(jié)。

阿儂清了清嗓子，大聲對著屏幕喊話。

她告訴家里的長輩，這邊出門走的全是硬化路不沾泥，買菜買衣服都不需要帶錢。

為了展示食物，她拿著手機快步走下樓梯來到了廚房。

鏡頭對準(zhǔn)了木桌上晚餐剩下的半盆紅燒肉和一整盤油煎雞蛋。

母親在視頻里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眼角擠出了深深的皺紋。

父親放下手里的旱煙桿，隔著屏幕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掛斷電話前，阿儂盯著屏幕上的家人大聲重復(fù)了幾遍同樣的話。

她強調(diào)中國的生活每天都能吃飽飯，大志和大輝從不限制她們花錢。

日子在一天天的飽食暖衣中迅速滑了過去。

兩姐妹的中文進(jìn)步飛快，已經(jīng)能聽懂鎮(zhèn)上賣菜大媽說的零頭抹零了。

黃家的生活軌跡在最初的幾個月里一直很規(guī)律。

除了每日三餐按時做飯吃飯，就是偶爾去鎮(zhèn)上趕集買些日用品。

第二年春天剛到，這種只在家里干點輕巧家務(wù)的日子戛然而止。

村子周圍的荒山全被大型挖掘機推平了，種滿了綠油油的果樹苗。

黃家也在村后的斜坡上承包了三十畝連片的沃柑林。

大志拿著計算器算過，這片地一共種了將近兩千棵樹苗。

全家人所有的日常開銷以及未來去鎮(zhèn)上買大房子的首付，全指望這片果園的收成。

三月份是沃柑?；ū９铌P(guān)鍵的時期，必須在半個月內(nèi)打完第一遍殺蟲藥和營養(yǎng)液。

整個村子的上空都彌漫著農(nóng)藥和化肥混合的刺鼻味道。

每天凌晨四點，墻上的老式掛鐘剛敲了四下，大志和大輝的房間就亮起了燈。

院子里準(zhǔn)時傳來拖拉機引擎轟隆隆的啟動聲，震得二樓臥室的窗玻璃都在發(fā)顫。

婆婆在廚房的灶臺前快速煮好一大鍋肉絲米粉。

她拿出四個大海碗，把米粉盛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端上木桌。

大志站在樓梯口，扯著嗓子喊二樓的阿儂起床吃早飯。

外面天還黑透著，村里的土狗都縮在窩里沒有叫喚。

在老撾的故鄉(xiāng)，村里人都是睡到太陽升起老高才慢悠悠地爬起來生火做飯。

早飯通常是昨晚剩的一團冷糯米飯，蘸著一點自己搗的辣椒醬就對付過去了。

剛開始下地的頭幾天，阿儂和阿嬌還能賴在床上多睡半個小時。

公婆和丈夫心疼她們初來乍到水土不服，只安排她們在家里掃掃地喂喂雞。

到了中午十一點半，下地的男人們開著拖拉機回到院子。

大輝深色短袖的后背結(jié)出了一層白色的汗堿，大志端起水瓢連喝了三瓢涼水。

他們累得滿頭大汗，扒拉完兩碗米飯馬上又蹲在院子里修理漏水的打藥機。

看著全家人這么拼命地圍著果園轉(zhuǎn)，姐妹倆在家里坐不住了。

第二章

第二天清晨，阿儂找出一套舊的長袖衣褲換上，頭上戴了一頂寬邊的草編遮陽帽。

她從工具房里找出一把生銹的長柄剪刀，跟著婆婆往后山的果園走去。

阿嬌也找出一副粗線勞保手套戴在手上。

她小跑著跟在大輝身后，幫著把一袋袋五十斤重的化肥搬上三輪車的車廂。

剛下地干活那幾天，兩姐妹一邊修剪雜亂的枝條一邊用老撾語唱著家鄉(xiāng)的情歌。

手里的剪刀隨著歌聲的節(jié)奏一開一合，咔嚓咔嚓的清脆聲音在果林里回蕩。

沒過半個月，這份邊干活邊唱歌的興致就被繁重的體力勞動徹底碾碎了。

廣西的夏天來得特別早，五月份的太陽已經(jīng)直勾勾地烤著這片紅土地。

果園里的氣溫逼近三十八度，密不透風(fēng)的果樹林里連一絲微風(fēng)都沒有。

阿儂戴著大草帽，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直接流進(jìn)眼睛里，殺得眼角生疼。

她停下手里的剪刀，用衣袖胡亂擦了一把臉。

她直起酸痛的腰，轉(zhuǎn)身想走到十幾米外那棵大榕樹的陰涼處歇一會兒。

剛邁出半步，她就看見大志正扛著一袋沉重的復(fù)合肥，弓著背在陡坡上艱難往上爬。

大志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完全浸透，緊緊貼在后背的肌肉上。

他連粗氣都沒時間喘勻，把肥料卸在樹下后，馬上轉(zhuǎn)身大步走下坡去扛第二袋。

阿儂停在了原地，默默收回了走向樹蔭的腳步。

她重新彎下腰，低頭繼續(xù)剪掉果樹底部的徒長枝。

老撾的鄉(xiāng)下世世代代也種地。

那里的人干完一上午的農(nóng)活后，中午一定會停下來休息很長一段時間。

種下一茬水稻后，男人們就會結(jié)伴去河邊釣魚或者抓青蛙。

女人們則會聚在村頭的大樹底下打牌聊天，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

只要哪天太陽太大或者下雨，他們也會理直氣壯地躺在木地板上睡個長午覺。

在黃家的果園里，天氣越惡劣，農(nóng)活反而安排得越密集。

下大雨的時候，大志和大輝必須穿著雨衣去果園里用鐵鍬挖排水溝，防止果樹爛根。

大晴天的時候，全家人要抓緊一切時間背著噴霧器打藥殺蟲。

中午的飯菜經(jīng)常是用塑料袋裝好送到地頭。

大家坐在泥地上隨便對付兩口，連回家躺在床上歇十分鐘的時間都沒有。

到了晚上八點，一家人拖著打顫的雙腿回到院子。

婆婆把熱在鍋里的剩菜端上桌，大家圍攏過來一言不發(fā)地快速咀嚼。

草草吃完晚飯，大輝提著手電筒又走到院子角落。

他蹲在地上開始拆卸那臺出了故障的微耕機，扳手敲擊金屬的聲音一直響到深夜。

大志坐在客廳的白熾燈下，手里拿著圓珠筆核算買農(nóng)藥和化肥的賬單。

他的手指在計算器上連著按了幾十遍，發(fā)出一連串單調(diào)的滴滴聲。

阿儂去廚房燒了一壺開水，倒進(jìn)塑料盆里端到丈夫腳邊。

她伸手扯了扯大志的袖子，想讓他脫鞋泡泡腳解乏。

大志頭也不抬，左手快速擺了兩下。

他指了指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催促阿儂趕緊先去樓上睡覺。

繁重的農(nóng)活改變了這對老撾姐妹的時間觀念。

以前在老撾，一天是以太陽的起落來劃分的。

現(xiàn)在在黃家，一天是以打了幾桶藥、剪了多少棵樹、施了幾袋肥來計算的。

進(jìn)入九月份，沃柑樹上掛滿了青色的果實。

這是防范果蠅和病蟲害的最后沖刺階段，噴灑農(nóng)藥的頻率增加到了一周一次。

阿嬌背著重達(dá)四十斤的電動噴霧器，走在崎嶇不平的田壟上。

噴霧器的皮帶勒在肩膀上，磨破了領(lǐng)口處的一小塊皮膚。

農(nóng)藥霧氣隨著熱風(fēng)飄散，嗆得她連續(xù)打了好幾個噴嚏。

她只戴著一個普通的醫(yī)用口罩，農(nóng)藥的苦澀味道直往嗓子眼里鉆。

大輝走在前面一排果樹打藥，速度比她快了一大截。

他轉(zhuǎn)過頭，大聲催促阿嬌加快腳步，說下午還要去隔壁山頭清理雜草。

阿嬌咬著牙，把噴霧器的開關(guān)擰到最大檔，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腳下的紅泥地很滑，她重重地摔了一跤，膝蓋磕在一塊尖銳的石頭上。

藍(lán)色的牛仔褲被磕破了一個洞，鮮血順著小腿流了下來。

大輝跑過來查看傷口，從口袋里掏出一團衛(wèi)生紙按在傷口上。

他看血止住了，就讓阿嬌坐在地頭休息一會兒，自己接過了那個沉重的噴霧器。

阿嬌坐在烈日下，看著丈夫遠(yuǎn)去的背影，眼眶開始發(fā)紅。

到了傍晚收工的時候，阿嬌一瘸一拐地跟在大志和大輝身后往家走。

村里的廣播大喇叭正在播報明天有雷陣雨的天氣預(yù)報。

大志聽完預(yù)報，立刻轉(zhuǎn)頭對大輝說今晚得把地頭的空化肥袋全收回來。

兩人把鐵鍬扔進(jìn)院子，顧不上吃飯又急匆匆地騎著三輪車出了門。

阿儂端著兩碗熱湯走到門口，只看到三輪車尾氣揚起的一陣灰塵。

她回到廚房，用抹布使勁擦拭著灶臺上凝固的油污。

手臂上的肌肉因為白天長時間舉著剪刀而酸痛發(fā)抖，連抹布都捏不緊。

阿嬌坐在客廳的塑料凳子上，用棉簽蘸著碘伏擦拭膝蓋上的傷口。

碘伏碰到破損的皮膚，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日歷。

日歷上每一天都被大志用紅筆畫了一個圓圈，代表著那天有必須完成的農(nóng)活。

整整三個月，沒有一個空格。

到了十一月，連綿起伏的山頭大面積泛起了橘黃色的波浪。

村里那條原本寬敞的水泥路被外地開來的大貨車徹底堵死了。

空氣中每天都飄散著厚油紙箱和透明塑料膠帶的刺鼻味道。

黃家的三十畝地迎來了掛果量最大的一波大豐收。

每一棵兩米多高的果樹上都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沉甸甸的橘紅色。

大志連著抽了半包十塊錢的香煙，把煙頭踩進(jìn)泥里。

他站在地頭向全家人宣布了一個省錢的決定。

為了省下每天兩百塊錢的人工費，全家人絕對不請外面的小工。

每天早上五點，冬天的晨霧把整個果園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

阿儂和阿嬌必須套上厚實且悶熱的舊迷彩服進(jìn)山。

迷彩服是防蚊蟲叮咬和防帶刺樹枝刮傷皮膚用的專用工作服。

衣服的領(lǐng)口很高，冰冷的露水打濕了她們前額的頭發(fā)。

水珠順著脖頸流進(jìn)后背，貼著皮膚傳來一陣陣涼意。

阿儂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帆布做的大號采摘袋。

她右手緊緊握著一把前端帶彈簧的專用平口剪刀。

剪果子有一套嚴(yán)格規(guī)定動作的標(biāo)準(zhǔn)流程。

必須一果兩剪，第一剪把果子帶枝條剪下，第二剪要把果蒂齊平剪掉。

絕對不能傷了果蒂旁邊的葉子，更不能用尖銳的剪刀頭刺破果皮。

她墊起腳尖，伸長胳膊夠向高處的一顆個頭很大的沃柑。

伴隨著咔嚓一聲脆響，果子掉進(jìn)她的手心，隨后被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布袋里。

布袋裝滿后足足有二十多斤重，帶子深深勒進(jìn)她肩膀處的肌肉里。

阿儂走到地頭，彎下腰把布袋里的果子倒進(jìn)紅色的大號塑料筐里。

筐底發(fā)出一連串沉悶的撲通撲通碰撞聲。

阿嬌負(fù)責(zé)把裝滿的大筐往三輪車的鐵皮車廂上搬。

一個裝滿果子的塑料筐將近五十斤重。

阿嬌必須深深彎下腰，雙手死死摳住塑料筐兩邊的鏤空把手。

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氣，腰部驟然發(fā)力往上一挺。

大筐被端起來重重地砸在三輪車的車廂擋板上。

鋒利的塑料邊緣瞬間蹭破了她右手手腕的皮膚。

幾顆細(xì)小的血珠從破皮的地方迅速滲了出來。

她連找紙巾擦拭的時間都沒有，馬上轉(zhuǎn)身跑回樹下搬下一筐。

中午的日頭把地面的水汽全部蒸發(fā)出來了。

大輝光著膀子，騎著三輪車把一車車的果子往家里運。

院子里早就用粗竹竿和塑料布搭起了一個巨大的臨時遮陽棚。

地面的紅磚上鋪滿了厚厚的藍(lán)白相間防水布。

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沃柑順著車廂傾瀉而下，很快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全家人吃過午飯，立刻搬來小板凳圍坐在果堆旁邊開始分揀。

婆婆拿出一個帶孔的圓形塑料分級板，挨個給果子量尺寸。

阿儂負(fù)責(zé)把挑出來的表面帶疤痕的殘次品扔進(jìn)旁邊的廢料筐里。

她必須保持蹲坐的姿勢長達(dá)四個小時。

雙腿的血液循環(huán)受阻，膝蓋以下的部位徹底麻木了。

她試圖站起來去喝口水，身子猛地一晃扶住了旁邊的柱子。

到了晚上八點，繁重的分揀工作才勉強結(jié)束。

緊接著就是裝箱打包的流水線作業(yè)。

大志拿著一卷寬膠帶，用力封著厚紙箱的封口。

這種撕裂膠帶的刺啦刺啦聲音在安靜的冬夜里顯得分外刺耳。

阿嬌給每個裝好箱的果子貼上帶二維碼的防偽標(biāo)簽。

她的手指機械地重復(fù)著撕開背膠和用力按壓的動作。

一直熬到半夜十二點半，最后一箱沃柑終于被搬上了來拉貨的大卡車。

大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從口袋里掏出兩張百元大鈔遞給大車司機。

阿儂背靠著院子冰冷的紅磚墻，看著卡車紅色的尾燈消失在村口。

大輝走過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指著后山方向安排明天的任務(wù)。

他說早上五點必須把那片山頭剩下的幾千斤果子全部剪完。

阿嬌的手指猛地瑟縮了一下，手里那張防偽標(biāo)簽的廢紙掉在了泥地上。

日子一天天重復(fù)著這種高強度的循環(huán)作業(yè)。

不僅是地里的農(nóng)活連軸轉(zhuǎn)，村里繁雜的人情世故也壓在她們肩上。

廣西農(nóng)村的紅白喜事特別多，規(guī)矩也十分繁瑣。

今天這家的兒媳婦生了孩子要辦滿月酒，明天那家的老人過八十大壽。

作為黃家花大價錢娶進(jìn)門的媳婦，只要村里擺流水席，她們就必須去幫忙。

這種幫忙完全沒有報酬，并且需要從早上八點一直干到晚上九點。

村委大院的后廚搭起了幾個簡易的帆布帳篷。

阿儂坐在一張低矮的塑料小板凳上，面前是堆積如山的大白菜和白蘿卜。

她的雙手長時間泡在大號不銹鋼盆的冷水里洗菜。

冬天的井水冰涼刺骨，把她的十根手指凍得通紅發(fā)僵。

阿嬌站在另一邊的案板前幫忙切五花肉和豬下水。

案板上散發(fā)著生肉的濃烈腥味。

菜刀的木制刀把在她的虎口處來回摩擦，很快磨出了一個亮晶晶的血泡。

前面的宴席正式開席了，鞭炮聲和音響里的流行歌曲震耳欲聾。

大志和大輝坐在靠前排的圓桌旁，跟村里的同輩男人推杯換盞。

他們大聲用桂柳話劃拳，幾杯白酒下肚后滿臉通紅。

后廚的阿儂和阿嬌連一口熱菜都沒吃上，只能咽下幾口冰冷的白米飯。

宴席結(jié)束后，真正的重體力活才剛剛開始。

幾百個沾滿凝固豬油和剩菜渣的瓷碗碟被收進(jìn)幾個大紅盆里。

阿儂倒進(jìn)大半瓶散裝洗潔精，拿著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油污。

冷風(fēng)吹過帳篷的縫隙，她冷得把脖子縮進(jìn)衣領(lǐng)里打了個寒顫。

等到所有的鍋碗瓢盆全部清洗完畢，已經(jīng)快晚上十點了。

回到家后，喝得醉醺醺的兄弟倆倒頭就睡。

大志的呼嚕聲打得震天響，吵得連窗玻璃都在跟著共振。

阿儂平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刺眼的日光燈。

窗外隱隱傳來拖拉機的轟鳴聲，那是鄰居趁著夜色去鎮(zhèn)上拉化肥。

她翻了個身，扯起厚棉被緊緊捂住兩只耳朵。

第三章

第四年的臘月就這樣在無休止的勞作中悄然降臨。

黃家在鎮(zhèn)上信用社的存折數(shù)字越來越長。

院子里的車庫又添了一輛專門用來拉貨的雙排座皮卡車。

鎮(zhèn)上的售樓部連續(xù)打來好幾個推銷電話，催促兄弟倆去看新開盤的電梯房。

全家人都在為了湊齊那個鎮(zhèn)上大房子的首付憋著一股勁。

阿儂和阿嬌臉上的笑容卻變得屈指可數(shù)了。

阿嬌原本白嫩的雙手，現(xiàn)在長滿了黃色的粗硬老繭。

指甲縫里總是摳不干凈黑色的泥垢，用刷子刷也刷不掉。

每到陰雨連綿的天氣，她的腰就酸痛得完全直不起來。

她只能讓姐姐幫忙，在后腰貼滿刺鼻的黑褐色膏藥。

一天中午，老撾的母親通過微信發(fā)來了一張全家福照片。

照片里，家鄉(xiāng)的親戚們正圍坐在寬大的芭蕉葉上。

面前擺著香噴噴的烤魚和幾瓶當(dāng)?shù)靥禺a(chǎn)的老撾啤酒。

背景是慢悠悠流淌的湄公河，還有幾頭在水里泡澡的水牛。

阿嬌盯著手機屏幕看了整整十分鐘，一句話也沒有說。

她放下手機，轉(zhuǎn)身快步走到院子里搬起一個裝滿爛果子的塑料大筐。

她咬著牙，把那一筐發(fā)臭的爛果子狠狠倒進(jìn)村口的垃圾車?yán)铩?/p>

這段時間，崇左的冷空氣夾著凍雨連下了三天。

黃家的三十畝沃柑迎來了發(fā)貨最高峰，每天得往外省發(fā)走兩千斤的貨。

村頭剛好又連辦了三場紅白喜事，流水席擺了整整一條街。

阿儂和阿嬌白天在泥濘的坡地上扛著二十斤重的果筐來回跑。

到了晚上，兩人又被婆婆拉去喜宴的后廚幫忙洗碗切菜。

連軸轉(zhuǎn)了整整半個月后，大志和大輝開著皮卡車去鎮(zhèn)上結(jié)最后一批果款。

傍晚時分，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防水布上啪啪作響。

兄弟倆停好車，頂著一塊塑料防水布跑回院子。

一樓的客廳里黑漆漆的，連一盞燈都沒開。

大輝走到廚房摸了一把鐵鍋，鍋底冰涼刺骨，沒有任何做飯的痕跡。

“阿儂！阿嬌！”大志按亮墻上的日光燈開關(guān)，扯著嗓子朝樓上大喊。

只有外面的雷雨聲回應(yīng)他，整棟三層平房安靜得可怕。

大輝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上二樓臥室，猛地一把推開半掩的木制房門。

床鋪被疊得整整齊齊，衣柜的兩扇門卻大敞著。

里面的冬裝和夏裝被翻得亂七八糟，掉了一地。

他撲到床頭柜前，一把拉開最底層的那個帶銅鎖的抽屜。

原本壓在幾件舊衣服下面的兩本紅色老撾護照不見了。

阿嬌從老撾帶來的那包用手帕包著的舊銀首飾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輝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冷汗瞬間順著額頭砸在了空蕩蕩的木板上。

大志掏出手機連續(xù)撥打阿儂的號碼。

聽筒里只傳來冰冷的中國移動關(guān)機提示音。

兄弟倆對視了一眼，大輝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大輝連雨衣都沒顧得上穿，沖下樓發(fā)動那輛皮卡車。

車輪在泥水里瘋狂打滑，濺起半米高的泥漿。

他猛踩油門，車子咆哮著朝鎮(zhèn)上的汽車站沖去。

大志在傾盆大雨里一家一家敲開同村大巴司機和出租車師傅的門。

“有沒有看到兩個老撾女人坐車走？”他抓著司機的胳膊大聲質(zhì)問。

所有人都搖頭，指著外面的暴雨說這種鬼天氣連個人影都沒有。

婆婆坐在大廳的沙發(fā)上拍著大腿大哭，鼻涕眼淚抹了一臉。

鎮(zhèn)上的火車站和汽車站全都找遍了。

候車大廳的監(jiān)控錄像調(diào)出來看了三遍，根本沒有這對雙胞胎的影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到了深夜十一點。

大志打著強光手電，沿著村后那片黑壓壓的果林盲目地尋找。

手電筒的白色光束掃過半山腰，他在那座存放農(nóng)具的廢棄鐵皮棚前停住了腳步。

鐵皮棚的門縫里漏出一絲微弱的黃色手電筒光暈。

大志抬起右腳，一腳踹開虛掩的木門，大輝緊跟其后沖了進(jìn)去。

刺眼的電筒光打在棚子角落的舊編織袋上。

阿儂和阿嬌身上沾滿了黃色的泥水，緊緊抱在一起縮成一團。

阿嬌的手里死死攥著那兩本老撾護照和幾張家鄉(xiāng)的發(fā)黃照片。

她們哭得滿臉通紅，肩膀劇烈地抽搐著。

大志大步跨過去，一把奪下妻子手里的護照狠狠扔在泥地上。

“你們躲在這里干什么？電話也不接，全家人都在找你們！”他大吼了一聲。

阿儂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暴怒的丈夫。

緊接著，一長串不太流利的桂柳話夾雜著普通話從她嘴里大聲喊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