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被踩在腳下的尊嚴(yán)

我叫周默，三十歲，是鑫茂大廈的夜班保安。

這是我在這棟樓里工作的第三年。大廈里進出的人，要么是西裝革履的白領(lǐng)，要么是渾身名牌的老板，而我，永遠是那身洗得發(fā)灰的保安制服，站在一樓那個不到三平米的崗?fù)だ?，像一株長在角落里的灰蘑菇。

凌晨一點二十三分，我坐在崗?fù)さ囊巫由?，盯著監(jiān)控屏幕上那些跳動的畫面。地下車庫B區(qū)、一樓大廳、電梯間、安全通道……十六個屏幕，十六個方方正正的世界。我的世界就這么大。

玻璃門外，高跟鞋的聲音由遠及近，清脆得像是在敲打大理石地板的骨頭。

我知道是誰來了。

林薇，三十三歲，鑫茂大廈十八層“薇光傳媒”的創(chuàng)始人兼總裁。這座大廈里最漂亮也最出名的女人，也是讓我最難堪的人。

玻璃門被推開，一股冷冽的香水味先沖了進來。林薇穿著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裝套裙，外面披了件黑色羊絨大衣，手上拎著愛馬仕的包。她的妝有些花了，眼線在下眼瞼暈開一點，但這絲毫不影響她的氣場——那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居高臨下的精致。

“周保安?！彼穆曇艉退娜艘粯?，又冷又硬。

我站起來，盡量讓背挺直些：“林總?！?/p>

“今天下午我辦公室的空調(diào)遙控器不見了，是你拿走的吧？”她沒看我，從包里掏出一支口紅，對著玻璃門上模糊的反光補妝。

我愣了一下：“遙控器？我沒見過。下午只有保潔王阿姨進去過，我可以……”

“不是你還能是誰？”她打斷我，終于轉(zhuǎn)過身，那雙漂亮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飾的鄙夷，“整棟樓就你們這些保安最喜歡順手牽羊。上次十七層丟了盆綠植，不也是你們保安隊的人干的？”

我的手指在褲縫邊悄悄蜷了一下。十七層那盆綠植是行政部自己搬去會議室了，后來查監(jiān)控搞清楚了，但沒人給我們保安隊道歉。

“林總，我真的沒拿?！蔽业穆曇舾砂桶偷模耙晃?guī)湍鷨枂柾醢⒁?，或者調(diào)一下監(jiān)控？”

“調(diào)監(jiān)控？”林薇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短促地笑了一聲，“周保安，你知不知道我一個小時值多少錢？我哪有時間陪你在這兒看監(jiān)控玩破案游戲？”

她補好口紅，把口紅塞回包里，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無數(shù)次。

“明天早上九點前，遙控器必須出現(xiàn)在我辦公桌上?！彼K于正眼看向我，那眼神像是在看腳底下黏著的口香糖，“別跟我?；?。我知道你們這種人，一個月掙那三四千塊錢，看到什么好東西都想摸一把。但我提醒你，我那遙控器是日本原裝的，值你半個月工資，夠立案了?！?/p>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有點困難。崗?fù)さ目照{(diào)出風(fēng)口正對著我的后頸吹，但我背上卻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我真的沒拿。”我只能重復(fù)這句話，蒼白得像張廢紙。

林薇已經(jīng)不想聽了。她轉(zhuǎn)身往電梯間走，高跟鞋的聲音在大廳里回蕩。走到電梯口，她突然又停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對了，”她說，語氣輕飄飄的，“明天總部董事來視察，你們保安部注意點形象。尤其是你，周默，有點眼力見，別杵在那兒跟個木頭似的，丟我們大廈的臉?！?/p>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身影消失在金屬門后。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在發(fā)抖。不是因為生氣——說實話，干這行三年，什么難聽的話都聽過了。我發(fā)抖是因為，我知道她說得對。

我就是個沒眼力見的木頭。

監(jiān)控屏幕上，地下車庫B區(qū)那輛黑色奔馳大G還停在那里。那是林薇的車，三百多萬。我三年的工資，不吃不喝，也買不起它的一個輪胎。

我掏出口袋里的煙盒，空的。這才想起昨晚就抽完了，本來今天下班要去買的。

凌晨兩點十七分，保潔王阿姨推著清潔車從安全通道出來。她六十多歲了，頭發(fā)花白，腰不太好，推車的時候背弓得像只蝦。

“小王啊，”她經(jīng)過崗?fù)r，隔著玻璃窗跟我打招呼——她總叫我小王，雖然我也不小了，“還沒下班呢？”

“早著呢，得站到早上七點?！蔽野汛皯敉崎_一條縫，“王阿姨，林總辦公室的空調(diào)遙控器您看見了嗎？”

王阿姨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什么，拍了拍自己的保潔車：“哎喲！你看我這記性！今天下午我給林總辦公室打掃衛(wèi)生，遙控器掉沙發(fā)縫里了，我收垃圾的時候順手拿出來放車上了，想著明天還回去的！”

她從清潔車的雜物格里拿出那個銀色的遙控器，隔著窗戶遞給我。

“謝謝你啊王阿姨?！蔽医舆^遙控器，塑料外殼冰涼。

“謝啥，”王阿姨擺擺手，壓低聲音，“林總又罵你了吧？我剛才在樓上都聽見了。唉，這女人啊，本事是有本事，就是嘴巴太毒。你也別往心里去，咱們打工的，不都這樣？”

我笑了笑，沒說話。

王阿姨推著車走了，大廳里又恢復(fù)了安靜。我把遙控器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這就是我半個月的工資。立案標(biāo)準(zhǔn)。

凌晨四點，大廈里靜得像座墳?zāi)?。我把遙控器放進抽屜，鎖好，然后繼續(xù)盯著監(jiān)控屏幕。

我的生活就是這樣，一天天，一夜夜，在這個崗?fù)だ镏貜?fù)。每個月十五號，銀行卡里打進四千二百塊錢，三千寄回老家的福利院，剩下的就是我一個月的生活費。福利院的李媽媽上周打電話來說，院里最小的孩子小斌要做心臟手術(shù)，還差八萬。我算了算，以我現(xiàn)在的工資，得不吃不喝攢一年半。

一年半。小斌等得了嗎？

我不知道。

早上六點五十，天剛蒙蒙亮。我交了班，脫下制服換上自己的舊夾克。那件夾克是我三年前在批發(fā)市場買的，八十塊錢，袖口已經(jīng)磨得起毛了。

走出大廈，初春的晨風(fēng)還帶著寒意。我在街邊的早餐攤買了兩個饅頭，一邊走一邊吃。租的房子在五公里外的城中村，為了省兩塊錢公交費，我每天都走回去。

路上經(jīng)過一家房產(chǎn)中介，玻璃門上貼滿了售房信息。最便宜的一套，四十二平米，老破小，標(biāo)價一百八十萬。

我停下腳步，看著那個數(shù)字。一百八十萬。我需要不吃不喝工作三十五年。

饅頭哽在喉嚨里，我用力咽下去，繼續(xù)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是個不到十平米的單間，除了一張床、一個舊衣柜、一張桌子，就沒別的了。墻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是我從舊書攤上花兩毛錢買的。我用紅筆在上面畫了好多圈——那些都是我小時候待過的福利院，一個城市換一個，直到十六歲離開。

我沒見過父母。李媽媽說，我是二十三年前被人放在福利院門口的，襁褓里塞了張紙條，只有我的出生日期和一個“周”字。所以她給我起名叫周默，沉默的默。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它長得像只鳥，張開翅膀要飛的樣子。

手機響了，是保安隊長老陳。

“小周，今天下午三點總部董事來視察，你那個崗?fù)な侵攸c。林總特地交代了，讓你精神點，別給她丟人。聽到?jīng)]？”

“聽到了，陳隊。”

“還有，你昨天夜班，今天本來該休息的，但人手不夠，你下午兩點過來加班，算你雙倍工資?！?/p>

“好?！?/p>

掛了電話，我閉上眼睛。雙倍工資，一天能多掙一百多。小斌的手術(shù)費，又能近一點點。

哪怕只是一點點。

下午一點半，我提前到了崗?fù)?。制服燙得筆挺，帽子戴得端正。鏡子里的我，三十歲的臉，看起來像四十歲。眼角有了細紋，鬢角有幾根白發(fā)。保安室的李哥說我是操心操的，我說我是窮的。

兩點整，大廈里的人陸續(xù)多起來。我把腰挺得筆直，站在崗?fù)ね?，像棵行道樹?/p>

兩點四十分，林薇從電梯里出來。她今天穿了身深藍色的西裝套裙，頭發(fā)挽成髻，耳朵上戴著珍珠耳釘，整個人在發(fā)光。她身后跟著兩個助理，一男一女，都捧著文件夾，邊走邊跟她匯報什么。

經(jīng)過崗?fù)r，她瞥了我一眼，腳步?jīng)]停。但那眼神我讀懂了——算你識相。

三點十分，五輛黑色轎車駛?cè)氪髲B前庭。中間是輛勞斯萊斯，前后各兩輛奔馳護衛(wèi)。排場很大。

車上下來七八個人，被大廈的管理層簇擁著往里走。最中間的是個六十歲上下的男人，頭發(fā)花白，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打領(lǐng)帶，手腕上戴著塊看起來很舊的手表。他走路很穩(wěn)，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的，周圍的人都在跟他說話，他只是微微點頭，很少開口。

這就是總部董事長江振國。鑫茂集團真正的老板，市里數(shù)得上號的人物。我只在公司內(nèi)部雜志上見過他的照片，真人比照片上更有氣勢。

一群人浩浩蕩蕩進了大廳。江振國經(jīng)過崗?fù)r，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轉(zhuǎn)頭看向我。

那一瞬間，我以為自己哪里沒做好——是不是站姿不對？還是敬禮的姿勢不標(biāo)準(zhǔn)？我手心開始冒汗。

但江振國只是看了我?guī)酌腌?，眼神很?fù)雜，像是驚訝，又像是困惑。然后他微微皺了皺眉，轉(zhuǎn)頭繼續(xù)往前走。

我松了口氣。

視察團在樓下轉(zhuǎn)了一圈，然后上了電梯。我重新站好崗，但總覺得哪里不對勁——剛才江振國看我的眼神，太奇怪了。

下午四點，視察結(jié)束。江振國一行人從電梯出來，往門口走。經(jīng)過崗?fù)r，他又看了我一眼。

這次看得更久，腳步都放慢了。他身邊的秘書小聲提醒：“江董，車準(zhǔn)備好了?！?/p>

江振國這才收回目光，走出大門。

勞斯萊斯開走的時候，車窗是開著的。我看見江振國坐在后排，還在往我這個方向看。

直到車駛出前庭，消失在街角，我才真正松了口氣。

也許是我多心了。大人物總是有些怪癖。

五點，我該下班了。正要交班，內(nèi)線電話響了。

是林薇的助理打來的：“周保安，林總讓你把她辦公室的遙控器送上來，現(xiàn)在?！?/p>

我打開抽屜，拿出那個遙控器。塑料外殼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坐電梯上十八層。“薇光傳媒”的玻璃門敞亮氣派，前臺姑娘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慣有的輕視：“林總在辦公室等你?！?/p>

我走到總裁辦公室門口，敲門。

“進來。”

推開門，林薇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后，正在打電話。她示意我先等著，繼續(xù)對著話筒說：“……王總，這個價格真的不能再低了，我們已經(jīng)是成本價在做……是是是，我理解，但您也得理解我們的難處……”

她打電話的樣子很專注，眉頭微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窗外的夕陽照進來，給她鍍了層金邊。真好看，像電視劇里的女強人。

我站在那兒，手里捏著遙控器，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五分鐘后，她掛了電話，抬頭看我，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

“遙控器?！彼斐鍪帧?/p>

我遞過去。

她接過來，看都沒看就扔在桌上，“啪”的一聲。

“周保安，”她身體往后靠進真皮轉(zhuǎn)椅里，雙臂環(huán)胸，“知道我為什么叫你上來嗎？”

“送遙控器?！蔽艺f。

“是，也不是?！彼⒅?，那種眼神又來了，像在看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我是要提醒你，今天江董來視察，你表現(xiàn)得還行，至少沒給我捅婁子。但我希望你不是裝的，而是真的長了點記性。”

我的手指又蜷起來了。

“保安這份工作，看起來簡單，其實有講究?！彼^續(xù)說，語氣像在教小學(xué)生，“要有眼力見，要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該站在什么位置。不該你看的別看，不該你聽的別聽，不該你動的別動。明白嗎？”

我沒說話。

“我問你明白嗎？”她提高了音量。

“明白?！蔽业穆曇艉芨?。

“明白就好?！彼龜[擺手，像趕蒼蠅，“你可以走了。”

我轉(zhuǎn)身往門口走，手剛碰到門把，她又開口了。

“對了，下個月起，你的崗?fù)ふ{(diào)到地下車庫出口。那里人少，清靜，適合你?！?/p>

我猛地回頭。

地下車庫出口，那是整棟大廈最差的崗?fù)?。冬天冷風(fēng)直灌，夏天悶熱像蒸籠，而且遠離主樓，真出了什么事，喊人都聽不見。之前在那兒站崗的老張，干了兩個月就得了關(guān)節(jié)炎，辭職了。

“為什么？”我沒忍住，問出了口。

林薇正在看文件，聞言抬起頭，嘴角勾起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

“為什么？因為我覺得，那里更適合你這種人。”她說，“周保安，有些話不用我說得太明白吧？你在這兒，我看著礙眼。就這么簡單?！?/p>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看著這個精致、漂亮、成功的女人。看著她身后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空，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那是她的世界。

而我，連站在她的世界里，都讓她覺得礙眼。

“我知道了?！蔽艺f。

轉(zhuǎn)身，拉開門，走出去。門在身后關(guān)上，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

走廊很長，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電梯鏡子里的我，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回到崗?fù)ぃ话嗟睦蟿⒄谕媸謾C?？次疫M來，他抬頭：“咋了？臉色這么差？”

“沒事。”我說，“劉哥，明天我調(diào)去車庫出口了?！?/p>

老劉愣住了：“啥？車庫出口？那不是老張的崗位嗎？他可是因為那兒太遭罪才走的！誰安排的？”

“林總。”

老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忍忍吧，兄弟。咱們這種人，不就是這樣？人家動動嘴皮子，咱們跑斷腿。誰讓咱們沒本事呢？”

是啊，誰讓我們沒本事呢。

晚上七點，我走出大廈。天已經(jīng)黑了，街燈亮起來，像一串串發(fā)光的珠子。

我照例走路回家。走到一半，手機響了，是李媽媽。

“小默啊，”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小斌的手術(shù)費……還差五萬。醫(yī)院說，最遲下個月底，再不做手術(shù)就危險了……”

我停下腳步，站在人行道上。身邊是川流不息的車，前方是望不到頭的路。

“李媽媽，”我說，聲音在夜風(fēng)里飄，“我想想辦法?！?/p>

“你一個保安，能有什么辦法？”李媽媽說著說著哭了起來，“小默，要不……要不咱們放棄吧。我知道你也難，你一個月就那么點錢，還要往院里寄……是院里拖累你了……”

“別這么說。”我的喉嚨發(fā)緊，“小斌才六歲。錢的事，我想辦法，您別急?！?/p>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燈下，很久沒動。

五萬塊。我全部的存款只有八千。能找誰借？保安隊的兄弟，個個都緊巴巴的。認(rèn)識的人里，最有錢的……

是林薇。

這個念頭冒出來，我自己都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找林薇借錢？不如去找江振國認(rèn)爹更實際。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是周默先生嗎？”是個男人的聲音，很客氣。

“我是。您哪位？”

“我是江振國董事長的秘書，姓趙。周先生，江董想見您一面，不知您明天上午是否有時間？”

我愣住了，握著手機，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

江振國？要見我？

“周先生？”

“在?！蔽一剡^神，“有時間。請問……江董找我有什么事？”

“這個江董沒說，只是讓我跟您約時間。明天上午十點，在江董的私人會所，地址我稍后發(fā)給您。您看方便嗎？”

我看著街對面那家燈火通明的房產(chǎn)中介，玻璃門上那些天文數(shù)字一樣的房價，在夜色里發(fā)著冷光。

“方便?！蔽艺f。

掛掉電話，短信進來了，是一個地址，在城東的別墅區(qū)。那個地方，我路過很多次，但從沒進去過——保安不讓。

夜風(fēng)吹過來，很冷。我把夾克的拉鏈拉到頂，繼續(xù)往前走。

心里有個地方，開始不安地跳動。

江振國為什么要見我？

一個身家百億的集團董事長，為什么要見一個月薪四千二的夜班保安？

我想不明白。

但我知道，有什么事，要發(fā)生了。

第二章 藏在暗處的眼睛

上午九點五十，我站在“云棲會所”門口。

這是一棟三層的中式別墅，白墻灰瓦，隱藏在茂密的竹林后面。門是厚重的實木，上面雕著復(fù)雜的紋樣。門口沒有招牌，只有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刻著“云棲”兩個字。

我身上還是那件八十塊的夾克，洗得發(fā)白，袖口的毛邊更明顯了。站在這樣的地方，我覺得自己像個誤入別人家的乞丐。

抬手，按門鈴。手指有點抖。

門開了，是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四十多歲，身材筆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他打量了我一眼，眼神很專業(yè)，不卑不亢。

“是周默先生吧？”他微微欠身，“趙秘書在等您，請跟我來?！?/p>

我跟在他身后，走進會所。里面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大，挑高的大廳，正中掛著一盞巨大的水晶燈，地上鋪著深色地毯，踩上去軟得像踩在云端。墻上掛著些字畫，我不懂藝術(shù)，但能看出來很貴。

穿過大廳，進了一條走廊。兩邊的墻是整面的玻璃，外面是精心打理過的庭院，假山流水，青松翠竹，像個微縮的江南園林。

趙秘書在一個房間門口等我。他看起來三十五六歲，戴著金絲眼鏡，西裝熨帖，手腕上戴著塊簡約的腕表。見到我，他露出職業(yè)化的微笑，伸出手。

“周先生您好，我是江董的秘書趙明。昨天就是我給您打的電話?！?/p>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干燥，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

“江董在里面等您。”趙明推開厚重的木門，“請?！?/p>

房間很大，是個書房。三面墻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書。另一面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庭院。房間正中擺著一組沙發(fā)，深棕色皮質(zhì)，看起來坐上去會很舒服。

江振國坐在單人沙發(fā)里，正在看一份文件。見我進來，他放下文件，站起來。

“來了?！彼f，聲音比昨天聽到的溫和些。

“江董好?！蔽艺驹谀莾海帜_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坐?！彼噶酥笇γ娴纳嘲l(fā)。

我走過去，小心地坐下，只坐了半個屁股。沙發(fā)比我想象的還要軟，整個人幾乎要陷進去。

江振國也在沙發(fā)上坐下，隔著茶幾看我。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羊絨衫，沒穿西裝外套，看起來比昨天隨和一些。但那種久居上位的氣場，還是壓得我喘不過氣。

趙秘書端了茶進來，放在茶幾上，然后悄無聲息地退出去，關(guān)上門。

房間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沉默。只有窗外的鳥叫聲，和墻上那個古董座鐘的滴答聲。

江振國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我學(xué)他的樣子，也端起茶杯。茶杯是白瓷的，很薄，茶湯是清澈的淡黃色，有股清香。我不懂茶，但知道這茶一定很貴。

“周默，”江振國放下茶杯，看著我，“今年多大了？”

“三十。”

“哪里人？”

這個問題把我問住了。我是哪里人？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是孤兒，”我說，“在福利院長大。李媽媽說，我是被人放在福利院門口的，不知道父母是誰，也不知道是哪里人。”

我說得很平靜。三十年了，這件事我已經(jīng)能平靜地說出來，像在說別人的事。

江振國點點頭，沒表現(xiàn)出驚訝，也沒表現(xiàn)出同情。他只是看著我，眼神很深，深得我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在鑫茂做保安多久了？”

“三年?！?/p>

“之前做什么？”

“什么都做過。工地搬磚，餐館洗碗，送外賣，發(fā)傳單?！蔽艺f，“保安算是比較穩(wěn)定的。”

江振國又點了點頭。他端起茶杯，但沒喝，只是握著，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昨天在鑫茂大廈，看到你的第一眼，”他慢慢地說，“我就覺得，你很像一個人?！?/p>

我沒說話，等著他繼續(xù)說。

“像我年輕的時候。”江振國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特別是眼睛，還有鼻子。簡直一模一樣?！?/p>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江董……”我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有個兒子，”江振國打斷我，他看著窗外，目光很遠，“如果他還活著，今年應(yīng)該也三十歲了?！?/p>

房間里很靜，靜得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撞在胸腔上，像擂鼓。

“二十三年前，”江振國轉(zhuǎn)過頭，重新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讀不懂的東西，“我兒子丟了。被人抱走了。那是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沒有照顧好他?！?/p>

我握著茶杯的手開始發(fā)抖，茶水晃出來，燙到手背。我沒覺得疼。

“您的兒子……叫什么名字？”我問，聲音發(fā)干。

“江澈?！苯駠f，“清澈的澈。他媽媽起的名字，說希望他這輩子清清白白，活得明白?！?/p>

江澈。很好的名字。比周默好。

“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苯駠^續(xù)說，語氣很平靜，但握杯子的手，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報警，登報，懸賞，私家偵探……能用的辦法都用了。但就像石沉大海，一點消息都沒有。很多人勸我放棄，說二十三年了，可能早就……但我沒法放棄。那是我兒子。”

他放下茶杯，身體前傾，看著我，眼神銳利得像刀。

“周默，你的生日是什么時候？”

“1996年4月7日?！蔽艺f，“這是福利院李媽媽說的，撿到我的那天，襁褓里有張紙條，寫著出生日期。但不知道是公歷還是農(nóng)歷，就按公歷算了?！?/p>

江振國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撞到了茶幾。茶杯倒了，茶水潑出來，在深色茶幾上暈開一片水漬。

但他沒管。他只是盯著我，眼睛睜得很大，呼吸變得急促。

“1996年……4月7日……”他重復(fù)著這個日期，聲音在抖，“公歷4月7日……農(nóng)歷是……是二月二十……是二月二十……”

他轉(zhuǎn)身，快步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相框。走回來時，腳步都有些踉蹌。

他把相框遞到我面前。

那是一張老照片，邊角有些發(fā)黃。照片上是個年輕女人，很漂亮，抱著一個嬰兒。女人笑得很溫柔，嬰兒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張小臉。

“這是我妻子，沈清。”江振國的聲音在抖，“這是她抱著阿澈……抱著我兒子，他滿月那天拍的?！?/p>

我看著照片上的嬰兒。小小的臉，閉著眼睛，睡得很熟。

“襁褓……”江振國指著照片，“那個襁褓，是清兒親手做的。她喜歡蘇繡，在襁褓的角上，繡了一朵很小的梅花。她說梅花耐寒，希望兒子也能堅強?！?/p>

我的腦子里“轟”的一聲。

梅花。

李媽媽說過，撿到我的時候，襁褓的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很精致的繡工，但顏色已經(jīng)褪了，看不清原本是什么花。她一直以為是桃花，或者是別的什么。

“你……”江振國抓住我的肩膀，抓得很用力，手指幾乎要嵌進我的肉里，“你的襁褓……還在嗎？”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身家百億的男人，此刻眼睛通紅，呼吸粗重，像個丟了最珍貴東西的孩子。

“在?！蔽业穆曇粢苍诙?，“在福利院。李媽媽收著，說那是找到我父母唯一的線索?！?/p>

江振國松開我，后退一步，手捂住臉。我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房間里很靜，靜得可怕。只有他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

我不知道該做什么，該說什么。我只是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這個可能是……可能是我父親的男人，在我面前哭。

哭得像個小孩子。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但我覺得像過了幾個世紀(jì)。江振國放下手，眼睛是紅的，但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他從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臉，動作很慢，很仔細。

“抱歉，”他說，聲音還有些沙啞，“失態(tài)了?！?/p>

“沒……沒事?！蔽艺f。

他重新在沙發(fā)上坐下，看著我，眼神變得柔和，柔和得讓我有點不敢看。

“周默，”他說，“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很突然。對我來說也是。但我有種感覺，很強烈的感覺，你就是阿澈，就是我找了二十三年的兒子。”

我沒說話。我腦子很亂，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

“我需要確認(rèn)。”江振國繼續(xù)說，“最準(zhǔn)確的確認(rèn)。我已經(jīng)安排了，下午就去做親子鑒定。結(jié)果最快三天出來。這三天，你……”

他停下來，看著我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夾克，眼神復(fù)雜。

“你這幾天，就先別回鑫茂上班了?！彼f，“我讓趙秘書給你安排住處。等結(jié)果出來，如果……如果你真的是阿澈……”

他沒說完，但意思我懂。

如果我是他兒子，那我的人生，從今天起，就完全不一樣了。

“江董，”我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有件事，我得說清楚。”

“你說。”

“我……”我深吸一口氣，“我只是個保安。沒讀過什么書，也沒什么本事。就算……就算我真的是您兒子，我也還是我。我變不成那種……您期望的那種人?！?/p>

江振國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那種很疲憊，但又很釋然的笑。

“我不期望你變成什么人?！彼f，“阿澈，我只期望你還活著?；钪】?，平安，這就夠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阿澈。他叫我阿澈。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我趕緊低下頭，盯著地毯上的花紋。

“走吧，”江振國站起來，“我先帶你去吃飯。你太瘦了，得好好補補。”

我跟著他站起來。腿有點軟。

走到門口，江振國突然停下，轉(zhuǎn)身看我。

“對了，”他說，“你在鑫茂大廈，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愣了一下，想起林薇，想起那個遙控器，想起地下車庫出口的崗?fù)ぁ?/p>

“沒有?！蔽艺f，“都挺好的?！?/p>

江振國深深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么，推開了門。

趙秘書等在門外，見到我們，微微躬身。

“江董，車備好了?！?/p>

“去‘聽松樓’?！苯駠f，“另外，給周先生安排一下，這幾天就住在會所。要最好的房間。”

“是?！壁w秘書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但很快又恢復(fù)了職業(yè)化的平靜。

走出會所，門口停著那輛勞斯萊斯。司機下來開門，江振國先坐進去，我跟著坐進去。車?yán)锖軐挸?，有股淡淡的木質(zhì)香味。

車子啟動，平穩(wěn)地駛出別墅區(qū)。我坐在真皮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覺得一切都像在做夢。

不，做夢都不敢這么做。

“聽松樓”是家私人菜館，藏在老城區(qū)的一條小巷子里。門面不大，里面卻別有洞天。小橋流水，亭臺樓閣，像個精致的蘇州園林。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見到江振國，很熟絡(luò)地打招呼：“江董，好久不見。這位是……”

“我兒子。”江振國說，語氣很自然。

老板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原來是小江先生，幸會幸會。里面請，老位置給您留著?！?/p>

我們被引到一個臨水的包廂。窗戶開著，能看到下面的池塘，幾尾錦鯉在游來游去。

菜一道道上來，都是我沒見過的。江振國一直給我夾菜：“這個清蒸東星斑很鮮，你嘗嘗?！薄斑@是紅燒肉，他們家的招牌，肥而不膩?！薄岸喑渣c，你太瘦了?！?/p>

我埋頭吃，不敢說話。菜很好吃，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但我吃得食不知味，腦子里一直在想那個親子鑒定，想那朵繡在襁褓角上的梅花。

吃到一半，江振國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皺眉，但還是接了。

“林總。”他的語氣公事公辦，“什么事？”

我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電話那頭的聲音我聽不清，但能聽出是林薇，語氣很急，像是在解釋什么。

“質(zhì)檢報告我看了，”江振國的聲音冷下來，“薇光傳媒負責(zé)的那批戶外廣告，確實存在嚴(yán)重的安全隱患?，F(xiàn)在出事了，工人從腳手架上摔下來，重傷，還在搶救。林總，這件事，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p>

我放下筷子。

“我現(xiàn)在在吃飯，晚點回公司再說。”江振國掛了電話，臉色不太好看。

“是……林薇林總？”我問。

江振國看了我一眼：“你認(rèn)識她？”

“我在鑫茂大廈當(dāng)保安，她是十八層薇光傳媒的老板。”我頓了頓，“昨天，她還因為一個遙控器的事，罵了我一頓?！?/p>

江振國的眼神沉了沉：“她罵你？”

“嗯，說我沒眼力見，順手牽羊。”我苦笑，“其實遙控器是保潔阿姨收起來了，今天早上就還給她了。但她不信，覺得是我偷的?！?/p>

江振國沒說話，只是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但我能看到，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阿澈，”他突然說，“如果鑒定結(jié)果出來，你真是我兒子，你想怎么處理林薇？”

我愣住了。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想過。

“我……我沒想過。”我老實說。

“你可以想?！苯駠粗?，“她欺負你，冤枉你，把你調(diào)到最差的崗位。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讓她在鑫茂待不下去，甚至在這個行業(yè)待不下去?！?/p>

他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話里的分量，我知道有多重。

能讓林薇在這個行業(yè)待不下去——江振國絕對有這個能力。

我想了想，搖頭。

“算了?！蔽艺f，“她也……也不容易。一個女人，做到今天這個位置，肯定吃過很多苦。而且，她也沒對我造成什么實質(zhì)性的傷害。罵幾句而已，我習(xí)慣了?！?/p>

江振國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是那種真正放松的笑。

“阿澈，”他說，“你媽媽要是還在，一定會喜歡你。她總說，做人要善良，要寬容。你像她?！?/p>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好低頭繼續(xù)吃飯。

吃完飯，江振國送我回會所。趙秘書已經(jīng)安排好了房間，在三樓，是個套房，有臥室、客廳、書房，還有個很大的陽臺。房間里的一切都透著昂貴，連衛(wèi)生間的毛巾都繡著金線。

“你先休息，”江振國站在門口，沒進來，“鑒定的事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明天上午會有醫(yī)生過來取樣。結(jié)果出來之前，你就住在這里，需要什么就跟趙秘書說?！?/p>

“謝謝江董?！蔽艺f。

“叫爸?！苯駠蝗徽f。

我愣住了。

“如果鑒定結(jié)果出來，你不是阿澈，那我為今天的唐突道歉?！苯駠粗遥凵窈苷J(rèn)真，“但如果……如果你真是我兒子，我希望你能叫我一聲爸。我等你這個，等了二十三年?！?/p>

他說完，拍了拍我的肩，轉(zhuǎn)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很久沒動。

回到房間，我走到陽臺上。會所的位置很高，能看到大半個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像倒過來的星河。

三天。只需要三天。

三天后，我的命運，就會被那一紙鑒定書決定。

是繼續(xù)當(dāng)我的夜班保安，一個月四千二，住在十平米的出租屋，每天走路上下班，為五萬塊手術(shù)費發(fā)愁。

還是變成江振國的兒子，江澈，鑫茂集團的繼承人，住這樣的房間，坐勞斯萊斯，吃一頓飯可能就花掉我一個月工資。

兩種人生，天差地別。

我該期待哪個？

我不知道。

手機響了，是保安隊長老陳。

“小周，你怎么回事？下午沒來上班，也不請假！林總發(fā)了好大的火，說你無故曠工，要開除你！你現(xiàn)在在哪？趕緊過來跟她道個歉，說不定還能……”

“陳隊，”我打斷他，“幫我跟林總說一聲，我不干了?！?/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不干了？小周，你說什么胡話！你不干保安，你去干什么？你還有福利院要養(yǎng)，小斌的手術(shù)費……”

“錢的事，我會想辦法?！蔽艺f，“陳隊，謝謝你這幾年的照顧。但保安，我真的不干了。”

說完，我掛了電話。

夜風(fēng)吹過來，有點涼。我裹緊了身上那件八十塊的夾克。

不管鑒定結(jié)果如何，有些事，已經(jīng)回不去了。

第三章 墜落云端的女王

親子鑒定的結(jié)果是第四天下午出來的。

那天我一直在房間里等。從早上等到中午，從中午等到下午。我沒吃早飯，也沒吃午飯，就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盯著墻上的鐘。

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被無限放大。滴答，滴答，像在敲打我的心臟。

下午三點十七分，敲門聲響了。

我?guī)缀跏翘饋砣ラ_門。門外站著江振國和趙秘書。江振國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很薄，但我覺得那里面有千斤重。

“結(jié)果出來了?！苯駠f，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

我沒說話，側(cè)身讓他們進來。

江振國走到沙發(fā)前坐下，把牛皮紙袋放在茶幾上。他沒急著打開，只是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氣，撕開封口，從里面抽出幾張紙。

他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房間里靜得可怕，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我站在那兒，手腳冰涼，喉嚨發(fā)干。我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但他低著頭，表情藏在陰影里。

終于，他看完了最后一頁。他把那幾張紙放下，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是紅的。

“阿澈，”他說，聲音哽咽，“你是我的兒子。你真的是阿澈?！?/p>

我的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發(fā)不出聲音。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zhuǎn)，模糊。我扶著墻，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江振國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他伸出手，想抱我，但手停在半空，又縮了回去，像是在害怕什么。

“二十三年……”他喃喃地說，眼淚終于掉下來，砸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的圓點，“我找了二十三年……終于……終于找到了……”

他哭了，哭得像個孩子，肩膀一聳一聳的，毫無形象可言。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叱咤風(fēng)云的江振國，此刻在我面前，只是一個找到了失散多年兒子的、脆弱的父親。

我看著他哭，心里某個地方，突然軟了下去，然后塌陷，化成一灘水。

“爸?！蔽医辛艘宦?。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但江振國聽到了。他猛地抬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然后是巨大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

“哎！”他應(yīng)道，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然后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緊很緊，緊得我?guī)缀醮贿^氣。

“阿澈……我的阿澈……”他把臉埋在我肩膀上，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他的眼淚滾燙，透過我單薄的夾克，燙在我的皮膚上。

我也哭了。不知道為什么哭，但眼淚就是止不住。三十年來，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也有父親，也有人會為我哭，會這樣用力地抱我。

趙秘書站在一旁，默默地遞過來紙巾。他眼睛也有點紅，但很快就恢復(fù)了專業(yè)，退到一邊，把空間留給我們。

那天晚上，江振國帶我去了江家的老宅。那是一座很大的四合院，藏在城市最中心的地段，門口有兩尊石獅子，門楣上掛著匾額，寫著“江宅”兩個字。

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槐樹，樹蔭幾乎遮住了半個院子。樹下有石桌石凳，桌上還擺著一副沒下完的棋。

“這棵樹，是你媽媽懷你的時候種的。”江振國摸著粗糙的樹干，聲音很輕，“她說，要讓孩子像樹一樣，扎根土地，向陽生長?！?/p>

他帶我看了我小時候住的房間。房間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小木床，小書桌，墻上貼著卡通貼紙，柜子里擺著玩具。只是所有東西都蒙了一層薄灰，像是時間在這里停止了二十三年。

“你丟的那天，你媽媽受不了打擊，一病不起?！苯駠驹诜块g門口，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聽到他聲音里的顫抖，“第二年春天，她就走了。走之前，一直拉著我的手，說一定要把阿澈找回來……我沒用，找了二十三年，才找到……”

他沒再說下去。但我知道，這二十三年，他過得有多難。

晚上，我們在老宅吃飯。菜是江振國親自下廚做的，很簡單，三菜一湯。他說，我媽媽走后，他就很少請保姆，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做飯。

“你媽媽做的紅燒肉最好吃，”他給我夾了一塊肉，“我學(xué)了二十年，還是沒學(xué)到精髓。你嘗嘗，看像不像?！?/p>

我吃了一口。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咸甜適中。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紅燒肉。

“像。”我說。

江振國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像一下子年輕了十歲。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老宅，睡在了我二十三年前睡過的小床上。床有點小，我個子高，腳伸到床外。但我睡得很沉，二十三年來，第一次沒有做夢。

第二天，江振國帶我去了墓園。

我媽媽的墓在墓園最好的位置，周圍種著松柏，很安靜。墓碑上的照片，就是昨天在江振國書房看到的那張，年輕，漂亮，笑得很溫柔。

江振國把一束白菊放在墓前，然后退開一步，輕聲說：“清兒，我?guī)О⒊簛砜茨懔??！?/p>

我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心里默默地說：媽，我回來了。雖然晚了二十三年，但我回來了。

從墓園出來，江振國說，要正式把我介紹給集團的人。

“你是江家的兒子，是鑫茂未來的繼承人。有些場合，你得學(xué)著面對?！彼f。

我點頭。我知道，從鑒定結(jié)果出來的那一刻起，我的身份就變了。我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角落里的保安周默，我是江澈，江振國的兒子，鑫茂集團的太子爺。

這個身份太重，我還沒學(xué)會怎么扛。

但我會學(xué)。

回到市區(qū)，江振國帶我去了鑫茂集團總部。那是市中心最高的一棟樓，整整六十八層，樓頂“鑫茂集團”四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車子直接開進地下車庫，有專屬電梯直達頂層。電梯門打開，外面是寬敞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墻上掛著抽象畫。幾個穿著職業(yè)裝的男女等在那里，見到我們，齊刷刷鞠躬。

“江董，小江總?！?/p>

小江總。這個稱呼讓我有點恍惚。

江振國點點頭，帶著我往里走。一路都有人鞠躬問好，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掩飾不住的羨慕和嫉妒。

董事長辦公室在頂層的東南角，一整面的落地窗，能俯瞰整個城市。辦公室很大，比林薇那個氣派得多。深色的實木家具，巨大的書墻，還有一整面墻的顯示屏，實時顯示著集團在全球的業(yè)務(wù)數(shù)據(jù)。

“坐。”江振國指了指沙發(fā)，“趙秘書，把林薇叫來?！?/p>

趙秘書應(yīng)聲出去。我坐在沙發(fā)上，心里突然有點緊張。

林薇。那個罵我沒眼力見，把我調(diào)到地下車庫出口的林薇。她要是知道我現(xiàn)在坐在這里，會是什么表情？

十分鐘后，敲門聲響起。

“進來?！苯駠f。

門開了，林薇走進來。她今天穿了身鐵灰色的西裝套裙，頭發(fā)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妝容精致，但掩飾不住眼下的疲憊和黑眼圈。

“江董，您找我……”她的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因為她看到了我。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張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定格了幾秒，然后移到我坐的沙發(fā)上，又移到江振國身上，再移回我身上。

那眼神，從驚訝，到困惑，到懷疑，最后變成了一種近乎驚恐的不可置信。

“林總，”江振國開口，聲音很平靜，“介紹一下，這是我兒子，江澈。以前在鑫茂大廈當(dāng)保安，周默是他的化名。從今天起，他會進入集團工作，先從我的特別助理做起，熟悉業(yè)務(wù)?！?/p>

林薇的臉色，在那一刻，變得慘白。慘白得像一張紙。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發(fā)不出聲音。她的手在身側(cè)握成了拳，指甲陷進掌心，但我能看到她的手在抖。

“林總？”江振國又喚了一聲，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悅。

林薇猛地回過神。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背，努力想維持平時的鎮(zhèn)定，但顫抖的聲音出賣了她。

“江……江董，我……”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振國，艱難地擠出一句話，“我不知道周……江公子是您的兒子。之前在大廈，我……我對他可能有些……誤會。我道歉?！?/p>

“誤會？”江振國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什么誤會？說來聽聽?！?/p>

林薇的臉色更白了。她站在那里，像是站在審判席上，而江振國是法官，我是原告。

“就是……一些工作上的小摩擦?！彼穆曇粼絹碓降?，“我可能……說話比較直接，讓江公子誤會了。我以后一定注意?！?/p>

“工作上的小摩擦？”江振國放下茶杯，杯底和托盤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聲，“林總，我聽說，你因為一個遙控器，就罵我兒子是小偷，還把他調(diào)到地下車庫出口那個最差的崗位。這是小摩擦？”

林薇的嘴唇開始發(fā)抖。她看著我，眼神里有哀求，有恐懼，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東西。

“江董，我……我真的不知道……”她急急地說，“如果我知道他是您的兒子，我絕對不會……”

“如果他不是我的兒子，你就可以隨便欺負了，是嗎？”江振國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林薇，我一直很欣賞你的能力。一個女人，白手起家，把薇光傳媒做到今天這個規(guī)模，不容易。但做人，不能只看能力，還要看人品。你對我兒子的所作所為，讓我很失望。”

“江董，我錯了?！绷洲钡拖骂^，聲音帶了哭腔，“我真的知道錯了。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

“機會是自己爭取的，不是別人給的?！苯駠酒饋?，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我們，“薇光傳媒負責(zé)的那批戶外廣告，出了安全事故，工人現(xiàn)在還躺在ICU。這件事，你怎么解釋？”

林薇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那批廣告牌……是采購部負責(zé)的材料，我核查過，都是有合格證的。我不知道為什么會……”

“合格證可以造假，質(zhì)檢報告也可以造假。”江振國轉(zhuǎn)過身，看著她，眼神銳利，“林薇，我給你三天時間，把這件事查清楚，給我一個交代。如果真是薇光的問題，該負的責(zé)任，你跑不掉。如果不是，我也不會冤枉你。但在這之前，薇光傳媒的所有業(yè)務(wù)暫停，接受集團調(diào)查?！?/p>

林薇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暫停業(yè)務(wù)？江董，這……這會毀了薇光的！我們正在談幾個大單子，如果現(xiàn)在暫停……”

“那是你的事。”江振國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做錯事，就要付出代價。這個道理，林總在商場上這么多年，應(yīng)該比我懂?！?/p>

林薇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江振國已經(jīng)不想聽了。

“你可以出去了?！彼f。

林薇站在那里，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她看著我，眼神復(fù)雜得讓我看不懂。有恨，有怨，有哀求，還有深深的絕望。

然后，她轉(zhuǎn)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音。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肩膀垮了下去，那個永遠挺直背脊、精致強勢的女總裁，此刻的背影，看起來單薄又脆弱。

門輕輕關(guān)上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江振國。

“阿澈，”江振國走回沙發(fā)前坐下，看著我，“我剛才的處理，你覺得怎么樣？”

我沒想到他會問我。我想了想，說：“很公平。做錯事，確實要付出代價?！?/p>

“但她欺負過你?！苯駠f，“如果你想，我可以讓她更慘?！?/p>

我搖頭。

“爸，”我第一次主動叫他，這個詞說出口，還是有些生澀，“公是公，私是私。她欺負我，是私事。廣告牌出事，是公事。不能混為一談。而且……”

我頓了頓，想起林薇最后那個眼神。

“她也挺不容易的。一個女人，能做到今天，肯定吃了很多苦。這次如果真是她的錯，她該受罰。但如果不是，也別冤枉她?！?/p>

江振國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是那種欣慰的、驕傲的笑。

“阿澈，你比你爸強。”他說，“我像你這個年紀(jì)的時候，可沒你這么通透。眼里揉不得沙子，誰得罪我，我肯定要讓他十倍奉還。但現(xiàn)在想想，很多時候，得饒人處且饒人。做人留一線，日后好相見。”

我沒說話。我不是通透，我只是知道被人踩在腳下的滋味。那種滋味，不好受。我不想讓別人也嘗到，哪怕那個人是林薇。

接下來的幾天，我跟著江振國，開始接觸集團的工作。特別助理這個職位，聽起來很高大上，其實就是個打雜的。開會，做記錄，整理文件，安排行程……事情又多又雜，我什么都不會，什么都得從頭學(xué)。

但我學(xué)得很快。也許是因為在底層摸爬滾打了這么多年，我比誰都清楚，機會來之不易，必須牢牢抓住。

江振國對我也很耐心，手把手地教。他開會的時候，讓我坐在他旁邊聽；他看文件的時候，讓我一起看，然后問我有什么想法；他見客戶的時候，讓我在旁邊看著，學(xué)習(xí)怎么談判，怎么交際。

我像塊海綿，拼命地吸收一切。白天跟著江振國學(xué)，晚上自己看書，看資料，惡補商業(yè)知識。我睡得很少，但精神很好。因為我知道，我在學(xué)的東西，能改變我的命運，也能改變福利院里那些孩子的命運。

小斌的手術(shù)費，我已經(jīng)匯過去了。江振國給我的卡，里面有多少錢我不知道，但我查了一下余額，后面的零多得我數(shù)了好幾遍才數(shù)清。我取了五萬，匯給李媽媽。李媽媽在電話里哭得說不出話，一個勁地問錢是哪來的，我說我找到親生父親了，她愣了半天，然后哭著說“老天有眼”。

老天有眼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早點被找到，也許媽媽就不會死，也許我的人生會是另一個樣子。但人生沒有如果，我只能往前看。

第三天下午，我正坐在自己的小辦公室里看一份合同，趙秘書敲門進來。

“小江總，林薇林總來了，想見您?！彼f。

我愣了一下。林薇要見我？

“她見我干什么？”我問。

“她說，有重要的事，必須當(dāng)面跟您說?！壁w秘書推了推眼鏡，“江董在開會，讓我來問您的意思。您要是不想見，我就讓她回去?！?/p>

我想了想，說：“讓她進來吧?！?/p>

“好?！壁w秘書出去了。

幾分鐘后，林薇走了進來。

三天不見，她瘦了一大圈。臉上的妝很淡，黑眼圈用粉底也蓋不住，眼睛里有紅血絲。她還是穿著西裝套裙，但不再像以前那樣挺括，肩膀上甚至有了一道不明顯的褶皺。

她站在我辦公桌前，沒坐，就那么站著，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像個犯了錯的小學(xué)生。

“江……江總?！彼_口，聲音有些沙啞。

“林總，坐?！蔽抑噶酥笇γ娴囊巫?。

她沒坐，還是站著，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江總，我今天來，是想正式向您道歉?！彼f，聲音很低，但很清晰，“以前在大廈，我對您有很多不尊重的地方，說了很多過分的話，做了很多過分的事。對不起。我知道一句對不起很輕，彌補不了什么，但我還是想說。真的很對不起?！?/p>

她說完，對我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標(biāo)準(zhǔn)得無可挑剔。

我看著她彎下的腰，心里沒有預(yù)想中的快意，反而有點不是滋味。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用下巴看人的林薇，此刻在我面前，卑微地彎下了腰。

“林總，起來吧?！蔽艺f，“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林薇直起身，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

“江總，我今天來，除了道歉，還有一件事想求您?！彼Я艘ё齑?，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有點脆弱，“廣告牌那件事，我查清楚了。問題出在采購部的副經(jīng)理身上，他收了供應(yīng)商的回扣，用了不合格的材料。證據(jù)我已經(jīng)收集好了，交給了集團的調(diào)查組。但……但江董說，我是公司負責(zé)人，監(jiān)管不力，也有不可推卸的責(zé)任。集團要起訴我，告我重大責(zé)任事故罪。如果罪名成立，我……我可能會坐牢?！?/p>

她的聲音開始發(fā)抖，眼眶紅了，但她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江總，薇光傳媒是我的命。我從零開始，一點一點把它做起來，花了十年時間，付出了所有心血。我不能讓它毀在我手里，我不能去坐牢。”她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下來，但她很快擦掉，努力維持著最后的體面，“江總，我知道我沒資格求您。但我真的沒辦法了。求您跟江董說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愿意接受任何處罰，罰款，降職，甚至離開薇光，我都接受。但求求您，別讓我坐牢。我媽媽身體不好，她不能沒有我……”

她說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里漏出來。

我坐在那里，看著她哭。心里很亂。

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廣告牌出事，如果真是采購的問題，她作為總裁，頂多是管理失職，不至于坐牢。但江振國要追究，誰也沒辦法。

我想起那天在江振國辦公室，他說的話。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讓她在鑫茂待不下去，甚至在這個行業(yè)待不下去?！?/p>

原來，他不是說說而已。他是在等我點頭。

只要我點一下頭，林薇就會身敗名裂，甚至鋃鐺入獄。

我該點頭嗎？

她罵過我，羞辱過我，把我踩在腳下。我恨過她嗎？恨過。但那種恨，更像是一種無力的憤怒。就像你明知道有人在欺負你，但你反抗不了，只能忍著。

現(xiàn)在，我有了反抗的能力。只要我一句話，就能把她加諸在我身上的一切，十倍百倍地還回去。

我該那么做嗎？

林薇還在哭，哭得整個人都在抖。那個曾經(jīng)在我面前趾高氣揚的女總裁，此刻脆弱得像一片秋風(fēng)中的落葉。

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從桌上的紙巾盒里抽了幾張紙，遞給她。

“林總，擦擦吧?！蔽艺f。

她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妝全花了，看起來很狼狽。她接過紙巾，胡亂地擦著臉。

“這件事，”我說，“我會跟我爸說的。但結(jié)果如何，我不能保證?！?/p>

林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謝謝！謝謝江總！真的謝謝您！”她語無倫次，又要鞠躬，被我攔住了。

“林總，”我看著她的眼睛，“我?guī)湍?，不是因為我原諒你了。我只是覺得，人這一輩子，誰都會犯錯。有的錯能改，有的錯不能。你犯的錯，還沒到不能改的地步。但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會再開口。”

林薇用力點頭，眼淚又涌出來，但這次是如釋重負的眼淚。

“我明白，我明白。江總，您放心，我一定不會再犯。我會好好管理公司，好好做人。真的，謝謝您……”

“你回去吧。”我說，“等消息?！?/p>

她千恩萬謝地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復(fù)雜。然后，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城市的天際線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光，很美。

權(quán)力真是好東西。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

但權(quán)力也是壞東西。用不好，會讓人迷失。

手機響了，是江振國。

“阿澈，林薇去找你了？”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嗯，剛走。”

“她求你替她說情？”

“……是?！?/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阿澈，你心軟了。”

我沒說話。

“爸爸不是怪你?！苯駠穆曇魷睾拖聛?，“心軟是好事，說明你善良，像你媽媽。但阿澈，你要記住，在商場上，善良要有鋒芒。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林薇這個女人，有能力，也有野心。今天你放她一馬，明天她未必會感激你。商場如戰(zhàn)場，很多時候，你退一步，別人就會進十步。”

“我知道，爸。”我說，“但我還是想給她一次機會。就當(dāng)是……給我自己積點德吧?！?/p>

江振國在電話那頭笑了。

“好。既然我兒子開口了，這個面子我得給。我會讓法務(wù)部重新評估，盡量從輕處理。但她總裁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薇光傳媒也要被集團接管。這是底線?！?/p>

“謝謝爸。”

“傻孩子，跟爸說什么謝?！苯駠f，“晚上回家吃飯，爸給你做紅燒肉?！?/p>

“好?！?/p>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城市華燈初上，又一個夜晚來臨。

我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

而林薇的墜落，也許，也才剛剛開始。

第四章 暗流與漩渦

林薇的事情，最終以她被撤銷薇光傳媒總裁職務(wù)、集團全面接管公司而告終。她沒有坐牢，但也被罰了一大筆錢，幾乎掏空了她這些年的積蓄。

江振國說，這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最輕的處罰了。

我沒有再見過林薇。只聽說她離開鑫茂大廈那天，抱著一個紙箱子，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幾圈漣漪，然后消失不見。

生活似乎恢復(fù)了平靜。我繼續(xù)跟著江振國學(xué)東西，從特別助理慢慢接觸一些核心業(yè)務(wù)。我開始適應(yīng)“江澈”這個新身份，適應(yīng)別人叫我“小江總”，適應(yīng)那些或真或假的恭維和奉承。

但我知道，平靜只是表面。暗流，一直在涌動。

鑫茂集團盤根錯節(jié)幾十年，內(nèi)部派系林立。江振國雖然是大股東、董事長，但也不是一言堂。董事會里那幾個老家伙，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而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太子爺”，更是觸動了不少人的神經(jīng)。

我知道他們背后怎么說我。野種，土包子，走了狗屎運的保安。這些流言，或多或少會傳進我的耳朵。趙秘書有時會委婉地提醒我，哪些人可信，哪些人要提防。江振國則更直接，他會指著董事會名單，一個一個告訴我，這個人什么背景，什么立場，手里握著多少股份，是敵是友。

“阿澈，你要記住，”他說，“在這個位置上，你沒有朋友，只有利益。今天對你笑臉相迎的人，明天可能就會在背后捅你一刀。所以，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還有我?！?/p>

我相信他。在這個世界上，我現(xiàn)在唯一能無條件相信的，只有這個失而復(fù)得的父親。

但我還是太天真了。我以為，只要我低調(diào)，勤懇，慢慢學(xué)，總能融入這個圈子?？晌彝?，有些東西，是融不進去的。比如血統(tǒng)，比如出身，比如那缺失的二十三年。

矛盾爆發(fā)在一次董事會上。

那次會議的主題，是討論集團下一階段的投資方向。江振國主張進軍新能源領(lǐng)域，認(rèn)為這是未來的趨勢。但以副董事長陳永華為首的一派，堅持要深耕房地產(chǎn)，認(rèn)為這才是鑫茂的根基。

兩邊爭得不可開交。我作為特別助理列席會議，坐在江振國身后，負責(zé)記錄。

爭論到一半，陳永華突然把矛頭指向了我。

“江董，我不是針對您，也不是針對小江總?！彼屏送平鸾z眼鏡，笑得像只老狐貍，“但投資新能源，風(fēng)險太大，周期太長。咱們鑫茂這些年穩(wěn)扎穩(wěn)打，靠的就是謹(jǐn)慎?，F(xiàn)在突然要轉(zhuǎn)這么大一個彎，還是讓一個……嗯，經(jīng)驗尚淺的年輕人來主導(dǎo)，是不是有點太冒險了？”

會議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有好奇，有審視，有幸災(zāi)樂禍。

江振國的臉色沉了下來。

“陳董，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就是實話實說?！标愑廊A攤手，“小江總呢，我是看著他這段時間的表現(xiàn)，確實很努力，也很好學(xué)。但畢竟……畢竟之前沒接觸過這個行業(yè)，很多事，光靠努力是不夠的，還需要經(jīng)驗和眼光。新能源這塊，水太深，我怕小江總把握不住，到時候賠了錢是小事，砸了鑫茂的招牌，那可就麻煩了?！?/p>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字字句句都在戳我的脊梁骨。經(jīng)驗尚淺，沒接觸過行業(yè)，把握不住——每一個詞都在提醒在座的人，我只是個半路出家的保安，不配坐在這里，更不配主導(dǎo)這么大的項目。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很疼。但我臉上不能表現(xiàn)出來，只能保持平靜，甚至還要努力擠出一點笑容。

江振國正要開口，我輕輕按住了他的手。

我站起來，對陳永華微微欠身。

“陳董說得對，我確實經(jīng)驗不足，需要學(xué)習(xí)的地方還有很多?！蔽业穆曇舨淮螅銐蜃寱h室里每個人都聽清，“所以江董才讓我參與這個項目，就是想讓我在實踐中學(xué)習(xí)，在錯誤中成長。至于風(fēng)險，陳董的顧慮很有道理。所以，我建議，我們可以先成立一個專項小組，由陳董您來牽頭，我給您打下手。陳董經(jīng)驗豐富，有您把關(guān)，我相信風(fēng)險會降到最低。等這個項目走上正軌，我再退出，絕不影響集團的決策和運營?！?/p>

我這段話說完，會議室里更安靜了。連江振國都驚訝地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絲贊許。

陳永華的臉色變了變。他沒想到我會以退為進，不但沒被他激怒，反而順?biāo)浦?，把皮球踢回給他，還給他戴了頂高帽。

牽頭？他當(dāng)然不想牽頭。新能源這塊，他是鐵了心要反對的，牽頭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臉。不牽頭？那就是承認(rèn)自己剛才的話只是托詞，是故意刁難。

他騎虎難下。

“這個……小江總說笑了?！标愑廊A干笑兩聲，“我年紀(jì)大了，精力有限，恐怕?lián)黄疬@個重任。還是你們年輕人多鍛煉鍛煉，我們這些老家伙在后面把把關(guān)就行了?！?/p>

“陳董太謙虛了?！蔽倚χf，“您是老當(dāng)益壯，經(jīng)驗是我們最寶貴的財富。有您坐鎮(zhèn)，我們才敢放開手腳去干。您說是不是，江董？”

我把話頭拋給江振國。江振國立刻會意，點頭道：“阿澈說得對。陳董，這個擔(dān)子，非你莫屬。就這么定了，新能源項目組，由陳董牽頭，阿澈輔助。大家還有什么意見？”

董事會里，江振國的人立刻附和。陳永華那一派，見老大都被將了一軍，也都不敢再說什么。方案就這么通過了。

散會后，陳永華走過來，拍拍我的肩，笑容有些僵硬。

“小江總，后生可畏啊。”

“陳董過獎了，以后還要多向您請教?！蔽椅⑿?。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轉(zhuǎn)身走了。那眼神，像毒蛇一樣冷。

回到辦公室，江振國關(guān)上門，哈哈大笑。

“好小子，有你的！”他用力拍我的背，“以退為進，借力打力！陳永華那個老狐貍，今天可算是吃了個啞巴虧！”

我揉揉被他拍痛的肩膀，苦笑：“爸，您別高興得太早。陳董今天丟了面子，以后肯定會找回來。我這是把他得罪死了?！?/p>

“得罪就得罪?！苯駠辉谝獾財[擺手，“在這個位置上，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你今天的表現(xiàn)很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據(jù)。阿澈，你比你爸想象的要聰明。”

“我不是聰明，”我說，“我只是知道，在沒實力的時候，硬碰硬是找死。不如退一步，讓他一拳打在棉花上?！?/p>

江振國看著我，眼神里有驕傲，也有心疼。

“這些年，你受苦了。”他嘆口氣，“要是你早一點回來，早一點在我身邊，也不用學(xué)這些看人臉色、委曲求全的本事?！?/p>

“不吃苦，怎么知道甜?！蔽艺f的是真心話。如果沒有那三十年的苦，也許今天在會議室里，我早就被陳永華激怒，失態(tài)，淪為笑柄。是那些苦，磨厚了我的臉皮，也磨硬了我的骨頭。

但我知道，真正的硬仗，還在后面。

陳永華不會善罷甘休。他今天在我這里吃了虧，一定會想辦法找回來。而我能依靠的，只有江振國，和我自己。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越來越忙。新能源項目組雖然名義上由陳永華牽頭，但他根本不上心，所有具體工作都推給我。我每天要看大量的資料，見不同的人，開不完的會，寫不完的報告。經(jīng)常忙到深夜，就在辦公室的沙發(fā)上湊合一夜。

累，但充實。我能感覺到自己在成長，像一棵久旱逢甘霖的樹，拼命地吸收養(yǎng)分，拼命地往上長。

江振國很滿意我的進步。他開始把更多重要的工作交給我，帶我見更重要的客戶，甚至在一些小型的決策上，放手讓我去做。

我知道，他在培養(yǎng)我，為將來接班做準(zhǔn)備。

但我越往上走，那些暗地里的阻力就越大。陳永華表面上不動聲色，背地里小動作不斷。我經(jīng)手的項目，總會出現(xiàn)各種莫名其妙的“意外”；我提的方案，總會被挑出各種“毛病”；我接觸的客戶，總會“巧合”地被競爭對手搶走。

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是誰在搞鬼。但我沒有證據(jù)，只能忍著，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直到那天，趙秘書拿著一份文件，臉色凝重地走進我的辦公室。

“小江總，出事了?！?/p>

“什么事？”

“我們和‘啟明科技’的那個合作項目，出問題了?！壁w秘書把文件遞給我，“這是法務(wù)部剛收到的律師函。啟明科技起訴我們，說我們竊取他們的核心技術(shù)，用于我們自己的新能源電池研發(fā)。他們要求我們立即停止侵權(quán)，并賠償十個億。”

我接過律師函，快速瀏覽了一遍，心沉了下去。

啟明科技是我們新能源項目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他們的電池管理技術(shù)是國內(nèi)領(lǐng)先的。我們合作了小半年，前期一直很順利。但現(xiàn)在，對方突然翻臉，說我們竊取技術(shù)？

“我們的人呢？技術(shù)部那邊怎么說？”我問。

“技術(shù)總監(jiān)老劉已經(jīng)被帶走了，說是配合調(diào)查?！壁w秘書壓低聲音，“是經(jīng)偵支隊直接來公司帶的人，動靜很大?，F(xiàn)在公司里已經(jīng)傳開了，說什么的都有。董事會那邊，陳董他們正在施壓，要求立刻暫停新能源項目，并追究相關(guān)人員的責(zé)任?！?/p>

相關(guān)人員。指的就是我。這個項目，明面上是陳永華牽頭，但具體執(zhí)行人是我。出了事，第一個要負責(zé)的就是我。

“江董知道了嗎？”

“知道了。他在開會，讓我先來告訴您，讓您別慌，等他回來處理?！?/p>

不慌？怎么可能不慌。十個億的索賠，技術(shù)總監(jiān)被帶走，董事會施壓……任何一條，都足以把我壓垮。

但我不能慌。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趙秘書，你去查幾件事?！蔽艺f，“第一，啟明科技為什么突然翻臉？背后有沒有人指使？第二，老劉被帶走，是協(xié)助調(diào)查還是已經(jīng)被拘留？如果是協(xié)助調(diào)查，問清楚是什么名義。第三，董事會那邊，除了陳董，還有誰在煽風(fēng)點火？我要名單?！?/p>

趙秘書有些驚訝地看著我，大概沒想到我這個時候還能這么冷靜。但他很快點頭：“是，我馬上去查?！?/p>

趙秘書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手里那份律師函，紙張冰冷，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扎進我的眼睛里。

竊取核心技術(shù)。十個億。法律責(zé)任。

這些詞，每一個都能毀了我，毀了江振國對我的信任，毀了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

是誰？陳永華？還是另有其人？

我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

“江澈，別來無恙啊?！彪娫捘穷^是個女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哪位？”

“怎么，這才幾個月，就不記得老朋友了？”對方輕笑，“我是林薇?！?/p>

林薇？她找我干什么？

“林總，有事嗎？”

“別叫林總了，我現(xiàn)在就是個無業(yè)游民?！绷洲钡恼Z氣聽起來很輕松，甚至有點幸災(zāi)樂禍，“聽說你遇到麻煩了？啟明科技那件事，鬧得挺大啊?！?/p>

我的手指收緊。她怎么知道得這么快？

“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江澈，你以為你贏了，其實你輸?shù)脧氐?。”林薇的聲音冷下來，“你以為江振國找到你，你就能一步登天？別做夢了。這個圈子，比你想象的要臟，要黑。你一個保安出身的野種，憑什么跟我們斗？”

“林薇，”我打斷她，“如果你打電話來只是為了說這些，那我掛了?！?/p>

“急什么？”林薇冷笑，“我給你打電話，是想給你指條明路。離開鑫茂，離開江振國，拿著他給你的錢，滾得遠遠的。否則，等著你的，可不只是十個億的官司那么簡單。”

“你威脅我？”

“是提醒?！绷洲闭f，“江澈，你太嫩了。你以為陳永華就是你的敵人？錯了，你的敵人，是你最信任的人?！?/p>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你自己想吧?！绷洲闭f完，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林薇的話，像一根刺，扎進我心里。你最信任的人？她指的是誰？江振國？不可能。趙秘書？還是……

我不敢想。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江振國走了進來。他臉色鐵青，顯然是剛開完會，心情很糟。

“阿澈，啟明科技的事，你聽說了？”他在我對面坐下，揉著太陽穴。

“嗯，趙秘書跟我說了?！?/p>

“你怎么看？”

“有人搞鬼?！蔽抑苯诱f，“合作了半年一直好好的，突然就翻臉，還直接起訴，這不合常理。而且技術(shù)部老劉被帶走，時機太巧了，正好在我們準(zhǔn)備發(fā)布新品的前夕。爸，我覺得這是沖著我來的，想把我從新能源項目上拉下來，最好能把我趕出鑫茂?！?/p>

江振國看著我，眼神里有贊許，也有憂慮。

“你能想到這一層，很好。但阿澈，這件事沒你想的那么簡單。”他嘆了口氣，“董事會那邊，陳永華聯(lián)合了幾個老家伙，以這件事為由，要暫停新能源項目，還要罷免你特別助理的職務(wù)。我壓下去了，但壓不了多久。如果啟明科技那邊真的拿出證據(jù)，證明我們侵權(quán)，那我也保不住你?！?/p>

我的心一沉。

“爸，我們沒侵權(quán)，對不對？”

“技術(shù)上的事，我不懂。但老劉跟了我十幾年，我信他的人品。他不會做這種事?！苯駠f，“但商場上的事，有時候不是你沒做，別人就冤枉不了你。啟明科技敢起訴，手里肯定有‘證據(jù)’。至于這證據(jù)是怎么來的，那就不好說了?！?/p>

“是陳永華？”我問。

“十有八九。”江振國點頭，“但他做得干凈，抓不到把柄。而且，我懷疑，公司里有內(nèi)鬼。否則，啟明科技不可能對我們的技術(shù)細節(jié)那么了解。”

內(nèi)鬼。這個詞讓我心里一寒。

“阿澈，”江振國看著我，眼神很嚴(yán)肅，“這件事，我會處理。你這幾天，先別來公司，在家休息。等風(fēng)頭過了，我再安排你回來?！?/p>

“爸，我不能躲?！蔽覔u頭，“這件事是因我而起，如果我躲了，不就等于承認(rèn)我們有問題？而且，陳永華他們肯定會趁機大做文章，說您包庇我，說我不堪大用。我不能讓您為難。”

“傻孩子，我是你爸，有什么為難不為難的。”江振國拍拍我的肩，“聽我的，先避一避。等我把事情查清楚，把那些牛鬼蛇神揪出來，你再回來。到時候，我看誰還敢說閑話。”

我還想說什么，但江振國擺擺手，不容置疑。

“就這么定了。你先回家，我讓司機送你。”

我知道，他是為我好。出了這么大的事，我留在公司，只會成為眾矢之的。回家避風(fēng)頭，是最穩(wěn)妥的選擇。

但我心里憋著一股火。我不甘心。不甘心就這么被人算計，不甘心就這么狼狽地逃走。

可我沒有選擇。我現(xiàn)在羽翼未豐，沒有和那些人抗衡的資本。我能做的，只有等。

司機送我回老宅。一路上，我腦子里亂糟糟的，林薇的話，江振國的話，還有那份冰冷的律師函，在我腦子里翻來覆去。

你最信任的人。

她到底什么意思？

回到家，我洗了個澡，強迫自己睡一覺。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干脆起來，打開電腦，想看看新聞。果然，啟明科技起訴鑫茂的消息已經(jīng)上了財經(jīng)版頭條，標(biāo)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鑫茂集團陷入竊取技術(shù)丑聞，太子爺或為幕后黑手？”

“十億索賠！新能源黑馬啟明科技怒告行業(yè)巨頭侵權(quán)”

“江振國私生子卷入商業(yè)間諜案，鑫茂股價大跌”

我看著那些標(biāo)題，心里發(fā)冷。這才幾個小時，消息就傳得滿天飛，背后沒人推動，鬼才信。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趙秘書。

“小江總，查到了?！彼穆曇艉芗?，“啟明科技那邊，負責(zé)這個案子的律師，是陳永華女婿的大學(xué)同學(xué)。而且，啟明科技上周剛接受了‘永華資本’的注資，永華資本的實際控制人，就是陳永華的兒子陳昊。”

果然是他。陳永華。

“還有，”趙秘書繼續(xù)說，“技術(shù)部老劉被帶走，名義是‘涉嫌侵犯商業(yè)秘密罪’。但據(jù)我在經(jīng)偵的朋友透露，是老劉的一個手下舉報的，說親眼看到老劉把技術(shù)資料拷貝帶出公司。舉報人叫張威，是技術(shù)部的副主管。而這個張威，上個月剛在市中心買了套房，全款，八百多萬。以他的工資，根本買不起?！?/p>

內(nèi)鬼找到了。張威。

“能查到張威的資金來源嗎？”

“正在查，但需要時間。而且，就算查到了，也很難直接證明和陳永華有關(guān)。他肯定會做得干干凈凈?！?/p>

我知道。陳永華那種老狐貍，怎么可能留下把柄。

“江董那邊怎么樣？”

“董事會在開緊急會議，陳永華那邊逼得很緊，要求立刻罷免您，并報警處理。江董在壓，但壓力很大。小江總，您要做好最壞的打算?！?/p>

最壞的打算。報警，立案，調(diào)查，起訴，坐牢。

我的后背起了一層冷汗。

“我知道了。趙秘書，辛苦你了，繼續(xù)查，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訴我?！?/p>

“是?！?/p>

掛了電話，我坐在黑暗里，一動不動。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但我知道，那些光，照不進我此刻的世界。

我被拖進了一個漩渦，一個由陰謀、貪婪和背叛組成的漩渦。而我，孤立無援，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下沉。

不。我不能就這么認(rèn)輸。

我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從最里面拿出一個舊手機。那是我當(dāng)保安時用的手機，屏幕碎了，外殼也掉漆，但我一直沒扔。

開機，通訊錄里只有寥寥幾個號碼。我翻到其中一個，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很吵，有重金屬音樂的聲音。

“誰啊？”一個粗啞的男聲，很不耐煩。

“狗哥，是我，周默。”我說。

那邊安靜了幾秒，音樂聲小了，像是走到了安靜的地方。

“周默？你小子，好久沒聯(lián)系了！聽說你發(fā)達了，當(dāng)上太子爺了？”狗哥的聲音帶著戲謔。

狗哥是我在城中村住的時候認(rèn)識的，是個混混頭子，但很講義氣。我?guī)瓦^他一次，他記著我的情。

“狗哥，我遇到點麻煩，想請你幫忙。”

“你說?！惫犯绾芩臁?/p>

“幫我查個人。張威，鑫茂集團技術(shù)部副主管。我要知道他最近跟什么人接觸，銀行流水，通話記錄，越詳細越好。錢不是問題?！?/p>

狗哥吹了聲口哨。

“鑫茂集團？太子爺，你這麻煩不小啊。行，我?guī)湍悴?，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