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三年的深秋,金陵城外的雨落得纏綿而陰冷。那場雨已經連綿了數(shù)日,秦淮河的水位漲了不少,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曾國藩坐在一輛并不起眼的青色小轎里,轎簾隨著顛簸輕輕晃動,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天空。
這位當時權傾朝野的大清重臣,此刻卻眉頭緊鎖,手中不住地摩挲著一串沉香木念珠。他此次出行并非公干,而是為了去拜訪一位多年未見的至交好友——周敬之。周敬之曾是他在理學研究上的同好,后來歸隱山林,在江寧府郊外的一處園林里過著清貧卻自在的生活。
轎子停在一座略顯破舊的宅院前。曾國藩下轎,謝絕了隨從的攙扶,理了理身上的便服,跨進了周家的門檻。
周敬之早已在門口候著,見老友到來,自是喜不自勝。兩人簡單寒暄幾句,便進了正廳。廳內布置得極其簡樸,唯有幾幅古畫和堆積如山的墨卷顯出主人的志向。周敬之特意準備了一桌家常酒菜,其中最顯眼的是正中央那一盆冒著熱氣的清蒸鱸魚。
“滌生兄,這一別又是五年啊。如今你功成名就,還能記得老朽這口粗茶淡飯,實在難得!敝芫粗呛堑貫樵鴩寰啤
![]()
曾國藩微微一笑,目光卻在席間環(huán)視了一圈。這時,偏廳里走出一個八歲的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透著一股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穩(wěn)。那是周敬之的小兒子,名喚周慎行。
“慎行,快來見過曾伯伯。”周敬之招手示意。
那孩子不慌不忙,走到曾國藩面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一個禮,聲音清脆卻平穩(wěn):“侄兒慎行,叩見伯伯!
曾國藩仔細打量著這個孩子,只見他低頭瞬間,眼簾微垂,遮住了眼底的一抹精光。他點了點頭,心中暗自道了一聲:這孩子倒是有幾分英氣。
開席后,大人們邊喝酒邊聊著當下的時局,從湘軍的裁撤到西北的安穩(wěn),話題沉重。而八歲的周慎行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不插話,不亂動,舉止得體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周敬之對這個小兒子顯然十分自豪,笑著對曾國藩說:“這孩子雖然頑劣,但在禮數(shù)上還算過得去。慎行,別只顧著聽,吃菜!
但是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幕,卻讓曾國藩原本夾菜的手微微一頓。
桌上那條鱸魚很大,魚肉鮮美,魚肚部分的肉最為厚實肥嫩。按照常理,小孩子大多喜歡吃最軟糯的魚肚肉,或是大口吞食鮮甜的魚脊肉。然而,周慎行拿起了筷子,動作極其輕緩,他的手很穩(wěn),筷尖精準地落在了魚頭的位置。
他并沒有去動任何一塊飽滿的魚肉,而是熟練地一挑、一勾,將那一對小巧的魚眼挖了出來,放進了自己的碟中。
整個過程,他神色平靜,仿佛在完成一件極其理所當然的事情。吃完一對魚眼后,他便放下了筷子,不再去碰那條魚剩下的任何部分,轉而吃起了面前的一小碗清粥。
周敬之并未覺得不妥,反而向曾國藩夸耀道:“我這兒子自小就有個古怪習慣,吃魚只吃眼。他說魚眼是精華,既然是精華,嘗了便足矣。你看,他這孩子從不貪心,吃完最好的,就把剩下的肉留給我們。”
周敬之說完,哈哈大笑,眼中滿是寵溺。
曾國藩卻沒有笑。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深邃地盯著那個還在慢條斯理喝粥的孩子。此時的廳堂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曾國藩那張經歷過無數(shù)血雨腥風的面孔,顯得格外嚴肅。
他沒有當眾說什么,只是在席間又觀察了這孩子許久。他發(fā)現(xiàn),周慎行在喝粥時,眼睛雖然低垂,但耳朵卻一直微微側向曾國藩這一邊。每當曾國藩談及一些朝廷機密或是人事調動時,這孩子的指尖都會下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摩挲。
![]()
晚飯后,曾國藩提議去后花園散步。周敬之讓兒子先去書房溫習,自己則陪著曾國藩在月影下漫步。
涼風習習,曾國藩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神色凝重地對周敬之說:“敬之兄,你我多年交情,有些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周敬之愣了一下,忙說:“滌生兄直言無妨!
曾國藩回過頭,望向書房里透出的微弱燈火,沉聲說道:“你這孩子,心機之深沉,遠超常人。若不好好引導,將來恐為大奸大惡之人,甚至會給周家?guī)頊珥斨疄!?/p>
周敬之大驚失色,手中的折扇險些掉在地上:“這……滌生兄何出此言?慎行這孩子向來乖巧懂事,吃魚眼也不過是小兒玩鬧,怎就成了心機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