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雨下得很急，像是一道道密集的鞭子，抽打在窗玻璃上，發(fā)出沉悶而雜亂的響聲。我坐在昏暗的客廳里，面前是一碗快要放涼了的掛面，上面漂著幾根蔫壞的青菜。這盞吊燈已經(jīng)壞了兩個燈泡，一直沒去換，光線昏黃得讓人心里發(fā)慌。自從三年前妻子曉芳因病去世，這屋子里的空氣仿佛就凝固了，每一寸空間都透著股冷清的霉味。

我叫林大強，今年五十二歲，在一個不咸不淡的單位做著一份熬日子的工作。喪偶這三年，我的生活就像這碗掛面，沒有油水，也沒什么滋味。就在我準備放下筷子回房躺下的時候，一陣急促而厚重的敲門聲，突然穿透了雨幕，驚得我手一抖，面湯濺在了背心上。

這個點兒，誰會來？

我疑惑地走向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樓道里的感應(yīng)燈壞了，黑漆漆的一片，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撐著黑傘的影子，瘦瘦小小的，在風(fēng)雨中微微發(fā)抖。我遲疑著打開門，一股冷風(fēng)裹挾著雨滴撲面而來。

“大強，是你嗎？”

那個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卻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我塵封多年的記憶。我瞇起眼，借著屋里微弱的燈光看去，眼前的女人渾身濕透，褲腿上全是泥點子，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

“秦美華？”我脫口而出，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

秦美華，我高中的班花，也是當年那個總是在操場邊安靜看書的女孩。三十多年沒見了，記憶中的她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馬尾辮甩動在陽光里，而眼前的她，眼角已經(jīng)爬上了細碎的紋路，眼神里透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后的疲憊和倔強。

她勉強笑了笑，嘴角帶著一抹凄然：“三十多年了，你還沒變，還是那副憨厚樣。”

我趕緊側(cè)過身：“快進來，外面雨這么大，你怎么找到這兒來的？”

秦美華收起傘，拘謹?shù)卣驹谛P(guān)處，腳下很快聚起了一小灘水。她有些局促地搓著手：“打聽了好幾個老同學(xué)才問到的。大強，冒昧過來，沒吵到你和你愛人吧？”

我心頭一酸，低頭去給她拿拖鞋：“曉芳三年前就走了。這屋里，現(xiàn)在就我一個人。”

她愣住了，眼神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有同情，也有某種我說不清的如釋重負。她輕聲說：“對不起，我不知道?！?/p>

那一晚，我把家里僅有的一套干凈睡衣找給她，那是曉芳以前買給我的，我還沒怎么穿過。她去洗澡的時候，我在廚房給她下了一碗熱騰騰的面，還特意臥了兩個雞蛋。看著廚房里升騰的霧氣，我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這屋子，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種煙火氣了。

秦美華出來的時候，穿著寬大的男士睡衣，顯得更加瘦小。她坐在餐桌前，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吃著面，一句話也沒說。我注意到她的手，粗糙、紅腫，指縫里似乎還有些洗不凈的勞作痕跡。這哪里還是當年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班花？

“這些年，你過得不好？”我試探著問道。

她放下筷子，眼眶紅了，苦笑著搖了搖頭：“大強，人這輩子，有時候就是一步走錯，步步走錯。我男人前年出意外走了，留下一屁股債。我這些年賣過保險、當過保潔、撿過廢品，好不容易把債還清了。兒子成家了，在省城，媳婦嫌我臟，嫌我沒本事。前兩天，因為我給孫子喂飯多喂了一口，被兒媳婦指著鼻子罵了一下午，我兒子躲在屋里，一聲沒吭?！?/p>

她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抬頭看著我，眼里閃爍著淚花：“來你這之前，我一個人在天橋底下坐了好長時間，突然就想起了高中時候。那時候你雖然窮，但每次有人欺負我，你總是第一個站出來。我當時就想，這世上要是還有一個人能讓我覺得安全，可能也就剩下你了。”

我聽得心里堵得慌。高中的時候，我確實偷偷暗戀過她，甚至為了她和隔壁班的小混混打過架，但我知道自己家里條件差，那份心思一直埋在心底，從未說出口。后來畢業(yè)各奔東西，聽說她嫁給了一個做生意的，生活得不錯，我也就慢慢斷了念頭，和賢惠的曉芳結(jié)了婚，過起了平淡的日子。

那一晚，我們聊了很多，從高中的老槐樹聊到這些年的酸甜苦辣。我發(fā)現(xiàn)，盡管歲月改變了我們的容貌，但那種骨子里的親近感，卻并沒有因為三十年的空白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