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一聽說我在火葬場工作，第一反應(yīng)都是往后縮一步，眼神里透著股既好奇又害怕的勁兒，緊接著就會壓低聲音問：“老李，說實話，那里……真的有那種東西嗎？”

每當(dāng)這時候，我總是苦笑著擺擺手，拿起保溫杯喝上一口茶。官方的說法，那是肌肉遇熱收縮導(dǎo)致的“尸體坐起”，是聲帶殘留氣體排出的“嘆息聲”。這些科學(xué)解釋我都能背下來。但是，在這一行摸爬滾打20年，送走了幾千具尸體，有些事，真的不是科學(xué)就能完全解釋清楚的。

那種感覺，不像恐怖片里演的那樣一驚一乍，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在你心口窩的“執(zhí)念”。

我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剛?cè)胄械谌甑臅r候。那天是中秋節(jié)，本來排班輪不到我，但老同事家里突然有事，我就頂了班?；鹪釄龅闹星锕?jié)，冷清得讓人心里發(fā)毛。外頭是歡聲笑語，我們這兒卻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焚化爐運作時那種低沉的轟鳴聲。

大概下午三點多，送來了一具遺體。是個老太太，七十多歲，走得很安詳。送她來的是她的大兒子，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體面，但滿臉的不耐煩。他一直在看表，嘴里嘟囔著：“師傅，麻煩你了。”

怪事就是在這個時候發(fā)生的。

那個推尸車，平日里我一個人單手就能推得動，輪子每隔三天都會上油，順滑得很?？赡翘?，那車就像是焊在了地上一樣，紋絲不動。我用了吃奶的勁兒，腳底下的膠鞋都在地上蹭出了黑印子，那車硬是沒往前挪半寸。

“怎么回事？”那男人在旁邊催促，“師傅你行不行??？”

我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心里其實已經(jīng)有點犯嘀咕了。老師傅帶我的時候講過規(guī)矩：車推不動，莫硬推；爐點不著，莫強燒。這通常意味著，逝者還有話沒說完，或者是還在等什么人。

我轉(zhuǎn)頭看了那男人一眼，沉聲問：“家里還有人沒到嗎？”

男人不耐煩地揮手，“沒有了呀，你趕緊的吧！”

我又試了一次，這次甚至叫來了值班的保安幫忙。兩個大老爺們，推一輛帶著萬向輪的車，竟然推不動！保安是個年輕小伙子，臉色刷地一下就白了，湊到我耳邊哆嗦著說：“李哥，這……這是不是那是啥??？”

就在僵持不下的時候，火葬場大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一個穿著舊棉襖、頭發(fā)凌亂的中年女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鞋都跑掉了一只。她一進門就撲通一聲跪在了停尸車前，死死抓住老太太的手，嚎啕大哭：“娘??！我來晚了！我來晚了??！”

原來這是老太太的小女兒。那男人一見這女人，臉色變得很難看，罵道：“你來干什么？娘生病你不出錢，現(xiàn)在死了你來哭喪？”

女人沒理他，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顫抖著塞進老太太的手里。那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的軍人。

“娘，我把大哥的照片找來了……您一直念叨著要帶著大哥走……我找著了……”女人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那一瞬間，我仿佛感覺到周圍冰冷的空氣都凝固了。那男人也不說話了，呆呆地看著那張照片。后來我才知道，老太太的大兒子早年參軍犧牲了，連尸骨都沒找回來，這是老太太一輩子的心結(jié)。臨終前她神志不清，一直在喊大兒子的名字，但這二兒子嫌麻煩，根本沒當(dāng)回事。

神奇的是，當(dāng)那張照片被塞進老太太手里后，女人磕了三個頭，退到一邊。我再次把手放在推尸車上，心里默念了一句：“老人家，心愿了了，安心上路吧?！?/p>

這一次，我?guī)缀鯖]用力，車子輕輕一推，就滑進了爐膛口。

那一刻，那男人的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對著火化爐砰砰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這件事對我觸動很大。從那以后，我對每一具送來的遺體都充滿了敬畏。

還有一年夏天，發(fā)生了一件更讓我難以釋懷的事。

那天下午，送來的是一對年輕的小夫妻，車禍走的。男的二十六，女的二十四，本來過兩個月就要結(jié)婚了。雙方父母哭得暈死過去好幾回，那種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慘狀，哪怕我這種見慣了生死的人，看了也忍不住眼眶發(fā)酸。

火化的時候，按照家屬的要求，兩人是分兩個爐子燒的，但是緊挨著，1號爐和2號爐。

操作間里溫度很高，但我卻覺得后背發(fā)涼。1號爐燒的是那個男孩。就在焚化過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1號爐的報警燈突然亮了，顯示爐內(nèi)壓力異常。我趕緊去檢查，通過觀察孔往里看，卻看到了讓我畢生難忘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