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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情人出氣,丈夫收購妻子公司,回家時,律師:你簽的是離婚協(xié)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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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顧總替情人出氣,收購了妻子的公司。當晚拎著禮物回家補償,律師的電話追過來:你簽的是離婚協(xié)議。他愣了兩秒,轉身沖出家門



晚上九點,陳婉寧的辦公室還亮著燈。

她把最后一份文件從檔案袋里抽出來,放在桌上。窗外的寫字樓燈火通明,對面那棟樓是遠達集團的總部,三十二層,最頂層的燈也亮著。她知道周述白還在那里,明天這場收購案,他是買方,她是賣方。

張助理敲門進來,手里端著杯溫水。

“陳總,收購協(xié)議都準備好了,您再看一遍?”

陳婉寧接過水杯,沒喝,放在桌上?!胺拍莾喊?。”

張助理把文件放下,站著沒動。她跟著陳婉寧三年,從陳婉寧還是項目經(jīng)理的時候就跟到現(xiàn)在。這三年里,她見過陳婉寧開十二小時的會議,見過她發(fā)燒三十九度還在改方案,但沒見過她像今天這樣——坐在椅子上,對著窗外出神。

“還有事?”陳婉寧轉過頭。

“沒、沒了?!睆堉硗庾?,走到門口又回頭,“陳總,您早點休息?!?/p>

門關上。陳婉寧把那份收購協(xié)議拿起來,翻了翻,然后放到一邊。她從抽屜最底層拿出另一個牛皮紙袋,解開封口繩,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

離婚協(xié)議書。

她看了三分鐘,然后把兩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收購協(xié)議厚厚一沓,離婚協(xié)議薄薄幾張。收購協(xié)議的每一頁她都仔細核對過,離婚協(xié)議上的每一個字她都看過無數(shù)遍。

她從筆筒里拿了支紅筆,在離婚協(xié)議的第一頁右上角寫了幾個字:附件7-B。

然后她把這份離婚協(xié)議夾進了收購協(xié)議里,位置在第147頁和第148頁之間。那是整個收購協(xié)議里最不起眼的地方,前面是資產(chǎn)清單,后面是法律聲明,沒人會認真看,包括周述白。

尤其是周述白。

陳婉寧和周述白結婚三年了。

這件事除了她的父母和周述白的父母,沒有第五個人知道。民政局登記那天是個陰天,她穿了一件白襯衫,周述白穿了一件灰西裝,兩人在工作人員面前拍了張合影。她笑了一下,周述白沒笑。出了民政局,他說公司有事,開車走了。她自己打車回家。

那天是她暗戀他的第十年。

第十年,終于嫁給他了。她以為這是故事的結局,后來才知道,這只是另一段故事的開始。

他們是在大學認識的。她大一,他大三,學生會的活動上,他作為部長發(fā)言,站在臺上,穿著白襯衫,講了一個很冷的笑話,全場沒人笑,他自己笑了笑。她坐在最后一排,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完了。

后來的事也沒什么特別的。她默默關注他,知道他保研,知道他進了遠達集團,知道他談了個女朋友,叫方若琦,是合作公司的千金。她畢業(yè)那年,聽說他們分手了,方若琦出國。她進了另一家公司,從基層做起,一路做到項目經(jīng)理、部門經(jīng)理、副總。

三年前,她母親突然打電話,說給她安排了個相親。她本來不想去,拗不過母親,去了。坐在咖啡廳里等了十分鐘,進來的人是周述白。

他瘦了,眼睛里有血絲,襯衫還是白的,但皺皺巴巴的。他說家里逼著來,她說她也是。兩人坐著喝了杯咖啡,沒聊幾句。走的時候,他說:“要不咱倆結婚吧,省得家里老催?!?/p>

她說:“好?!?/p>

就這樣。

結婚第一年,她搬進了他的公寓。公寓很大,三室兩廳,但沒什么煙火氣。廚房的灶臺是新的,冰箱里只有礦泉水和速凍水餃。她把他的公寓慢慢填滿,添了餐具,添了調料,添了綠植,添了她自己。他出差的時候,她會給他準備換洗衣服,會在他回來之前把冰箱塞滿。他不喜歡驚喜,她就什么都不說,只把東西放在他看得見的地方。

第二年,他的手機屏保還是方若琦的照片。有一次他洗澡,手機響,她看了一眼,是方若琦發(fā)來的微信。她沒看內容,把手機放回原處。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他旁邊,聽著他的呼吸聲,想了很多,最后什么都沒問。

第三年,方若琦離婚回國,進了另一家公司,成了遠達集團的合作伙伴。他開始頻繁加班,偶爾夜里接個電話就出門。她不問,他也不說。

三個月前,公司接到消息,遠達集團要收購她所在的這家公司。她是公司的創(chuàng)始人之一,股份不多,但足夠讓她在收購完成后徹底離開。

那天晚上回家,她問他:“收購的事你知道嗎?”

他正在看手機,頭也沒抬:“知道?!?/p>

“是你負責?”

“嗯?!?/p>

“那你怎么想的?”

他這才抬起頭看她:“有什么想法?正常收購流程。”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夜里十一點,陳婉寧把那份夾了離婚協(xié)議的收購協(xié)議收進文件袋,封好。

她靠在椅背上,想起上周發(fā)生的事。

那天是方若琦的生日,周述白說有應酬,半夜才回來,身上有酒味,也有香水味。她睡在床上,沒開燈,聽著他輕手輕腳走進來,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然后去浴室洗澡。水聲停了之后,她聽見他在陽臺上打電話。

“生日快樂?!彼f。

電話那頭說什么她聽不見。

“嗯,我也想你?!?/p>

她閉著眼睛,翻身面朝墻壁。那堵墻是白的,白天看起來干凈,夜里看起來冷。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給他準備早餐,他照常匆匆吃兩口就走。出門前他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了句“今天早點回來”,然后門關上了。

她知道那是隨便說說的,他不會早回來,她也不需要他早回來。

那天她去公司,把一份離婚協(xié)議打印了出來,簽了字,放進了辦公室的抽屜。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會用,只是覺得應該準備著。就像結婚證一樣,放在那里,需要的時候拿出來。

凌晨兩點,陳婉寧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她把文件袋拿起來,掂了掂,然后放回桌上。明天早上八點,張助理會來拿這份文件,送到遠達集團的會議室。九點,收購案的董事會準時開始。周述白會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模一樣的文件。他會翻頁,翻到第147頁,然后在最后一頁的簽名處簽字。

他簽字的時候,附件7-B就夾在那一頁的后面。他不會看見,因為他從來不看文件,只看簽名處。

這三年,她給他的每一份文件他都是這么簽的。合同、協(xié)議、銀行單、物業(yè)單,她疊好哪一頁,他就簽哪一頁。他信任她,或者說,他懶得看。

這一次,她疊好的是離婚協(xié)議最后一頁。

陳婉寧關燈,鎖門,下樓。停車場空蕩蕩的,她的車孤零零地停在那里。發(fā)動車子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后視鏡,鏡子里那張臉有點陌生。她眨了眨眼,那張臉又變回了她自己。

回家的路上經(jīng)過一家便利店,她停下來買了瓶水。收銀的小姑娘二十出頭,染著粉色的頭發(fā),笑著問她要袋子嗎。她說不用,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小姑娘說:“姐姐,你眼睛好紅,熬夜了吧?”

她說:“嗯,工作。”

小姑娘說:“早點休息啊?!?/p>

她說好。

上了車,她沒立刻發(fā)動,坐在駕駛座上把那瓶水喝完。便利店還亮著燈,粉頭發(fā)的小姑娘在玩手機。街對面是遠達集團的大樓,三十二層,燈還亮著幾盞。

她想起十年前,她剛畢業(yè),第一次去遠達面試,就是在那棟樓里。她沒通過面試,但那天她在樓下咖啡廳坐了一下午,等著看周述白下班。六點半,他出來了,穿著灰西裝,和同事說著話,上了一輛黑色轎車。她坐在咖啡廳里,看著他離開,覺得自己離他很近,也很遠。

十年了。

她把空瓶子扔進垃圾桶,發(fā)動車子,回家。

到家已經(jīng)快三點,她輕手輕腳開門,客廳的燈黑著。她換了鞋,正要往臥室走,發(fā)現(xiàn)陽臺上有人。周述白站在那兒抽煙,煙頭的光一明一滅。

她走過去,推開陽臺門,一股冷風灌進來。

“還沒睡?”她問。

他把煙掐了:“睡不著?!?/p>

她沒問為什么,他也不說。兩人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的路燈和偶爾駛過的車。

“明天的會,你幾點到?”他問。

“八點半?!?/p>

“嗯?!?/p>

沉默。

她想說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轉身回屋。他在身后叫住她:“陳婉寧?!?/p>

她停下。

“沒事?!彼f,“睡吧?!?/p>

她沒回頭,進了臥室。那天晚上他一直在陽臺上站到很晚,她躺在床上,聽著陽臺門開開關關的聲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天亮的時候,她先起的床。他沒在房間里,可能在沙發(fā)上睡的。她沒去看,洗漱,換衣服,出門前在餐桌上留了早餐。

八點,張助理給她發(fā)微信:陳總,文件已送到。

她回:好。

八點四十,她走進遠達集團的會議室。周述白已經(jīng)到了,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那份文件。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她也點了點頭,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九點整,會議開始。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個人。陳婉寧這邊有三個人,她和兩個副總。周述白那邊有七八個,法務、財務、投資部的人。方若琦坐在周述白右手邊第三個位置,是作為合作方代表來的。

陳婉寧看見她的時候,她正和周述白低聲說著什么。周述白微微側頭聽,表情專注。說了幾句,方若琦笑了,周述白嘴角也動了動。

陳婉寧低頭翻自己的文件,翻到第147頁,那里什么都沒有。她知道另一份文件里有什么。

會議開始,雙方的人輪流發(fā)言。資產(chǎn)評估、股權結構、過渡期安排,一個個議題過。周述白全程不怎么說話,偶爾問兩句,大部分時間在聽。他的目光偶爾掃過她,很快移開,落到方若琦那邊。

陳婉寧發(fā)言的時候,他正在看手機。她說了五分鐘,他看了四次手機。她說完,他抬頭,說了一句“可以”,然后低頭繼續(xù)看手機。

十點半,到了簽字環(huán)節(jié)。

工作人員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頁,放在周述白面前。他拿起筆,剛要簽,方若琦突然湊過來,指著文件上的一行字問:“這條是不是跟我們的合同有沖突?”

周述白停下筆,看過去。兩人頭挨著頭,研究那行字。法務趕緊過來解釋,說沒問題,早就核對過。方若琦點點頭,說了句“那就好”,然后沖周述白笑了笑。

周述白也笑了笑。

陳婉寧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她的手放在桌下,攥著裙子的邊角,攥得很緊。然后她慢慢松開,把手放在桌上,平放著。

周述白終于簽字了。

他翻開最后一頁,在簽名處寫下名字。那一頁,是她疊好的那一頁。

他簽完,合上文件,遞給工作人員。自始至終沒翻過前面的內容,沒看見第147頁后面夾著什么。

陳婉寧看著他合上文件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東西徹底落下來了。

不是痛,是落地。

簽完字,接下來是簡單的慶祝環(huán)節(jié)。工作人員端來香檳,一人一杯。周述白站在窗邊,方若琦走過去,兩人碰了碰杯。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陳婉寧站在角落里,看著他們。

她想起一些事。

三年前他們相親那天,他在咖啡廳坐下,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媽說你條件不錯?!钡诙湓捠牵骸拔覄偡质?,家里催得緊?!钡谌湓捠牵骸澳阋菦]意見,咱們就試試?!?/p>

她當時說好。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他剛分手,是多剛?一個月?一個星期?后來她知道了,是一個星期。方若琦出國的消息剛確認,他家里就開始給他安排相親。

結婚第一周,她幫他整理手機,看到相冊里全是方若琦的照片。幾百張,從大學時候到分手前。她沒刪,把手機放回原處。那天晚上她問他,手機要不要換一個,他說不用,這個挺好。

結婚一年半,方若琦離婚的消息傳來。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回來之后坐在沙發(fā)上,抱著頭,不說話。她給他倒水,他不接。她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你睡吧。”

她沒睡,在客廳坐著,陪他到天亮。天亮的時候他抬頭看她,眼神很復雜,說了一句:“對不起?!?/p>

她問:“對不起什么?”

他沒回答,站起來去洗澡了。

三個月前方若琦回國,他有一天夜里回來,站在陽臺上抽煙,她在屋里聽見他在電話里說:“我知道,都過去了,只是……”

只是什么,她沒聽見。

后來她想過,如果那天晚上她走出去問他,如果她說“周述白,你心里到底有沒有我”,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但她沒問。

不是不敢,是答案她早就知道。

慶祝環(huán)節(jié)結束,大家陸續(xù)離場。陳婉寧收拾東西,把文件裝進包里。周述白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一起吃午飯?”他問。

她抬頭看他:“下午還有事?!?/p>

“那晚上呢?”

“再說吧?!?/p>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方若琦在門口等他,兩人一起出去。陳婉寧看著他們的背影,然后低頭繼續(xù)收拾。

張助理走過來,小聲問:“陳總,您沒事吧?”

“沒事。”她把包拉上,“走吧,回公司?!?/p>

回公司的路上,她坐在后座,看著窗外。路過那家便利店的時候,她讓張助理停一下。她進去買了瓶水,還是那個粉頭發(fā)的小姑娘。小姑娘認出她了,笑著問:“姐姐,又熬夜啦?”

她說:“沒,今天起得早?!?/p>

小姑娘說:“那你多注意身體啊?!?/p>

她說好。

回到公司,她把那份離婚協(xié)議的復印件拿出來,放在桌上。簽字那一頁,周述白的名字簽在那里,筆跡流暢,沒有任何猶豫。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領結婚證那天,他也是這么簽字的。工作人員讓簽名,他拿起筆就簽,簽完才問:“簽哪兒?”

她當時在旁邊笑了一下。他沒看見,他在看手機。

三年后,同樣的筆跡,簽在離婚協(xié)議上。

她打電話給民政局,咨詢離婚冷靜期的流程。工作人員說,雙方帶好證件,到現(xiàn)場申請,三十天后如果都沒撤回,就可以領證了。

她問:“如果有一方不同意呢?”

工作人員說:“那就沒法辦,只能起訴?!?/p>

她掛了電話,想了很久。

她不知道周述白會不會同意。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簽了這份協(xié)議。等他知道的時候,會是什么反應?

她想了想,發(fā)現(xiàn)自己想象不出來。

不是想象不出他會怎么反應,是想象不出她會在意他怎么反應。

三年前她在意,兩年前她在意,一年前她還在意?,F(xiàn)在,她好像不那么在意了。

晚上七點,她還在辦公室加班。手機響了,是周述白打來的。

“晚上回來吃飯嗎?”他問。

她愣了一下。結婚三年,他從來沒問過這句話。通常是他不回來吃飯,或者她做了他隨便吃兩口就走。

“有個方案要趕?!彼f。

“哦?!?/p>

沉默了幾秒。

“那明天呢?”他又問。

“明天也有事?!?/p>

“周末呢?”

她想了想:“周末再說吧?!?/p>

他“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xù)看方案。十分鐘后,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母親打來的。

“婉寧啊,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p>

“述白呢?對你好不好?”

她頓了頓:“挺好的?!?/p>

“那就好。對了,你表妹下個月結婚,你們倆一起回來啊。”

“行。”

“記得帶述白回來,別老一個人?!?/p>

“知道了?!?/p>

掛了電話,她把椅子轉過去,看著窗外。對面遠達的樓還亮著燈,三十二層,周述白的辦公室在那里。她不知道他現(xiàn)在在干什么,加班,還是和方若琦吃飯。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怎么想知道了。

九點,她收拾東西回家。到家的時候周述白不在,客廳的燈關著。她開了燈,看見餐桌上放著一個盒子,盒子上有張紙條:買了你愛吃的那家蛋糕。

她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塊提拉米蘇。

她看了那塊蛋糕一會兒,然后把盒子蓋上,放進了冰箱。

她不愛吃提拉米蘇。三年前相親那天,她點了一杯美式,他點了一杯拿鐵,蛋糕是服務員推薦的。她說好,嘗了一口,覺得太甜。他沒問,她也沒說。

后來每次他“表示”什么,都是這塊提拉米蘇。

她沒說過自己不愛吃,他也沒問過。

那天晚上周述白很晚才回來。她睡在臥室,聽見門響,聽見他輕手輕腳走進來,在客廳站了一會兒,然后打開冰箱。

冰箱門關上的聲音。

然后是她房間的門被輕輕推開。她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他在門口站了幾秒,又把門關上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時候,他已經(jīng)走了。餐桌上放著空了的蛋糕盒,和一杯喝了一半的牛奶。

她把空盒子扔進垃圾桶,洗了杯子,出門上班。

路上她給民政局打了個電話,預約了三天后的離婚申請。工作人員說需要雙方本人到場,帶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她說好。

掛了電話,她想了想,給周述白發(fā)了一條微信:周末有空嗎?有點事想跟你商量。

十分鐘后他回:有,什么事?

她回:見面說吧。

他回:行。

收購完成后的慶功宴安排在那周五晚上,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陳婉寧本來不想去,但公司的人說,陳總您不去不合適,好歹是咱們被收購,得去露個面。

她去了。

宴會廳里擺了二十桌,遠達的人坐一邊,她們公司的人坐一邊。周述白在主桌上,旁邊是方若琦。陳婉寧坐在自己公司的桌上,隔著半個宴會廳,遠遠看著他們。

方若琦穿了一條紅色長裙,在人群中很顯眼。周述白穿著深藍色西裝,是她去年給他買的那件。她記得買回來那天,他看了一眼,說“還行”,然后就掛進了衣柜,再也沒穿過。今天穿了。

張助理湊過來,小聲說:“陳總,您要不要過去敬個酒?”

陳婉寧端起杯子:“行?!?/p>

她端著酒杯走過去,走到主桌邊上。周述白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沒注意到她。方若琦先看見的,沖她笑了笑。

“陳總,恭喜啊?!狈饺翮e杯。

“同喜。”陳婉寧和她碰了碰杯。

周述白這才轉過頭來,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來。

“你怎么站這兒?坐啊。”他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位置。

陳婉寧沒坐:“就是過來敬杯酒,那邊還有同事。”

她舉杯,周述白也舉杯。兩人的杯子碰了一下,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她喝了半杯,他干了。

“你少喝點?!彼f。

“沒事?!彼咽O碌陌氡韧?,轉身走了。

回到自己桌上,張助理給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發(fā)現(xiàn)手有點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空腹喝酒,胃不舒服。她中午只吃了一個三明治,晚上什么都沒吃。

臺上的主持人開始抽獎,氣氛熱鬧起來。陳婉寧坐在那兒,看著周圍的人笑,聽著周圍人說話,感覺自己像在看一場戲。

方若琦上臺唱歌了,唱的是《后來》。她唱得不錯,臺下有人鼓掌,有人叫好。周述白站在臺下,看著臺上,臉上帶著笑。陳婉寧看著他,想起大學的時候,學生會的晚會上,他也這樣站在臺下看著臺上。那時候臺上唱歌的不是方若琦,是另一個女生。她當時坐在角落里,看著他的背影,想的是:他什么時候能回頭看我一眼。

十年了。他回頭了,但看的不是她。

宴會進行到一半,陳婉寧去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在走廊里碰上周述白,他站在窗邊抽煙。

“你怎么出來了?”她問。

“里面太吵。”他把煙掐了。

她點點頭,想走。他叫住她:“陳婉寧?!?/p>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看著他:“什么事?”

“就是感覺你不太一樣了?!?/p>

她想了想:“可能是最近太忙,累的?!?/p>

“那周末的事……”

“周末再說吧?!?/p>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說:“好?!?/p>

她回到宴會廳,又坐了一會兒。九點半的時候,她跟張助理說先走了。張助理說要送她,她說不用,自己打車。

走到酒店門口,冷風一吹,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喝了多少。頭有點暈,腳步有點飄。她站在門口等車,手機響了,是周述白打來的。

“你在哪兒?”

“門口?!?/p>

“等我,我送你?!?/p>

“不用,我叫車了?!?/p>

“等著?!?/p>

電話掛了。她站在門口,風吹得她有點冷,她把外套裹緊。幾分鐘后周述白出來了,手里拿著她的包。

“你包忘拿了?!彼寻f給她。

她接過來:“謝謝。”

“走吧,車在那邊?!?/p>

他伸手扶她,她側身躲了一下,說:“我自己能走?!?/p>

他的手懸在半空,然后收回去,說:“好。”

兩人走到車邊,他開車門,她坐進去。他上了駕駛座,發(fā)動車子。

“回去喝點熱水?!彼f。

“嗯?!?/p>

“明天要是還難受,給我打電話?!?/p>

“不用,我沒事?!?/p>

他沉默著開車,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風聲和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

快到家的時候,他手機響了。她聽見他接起來,“喂”了一聲,然后沉默了幾秒,說:“現(xiàn)在?”

又是幾秒沉默,然后他說:“好,我過去?!?/p>

掛了電話,他看了她一眼。

“方若琦那邊有點事,我得過去一趟?!彼f,“先送你到家門口。”

她睜開眼,看著他:“不用,你放我在路邊,我自己打車?!?/p>

“這么晚了……”

“放路邊就行?!?/p>

他把車停在路邊,她下車。他搖下車窗,想說點什么,她已經(jīng)轉身走了。他喊了一聲:“陳婉寧?!?/p>

她沒回頭。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車還停在那里,雙閃亮著。然后車動了,調頭,往另一個方向開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她換了衣服,坐在客廳里。沒開燈,就那么坐著。

坐了多久不知道,手機響了,是張助理發(fā)微信:陳總,您到家了嗎?

她回:到了。

張助理:那就好。對了,明天那個搬遷方案,我發(fā)您郵箱了。

她回:好。

放下手機,她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的瞬間,她停住了。

書房里有個架子,上面放著這三年她送給周述白的所有東西。第一年送的領帶、袖扣、錢包;第二年送的手表、皮帶、公文包;第三年送的圍巾、手套、剃須刀。

每一件都是她精心挑的。每一件包裝的時候她都想過,他收到會不會喜歡,會不會用,會不會看見的時候想起她。

大部分東西他都沒拆封。領帶還躺在盒子里,手表還貼著膜,圍巾的標簽還在。

她走過去,把那個架子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拿下來,扔進一個大的編織袋里。三年,十幾件東西,裝滿了一袋子。

她拎著袋子下樓,走到小區(qū)的垃圾桶旁邊,把袋子扔了進去。

扔進去的那一刻,她突然覺得輕了。

不是輕松,是輕。

像是一直背著什么東西,突然放下了。那個東西是什么,她說不清楚,但放下之后,肩膀不酸了,呼吸順了。

她站在垃圾桶旁邊,站了一會兒。風有點冷,她把外套裹緊,往回走。

電梯里遇到樓下的鄰居,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阿姨問:“這么晚還出去???”

她說:“扔點東西。”

阿姨點點頭,沒再問。

回到家,她洗了個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的時候,她想起周述白接到電話時的表情。他接電話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猶豫。但電話掛斷后,那點猶豫就沒了。

她翻了個身,面朝窗戶。窗簾沒拉嚴,有光透進來,是路燈的光。那光很淡,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條線。

她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機吵醒的。周述白打來的。

“你在家嗎?”

“在?!?/p>

“我回來拿點東西。”

她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八點。她昨晚不知道幾點睡的,頭還有點暈。

“你拿吧?!彼f完掛了電話,繼續(xù)躺著。

二十分鐘后,她聽見門響。然后是腳步聲,在客廳里停了一下,往臥室這邊走過來。門沒開,腳步聲停在門口,幾秒后,又走開了。

她起床,洗漱,換了衣服出來。周述白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那個空架子。

“這里的東西呢?”他問。

“扔了。”

他轉頭看她:“扔了?”

“嗯?!?/p>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點點頭,沒再問。他走進書房,拿了份文件出來,說:“我走了。”

“嗯?!?/p>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晚上回來吃飯嗎?”

她說:“再說吧?!?/p>

門關上。

她站在客廳里,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后電梯門開,電梯門關,一切安靜下來。

她走到書房門口,看著那個空架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架子上,上面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層薄薄的灰。

她去拿了塊抹布,把架子擦干凈。擦完之后,她把抹布洗了,掛起來,然后出門上班。

公司里一切照常。張助理把搬遷方案給她看,她看了兩遍,改了幾個地方,讓張助理發(fā)出去。

中午吃飯的時候,張助理問她:“陳總,您沒事吧?”

“沒事,怎么了?”

“就是覺得您今天……挺平靜的?!?/p>

她笑了一下:“不平靜能怎么樣?”

張助理不知道怎么接話,低頭吃飯。

下午開會,討論搬遷的具體安排。新辦公室在另一個區(qū),比現(xiàn)在的遠一點,但面積大一些。陳婉寧把任務分配下去,讓大家抓緊時間。會開完,有人問:“陳總,咱們搬過去之后,您還繼續(xù)帶我們嗎?”

她說:“再說吧。”

散了會,她回到辦公室,把門關上。坐了一會兒,她拿出手機,翻到周述白的微信。他們的聊天記錄很長,但大部分是她發(fā)的。她問他幾點回來,她說今晚加班,她說周末有事。他回得簡短:好、行、知道了。

她往上翻,翻到三年前剛結婚那會兒。那時候她發(fā)得多,他也回得多。但翻著翻著,她發(fā)現(xiàn)那些“回得多”也只是相對的。他從來不會主動發(fā)消息問她,她發(fā)的消息他看到了就回,看不到就算了。

她把手機放下,打開電腦,繼續(xù)工作。

下班的時候,她路過那家便利店,又進去買了瓶水。粉頭發(fā)的小姑娘不在,換了個戴眼鏡的男生。男生低頭玩手機,頭都沒抬,掃碼,收錢,找零。

她拿著水出來,站在門口喝了一口。街對面的遠達大樓,三十二層的燈還亮著。她想起周述白早上問她“晚上回來吃飯嗎”,然后想起自己說“再說吧”。

她把水喝完,扔進垃圾桶,上車,回家。

到家的時候,周述白在廚房里。她換了鞋走過去,看見他在煮面。

“你回來了?”他回頭看了她一眼,“餓不餓?我煮多了?!?/p>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他穿著家居服,系著圍裙,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這場面她想過很多次,結婚第一年的時候,她每天都在想,他什么時候能給她做一頓飯。三年了,第一次。

“不餓?!彼f。

他手里的動作頓了頓,然后把火關了,把面盛出來,端到餐桌上。

“吃點吧,我做都做了?!?/p>

她在餐桌前坐下,他推過來一碗面。清湯面,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幾粒蔥花。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很淡,鹽放少了。她又吃了一口,沒說話。他坐在對面,看著她吃。

“好吃嗎?”他問。

“還行。”

他點點頭,拿起筷子吃自己的。兩人面對面坐著,安靜地吃面。

吃到一半,他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沒接。手機響了一會兒,停了。幾秒后,又響起來。

“接吧?!彼f。

他站起來,走到陽臺上,接了電話。隔著玻璃門,她聽不清他說什么,只看見他站在那兒,側臉對著她,講了幾分鐘,掛了。

他回來坐下,繼續(xù)吃面。

“方若琦?”她問。

他頓了一下,說:“嗯?!?/p>

她沒再問,繼續(xù)吃面。吃完,她把碗收了,放進洗碗池。他走過來,站在她身后。

“我?guī)湍恪!?/p>

“不用,你忙你的?!?/p>

他沒動,站在那兒。她打開水龍頭,洗碗。水流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里顯得很響。

“陳婉寧。”他叫她。

“嗯?”

“周末的事,現(xiàn)在能說嗎?”

她把碗放進碗架,擦了擦手,轉過身看他。

“周末去趟民政局?!彼f。

他愣了一下:“民政局?”

“嗯,有點事要辦?!?/p>

“什么事?”

她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后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周六早上,陳婉寧先到的民政局。她站在門口等,看著一對對新人進去,一對對夫妻出來。新人都笑著,手里拿著紅色的本子。出來的夫妻什么表情都有,笑著的,不笑的,哭著的。

等了二十分鐘,周述白的車到了。他下車走過來,穿著那件深藍色西裝,頭發(fā)梳得很整齊。

“怎么約在這兒?”他問。

“進去就知道了?!彼D身往里走。

他跟上來,兩人一起進了大廳。取號,排隊,等著叫號。周述白站在她旁邊,一直沒說話,但陳婉寧能感覺到他在看她。

輪到他們了。工作人員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戴著眼鏡,表情很職業(yè)。

“辦什么業(yè)務?”

陳婉寧把身份證、戶口本、結婚證遞過去:“離婚申請?!?/p>

工作人員接過證件,看了看,然后抬頭看周述白:“雙方都同意嗎?”

周述白愣在那里。

陳婉寧說:“同意?!?/p>

工作人員等周述白的回答。周述白看著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先生?”工作人員又叫了一遍。

“我……”他看著陳婉寧,“這是怎么回事?”

陳婉寧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這份協(xié)議你簽過字的,就在收購案那天?!?/p>

他低頭看那份文件。離婚協(xié)議書,最后一頁,他的名字簽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頭,看著她,眼神很復雜。

“你……”

“簽了字,就得認?!彼f,“你要是不認,那咱們就走訴訟,一樣的結果?!?/p>

工作人員在旁邊等著,沒催。

周述白站在那里,手指按在那份文件上,用力到發(fā)白。

“我那天……”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不知道那是……”

“我知道?!标愅駥幷f,“所以呢?”

他沉默了。

工作人員又問了一遍:“先生,您是否同意離婚申請?”

他低著頭,看著那份文件。過了很久,他說:“同意?!?/p>

工作人員開始錄入信息,打印申請單。周述白在旁邊站著,一句話都沒說。

手續(xù)辦完,工作人員說:“三十天冷靜期,從今天開始算。三十天內任何一方都可以撤回。期滿后雙方到場領證?!?/p>

陳婉寧說好,接過回執(zhí)單,轉身往外走。

周述白跟出來,在門口拉住她。

“陳婉寧?!?/p>

她站住,沒回頭。

“為什么?”他問。

她轉過身看他。

“為什么?”她重復了一遍這個詞,“你問我為什么?”

他看著她,等著回答。

她想了很多話,最后只說了一句:“周述白,這三年,你看見過我嗎?”

他愣住。

她把手抽回來,轉身走了。

從民政局回來,陳婉寧直接去了公司。周末公司沒人,她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一下午。窗外的陽光從亮到暗,她什么都沒干,就那么坐著。

五點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周述白發(fā)來的微信:晚上回家嗎?有話想跟你說。

她看了那條消息,沒回。

六點,又一條:我在家等你。

她還是沒回。

七點,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電話。她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響到最后一聲,沒接。

八點,她離開公司,開車回家。到了樓下,她沒上去,在車里坐了一會兒。樓上的燈亮著,那是他們家的窗戶。她看著那扇窗戶,看著燈光,看著偶爾晃過的人影。

九點,她發(fā)動車子,開走了。

那天晚上她住在一個朋友家。朋友叫林薇,是她大學同學,離婚三年了,一個人住。林薇什么都沒問,給她拿了被子,讓她睡沙發(fā)。

“想說話就說?!绷洲闭f。

她沒說話。

第二天早上,她回去拿換洗衣服。開門的時候,周述白坐在客廳里,一夜沒睡的樣子,眼睛里有血絲。

“你回來了?!彼酒饋?。

她沒說話,走進臥室,收拾了幾件衣服,裝進包里。

他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

“陳婉寧,我們談談?!?/p>

“談什么?”

“談這三年?!?/p>

她停下手里的動作,轉過身看他。

“行,你說?!?/p>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想了很久,他說:“我知道我這三年做得不好?!?/p>

她點點頭,等他繼續(xù)。

“但我真的不知道你會……”

“會什么?”她問,“會在你眼里一直不存在?會一直忍著?會在最后自己走?”

他沉默。

“周述白,”她把包拉上,“你不知道的事多了。你不知道我不愛吃提拉米蘇,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幾點出門,不知道我生病的時候想不想有人陪著,不知道我為什么這三年從來不問你方若琦的事?!?/p>

她拎著包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三十天后,民政局見?!?/p>

門關上。

周一上班,陳婉寧照常開會,照常處理工作。張助理看她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她要不要喝點熱水,她說不用。

下午的時候,行政的小姑娘跑過來,說晚上有個答謝晚宴,問陳總去不去。

“誰辦的?”

“遠達那邊,說是收購完成后的正式答謝?!?/p>

陳婉寧想了想,說去。

晚宴在另一家酒店,比慶功宴正式一些。陳婉寧換了條深藍色的裙子,簡單化了妝,七點到的。進去的時候,已經(jīng)來了不少人。她掃了一眼,沒看見周述白。

找了個角落坐下,倒了杯水,慢慢喝著。

八點,周述白和方若琦一起來的。方若琦穿著銀色的長裙,挽著周述白的胳膊,兩人一起走進來。有人迎上去,有人打招呼,他們被圍在中間,像主角。

陳婉寧坐在角落里,看著他們??戳艘粫海皖^喝水。

有人過來跟她說話,是遠達投資部的一個經(jīng)理。聊了幾句收購之后的事,又聊了幾句行業(yè)動態(tài)。經(jīng)理說,陳總您業(yè)務能力真強,以后有機會多合作。她說好。

正說著,那邊傳來一陣笑聲。她轉頭看過去,方若琦站在人群中間,不知道說了什么,周圍的人都笑了。周述白站在她旁邊,也笑著。

經(jīng)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說:“周總和方總,真挺般配的?!?/p>

陳婉寧沒說話。

經(jīng)理意識到說錯了什么,趕緊找補:“當然,工作上是這樣,私底下不知道?!?/p>

陳婉寧笑了笑,沒接話。

晚宴進行到一半,有人過來敬酒。敬到陳婉寧的時候,那人說:“陳總,聽說這次收購是您一手操盤的?厲害?!?/p>

她說:“不是一個人,是團隊?!?/p>

那人說:“謙虛,謙虛。以后去了遠達,還得靠您多出力?!?/p>

她愣了一下:“去遠達?”

“對啊,收購完成之后,您不是要過去帶團隊嗎?”

她這才想起來,收購協(xié)議里確實有這條,她作為核心管理人員,需要繼續(xù)留任一年。當時簽的時候沒多想,現(xiàn)在想起來,這一年她要和周述白做同事。

“再說吧?!彼f。

那人走后,她坐在那兒,想著這件事。留任一年,意味著以后每天都要見到他。意味著要在同一個辦公樓里,開同一個會,討論同一個項目。

她喝了口水,告訴自己,沒什么,工作而已。

晚宴快結束的時候,出了點意外。

有人在傳一份文件,說是收購協(xié)議里夾著的。傳了幾個人之后,文件被傳到陳婉寧這邊。她接過來一看,是那份離婚協(xié)議的復印件。

不知道誰復印的,不知道誰在傳。

她拿著那份文件,站起來,走到臺上。主持人正在說話,被她打斷了。全場安靜下來,看著她。

她舉著那份文件,說:“不好意思,打擾一下。這份文件是我不小心夾進收購協(xié)議的私人材料,給大家造成困擾,很抱歉?!?/p>

臺下有人小聲議論。

她繼續(xù)說:“已經(jīng)處理完了,沒什么好看的。大家繼續(xù)?!?/p>

她把文件收起來,下臺,回到座位上。

整個過程她表情很平靜,語氣很平靜。但她的手在抖,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不讓它抖。

周述白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這是怎么回事?”他問。

“什么怎么回事?”

“這份文件,怎么會在別人手里傳?”

她看著他:“我不知道?!?/p>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后說:“那天簽字的時候,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沒回答。

“陳婉寧,你回答我?!?/p>

她站起來,和他平視。

“周述白,那天你簽字的時候在想什么?”

他愣了一下。

“你在想方若琦對不對?”她說,“你在想她剛才說的那句話,在想她等下要去哪兒,在想她為什么對你笑。你根本沒看那份文件,從頭到尾都沒看?!?/p>

他沒說話。

“現(xiàn)在你問我是不是故意的?”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是,我是故意的。但簽字的人是你?!?/p>

她把文件收進包里,往外走。

方若琦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陳婉寧從她身邊走過,停了一下,說:“方總,恭喜。你想要的,都拿到了?!?/p>

方若琦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笑著說:“陳總說什么,我不太懂?!?/p>

陳婉寧沒再說話,走了。

出了酒店,她站在門口,風吹過來,有點涼。她站在那兒,沒動。

周述白追出來,站在她身后。

“我送你?!?/p>

“不用?!?/p>

“這么晚了……”

“我說不用?!?/p>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陳婉寧,這三年,我確實……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但你能不能給我個機會,我們好好談談?!?/p>

她轉過身看他。

“談什么?”

“談以后?!?/p>

“以后?”她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周述白,沒有以后了。”

她走到路邊,攔了輛車。上車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酒店門口,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影子,很長,很孤單。

她上了車,報了個地址。車子開動,她從后視鏡里看見他還在那里站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開著收音機,放著一首老歌。歌詞聽不太清,調子很慢。她聽著那調子,想起一些事。

想起大學時候第一次看見他,他站在臺上,穿著白襯衫,講了一個很冷的笑話。想起相親那天,他坐在咖啡廳里,說家里逼著來,她說是。想起結婚那天,他說公司有事,開車走了,她自己打車回家。

想起這三年,無數(shù)個等他回家的夜晚。無數(shù)個他接了電話就走的夜晚。無數(shù)個她一個人在家的周末。

想起那13個電話。她躺在醫(yī)院里,胃疼得冒冷汗,給他打了13個電話,一個都沒接。后來她才知道,那天他和方若琦在一起,慶祝什么。

司機問:“姑娘,到哪兒?”

她睜開眼,看了看窗外,說:“前面路口右轉?!?/p>

離婚冷靜期的第十天,陳婉寧病了。

那天早上她起床的時候就感覺不對,胃里隱隱作痛,像有什么東西揪著。她沒當回事,吃了兩片胃藥,照常去公司。

上午開了三個會,中午沒吃飯,下午又開了兩個會。五點的時候,胃疼得厲害起來,她趴在桌上,出了一身冷汗。

張助理進來送文件,看見她的樣子嚇了一跳。

“陳總,您怎么了?”

“沒事,胃有點不舒服?!彼绷?,“文件放著吧?!?/p>

張助理沒放,站在那兒看著她:“您臉色太差了,我送您去醫(yī)院吧?!?/p>

“不用,一會兒就好了。”

“陳總……”

“我說不用?!?/p>

張助理沒辦法,只好出去。過了十分鐘,又端著杯熱水進來,放在她桌上。

“您喝點熱水,暖暖胃?!?/p>

陳婉寧說謝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水下去,胃里更疼了。她把杯子放下,趴在桌上,咬著牙,等那陣疼過去。

六點的時候,她站起來想去洗手間。剛站起來,眼前一黑,摔在地上。

張助理聽到聲音沖進來,看見她倒在地上的時候,嚇得臉都白了。趕緊打120,又跑出去叫人。

陳婉寧躺在地上,意識還清醒,但渾身沒力氣。她看著天花板,看著張助理慌張的臉,想說沒事,但說不出話。

救護車來了,把她抬上車。路上護士給她量血壓,扎針,問她對什么過敏,有沒有家屬。她說了周述白的名字和電話,然后閉上眼睛。

到醫(yī)院的時候,已經(jīng)七點多了。急診室很忙,她被推進去,醫(yī)生檢查,做B超,抽血。結果是急性胃出血,需要馬上手術。

護士拿著手術同意書,問:“家屬呢?誰來簽字?”

張助理說:“我是她同事,能簽嗎?”

護士說:“需要家屬簽?!?/strong>

陳婉寧躺在病床上,聽著她們說話。她讓張助理把自己手機拿來,撥了周述白的電話。

響了三聲,掛了。

她再撥,響了五聲,還是沒接。

她撥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直沒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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