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那天下午四點二十，我接到李老師電話的時候，正在超市里挑特價雞蛋。
手機在兜里震第三下我才聽見，騰出手去接，塑料袋掛在小拇指上勒出一道深紅印子?！拔?，李老師？”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那種幼兒園老師特有的、溫溫柔柔的為難：“是萌萌媽媽嗎？您現(xiàn)在方便來幼兒園一趟嗎？萌萌……出了點小狀況?！?/p>
我手里那盒雞蛋差點掉地上。“什么狀況？萌萌怎么了？”
“您別著急，就是小朋友之間有點小摩擦?！崩罾蠋熢捳f得含糊，“萌萌臉上有點紅，對方家長也在路上了，您看您是不是……”
我把雞蛋扔回購物車就往收銀臺擠，塑料袋刮到旁邊大媽的手臂，她瞪我一眼我也沒顧上道歉?！拔荫R上到，十五分鐘?！?/p>
開車去幼兒園那一路，我手心一直在出汗。萌萌今年六歲，在藍(lán)天幼兒園上大班。這孩子從小就乖，說話聲音小小的，被搶了玩具只會站在旁邊眨巴眼。去年離婚的時候，她摟著我的脖子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眼睛腫成核桃，還反過來拍拍我的背說媽媽不哭。
停車場車沒停穩(wěn)我就開門往下跳，差點被后面騎電動車的大爺撞上。大爺罵罵咧咧走了，我沖進(jìn)幼兒園大門，保安認(rèn)識我，指指二樓：“李老師班上呢?！?/p>
上樓梯的時候我聽見小孩的哭聲，心一下子就揪緊了。但仔細(xì)一聽，不是萌萌的聲音。萌萌哭起來不是這樣的，她哭的時候沒聲兒，就只是大顆大顆掉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
教室門虛掩著，我推開進(jìn)去，第一眼就看見萌萌坐在靠窗的小椅子上。
她左半邊臉腫著，顴骨那兒一片通紅，隱約能看出點手指印的形狀。右邊嘴角破了，結(jié)了個暗紅色的痂。頭發(fā)亂糟糟的，早上我給她扎的雙馬尾，現(xiàn)在有一邊皮筋都快掉了，幾縷頭發(fā)黏在淚濕的臉頰上。她看見我，嘴巴扁了扁，沒哭出聲，但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張開手臂朝我這邊夠。
我腿都軟了，沖過去把她抱起來。孩子在我懷里發(fā)抖，熱乎乎的眼淚全流進(jìn)我脖子里。
“媽媽……”她喊了一聲，就把臉埋在我肩上不肯抬起來。
我抬頭看李老師。李老師站在那兒，兩手交握在身前，表情為難得很。她旁邊站著個胖小子，虎頭虎腦的，個子比萌萌高半個頭，正扯著嗓子哭，滿臉鼻涕眼淚，一點傷沒有。
“怎么回事？”我問李老師，聲音有點抖。
李老師還沒說話，教室門又被推開了。進(jìn)來個女人，四十出頭的樣子，燙一頭小卷發(fā)，穿件棗紅色羽絨服，手里拎著個挺貴的包。她一進(jìn)來就先看那胖小子：“哎喲我的寶，誰欺負(fù)你了？哭成這樣？”
胖小子看見救星來了，哭得更響，跑過去抱住女人的腿：“媽媽！她咬我！”
女人這才看見我懷里抱著的萌萌，又看看萌萌臉上的傷，眉毛挑起來了：“李老師，這怎么回事??？我家壯壯從小到大沒跟人動過手，這怎么還被人咬了呢？”
我氣得手都在抖。萌萌趴在我肩上小聲抽氣，我感覺到她的小手緊緊抓著我后背的衣服。
“王壯媽媽，”李老師盡量讓聲音保持平和，“事情是這樣的。下午自由活動的時候，萌萌在玩積木，壯壯過去把積木推倒了。萌萌說了句‘你干嘛呀’，壯壯就推了萌萌一把，萌萌摔倒了，起來的時候……咬了壯壯的手臂?！?/p>
“你看！她自己都承認(rèn)了！”王壯媽媽聲音尖起來，“小小年紀(jì)就這么厲害，還咬人！這得打狂犬疫苗吧？”
我輕輕把萌萌放到地上，蹲下來看著她眼睛：“萌萌，你告訴媽媽，為什么咬人？”
萌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說話斷斷續(xù)續(xù)的：“他……他推我……還說我……說我是沒爸爸的野孩子……”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后幾乎聽不見，“說我媽媽……是離婚的……沒人要……”
我腦袋里嗡的一聲。
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我扶住旁邊的桌子才站穩(wěn)。李老師趕緊過來打圓場：“孩子之間說話沒輕重，王壯媽媽，萌萌媽媽，咱們都冷靜一下……”
“我怎么冷靜？”我看著李老師，“我女兒臉上這傷，是推一下能推出來的？”
李老師不說話了。
王壯媽媽把兒子往身后拉了拉：“那你女兒咬人怎么說？這要是傳染什么病，你負(fù)得起責(zé)任嗎？”
“你先看看我女兒的臉！”我聲音一下子拔高了，“這明顯是被打的！你們家王壯打的吧？”
“你看見了嗎？你看見我兒子打人了嗎？”王壯媽媽也提高聲音，“沒證據(jù)別瞎說！我兒子從來不主動打人，肯定是你女兒先惹他的！”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其他小朋友都被老師帶到別的教室去了，就剩我們幾個大人和兩個孩子。萌萌又哭起來，這次哭出聲了，小小的、壓抑的哭聲。
李老師艱難地開口：“當(dāng)時我在整理教具，背對著他們……確實沒看見具體是怎么動手的。但是萌萌臉上的傷，還有壯壯手臂上的牙印……”
“牙印在哪？”我問。
王壯媽媽不情不愿地把胖小子的袖子擼起來。小臂上確實有一圈牙印，但很淺，連皮都沒破，就一點紅印子。跟我女兒臉上那片紅腫比起來，簡直像是個笑話。
“這就是證據(jù)！”王壯媽媽說。
我掏出手機，對著萌萌的臉拍了幾張照片，又對著那胖小子的手臂拍了一張。王壯媽媽想攔，我已經(jīng)拍完了。
“你干什么？你侵犯我兒子肖像權(quán)！”
“那就報警吧?！蔽艺f，聲音出奇地平靜，“讓警察來看，讓法醫(yī)來鑒定，這臉上的傷是怎么來的。六歲孩子，能把人臉打成這樣，你們家王壯手勁不小啊?！?/p>
王壯媽媽臉色變了一下。
李老師趕緊站到中間：“別別別，萌萌媽媽，報警就鬧大了。孩子還在一個班，以后還要相處……”
“相處什么？”我看著李老師，“我女兒被欺負(fù)成這樣，你當(dāng)老師的沒看見，現(xiàn)在還想和稀泥？行，不報警也行?！?/p>
我翻出通訊錄，找到那個一年多沒撥過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那邊很吵，好像是在工地或者什么地方，有機器轟鳴的聲音。
“喂？”男人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還有我熟悉的那種、永遠(yuǎn)睡不醒似的沙啞。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手機說：“陳浩，你閨女在幼兒園讓人揍了。臉都腫了，嘴角破了，你現(xiàn)在立刻給我過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
“你說什么？”
“藍(lán)天幼兒園，大二班教室?！蔽艺f，“二十分鐘內(nèi)我要是見不到你，以后你也別想見你閨女了?！?/p>
說完我就掛了電話。
王壯媽媽看著我，表情有點不確定了：“你給誰打電話呢？”
“孩子她爸?！蔽野咽謾C塞回兜里，抱起萌萌，走到旁邊椅子上坐下。萌萌趴在我懷里，小聲問：“媽媽，你給爸爸打電話了？”
“嗯?！蔽逸p輕拍她的背。
“爸爸會來嗎？”
我沒回答。其實我也不知道。離婚一年三個月零七天，陳浩見萌萌的次數(shù)一只手?jǐn)?shù)得過來。每次都說忙，工地走不開，下次一定。上次見還是三個月前，他帶了盒快化了的冰淇淋，坐了十分鐘就說要走。
李老師給王壯媽媽也搬了把椅子。王壯媽媽不坐，在教室里走來走去，高跟鞋踩得咚咚響。那胖小子不哭了，從兜里掏出個手機開始打游戲，外放聲音很大，是那種打打殺殺的音效。
萌萌在我懷里動了動，小聲說：“媽媽，我臉疼?！?/p>
“媽媽給你吹吹?！蔽覍χt腫的臉頰輕輕吹氣，“一會兒爸爸來了，帶你去醫(yī)院?！?/p>
“爸爸真的會來嗎？”
“會的?！蔽艺f，不知道是在騙她還是在騙自己。
墻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走。十分鐘過去了。王壯媽媽接了個電話，聲音很大地抱怨：“沒事兒，就小孩打架，對方家長小題大做……嗯，你下班直接回家吧，我能處理?！?/p>
又過了五分鐘。教室門外傳來腳步聲，很重，很快。門被推開的時候帶著一陣風(fēng)。
陳浩站在門口，喘著氣，像是跑上來的。他穿著件沾了灰的工裝外套，牛仔褲膝蓋那兒磨得發(fā)白，頭發(fā)亂糟糟的，下巴上還有青色的胡茬。一年不見，他好像老了一點，也瘦了一點。
他眼睛在教室里掃了一圈，看到我，然后看到我懷里的萌萌。
他走過來，腳步很重，走到我們面前蹲下來。萌萌抬起頭看他，嘴巴扁了扁，沒喊爸爸，也沒哭，就那么看著他。
陳浩伸出手，想摸萌萌的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盯著萌萌臉上的傷，看了很久，然后轉(zhuǎn)頭看我：“誰打的？”
我指了指那個還在打游戲的胖小子。
陳浩站起來，轉(zhuǎn)身朝王壯媽媽走過去。他個子高，又穿著沾灰的工裝，站在那兒像堵墻。王壯媽媽往后退了半步，但馬上又挺起胸：“你誰啊你？想干什么？”
“我是孩子爸爸。”陳浩說，聲音不高，但教室里突然就安靜了，連那胖小子游戲的外放聲都停了，“你兒子打的我女兒？”
“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兒子打的？有證據(jù)嗎？”
陳浩沒理她，走到那胖小子面前蹲下。胖小子有點怕，往后縮了縮。陳浩看著他的眼睛，問：“小朋友，你推萌萌了？”
胖小子不敢說話，扭頭看自己媽媽。
“你跟孩子兇什么？”王壯媽媽沖過來想拉開陳浩。
陳浩站起來，從兜里掏出手機，對著胖小子的臉拍了張照片，又對著王壯媽媽也拍了一張。王壯媽媽急了：“你干什么？你憑什么拍我們？”
“留個證據(jù)。”陳浩把手機收起來，走到李老師面前，“老師，我想看一下教室監(jiān)控。”
李老師一臉為難：“這個……教室監(jiān)控一般不對外……”
“我女兒在你們幼兒園被打成這樣，我看個監(jiān)控都不行？”陳浩聲音還是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讓人覺得更可怕，“要不這樣，我現(xiàn)在報警，等警察來了調(diào)監(jiān)控，然后帶孩子去驗傷。如果構(gòu)成輕傷，打人的要負(fù)刑事責(zé)任。雖然才六歲，但家長是監(jiān)護(hù)人，要承擔(dān)民事賠償。您看是您帶我去看監(jiān)控，還是等警察來了一起看？”
李老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王壯媽媽聲音尖起來：“你嚇唬誰呢？小孩子打架，還刑事責(zé)任？你懂不懂法？”
陳浩從外套內(nèi)兜里掏出個小本本，遞到王壯媽媽面前。我離得遠(yuǎn)，看不清是什么，但王壯媽媽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你是律師？”
“以前是?！标惡瓢驯颈灸没貋?，“現(xiàn)在在工地干活。但法律條文，我還記得?！?/p>
教室里又安靜了。墻上的鐘，秒針走動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響。咔，咔，咔。
第二章
最后是李老師先動的。她嘆了口氣，聲音軟下來：“萌萌爸爸，您別激動。監(jiān)控……我可以帶您去看。但咱們先說好，看了之后咱們好好溝通，都是為了孩子，您說是不是？”
陳浩點點頭：“行?！?/p>
王壯媽媽還想說什么，陳浩看她一眼：“您也一起吧。如果是您兒子先動手，您當(dāng)面道個歉，這事就算了。如果是我女兒的問題，我給您道歉，醫(y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我賠?！?/p>
話說到這份上，王壯媽媽也不好再鬧。她把兒子從椅子上拉起來，胖小子不情愿地放下手機，被他媽拽著往外走。
陳浩走回我面前，低頭看萌萌。萌萌已經(jīng)把臉轉(zhuǎn)過去了，側(cè)臉靠在我肩上，不看他。
“我?guī)メt(yī)院?！蔽艺f。
“看完監(jiān)控一起去。”陳浩說，“驗傷需要醫(yī)院證明?！?/p>
他說話的語氣很專業(yè)，就像以前還沒辭職的時候。那時候他在律師事務(wù)所上班，專門接離婚和家庭糾紛的案子。我們倆的離婚協(xié)議還是他自己寫的，財產(chǎn)怎么分，孩子撫養(yǎng)權(quán)怎么定，一條一條清清楚楚。簽字那天他把協(xié)議推到我面前，說：“你看看，沒問題就簽吧。對你和孩子，我都做了最大讓步?！?/p>
我當(dāng)時想，最大讓步就是把房子留給我，然后一個月給兩千撫養(yǎng)費？但我也沒說什么，簽了字。從那以后，我們見面的次數(shù)一只手?jǐn)?shù)得過來。
監(jiān)控室在二樓走廊盡頭。李老師用鑰匙開了門，里面很小，就一張桌子，一臺電腦，墻上掛著十幾個小屏幕，顯示著幼兒園各個角落的畫面。
李老師找到大二班教室的監(jiān)控回放，把時間調(diào)到下午三點半左右。屏幕是黑白的，但能看清人影。教室里十幾個小朋友在自由活動，萌萌坐在積木區(qū)，一個人搭房子。她很認(rèn)真，把積木一塊一塊擺好，搭了個帶屋頂?shù)男》孔印?/p>
三點四十左右，王壯搖搖晃晃走過去，一腳把房子踢倒了。積木嘩啦啦散了一地。萌萌抬起頭看他，說了句什么，看口型應(yīng)該是“你干嘛呀”。王壯推了她一把，萌萌往后摔倒，后腦勺撞在玩具架上。她坐在地上愣了幾秒，然后哭了，但沒出聲，就看見肩膀在抖。
王壯站在她面前，手指著她，嘴巴在動。然后他彎下腰，伸手抓住了萌萌的頭發(fā)。是真的抓，整只手揪住萌萌的頭發(fā)往外扯。萌萌疼得仰起臉，王壯另一只手抬起來，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很響的一聲。雖然監(jiān)控沒聲音，但能看見那動作的力度，結(jié)結(jié)實實的一巴掌。
萌萌被打得歪過頭，然后她突然往前一撲，咬住了王壯的手臂。王壯尖叫著甩手，松開萌萌的頭發(fā)，又朝她臉上打了一拳。這次打在嘴角。
這時李老師才從教室另一邊跑過來，把兩個孩子拉開。
監(jiān)控放到這兒，房間里沒人說話。只有電腦風(fēng)扇嗡嗡的聲音。
王壯媽媽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她兒子躲在她身后，不敢看屏幕。
陳浩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他把最后那三十秒又倒回去，重新放了一次?？吹煤茏屑?xì)，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他伸手握住鼠標(biāo)，點了暫停，畫面停在王壯打萌萌那一拳的瞬間。
“老師，”他開口，聲音有點啞，“這監(jiān)控，能拷貝一份給我嗎？”
李老師點點頭：“可以……但您要保證不外傳……”
“我只要一份當(dāng)證據(jù)?！标惡普f，“如果我女兒需要驗傷，或者需要走法律程序，這個用得上。”
王壯媽媽終于找回了聲音：“那個……小孩子不懂事，下手沒輕重……萌萌爸爸，我替壯壯道個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醫(yī)藥費我們出，營養(yǎng)費我們也出，您看……”
陳浩轉(zhuǎn)過身看著她。他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點東西讓我想起我們剛結(jié)婚那會兒，他接了個家暴的案子，連著熬了一個星期的夜，最后把那個打老婆的男人送進(jìn)去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
“道歉是你兒子的事?！标惡普f，“醫(yī)藥費我們也不需要。我只需要你兒子，當(dāng)面，給我女兒道個歉。”
“行，行，壯壯，快，給萌萌道歉！”王壯媽媽把兒子從身后拽出來。
胖小子低著頭，含糊不清地說：“對不起?！?/p>
“大點聲?！标惡普f。
“對不起！”
“看著她說。”
胖小子抬起頭，飛快地瞥了萌萌一眼，又低下頭：“萌萌，對不起，我不該打你?！?/p>
陳浩蹲下來，和胖小子平視：“你打人不對，知道嗎？”
胖小子點頭。
“那你為什么打人？”
胖小子不說話了，扭頭看媽媽。
王壯媽媽趕緊說：“孩子就是鬧著玩，沒輕重……”
“我沒問你。”陳浩打斷她，眼睛還看著胖小子，“你為什么打萌萌？還罵她沒爸爸？”
胖小子嘴一撇，又要哭：“他們都這么說……說萌萌沒爸爸來接，她媽媽是離婚的……”
“誰說的？”陳浩問。
胖小子不說話了。
陳浩站起來，看著李老師：“老師，這話在班上流傳多久了？”
李老師臉色很難看：“這個……我真沒聽說過。小朋友之間有時候會學(xué)大人說話，我會在班會上強調(diào)，不能嘲笑別的小朋友……”
“那就是真有這么回事了。”陳浩點點頭，從兜里掏出手機，對著監(jiān)控屏幕拍了段視頻，又拍了幾張照片，“行了，道歉我們收到了。走吧，去醫(yī)院。”
他走過來，伸手想抱萌萌。萌萌往后縮了縮，緊緊摟住我的脖子。
陳浩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插進(jìn)外套口袋里?！败囋跇窍?，我送你們?nèi)?。?/p>
去醫(yī)院的路上沒人說話。陳浩開的是輛舊面包車，車?yán)镆还伤嗪陀推岬奈兜?。萌萌坐在后座兒童座椅上，我坐旁邊陪她。等紅燈的時候，陳浩從后視鏡里看了我們一眼。
“還疼嗎？”他問。
萌萌點點頭，又搖搖頭。
“一會兒讓醫(yī)生看看。”陳浩說，“要是需要拍片子，就拍一個?！?/p>
“不用那么麻煩吧？”我說，“就臉上一點傷……”
“后腦勺撞玩具架上了?！标惡拼驍辔?，“監(jiān)控里看撞得不輕，還是檢查一下放心?！?/p>
我沒再說話。他觀察得比我還仔細(xì)。
到了醫(yī)院，掛急診。醫(y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看見萌萌臉上的傷，皺起眉頭：“怎么弄的？”
“小朋友打的?！蔽艺f。
醫(yī)生檢查了一下，手在萌萌后腦勺摸了摸：“這兒疼嗎？”
萌萌點頭。
“磕著了？”醫(yī)生問。
“撞玩具架上了。”陳浩在旁邊說。
醫(yī)生看了陳浩一眼：“你是孩子爸爸？”
“嗯?！?/p>
“怎么當(dāng)?shù)?？讓孩子被打成這樣？”醫(yī)生語氣不太好，一邊開檢查單一邊說，“去拍個頭部CT，看看有沒有事。嘴角的傷口要處理一下，不然留疤。臉上這巴掌印，二十四小時內(nèi)冷敷，之后熱敷，消腫化瘀的藥膏開一支?！?/p>
陳浩接過單子：“謝謝醫(yī)生。”
CT室在另一棟樓。陳浩去交費，我抱著萌萌在外面等。萌萌趴在我肩上，小聲問：“媽媽，爸爸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蔽遗呐乃谋常鞍职质菗?dān)心你?！?/p>
“他剛才好兇?！?/p>
“他是怕你再被人欺負(fù)。”
萌萌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又問：“爸爸會一直陪我們嗎？”
我沒回答。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答案。
陳浩交完費回來，手里拿著單據(jù)和一瓶水?！昂赛c水?！彼阉f給我，又看看萌萌，“萌萌渴不渴？”
萌萌搖頭。
“CT室在那邊，跟我來?！标惡谱咴谇懊?，步子大，我抱著萌萌有點跟不上。他走了一段發(fā)現(xiàn)我們沒跟上，停下來等，然后伸手：“我來抱吧，你歇會兒?！?/p>
萌萌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還是朝他伸出手。陳浩接過孩子，抱得很小心，一只手托著屁股，一只手護(hù)著她后腦勺，怕碰到傷處。萌萌摟住他脖子，把臉埋在他肩膀上。
那一瞬間，我看見陳浩整個人僵了一下。就那么一兩秒，然后他繼續(xù)往前走，但腳步放慢了很多。
做完CT等結(jié)果要一個多小時。我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萌萌靠在我懷里睡著了。小臉還腫著，嘴角涂了藥膏，亮晶晶的。睡著的時候眉頭還皺著，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什么不好的夢。
陳浩去買了幾瓶水和一盒餅干回來，遞給我一瓶水?！俺渣c東西。”
我沒接：“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彼扬灨扇沂掷?，“晚上還得照顧孩子，別把自己累垮了?！?/p>
我拆開餅干，吃了一塊，很干，噎得慌。陳浩擰開水瓶遞給我，我喝了一口，順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幼兒園？”我問。
“你給我打的電話?！彼f。
“我知道，我是說，你怎么知道藍(lán)天幼兒園在哪？你又沒來過。”
陳浩沉默了幾秒：“萌萌開學(xué)的時候，我來過一次。在門口看了看，沒進(jìn)去。”
我轉(zhuǎn)頭看他。他低著頭，兩手握著礦泉水瓶，拇指在瓶身上一下一下地刮。
“為什么沒進(jìn)去？”
“怕打擾你們。”陳浩說，“你說過，不想讓我總出現(xiàn)，影響萌萌生活?！?/p>
我是說過。離婚的時候我說，既然離了，就離干凈點。你別三天兩頭跑來，讓孩子覺得還有希望。陳浩當(dāng)時點點頭，說好。
之后他真的很少來。過年過節(jié)打個電話，生日寄個禮物。一個月兩千撫養(yǎng)費準(zhǔn)時到賬，多一分沒有，少一分也不會。像個最標(biāo)準(zhǔn)的前夫，履行著最基礎(chǔ)的義務(wù)。
“今天謝謝你能來?！蔽艺f。
陳浩搖搖頭，沒說話。
CT結(jié)果出來了，沒什么大事，輕微腦震蕩，醫(yī)生建議觀察兩天，如果有嘔吐、嗜睡的癥狀要及時復(fù)診。拿了藥，走出醫(yī)院已經(jīng)晚上七點多了。天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風(fēng)一吹，冷得人打哆嗦。
陳浩把外套脫下來，裹在萌萌身上。萌萌還睡著，被他抱在懷里，小小的一團。
“我送你們回去?！彼f。
“不用了，打車就行。”
“這個點不好打車。”陳浩已經(jīng)朝停車場走了，“我車就在那邊?！?/p>
上了車，萌萌醒了，揉著眼睛看窗外。“媽媽，我們回家嗎？”
“嗯，回家?！?/p>
“爸爸也去嗎？”
車?yán)锇察o了幾秒。陳浩從后視鏡里看我，我在鏡子里看到他眼睛，又移開視線。
“爸爸送我們到樓下?！蔽艺f。
萌萌不說話了，轉(zhuǎn)過頭繼續(xù)看窗外。路燈的光在她臉上一道一道地滑過去。
到了小區(qū)樓下，陳浩停好車，下車幫我們開車門。我把萌萌抱出來，萌萌摟著我脖子，眼睛卻看著陳浩。
“爸爸，”她小聲說，“你不上樓嗎？”
陳浩站在車邊，手插在褲兜里。路燈的光從他頭頂照下來，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爸爸還有事?！彼f。
“什么事？”
“工作的事?！?/p>
“明天還來嗎？”
陳浩不說話了。他走過來，伸手摸了摸萌萌的頭發(fā)，動作很輕，怕碰疼她。
“你好好聽媽媽的話?！彼f，“臉上的傷記得涂藥?！?/p>
“你會來看我嗎？”
“會的?！标惡普f，“等你好了，爸爸帶你去游樂園?！?/p>
萌萌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拉鉤。”
陳浩伸出小拇指，和萌萌拉鉤。大拇指對在一起的時候，他笑了。離婚以后，我第一次見他笑。雖然只是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快上去吧，外面冷?！彼f。
我抱著萌萌往樓里走。進(jìn)單元門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陳浩還站在車邊，看見我回頭，他揮了揮手。
電梯里，萌萌趴在我肩上，突然小聲說：“媽媽，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怎么會呢？”
“那他為什么不跟我們住一起？”
“因為爸爸媽媽分開了。”我盡量用她能聽懂的話解釋，“但爸爸還是愛你，媽媽也愛你，我們都愛你。”
“可是我想爸爸?！泵让日f，聲音帶著哭腔，“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我沒有。他們說我是沒爸爸的野孩子?！?/p>
我心里一緊，抱緊了她。
“明天爸爸來接你?！蔽艺f。
“真的嗎？”
“真的?！?/p>
其實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看著孩子期待的眼神，我說不出口別的。
回到家，給萌萌洗臉洗腳，喂她吃了藥，哄她睡覺。她一直拉著我的手，不肯閉眼。
“媽媽，爸爸真的會來嗎？”
“會的，快睡吧。”
“他要是忘了怎么辦？”
“不會忘的。”
“你給他打個電話，提醒他。”
“好，明天打?！?/p>
萌萌這才閉上眼睛，但手還緊緊拉著我的。我坐在床邊，等她睡熟了才輕輕松開手，給她掖好被子。
回到客廳，我癱在沙發(fā)上，一點力氣都沒有。手機亮了一下，是陳浩發(fā)來的微信。
“CT報告我拍了個照，發(fā)你。藥按時吃，注意觀察。有事打電話?！?/p>
我回了個“嗯”。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fā)來一條：“明天我去接萌萌放學(xué)。你跟她說一聲，別讓她等。”
我看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個字：“好。”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萌萌醒得特別早。天還沒亮透，她就爬到我床上，搖我胳膊：“媽媽，今天爸爸來接我嗎？”
我困得睜不開眼，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嗯……”
“那我可以穿那條新裙子嗎？爸爸買的那個。”
“穿吧。”
她高高興興地下床，自己去衣柜里翻裙子。那條粉色連衣裙是去年生日陳浩寄來的，標(biāo)簽都沒摘。她一直舍不得穿，說要等特別的日子。
我撐著坐起來，看她在鏡子前比劃，嘴角還腫著，但涂了藥膏，看起來好多了。后腦勺的包也消了些，但摸上去還是有點硬。
“媽媽，幫我扎辮子?！彼咽嶙舆f給我，“要兩個辮子，像昨天那樣?！?/p>
“昨天辮子都散了?！蔽医舆^梳子，小心地梳她頭發(fā)，避開后腦勺的包，“今天扎一個好不好？”
“好吧?！彼怨宰?，但眼睛一直盯著鏡子，“爸爸會喜歡嗎？”
“喜歡?！蔽艺f，鼻子有點酸。
送她去幼兒園的路上，她一直很興奮，小嘴說個不停：“媽媽，爸爸知道我?guī)c放學(xué)嗎？他會不會找不到我們班？我要不要在學(xué)校門口等他？李老師看見爸爸會說什么呀？”
“爸爸知道的。”我說，“你好好上課，放學(xué)就能看見爸爸了?！?/p>
到了幼兒園門口，我蹲下來給她整理衣服：“萌萌，如果……如果今天爸爸有事來不了，你也不要難過，好嗎？”
她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沒了：“為什么來不了？”
“爸爸要工作呀?！?/p>
“他說了會來的?！泵让日J(rèn)真地看著我，“爸爸說了，拉鉤了?！?/p>
“是，爸爸說了。”我抱了抱她，“進(jìn)去吧，好好聽老師話?！?/p>
她一步三回頭地進(jìn)了幼兒園。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一整天上班都心不在焉。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月底本來要結(jié)賬，但對著電腦屏幕，那些數(shù)字怎么都對不上。腦子里一會兒是萌萌腫著的臉，一會兒是陳浩在監(jiān)控室里說話的樣子，一會兒是王壯媽媽尖利的聲音。
中午休息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是萌萌媽媽嗎？”是個女人的聲音，但不是李老師。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王壯奶奶。”對方說，語氣有點急，“萌萌媽媽，昨天的事，真是對不起啊。壯壯他爸媽今天上班，我特意打電話給你道個歉。孩子不懂事，我替他賠不是。”
我愣了一下：“阿姨，孩子之間的事，已經(jīng)解決了。”
“是是是，解決了?！蓖鯄涯棠腾s緊說，“但我這心里過意不去啊。你看今天放學(xué)，我接壯壯的時候，想當(dāng)面跟萌萌道個歉，你看行嗎？”
“不用了阿姨，真的?！?/p>
“要的要的。”王壯奶奶堅持，“我還給萌萌買了點零食，小孩子嘛，哄哄就好了。你看放學(xué)的時候，我就在門口等你，行不？”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yīng)了：“好吧?！?/p>
掛了電話，心里更亂了。這家人到底想干什么？昨天還氣勢洶洶，今天就讓老人來道歉？
下午三點，我提前請了假去幼兒園。到的時候還不到放學(xué)時間，門口已經(jīng)等了不少家長。我在人群里找陳浩，沒看見他。
三點半，大門開了，家長們涌進(jìn)去。我走到大二班教室門口，萌萌已經(jīng)背好小書包在等?？匆娢?，她眼睛一亮，但馬上又往我身后看。
“爸爸呢？”
“爸爸可能還沒到，我們再等等。”我說。
“哦?！彼悬c失望，但還是緊緊拉著我的手。
王壯奶奶果然來了，拉著胖小子走過來。老人六十多歲的樣子，頭發(fā)花白，穿得很樸素，手里拎著一袋零食。
“萌萌媽媽！”她看見我，趕緊走過來，把零食往我手里塞，“一點心意，給孩子吃著玩?！?/p>
“不用了阿姨，真不用?！?/p>
“要的要的。”王壯奶奶把零食塞給我，又蹲下來看萌萌，“孩子，臉還疼不疼？壯壯昨天不對，奶奶替他給你道歉。壯壯，快，再給妹妹道個歉！”
胖小子昨天那股囂張勁沒了，蔫蔫地說：“萌萌對不起?！?/p>
萌萌往我身后躲了躲，沒說話。
“好了好了，孩子知道錯了?！蓖鯄涯棠陶酒饋恚瑝旱吐曇魧ξ艺f，“萌萌媽媽，還有個事……昨天萌萌爸爸，他真的是律師?。俊?/p>
我心里一緊：“以前是，現(xiàn)在不是了?！?/p>
“哦哦，那他現(xiàn)在……”
“在工地干活?！蔽艺f。
王壯奶奶表情放松了些，但馬上又緊張起來：“那他昨天說的那些……什么刑事責(zé)任，什么驗傷的，是嚇唬我們的吧？”
“阿姨，您到底想說什么？”
“我就是想問問，這事……是不是就算過去了？”王壯奶奶拉著我的手，“我們家壯壯他爸，在單位是個小領(lǐng)導(dǎo)，這要是鬧大了，對孩子對大人都不好。你看，孩子也道歉了，醫(yī)藥費我們也愿意出，咱們能不能……就當(dāng)這事沒發(fā)生過？”
我看著她，突然明白了。昨天陳浩那架勢，還有他亮出的律師證，把這家嚇著了。他們怕陳浩真追究，影響王壯爸爸的工作。
“阿姨，只要您家孩子以后不再欺負(fù)萌萌，這事就過去了。”我說。
“肯定的肯定的！”王壯奶奶連連點頭，“我回去一定好好說他！那……萌萌爸爸那邊，還請您幫忙說說好話，別往心里去。孩子小，不懂事……”
正說著，萌萌突然用力拉我的手：“媽媽！爸爸！”
我抬頭，看見陳浩從樓梯口走過來。他還穿著昨天的工裝，但換了件干凈外套，頭發(fā)也梳過了，胡子刮了，看起來精神不少。手里拎著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個小熊玩偶。
“爸爸！”萌萌掙脫我的手跑過去。
陳浩蹲下來接住她，抱起來：“臉還疼嗎？”
“不疼了！”萌萌摟著他脖子，“爸爸你真的來了！”
“說了會來?！标惡票е哌^來，看見王壯奶奶，點了點頭。
王壯奶奶表情有點僵：“這……這就是萌萌爸爸吧？你好你好，我是王壯奶奶，昨天的事真是不好意思……”
陳浩沒接話，低頭問萌萌：“今天在幼兒園，還有人欺負(fù)你嗎？”
“沒有。”萌萌搖頭，“李老師讓王壯跟我道歉了，全班小朋友都聽見了?！?/p>
“那就好?！标惡七@才看向王壯奶奶，“阿姨，孩子沒事了。您也不用太擔(dān)心，昨天我說那些，主要是想讓您家孩子記住，打人不對。既然道過歉了，這事就翻篇了?！?/p>
王壯奶奶明顯松了口氣：“好好好，謝謝你?。∧恰俏蚁葞Ш⒆幼吡?？”
陳浩點點頭。王壯奶奶拉著孫子匆匆走了，那袋零食還留在我手上。
“這……”我看著零食。
“收著吧?！标惡普f，“扔了浪費。”
“爸爸，這是什么？”萌萌指著他手里的袋子。
“給你的?！标惡瓢汛舆f給她。萌萌拿出來，是個棕色的泰迪熊，穿著背帶褲，很可愛。
“哇！謝謝爸爸！”萌萌緊緊抱住小熊。
“走吧，回家?！标惡普f，看了我一眼，“我送你們。”
出了幼兒園，萌萌一手牽著我，一手牽著陳浩，中間蹦蹦跳跳的。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三個人的影子連在一起。
“爸爸，你今天不上班嗎？”萌萌問。
“請假了?！标惡普f。
“為什么請假？”
“來接你。”
“那你明天還來嗎？”
陳浩沉默了。走到車邊，他拉開車門讓萌萌先上去，然后轉(zhuǎn)過身看我。
“明天開始，我每天來接萌萌放學(xué)?！彼f，“直到她畢業(yè)?！?/p>
我愣住了：“什么？”
“我算過了，從工地到幼兒園，不堵車的話二十分鐘。下午三點半到四點，我能請一個小時的假，老板同意了?！标惡普f得很平靜，像是早就想好了，“早上我送不了，但下午可以接。周末如果你有事，我也可以帶她。”
“你……為什么要這樣？”
陳浩看著我，眼神很認(rèn)真：“昨天在監(jiān)控里，我看見萌萌被打的時候，我在想，如果我在，她是不是就不會被欺負(fù)。然后我又想，我不在，不是因為我忙，是因為我覺得你們不需要我。”
“萌萌需要爸爸?！彼D(zhuǎn)頭看了眼車?yán)锏拿让龋е⌒芡?，沒注意我們說話，“以前我覺得，離了婚，就不該打擾你們的生活。但我錯了。我是她爸爸，這個不會變?！?/p>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
“你不用覺得有壓力?！标惡普f，“我就是接送她上下學(xué)，不會干涉你的生活。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我就不上樓，在樓下等?！?/p>
“我沒有覺得不方便?！蔽衣犚娮约赫f，“只是……你不用這樣。你有你的事，我照顧得了萌萌?！?/p>
“我知道你照顧得了。”陳浩說，“但萌萌需要爸爸，也需要知道，她被人欺負(fù)的時候，爸爸會站出來?！?/p>
他說完，拉開車門上了駕駛座。我還站在車外，風(fēng)吹過來，有點冷。
上了車，萌萌興奮地跟陳浩講今天幼兒園的事：“李老師今天表揚我了，說我畫畫好看！爸爸你看，這是我畫的！”
她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畫，是蠟筆畫的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房子前。太陽是紅色的，云是藍(lán)色的，草是綠色的。很稚嫩，但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陳浩接過畫，看了很久。
“畫得真好。”他說，聲音有點啞，“能給爸爸嗎？”
“嗯！”萌萌用力點頭。
陳浩小心地把畫折好，放進(jìn)外套內(nèi)兜里。
車開到小區(qū)樓下，陳浩停車，但沒有立刻開車門。他看著后視鏡里的萌萌，說：“爸爸明天下午三點半，準(zhǔn)時在幼兒園門口等你?！?/p>
“真的嗎？”
“真的?！?/p>
“拉鉤！”
陳浩笑了，伸出手：“拉鉤。”
萌萌跟他拉鉤，大拇指對在一起。
“那爸爸再見！”萌萌抱著小熊，拉著我下車。
“再見?！标惡普f。
我們往樓里走，走到單元門口，我回頭看，陳浩的車還停在原地。他降下車窗，朝我們揮了揮手。
上樓的時候，萌萌突然說：“媽媽，爸爸明天真的會來嗎？”
“會的?！?/p>
“后天呢？”
“也會的?！?/p>
“大后天呢？”
“都會的?！蔽艺f，心里有個地方，軟軟地塌下去一塊。
第四章
陳浩說到做到。
第二天下午三點二十，我趕到幼兒園時，他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了。還是那身工裝，但洗得很干凈，頭發(fā)也梳得整齊。他靠在面包車門上，看見我，點了點頭。
“來這么早？”我走過去。
“怕堵車，提前出來了?！彼f，然后從車?yán)锬贸鰝€東西，“給萌萌買的。”
是個粉色的小水壺，上面印著艾莎公主。
“她喜歡這個?！蔽艺f。
“我問了店里的店員，說這個年紀(jì)的小姑娘都喜歡這個?！标惡朴悬c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知道買對沒?！?/p>
“對了?！蔽艺f。
放學(xué)鈴響了，孩子們涌出來。萌萌是第一個沖出來的，書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看見陳浩，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但沒像昨天那樣跑過來，而是放慢腳步，走到我們面前，仰起臉：“爸爸?！?/p>
“嗯?！标惡贫紫聛?，把水壺遞給她，“給你的。”
“謝謝爸爸。”萌萌接過水壺，抱在懷里。
“今天在學(xué)校怎么樣？”
“好?！泵让日f，“王壯沒跟我說話，但也沒欺負(fù)我。李老師讓我當(dāng)小組長了，因為我畫畫好?！?/p>
“真棒?！标惡泼念^。
之后的一個星期，每天如此。陳浩下午三點半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幼兒園門口，接萌萌放學(xué)，送我們回家。他話不多，但會問萌萌在學(xué)校的事，聽她講那些細(xì)碎的、孩子世界里的重要事情：誰和誰吵架了，老師今天表揚了誰，午餐吃了什么，午睡做了什么夢。
周五下午，萌萌一出來就興奮地說：“爸爸！明天星期六，你帶我去游樂園嗎？”
陳浩愣了一下。他看看我，我搖搖頭，用口型說“我答應(yīng)過”。
“你想去游樂園？”陳浩問。
“嗯！你答應(yīng)我的，等我好了就帶我去！”萌萌抓住他的袖子，“我臉好了，不疼了！”
陳浩沉默了幾秒，然后說：“好，明天帶你去?！?/p>
“耶！”萌萌高興地跳起來。
“但我要問問媽媽有沒有時間?！标惡瓶次?。
“我明天加班?！蔽艺f，“你們?nèi)グ伞！?/p>
陳浩點點頭：“好，那我明天早上九點來接她?！?/p>
周六早上，我其實不用加班。但我覺得，應(yīng)該給他們父女一點單獨相處的時間。萌萌從早上六點就醒了，自己換好衣服，坐在沙發(fā)上等。八點半，陳浩打電話說到了樓下。
我給萌萌整理了一下衣服，送她下樓。陳浩等在車邊，換了身衣服，淺藍(lán)色襯衫，牛仔褲，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幾歲。
“爸爸！”萌萌跑過去。
陳浩把她抱起來，轉(zhuǎn)了個圈。萌萌咯咯地笑，笑聲在樓道里回蕩。
“注意安全。”我說。
“嗯，晚上六點前送她回來。”陳浩說。
他們開車走了。我站在樓下，看著車消失在拐角，心里空落落的。回到家，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突然不知道該干什么。
洗衣服，拖地，擦桌子。做完家務(wù)才十點。我坐在沙發(fā)上，打開電視，又關(guān)上。拿出手機，想給陳浩發(fā)條微信問問，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最后我發(fā)了條：“玩得開心點?！?/p>
陳浩很快回了張照片。是萌萌在旋轉(zhuǎn)木馬上，笑得眼睛彎彎的。他站在旁邊，一只手扶著她的背，另一只手舉著手機自拍。照片里，他也在笑，雖然笑得有點僵，但確實是笑了。
“她很高興。”陳浩又發(fā)了條消息。
“那就好。”我回。
下午四點多，門鈴響了。我以為他們提前回來了，開門卻看見王壯媽媽站在門口，手里提著水果和牛奶。
“萌萌媽媽，在家呢？”她笑得有點勉強。
“有事嗎？”我沒讓她進(jìn)門。
“那個……我剛好路過，來看看萌萌?！彼褨|西遞過來，“孩子臉怎么樣了？好了吧？”
“好了。”我沒接?xùn)|西，“您有事直說吧?！?/p>
王壯媽媽笑容僵了一下，把東西放在門口：“是這樣，萌萌爸爸……最近每天都來接孩子??？”
“嗯?！?/p>
“我看見了，天天在門口等。”王壯媽媽搓了搓手，“那個……我想問問，萌萌爸爸是不是還在生我們的氣?。俊?/p>
“沒有，他說了，事情過去了?！?/p>
“那就好，那就好?！蓖鯄褘寢屗闪丝跉?，但馬上又壓低聲音，“但我聽說，萌萌爸爸在調(diào)查我們家？”
我一愣：“調(diào)查？調(diào)查什么？”
“就是……壯壯他爸的單位什么的?！蓖鯄褘寢屨f，“我聽人說的，說萌萌爸爸在打聽壯壯他爸的工作。萌萌媽媽，咱們都是當(dāng)父母的，孩子之間有點矛盾，不至于這樣吧？壯壯他爸在單位也不容易，這要是鬧大了……”
“您聽誰說的？”我問。
“就……就有人說唄?！蓖鯄褘寢尯卣f，“我也不是說怪你們，就是……能不能讓萌萌爸爸高抬貴手？我們真的知道錯了，孩子也道歉了，以后肯定不會再欺負(fù)萌萌。你看，壯壯現(xiàn)在都不敢跟萌萌說話了，見到她就躲著走……”
“我會問問陳浩。”我說，“但我覺得，他應(yīng)該沒調(diào)查你們。他不是那樣的人。”
“那最好，那最好。”王壯媽媽連連點頭，“那這些東西你收著，給孩子補補。我先走了?。 ?/p>
她匆匆走了，留下水果和牛奶在門口。我沒拿進(jìn)屋，就放在那兒。
五點半，陳浩送萌萌回來了。萌萌玩累了，在車上睡著了。陳浩抱著她上樓，動作很輕。
“給我吧。”我伸手要接。
“我放床上?！标惡普f著，輕車熟路地走進(jìn)萌萌房間，把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著萌萌的睡臉，然后輕輕關(guān)上門出來。
“玩得怎么樣？”我問。
“挺好?！标惡普f，從兜里掏出手機，給我看照片。好多照片，萌萌坐小火車，萌萌喂鴿子，萌萌吃冰淇淋吃得滿臉都是，萌萌趴在他背上睡著了。
“她很高興?！蔽艺f。
“嗯。”陳浩收起手機，頓了頓，“剛才在樓下，看見門口有水果牛奶，你的？”
“王壯媽媽送的?！蔽铱粗难劬?，“她說，你在調(diào)查她丈夫？”
陳浩表情沒變：“她來找你了？”
“嗯，今天下午。她說你打聽她丈夫的工作，怕你影響她丈夫的前程?！蔽艺f，“陳浩，你真調(diào)查了？”
陳浩在沙發(fā)上坐下，沉默了幾秒：“我只是問了個朋友，王壯爸爸在哪個單位上班，做什么的。沒做別的。”
“為什么要問？”
“怕他們報復(fù)。”陳浩說得很直接，“那家人不簡單。王壯爸爸在城建局，有點小權(quán)。那天在幼兒園，王壯媽媽那么囂張，不是沒原因的。我查一下，心里有底?！?/p>
“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标惡茡u頭，“只要他們不再欺負(fù)萌萌，我什么都不會做。但如果有下一次，我不會像上次那樣輕易放過?！?/p>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眼神很冷。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們還沒結(jié)婚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平時話不多，看著挺好說話，但真觸到他底線，他能跟人死磕到底。
“陳浩?！蔽以谒麑γ孀?，“你最近……為什么對萌萌的事這么上心？”
陳浩看著我，沒說話。
“離婚的時候，你說你忙，沒時間陪孩子。一個月見一次都難?！蔽艺f，“現(xiàn)在你天天來接她，周末還帶她出去玩。為什么？”
陳浩低下頭，兩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著。這是他想事情時的習(xí)慣動作，這么多年了，還沒變。
“因為我想明白了?！彼f，聲音不高，“以前我覺得，我掙夠錢，按時給撫養(yǎng)費，就是盡責(zé)任了。但那天在幼兒園，看見萌萌臉上的傷，我才知道，我錯了。孩子需要的不是錢，是人。需要爸爸在她被欺負(fù)的時候站出來，需要爸爸接送她上下學(xué)，需要爸爸帶她去游樂園?！?/p>
“那你之前為什么不做？”
“因為我覺得你不希望我出現(xiàn)?！标惡铺痤^看我，“離婚的時候，你說，讓我離你們遠(yuǎn)點，別打擾你們的生活。我照做了。但那天你打電話給我，說‘你閨女讓人揍了’，我才知道，你還是會需要我。至少在孩子的事上，你會需要我?！?/p>
我沒說話?？蛷d里很安靜，能聽見墻上鐘的滴答聲。
“蘇婷?！标惡平形业拿?。離婚后，他很少這么叫我，都是“你”或者“萌萌媽媽”。
“嗯？”
“我知道，我們離婚了，回不去了?！彼f，“但萌萌還是我女兒，這點永遠(yuǎn)不會變。我想多陪陪她，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我可以調(diào)整方式。但別不讓我見她，行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些紅血絲，可能是最近天天請假，工作太累了。下巴上又冒出青色的胡茬，沒來得及刮。
“我沒有不讓你見她?！蔽艺f，“我只是……不習(xí)慣?！?/p>
“不習(xí)慣什么？”
“不習(xí)慣你天天出現(xiàn)?！蔽覍嵲拰嵳f，“不習(xí)慣萌萌每天提起你，不習(xí)慣家里有你的痕跡。離婚這一年多，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就我和萌萌兩個人?，F(xiàn)在你突然又闖進(jìn)來，我……我需要時間適應(yīng)?！?/p>
陳浩點點頭：“我明白。那我以后，接了她就送回來，不上樓。周末如果你愿意，我?guī)鋈グ胩?。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來。你看這樣行嗎？”
“陳浩?！蔽艺f，“你不用這樣小心翼翼。你是她爸爸，你想見她，是應(yīng)該的。我只是……只是需要一點時間?！?/p>
“好。”陳浩站起來，“那我先走了。明天下午老時間，我來接她?！?/p>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轉(zhuǎn)身看我：“對了，王壯家的事，你別擔(dān)心。我有分寸，不會亂來。但如果他們再敢欺負(fù)萌萌，我也不會手軟?！?/p>
“嗯?！?/p>
他走了。我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蛷d里還殘留著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煙草味，混著工地上那種水泥和灰塵的氣息。
手機響了，是陳浩發(fā)來的消息：“水果牛奶別吃，扔了吧。怕不干凈?！?/p>
我看著那條消息，笑了，又有點想哭。
第五章
日子就這么過了一個月。
陳浩每天下午三點半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幼兒園門口，接萌萌放學(xué)，送我們回家。他不上樓，就在樓下等萌萌下來，然后開車送我們到單元門口。周末，如果我有事，他就帶萌萌出去半天；如果我沒安排，他就問我想不想一起去。有時候我答應(yīng)了，有時候我婉拒。
萌萌臉上的傷早就好了，但陳浩沒停止接送。有一天我忍不住問：“你這樣天天請假，工地上沒問題嗎？”
“我跟老板說好了，下午早走一小時，早上早到一小時補上?！标惡普f，“沒事?！?/p>
萌萌越來越開朗。以前在幼兒園不愛說話，現(xiàn)在會主動舉手回答問題。李老師告訴我，她現(xiàn)在交了好幾個朋友，下課會跟小朋友一起玩。王壯不再欺負(fù)她，但也不跟她說話，兩人在班里像陌生人。
十一月初，幼兒園開家長會。陳浩給我打電話：“明天家長會，你去還是我去？”
“你去吧。”我說，“我明天公司有事?！?/p>
“好?！?/p>
第二天下午，我其實請了假，但沒告訴陳浩。我想看看，他去開家長會是什么樣子。
我提前十分鐘到幼兒園，躲在走廊拐角。家長會三點開始，兩點五十，陳浩來了。他換了身相對正式的衣服，白襯衫，黑褲子，胡子刮得干干凈凈。在教室門口，他遇到李老師，兩人說了幾句話，然后他走進(jìn)教室，坐在萌萌的小椅子上。
那椅子很小，他坐上去有點滑稽，兩條長腿蜷著，但還是坐得很端正。家長會開始，李老師講話，他認(rèn)真聽，偶爾低頭記筆記。我離得遠(yuǎn)，看不清他記了什么，但看他認(rèn)真的樣子，心里有點酸。
家長會開了大概一個小時。結(jié)束后，其他家長圍著李老師問問題，陳浩等了一會兒，見人沒少，就走過去，跟李老師說了幾句話。李老師點點頭，從講臺上拿起一張畫遞給陳浩。陳浩接過來，看了一會兒，小心地折好放進(jìn)口袋。
他走出教室，在走廊上被一個家長叫住。是王壯媽媽。兩人說了幾句話，王壯媽媽表情不太自然，陳浩表情很平靜。最后王壯媽媽點點頭，匆匆走了。
陳浩往外走，我趕緊躲到樓梯間。等他下了樓，我才出來，走到教室門口。李老師還在，看見我，有點驚訝：“萌萌媽媽？你不是說有事來不了嗎？”
“忙完了，過來看看?！蔽艺f，“陳浩……萌萌爸爸剛才來過了？”
“嗯，剛走。”李老師說，“萌萌爸爸挺認(rèn)真的，記了好多筆記。萌萌最近進(jìn)步很大，特別活潑，上課也積極了?！?/p>
“那就好?！蔽翌D了頓，“剛才王壯媽媽找他了？”
“是啊?！崩罾蠋焿旱吐曇簦皝淼狼傅?，說以前不懂事，讓萌萌爸爸別往心里去。還說以后讓王壯多跟萌萌玩，做好朋友。”
“陳浩怎么說？”
“就說孩子的事讓孩子自己處理，大人別干涉?！崩罾蠋熣f，“不過我看王壯媽媽挺怕他的，說話小心翼翼的?！?/p>
我笑了笑，沒說什么。
回家路上，我收到陳浩發(fā)來的照片。是家長會發(fā)的材料，還有萌萌的畫。畫的是三個人手拉手去公園，太陽，樹，花，還有氣球。畫底下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媽媽，和我”。
陳浩發(fā)了條語音：“家長會開完了。李老師表揚萌萌了，說她最近進(jìn)步大。畫我?guī)Щ貋砹?，裱起來掛我那兒，行嗎？?/p>
我回了個“好”。
又到周末，這次陳浩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公園。我答應(yīng)了。
周六天氣很好，秋高氣爽。陳浩開車來接我們，萌萌坐在后座兒童座椅上，興奮地唱幼兒園教的兒歌。我和陳浩坐前排，沒什么話，就聽她唱。
到公園，萌萌要坐船。陳浩去租了條腳踏船，我們?nèi)齻€上去，我和陳浩蹬船，萌萌坐中間，指揮方向。
湖面很平靜，陽光灑下來，波光粼粼的。有風(fēng)吹過，帶著點涼意，但不冷。萌萌伸手去夠水，被陳浩輕輕拉回來。
“小心掉下去?！?/p>
“爸爸，有魚！”萌萌指著水里。
“哪兒呢？”
“那兒！黑色的！”
陳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看見了。”
萌萌高興地拍手。我看著她笑得通紅的小臉，突然覺得，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也挺好。
蹬完船，我們?nèi)ゲ莸厣弦安?。陳浩帶了便?dāng)，是我以前常做的幾樣菜：糖醋排骨，西藍(lán)花炒蝦仁，番茄炒蛋。還有萌萌愛吃的草莓。
“你做的？”我問。
“嗯，照著菜譜學(xué)的?！标惡朴悬c不好意思，“可能沒你做的好吃?！?/p>
我嘗了一口糖醋排骨，味道竟然不錯。
“挺好吃的。”我說。
陳浩笑了，給萌萌夾了塊排骨：“多吃點?！?/p>
吃完飯，萌萌在草地上跑，追鴿子。我和陳浩坐在野餐墊上，看她玩。
“下個月萌萌生日，你想怎么過？”陳浩突然問。
“在家過吧，請幾個小朋友來?！?/p>
“我給她買了禮物?！标惡普f，“但不知道她喜不喜歡?！?/p>
“你買的她都喜歡?！?/p>
陳浩沉默了一會兒，說：“蘇婷，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還讓我見萌萌?！标惡瓶粗h(yuǎn)處跑來跑去的女兒，“這一年多，我錯過了太多。以后不會了?！?/p>
我沒說話。風(fēng)吹過來，有點涼，我打了個哆嗦。
陳浩脫下外套遞給我：“穿上吧，別著涼。”
“不用……”
“穿上。”他把外套披在我肩上。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熟悉。
萌萌跑過來，撲進(jìn)我懷里：“媽媽，我累了?！?/p>
“那就歇會兒?！蔽覔е?，她靠在我身上，玩我的頭發(fā)。
“爸爸，你以后還帶我來公園嗎？”萌萌抬頭看陳浩。
“來?！标惡普f，“你想來我們就來?！?/p>
“那下次可以叫上爺爺奶奶嗎？”萌萌問，“我想爺爺奶奶了?！?/p>
陳浩愣了一下，看我。我點點頭。
“好?！标惡普f，“下次叫上爺爺奶奶一起?！?/p>
萌萌滿足地笑了，靠在我懷里，閉上眼睛。陽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
那天晚上，陳浩送我們回家。萌萌在車上睡著了，陳浩抱著她上樓。這次我沒攔他，看著他輕輕把萌萌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走到門口，陳浩說：“下周末，我爸媽想來看看萌萌，行嗎？”
“行。”我說，“也該看看了。你爸媽……身體還好吧？”
“還好，就是老念叨想孫女?！标惡普f，“上次見萌萌，還是半年前?！?/p>
“讓他們來吧，我做頓飯?！?/p>
陳浩看著我，眼神很溫柔：“謝謝你，蘇婷?！?/p>
“謝什么，萌萌也是他們孫女。”
“嗯?！标惡祁D了頓，“那我走了。下周六上午十點，我?guī)麄冞^來?！?/p>
“好?！?/p>
他走了。我關(guān)上門，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窗外夜色漸深，遠(yuǎn)處有星星點點的燈光。
手機響了，是陳浩的消息：“外套下次還我?！?/p>
我才想起來，還披著他的外套。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熟悉的。
我回了個“好”，然后加了一句：“今天謝謝你，萌萌很高興?！?/p>
“我也很高興。”陳浩回。
那一晚，我睡得特別踏實。
第六章
萌萌生日那天是周六。我提前一周就跟她商量好了，請幾個要好的小朋友來家里吃飯。萌萌很興奮，自己畫了邀請卡，在幼兒園發(fā)給小朋友。
生日前一天晚上，陳浩打電話來：“明天需要我?guī)兔?？?/p>
“不用，我都準(zhǔn)備好了?！蔽艺f，“你明天下午帶蛋糕來就行?！?/p>
“蛋糕我訂好了，明天上午去取。”陳浩說，“還需要什么嗎？飲料？零食？”
“都買了?！?/p>
“那我明天早點過去幫忙?！?/p>
“真不用……”
“就這么定了?！标惡茠炝穗娫挕?/p>
第二天早上九點，陳浩就來了，拎著大包小包。有飲料，有零食，還有給萌萌的禮物，包裝得很漂亮。
“不是讓你下午來嗎？”我開門讓他進(jìn)來。
“早點來幫忙。”陳浩很自然地走進(jìn)廚房，把東西放下，“還有什么要準(zhǔn)備的？”
“菜都洗好了，就等下鍋炒?！蔽艺f，“你把桌子擺一下就行?！?/p>
陳浩去擺桌子。萌萌穿著新裙子跑出來：“爸爸！看我的新裙子！”
“真好看。”陳浩蹲下來，“生日快樂，寶貝?！?/p>
“禮物呢？”萌萌眼睛亮晶晶的。
陳浩從袋子里拿出一個盒子。萌萌拆開，是個漂亮的音樂盒，打開蓋子，有個小公主在轉(zhuǎn)圈，音樂是《生日快樂》。
“喜歡嗎？”
“喜歡！”萌萌抱著音樂盒不撒手。
十點左右，小朋友陸陸續(xù)續(xù)來了。來了五個，都是萌萌在幼兒園的好朋友。孩子們在客廳玩，我和陳浩在廚房忙。
“你去陪孩子們吧，我來炒菜?！标惡平舆^我手里的鍋鏟。
“你會嗎？”
“學(xué)了一個月，應(yīng)該行?！标惡葡瞪蠂?，開始炒菜。動作有點笨拙，但還算有條理。
我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他系著我的粉色碎花圍裙，有點滑稽，但很認(rèn)真地在炒菜，額頭上冒出汗珠。窗外陽光照進(jìn)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菜炒得還不錯，孩子們吃得津津有味。吃完飯，切蛋糕，唱生日歌。陳浩給孩子們拍照，拍了好多張。萌萌戴著生日帽，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下午，孩子們陸陸續(xù)續(xù)被家長接走。送走最后一個小朋友，家里突然安靜下來。萌萌玩累了，在沙發(fā)上睡著了。我把她抱到床上，蓋好被子。
回到客廳，陳浩在收拾桌子。碗筷都收到廚房，桌子擦干凈，地上灑的飲料也拖了。
“我來吧?！蔽艺f。
“快弄完了?！标惡瓢牙?，“你休息會兒，忙一天了?！?/p>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他收拾。他動作很麻利，很快就把客廳恢復(fù)原樣。然后他洗了手，從冰箱里拿出兩瓶水，遞給我一瓶。
“謝謝。”我說。
“應(yīng)該的?！标惡圃谖覍γ孀拢攘艘淮罂谒?。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墻上鐘的滴答聲。陽光斜斜地照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蘇婷?！标惡仆蝗婚_口。
“嗯？”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p>
“什么事？”
陳浩放下水瓶，兩手交握，拇指互相搓著：“我想……以后周末，能不能讓萌萌去我那兒住一天？”
我沒說話。
“我知道這有點突然?！标惡期s緊說，“我不是說要改撫養(yǎng)權(quán)，就是……我想多陪陪她。周六晚上接過去，周日下午送回來。如果你覺得不方便，就當(dāng)我沒說。”
我看著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長，但因為長期在工地干活，手掌有繭，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黑色。這雙手，曾經(jīng)在法庭上翻閱案卷，曾經(jīng)在鍵盤上敲打訴狀，現(xiàn)在卻在搬磚、和水泥、開面包車。
“你那兒……方便嗎？”我問。
“方便?！标惡普f，“我租了個兩居室，一間我住，一間給萌萌留著。床、書桌、衣柜都買好了。就在工地附近，雖然環(huán)境一般，但安全?！?/p>
“你什么時候租的？”
“上個月?！标惡普f，“想著也許有一天能用上。”
我沉默了很久。陳浩也不催我，就安靜地等著。
“好。”我說，“但得慢慢來。這周先讓她去你那兒玩半天，下周再試試過夜。如果她適應(yīng)，就按你說的來?！?/p>
陳浩眼睛亮了：“真的？”
“嗯?！?/p>
“謝謝?！标惡普f，聲音有點啞，“真的，謝謝你?！?/p>
“不用謝我。”我說，“你是她爸爸，這是應(yīng)該的?！?/p>
那天晚上，陳浩走后，我睡不著。走到萌萌房間，看她睡得正香，懷里抱著陳浩送的音樂盒。床頭柜上放著我們?nèi)齻€在公園拍的照片，裝在小相框里。
我坐在床邊，看了她很久。她長得很像陳浩，尤其是眉毛和鼻子。但眼睛像我，大大的，睫毛很長。
手機亮了，是陳浩發(fā)來的消息：“到家了。今天萌萌很高興，謝謝?！?/p>
我回：“她很喜歡你送的禮物?！?/p>
“你喜歡嗎？”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他問的是音樂盒。不，他問的不是音樂盒。他問的是今天的生日，是他做的菜，是他陪萌萌吹蠟燭，是他拍的照片，是他收拾的客廳，是他系著粉色圍裙在廚房炒菜的樣子。
我想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嗯。”
屏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但很久沒有消息發(fā)過來。最后，陳浩發(fā)來一張照片。是今天拍的，萌萌在吹蠟燭，我在旁邊幫她扶著蛋糕，陳浩在拍照，但鏡子里有他的影子。三個人，都在笑。
“晚安。”陳浩說。
“晚安?！蔽一?。
那一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們還沒離婚的時候，陳浩還在律所上班，每天很晚回家，但周末會帶我和萌萌去公園。夢里的陽光很好，萌萌在草地上跑，我和陳浩手拉手看著她。然后陳浩轉(zhuǎn)頭看我，說：“蘇婷，對不起?！?/p>
我問：“對不起什么？”
他說：“對不起，以前沒好好陪你們?！?/p>
然后我就醒了。天還沒亮，窗外是深藍(lán)色的。我躺在床上，想著那個夢，想著這一年多發(fā)生的事，想著陳浩最近的變化。
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但具體是什么，我說不清。
第七章
萌萌第一次去陳浩那兒過夜，是在兩周后。
周六下午，陳浩來接她。萌萌背著小書包，里面裝著睡衣、牙刷、小熊，還有我給她準(zhǔn)備的零食。
“媽媽，我明天就回來?！泵让缺е艺f。
“嗯，好好聽爸爸的話。”我親了親她的額頭。
“我會想你的?！?/p>
“媽媽也會想你?！?/p>
陳浩站在門口，等我給萌萌整理好衣服?！坝惺陆o我打電話?！彼f。
“好。”
他們走了。門關(guān)上，家里突然安靜得可怕。我一個人在客廳里坐了很久，不知道該干什么。電視打開又關(guān)上，手機拿起又放下。最后我決定大掃除，把家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晚上七點，陳浩發(fā)來照片。是萌萌在吃飯，自己用筷子夾菜，吃得很香。背景是陳浩租的房子，看起來挺干凈，墻上貼了萌萌的畫。
“她自己吃的，沒讓我喂?！标惡瓢l(fā)消息。
“真棒。”我回。
“八點睡覺，我給她講故事?！?/p>
“好?！?/p>
八點半，陳浩發(fā)來一張照片。萌萌睡著了，懷里抱著小熊。床頭亮著小夜燈，是星星形狀的。
“睡了?！标惡普f。
“你也早點睡?！?/p>
“嗯?！?/p>
那一晚，我失眠了。這是萌萌出生以來，第一次不在我身邊過夜。我起來好幾次，走到她房間，看著空蕩蕩的小床，心里也空蕩蕩的。
第二天下午，陳浩送萌萌回來。萌萌一進(jìn)門就撲進(jìn)我懷里：“媽媽！我想你了！”
“媽媽也想你。”我抱緊她。
“爸爸給我講了三個故事！我們還去樓下玩了滑梯！爸爸做的飯好好吃！”
“是嗎？”我看著陳浩。
陳浩站在門口，笑笑：“就會做那幾樣?！?/p>
“玩得開心嗎？”我問萌萌。
“開心！”萌萌用力點頭，“下周末還能去嗎？”
我看陳浩。陳浩也看著我，等我的回答。
“能?！蔽艺f。
“耶！”萌萌高興地跳起來。
從那以后，萌萌每周六去陳浩那兒住一天。她越來越適應(yīng)，每次都高高興興地去，高高興興地回。陳浩那兒漸漸有了她的專屬空間，書架上擺滿她的書，衣柜里掛滿她的衣服，墻上貼滿她的畫。
十二月底，幼兒園放寒假。陳浩問我，能不能讓萌萌去他那兒住幾天。他說他春節(jié)要加班，工地趕工，不能回家過年，想提前跟萌萌過個年。
“幾天？”我問。
“三天兩夜。”陳浩說，“臘月二十七接過去，二十九送回來。三十咱們一起過年，行嗎？”
我算了算，臘月二十七到二十九，三天。三十是除夕，要一起過年。
“你爸媽來嗎？”我問。
“來，二十七那天來，看看萌萌，住一晚，二十八走?！标惡普f，“他們想孫女了?！?/p>
“好?！蔽掖饝?yīng)了。
臘月二十七，陳浩來接萌萌。這次要住兩天，萌萌帶了個小行李箱，裝得滿滿的。
“媽媽，我會想你的?！泵让缺е也蝗鍪帧?/p>
“媽媽也會想你?！蔽矣H親她的臉，“跟爸爸好好玩，聽爺爺奶奶的話。”
“嗯！”
陳浩提著行李箱下樓，萌萌牽著他的手，一步三回頭地看我。我站在門口，朝她揮手，直到他們消失在樓梯拐角。
那三天，我過得渾渾噩噩。家里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我打掃衛(wèi)生，做飯，看電視，但做什么都提不起勁。陳浩每天發(fā)照片和視頻，萌萌跟爺爺奶奶包餃子，萌萌跟陳浩堆雪人，萌萌在陳浩的床上跳。
臘月二十八晚上，陳浩發(fā)來視頻。萌萌在鏡頭前，穿著新買的紅棉襖，扎著兩個小辮子。
“媽媽！你看我的新衣服！奶奶買的！”
“真好看?！蔽倚χf。
“媽媽，我想你了?！泵让葴惤R頭，小聲說。
“媽媽也想你。明天就回來了。”
“嗯！爸爸說明天帶我去買年貨！”
“好，那要聽爸爸的話?！?/p>
“媽媽，”萌萌回頭看了一眼，然后壓低聲音，“爸爸哭了?！?/p>
我一愣：“什么？”
“昨天，爸爸看著我的照片哭了?！泵让刃÷曊f，“我看見了，但爸爸不知道。媽媽，爸爸為什么哭??？”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視頻那邊，陳浩的聲音傳來：“萌萌，跟媽媽說什么呢？”
“說我想媽媽了！”萌萌轉(zhuǎn)回頭，對著鏡頭揮揮手，“媽媽明天見！”
“明天見?！?/p>
視頻掛了。我拿著手機，坐在黑暗的客廳里。窗外有零星的鞭炮聲，快過年了。
臘月二十九下午，陳浩送萌萌回來。萌萌一進(jìn)門就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媽媽！我好想你！”
“媽媽也想你。”我抱緊她，聞著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奶香味，混著陳浩家洗衣液的味道。
陳浩提著行李箱進(jìn)來，放在客廳。“玩得高興嗎？”我問萌萌。
“高興！”萌萌說，“爺爺奶奶給我包了大紅包！爸爸給我買了新玩具！我們還去逛廟會了！”
“累不累？”
“不累！”
“那去洗個澡，換衣服，一會兒吃飯?！?/p>
“好！”萌萌高高興興地跑進(jìn)房間。
客廳里剩下我和陳浩。他看起來有點疲憊，但精神很好。
“這幾天麻煩你了。”我說。
“不麻煩?！标惡普f，“萌萌很乖?！?/p>
“你爸媽……還好吧？”
“挺好，就是念叨，讓我多去看萌萌?！标惡祁D了頓，“他們還說，想見見你?！?/p>
我沒說話。
“我沒答應(yīng)，就說看你時間?！标惡期s緊說，“你不用有壓力?！?/p>
“過年……”我開口，“年三十，你怎么過？”
“工地不放假，我就在工棚跟工友一起吃個飯?！标惡普f，“初一休息，我過來看萌萌，行嗎？”
“年三十……你來家里吃吧?！蔽艺f，“反正就我和萌萌兩個人，多雙筷子的事?！?/p>
陳浩愣住了，看著我，好像沒聽清。
“年三十，你來家里吃年夜飯?！蔽矣终f了一遍。
陳浩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好?！?/p>
“那明天下午五點，你來吧。早點來，幫忙包餃子?！?/p>
“好。”陳浩點頭，嘴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實。
他走了。我站在陽臺上，看著他開車離開。天陰沉沉的，好像要下雪。
萌萌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衣，擦著頭發(fā)：“媽媽，爸爸明天來嗎？”
“來。”我說，“來吃年夜飯?！?/p>
“耶！”萌萌跳起來，“那我們能一起看春晚嗎？”
“能?！?/p>
“能一起放鞭炮嗎？”
“能?！?/p>
“能一起守歲嗎？”
“能?！?/p>
萌萌撲進(jìn)我懷里：“媽媽，我太高興了！”
我抱著她，聞著她頭發(fā)上洗發(fā)水的香味。窗外，開始飄雪了，小小的雪花，在路燈的光里緩緩落下。
第八章
年三十那天，我起了個大早。打掃衛(wèi)生，貼春聯(lián)，掛燈籠。萌萌幫我一起，忙得不亦樂乎。
下午三點，我開始準(zhǔn)備年夜飯。菜譜是早就想好的：紅燒魚，糖醋排骨，白切雞，四喜丸子，清炒時蔬，還有餃子。都是家常菜，但要做一桌子，也得費點功夫。
萌萌在客廳看電視，動畫片的聲音伴著廚房里的炒菜聲，竟然有種久違的熱鬧。
四點，門鈴響了。萌萌跑去開門：“爸爸！”
陳浩來了，手里大包小包。有水果，有零食，有飲料，還有給萌萌的新年禮物。
“來這么早？”我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
“來幫忙?！标惡坪茏匀坏匕褨|西放下，脫了外套，卷起袖子，“要做什么？”
“餃子餡還沒拌，你拌餡吧。我去和面。”
“好?！?/p>
陳浩進(jìn)了廚房，開始剁肉。我拿出面粉，加水，和面。廚房不大，兩個人有點擠，但配合默契，像以前還沒離婚的時候。
萌萌扒在廚房門口看：“媽媽，爸爸，你們好像以前啊?！?/p>
我和陳浩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五點半，菜差不多做好了，餃子也包好了。滿滿一桌子菜，熱氣騰騰的。我開了瓶飲料，給萌萌倒上，給陳浩倒了杯茶，給自己也倒了杯飲料。
“新年快樂?！蔽遗e杯。
“新年快樂！”萌萌也舉起杯子。
陳浩舉起茶杯：“新年快樂?！?/p>
我們碰杯。飲料甜甜的，茶香香的。
吃飯的時候，萌萌特別興奮，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幼兒園的事，說在爸爸家的事，說爺爺奶奶給的紅包。陳浩給她夾菜，耐心地聽她說，偶爾問一句。
吃到一半，窗外響起鞭炮聲。萌萌跑到陽臺去看，興奮地大叫：“媽媽！爸爸！放鞭炮了！”
“吃完飯再看?！蔽艺f。
“快吃快吃！”萌萌跑回來，大口吃飯。
吃完飯，收拾桌子，洗碗。陳浩讓我休息，他洗。我也沒爭，帶著萌萌在客廳看電視。
春晚開始了，歌舞升平，熱熱鬧鬧的。萌萌看不懂，但喜歡熱鬧，跟著音樂扭來扭去。陳浩洗完碗出來，坐在沙發(fā)上，萌萌立刻爬到他腿上。
“爸爸，你看那個！”萌萌指著電視。
“嗯，好看。”陳浩摟著她。
我看著他們，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如果當(dāng)初沒離婚，每年過年，應(yīng)該都是這樣吧。
十點，萌萌困了，但強撐著不睡，說要守歲。
“去睡吧，明天早上起來，媽媽給你紅包。”我說。
“爸爸也給嗎？”
“給?！标惡普f。
“那我要兩個紅包！”萌萌高興了，但眼睛已經(jīng)睜不開了。
我抱她去洗澡，換上新睡衣。陳浩在客廳包紅包，兩個，一個我的，一個他的。
萌萌躺在床上，一手抓一個紅包，很快就睡著了。我給她蓋好被子，關(guān)燈，輕輕關(guān)上門。
回到客廳，陳浩還在看電視，但心思明顯不在電視上。
“喝茶嗎？”我問。
“好?！?/p>
我泡了壺茶，端到客廳。我們坐在沙發(fā)上，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電視里在演小品，觀眾哈哈大笑，但我們都笑不出來。
“這一年，謝謝你?！标惡仆蝗徽f。
“謝我什么？”
“謝謝你還讓我走進(jìn)萌萌的生活。”陳浩看著茶杯里裊裊的熱氣，“也謝謝你，今天讓我來過年?！?/p>
“你是萌萌的爸爸，應(yīng)該的?！?/p>
“不只是因為萌萌?！标惡妻D(zhuǎn)頭看我，“蘇婷，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心里一緊：“什么話？”
陳浩放下茶杯，兩手交握，拇指互相搓著。這是他緊張時的習(xí)慣動作。
“這一年，我想了很多。”他說，“想我們?yōu)槭裁措x婚，想我錯過了什么，想以后該怎么辦?！?/p>
我沒說話，等他說下去。
“我們離婚，是我不好?！标惡普f，“我那時候太忙，總覺得賺錢最重要，忽略了你們。你跟我說，你需要我陪，需要我回家，我總覺得你在無理取鬧。我覺得我在外面拼命，不就是為了這個家嗎？你為什么不理解我？”
“后來離婚了，我一個人，才慢慢想明白。家不是錢堆出來的，是時間堆出來的。是每天回家吃飯，是周末一起出去玩，是孩子生病時陪著，是開心難過時有人在身邊?！?/p>
“我錯過了萌萌的成長，錯過了你的陪伴?，F(xiàn)在想想，那段時間，你一個人帶孩子，一定很辛苦吧？”
我看著他的側(cè)臉。他瘦了，也老了，眼角的皺紋深了，鬢角有了白頭發(fā)。這一年，他也不好過。
“都過去了?！蔽艺f。
“過不去?！标惡茡u頭，“每次看到萌萌，每次想起你一個人帶她的那些日子，我就覺得，我欠你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p>
“你不用還?！蔽艺f，“離婚是我提的，我也有責(zé)任?！?/p>
“不，是我的責(zé)任?！标惡妻D(zhuǎn)頭看我，眼睛里有淚光，“蘇婷，我不敢奢求你原諒我。我只想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彌補。不是以丈夫的身份，是以萌萌爸爸的身份。讓我多陪陪她，多幫幫你。讓我……能經(jīng)?？吹侥銈?，像今天這樣，一起吃頓飯，一起看看電視，一起過年?！?/p>
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電視里，主持人開始倒計時。
“十，九，八，七……”
陳浩看著我，等我的回答。
“六，五，四，三……”
“好?！蔽艺f。
“二，一！新年快樂！”
電視里歡呼聲響起，窗外鞭炮聲震天。陳浩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下來。他沒擦，就那么看著我，笑了，又哭了。
“新年快樂，蘇婷?！?/p>
“新年快樂，陳浩?！?/p>
那一晚，陳浩沒走?？头恳恢笨罩?，我給他拿了被子和枕頭。他睡客房，我睡主臥。隔著兩扇門，我能聽見他翻身的聲音，很輕，但一直有。
后半夜，我起來喝水，看見客房門虛掩著，里面亮著燈。我輕輕推開門，看見陳浩坐在床上，手里拿著個相框。是我們以前的合影，婚禮上拍的，我穿著婚紗，他穿著西裝，兩人都笑得很傻。
他看見我，有點不好意思，把相框放下。
“還沒睡？”我問。
“睡不著?！标惡普f，“想起很多事?！?/p>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說：“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早起?！?/p>
“嗯?！标惡泣c頭，“晚安?！?/p>
“晚安?！?/p>
我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卻怎么也睡不著。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著。
早上被萌萌叫醒：“媽媽！媽媽！新年快樂！紅包拿來！”
我睜開眼睛，萌萌穿著新衣服，扎著兩個小辮子，手里拿著昨晚的兩個紅包，興奮地跳。
“新年快樂，寶貝。”我抱住她，親了親她的臉。
“爸爸也起來了！在做早飯！”萌萌說，“媽媽快起來，吃飯了！”
我起床，洗漱，換上新衣服。走到客廳，陳浩在廚房煎雞蛋，桌上擺著粥、饅頭、小菜。
“新年快樂?！彼f。
“新年快樂?！蔽艺f。
我們坐下來吃早飯。陽光照進(jìn)來，暖暖的。電視里重播昨晚的春晚，熱熱鬧鬧的。
“媽媽，下午我們?nèi)ツ膬和?？”萌萌問?/p>
“你想去哪兒？”
“去公園！放風(fēng)箏！”
“好，去公園?！蔽艺f。
陳浩抬頭看我：“我也去？”
“嗯。”我點頭，“一起去?！?/p>
陳浩笑了，給萌萌夾了個煎蛋：“多吃點，才有力氣放風(fēng)箏?！?/p>
吃完飯，收拾碗筷。陳浩洗碗，我擦桌子。萌萌在客廳玩新玩具，笑聲清脆。
一切都很好。好得像一場夢，我希望這個夢，永遠(yuǎn)不要醒。
第九章
春節(jié)假期過后，生活回到正軌。陳浩還是每天接萌萌放學(xué)，周末萌萌去他那兒住一天。不同的是，現(xiàn)在他偶爾會留下來吃晚飯，吃完飯幫我洗碗，然后陪萌萌玩一會兒，再離開。
三月，幼兒園開學(xué)。開學(xué)第一天，陳浩送萌萌去幼兒園。在門口，遇到王壯和他媽媽。王壯媽媽看見我們，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打招呼：“萌萌爸爸，萌萌媽媽，送孩子啊？”
“嗯?！标惡泣c點頭。
“萌萌新年好呀！”王壯媽媽彎下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