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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五年材料,腰椎間盤突出三處,新來的主任讓我「回家養(yǎng)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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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老周,你腰不好,這段時間就別跟材料了,讓小陳頂上?!宫樼饏^(qū)政府辦新任主任趙啟明上任第一周,就把我從綜合文字崗調去了檔案室。

我在區(qū)府辦待了五年,寫了三百多萬字公文,寫到腰椎間盤突出三處,換來的就是這么一句輕飄飄的"歇著吧"。

我沒爭辯,搬著腰靠墊去了檔案室。

只是誰也沒想到,三周后省委調研組進駐瑯琊區(qū),趙啟明急得滿頭大汗沖進檔案室找我,卻發(fā)現(xiàn)我的位子是空的——調研組的人已經先一步把我接走了。

01

晚上十點四十,辦公樓三樓只剩我工位上那盞臺燈還亮著。

我把最后一個數(shù)據核對完,點了保存,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腰椎那個位置又開始疼了,不是那種劇烈的疼,是悶悶的、持續(xù)的、像有人拿指節(jié)頂著你脊柱某個固定的點不松手。

我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膝蓋先發(fā)力,再撐腰,最后才直起上半身。

這個起立動作,我已經練出了一套標準流程。

走廊盡頭的應急燈幽幽地亮著,整層樓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外機的嗡鳴。

我把護腰重新緊了緊,拎起保溫杯,關燈,鎖門。

電梯到一樓,保安老張頭也沒抬:「周哥又最晚啊?!?/p>

我說:「材料催得急?!?/p>

他翻了一頁報紙:「你這腰還撐得住?」

我沒回答,推門走進九月的夜風里。

我叫周正平,四十一歲,瑯琊區(qū)政府辦公室綜合文字崗,說白了就是寫材料的。

區(qū)長講話稿、政府工作報告、各類匯報材料、迎檢方案、督查整改報告——凡是要上紙面的東西,最后一道手都得經我。

五年了。

這五年我寫了多少字沒細算過,有一次電腦系統(tǒng)遷移,信息科的小李幫我導文檔,回頭跟我說:「周哥,你這五年光存在公文系統(tǒng)里的終稿就有三百二十萬字,還不算被斃掉的?!?/p>

三百二十萬字,換來的是腰椎間盤突出三處,L4-L5、L5-S1,還有一處膨出。

CT片子上那幾個白色的箭頭指著我的脊柱,醫(yī)生說得很直白:「少坐,多躺,再這么下去要考慮手術?!?/p>

我把片子塞回袋子里,第二天還是坐在了工位上。

不坐不行,區(qū)里第二天就有一場全市現(xiàn)場推進會,匯報材料還差一個收尾段沒打磨完。

我老婆說我是給公家賣命不要命。

我說不是不要命,是沒人頂?shù)蒙稀?/p>

區(qū)府辦加上我一共三個搞文字的,一個是剛考進來的小姑娘,連公文格式都沒摸清楚;另一個老劉,去年借調去了開發(fā)區(qū),至今沒回來。

能扛大活的,就我一個。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重要,但在體制里,"重要"和"被重視"是兩回事。

領導覺得你能干,就會一直讓你干,但提拔、評優(yōu)、露臉的機會,不一定輪得到悶頭寫材料的人。

我習慣了。



02

變化是從趙啟明來了以后開始的。

那天是周一早會,我戴著護腰坐在會議室最后一排。

趙啟明四十五歲出頭,從市委宣傳部調過來的,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襯衫袖口露出的手表不是本地干部常見的款式。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調整府辦內部分工。

會上他環(huán)顧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兩秒。

「老周,聽說你腰不太好?」

我說:「還行,不影響工作。」

他笑了笑,那種很得體的、挑不出毛病的笑:「老周是咱們府辦的老黃牛,這些年辛苦了。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這個情況,我看就不要再跟材料了,先去檔案室歇一歇,把身體養(yǎng)好。綜合文字這塊,讓小陳頂上來?!?/p>

小陳叫陳陽,二十七歲,趙啟明從宣傳部帶過來的。

白凈,精神,開會坐在趙啟明旁邊,筆記本攤開,筆帽都沒拔,但坐姿好看。

我看了他一眼,他沖我笑了一下,那種年輕人特有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又藏不住得意的笑。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大概三秒。

坐我前面的老吳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說:「行,聽主任安排?!?/p>

散會以后老吳跟著我到工位前,壓低聲音:「你就這么認了?他這明擺著——」

我彎腰從抽屜里拿腰靠墊,動作慢,因為彎不下去:「寫材料的人,不爭這個?!?/p>

老吳還想說什么,我已經夾著靠墊往走廊盡頭的檔案室走了。

檔案室在走廊最里面,平時沒人去。

推開門,一股紙張受潮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兩排鐵皮柜子,一張舊辦公桌,一把轉椅,一臺老臺式機。

窗戶朝北,光線不好,大白天也要開燈。

我把腰靠墊放在椅子上,坐下來,打開電腦。

桌面空空蕩蕩,沒有待辦文件,沒有催稿電話。

五年了,我第一次坐在辦公桌前,發(fā)現(xiàn)面前什么都不用寫。

安靜得讓人不太習慣。

03

小陳接手綜合文字崗的第一周就出了事。

區(qū)長下午要去市里開會,需要一份瑯琊區(qū)上半年經濟指標的情況匯報,小陳上午交的稿子里,固定資產投資增速寫成了百分之十二點三。

實際數(shù)據是百分之二點三。

小數(shù)點前面多了個"十"。

區(qū)長拿著稿子到了會場才發(fā)現(xiàn)不對,當場沒發(fā)作,回來以后臉色鐵青,把趙啟明叫進了辦公室。

具體說了什么我不知道,但趙啟明從區(qū)長辦公室出來以后,走廊里的人都看見他表情不太好。

他沒找小陳,而是在第二天早會上輕描淡寫地說:「數(shù)據口徑的問題,以后統(tǒng)計局出了數(shù),先核一遍再用,這是流程問題,不是人的問題。」

我在檔案室聽隔壁辦公室的老吳轉述的時候,沒說話。

數(shù)據錯了一個小數(shù)點不是流程問題,是基本功問題。

統(tǒng)計局給的原始數(shù)據清清楚楚,抄都能抄對,改成百分之十二點三,只有一種可能——他根本沒看原始表,憑印象寫的。

但這話我沒有說。

不該我說了。

第二件事是兩周以后。

市府辦要求各區(qū)上報一份營商環(huán)境優(yōu)化的典型經驗材料,口徑要和市里的總報告統(tǒng)一。

這種材料我以前寫過不下十次,關鍵就是吃透市里的總報告,把區(qū)里的做法往市里的框架里嵌,數(shù)據對齊,表述一致,不能各說各話。

小陳交上去的初稿被市府辦退了回來,批注寫了滿滿兩頁。

核心問題就一個:口徑對不上。

市里說的是"優(yōu)化審批流程",他寫的是"創(chuàng)新審批模式";市里的數(shù)據截止到六月底,他用的是五月份的。

退稿這種事,在府辦是很丟臉的。

趙啟明這回沒在會上說,而是私下跟分管副主任打了個招呼:「小陳剛上手,需要一個適應期,這次的材料讓他改,改好了是成長?!?/p>

然后他做了一件讓我聽到以后沉默了很久的事。

他在區(qū)領導面前說:「老周之前也有過口徑不一致被退稿的情況,這不是小陳一個人的問題,是咱們文字崗一直以來的短板。」

老吳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語氣里已經帶了火氣:「你干了五年,被退過幾次稿?全區(qū)上下誰不知道你交的東西基本不用改?他這是拿你給小陳墊背?!?/p>

我坐在檔案室里,手里拿著一份2019年的年鑒,翻了一頁沒翻過去。

那一瞬間確實有一股氣往上頂,但我按住了。

跟一個決定已經做了的人爭對錯,沒有意義。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早上七點半到檔案室。

比上班時間早一個小時。

我開始系統(tǒng)地翻閱瑯琊區(qū)過去十年的存檔材料——年度政府工作報告、歷次換屆報告、所有上報省市的重大匯報材料底稿,還有每年迎檢的自查材料。

我拿了一個筆記本,一邊看一邊記。

不是為了什么目的,就是一種習慣。

材料寫多了,腦子里會有一根線,把一個地方的發(fā)展脈絡串起來。

我在綜合文字崗上寫的是一個個單篇,但坐到檔案室以后,那些單篇連成了一幅完整的圖。

瑯琊區(qū)這十年做對了什么、踩過什么坑、哪些數(shù)據是真的往上走了、哪些是文字游戲,看底稿比看終稿清楚得多。

我只是覺得,這些東西如果沒人梳理,可惜了。

04

那天下午三點,府辦工作群里發(fā)了一條通知。

省委辦公廳發(fā)文:近期將派調研組赴閬云省部分區(qū)縣開展專題調研,瑯琊區(qū)在列,要求區(qū)里準備一份近五年綜合發(fā)展情況的專題匯報材料,調研組將直接帶回報省委常委。

群里安靜了大概半分鐘,然后趙啟明發(fā)了一條語音。

我沒點開聽,但老吳后來告訴我,趙啟明說的是:「這是省里直接來的調研,規(guī)格很高,材料必須高質量完成。小陳,這個任務交給你,好好干,這是你的機會?!?/p>

我坐在檔案室里看到這條消息,沒有回復。

但我做了一個動作——我從自己那本筆記里翻到瑯琊區(qū)近五年經濟社會發(fā)展的數(shù)據脈絡那幾頁,從頭到尾重新核對了一遍。

核完以后合上筆記本,接著整理手頭的檔案。

這個動作沒有任何人看見。

省委調研組下周一到。

小陳用了五天寫初稿。

周五下午,材料送到區(qū)長桌上。

我不在場,但那天下班的時候,整個府辦的氣氛都不對。

老吳路過檔案室門口,探頭進來,臉色很難看:「區(qū)長把趙啟明叫進去了,門關著的,但聲音隔著門都能聽見?!?/p>

我問:「材料沒過?」

老吳壓低聲音:「何止沒過。區(qū)長的原話據說是——'這種東西拿去給省委看,是讓瑯琊區(qū)丟臉還是讓我丟臉?'」

那天晚上,府辦三樓的燈亮到了凌晨兩點。

小陳改了第二稿,趙啟明親自盯著,又請分管副區(qū)長過了一遍,連夜送到區(qū)長手里。

周六上午區(qū)長看完,回復了兩個字:「重寫。」

趙啟明的臉色據說已經不是難看能形容的了。

周六下午小陳交了第三稿,區(qū)長看了開頭兩頁就放下了,什么都沒說。

什么都沒說比罵更可怕。

周日,調研組明天就到。

材料還是第三稿那個樣子,沒人覺得它過得了關。

05

周日晚上九點多,我在檔案室加班整理一批舊卷宗。

門被推開了。

趙啟明站在門口,襯衫領口的扣子解了一顆,頭發(fā)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茍,有幾縷翹在額頭上。

他身后還跟著小陳,小陳手里抱著筆記本電腦,眼睛下面是兩團明顯的青黑色。

趙啟明站了兩秒,開口了,語氣跟三周前完全不一樣:「老周,省里的材料你也知道了吧,情況比較緊急,你經驗豐富,能不能幫小陳把把關?」

我看著他。

他三周前說的是「讓年輕人頂上來」。

他兩周前在區(qū)領導面前說的是「老周之前也有過口徑不一致的情況」。

他一周前的早會上說的是「材料組換了新血以后效率提高了」。

現(xiàn)在他說的是「能不能幫小陳把把關」。

我把手里的卷宗放下,腰又疼了,我扶著桌沿慢慢站起來,用的還是那套標準流程——膝蓋先發(fā)力,再撐腰,最后直起上半身。

趙啟明看著我這個起立的過程,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什么。

「趙主任,」我說,「你讓我來檔案室歇著,我就歇著。材料的事,你安排小陳就行?!?/p>

趙啟明的臉僵了一瞬間。

小陳在他身后,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檔案室很安靜,只有窗外不知道哪里的蟲子在叫。

趙啟明深吸了一口氣:「老周,我知道之前有些安排你可能有想法,但現(xiàn)在是大局。省委調研組明天就到了——」

我打斷他:「趙主任,我的腰不好,你說的,不適合跟材料了?!?/p>

他說不出話來了。

停了大概五秒,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小陳跟在后面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跟著走了。

我重新坐下來,把腰靠墊往后調了調,繼續(xù)整理手里的卷宗。

窗外的夜風從沒關嚴的窗縫里擠進來,帶著九月底的涼意。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調研組的車隊到了區(qū)政府大院。

我在檔案室窗戶邊上看見三輛黑色的中巴車依次停下來,下來十幾個人,有幾個拎著公文包,有幾個抱著檔案盒。

趙啟明和區(qū)長已經在樓下等著了,握手寒暄,然后一行人進了二樓的會議室。

我沒再看,坐回去繼續(xù)干活。

九點半,老吳突然推開檔案室的門,表情很奇怪——不是平時那種替我打抱不平的氣憤,而是一種我看不太懂的、夾雜著興奮和震驚的神色。

「老周,」他說,「調研組的組長,剛才在會議室跟區(qū)長見面,介紹完調研安排以后,說了一句話?!?/p>

我問:「什么話?」

老吳看著我,好像在看一個他認識了五年但突然變得陌生的人。

「他說:'聽說你們瑯琊區(qū)有個筆桿子叫周正平,寫東西很扎實,這次材料工作請他參與一下。'」

我愣住了。

省委調研組的組長,知道我的名字?

我在瑯琊區(qū)寫了五年材料,從來沒有跟省里任何人打過交道。

我甚至沒去過省委大樓。

一個省委辦公廳下來的調研組組長,憑什么知道瑯琊區(qū)一個基層材料員的名字?

老吳說:「區(qū)長當時就愣了,然后打電話給趙啟明問你在哪。趙啟明在電話那頭支吾了半天——你猜他怎么說的?他說你在檔案室'協(xié)助整理資料'。區(qū)長沒多問,讓他馬上通知你去二樓會議室?!?/p>

「然后呢?」

「然后趙啟明還沒來得及下來,調研組那邊已經派了一個人往檔案室走了?!?/p>

老吳話音剛落,檔案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深藍色夾克,胸口掛著工作證。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桌上攤開的卷宗和筆記本。

「周正平同志?」他問。

「是我?!?/p>

「我是省委調研組材料組的,我姓方,組長讓我來請你去會議室。」

我拿起腰靠墊,站起來,這一次腰沒有那么疼——也許是因為站得太快沒來得及疼。

我跟著他往外走的時候,在樓梯拐角碰到了趙啟明。

他正急匆匆地往樓下走,手里還攥著手機,大概剛接完區(qū)長的電話。

看到我從檔案室方向出來,身邊還跟著一個掛省委辦公廳工作證的人,他整個人的腳步頓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側了側身,讓出了路。

我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煙味。

他平時不抽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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