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在昏暗的房間里亮起。

不是他的消息，而是一個陌生號碼。我盯著那幾行字，指尖慢慢變涼。

“程小姐，我是曾雅涵，于冠宇的妻子。”

“我和冠宇真心感謝你。謝謝你幫他還完了所有債務，謝謝你在最苦的日子陪著他?！?/p>

“沒有你的付出，就沒有我們現(xiàn)在的小家?！?/p>

“祝你也早日找到幸福?！?/p>

窗外夜色濃重，我坐在剛搬進來的出租屋地板上，四周是還沒拆封的紙箱。五個月前，許俊捷把離婚協(xié)議推到我面前時，也是這樣一個尋常的夜晚。

我以為那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時刻。

現(xiàn)在才知道，有些真相需要時間一層層剝開，露出里面更不堪的內(nèi)里。

于冠宇結婚了。

新娘不是我，甚至不是任何一個我曾聽說過的名字。

而這位新娘發(fā)來的“感謝”，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我過去十年的認知。

那些深夜的傾訴，那些旅行中的歡笑，那些我以為堅實如磐石的友誼——

究竟有多少是真實，有多少是算計？

我蜷起腿，把臉埋在膝蓋間。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號碼。

“有些事，冠宇永遠說不出口，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01

早晨七點，咖啡機的蒸汽聲是廚房里唯一的聲響。

許俊捷坐在餐桌前，左手劃著手機，右手握著吐司。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細，仿佛那是件需要專注完成的工作。

陽光從陽臺斜射進來，在他眼鏡片上反射出兩個明亮的光斑。

我端著咖啡在他對面坐下。

“今天加班嗎？”我問。

他視線沒離開屏幕，“嗯，項目趕進度?！?/p>

“幾點回來？”

“說不準?！?/p>

對話像每天早上的固定程序，簡潔，必要，沒有多余音節(jié)。

結婚三年，我們的交流逐漸精簡成生活必需信息的交換。

幾點回家，水電費交了沒，你媽下周生日。

曾經(jīng)不是這樣的。

剛戀愛時，他能因為我在路邊多看了一眼櫥窗里的玩偶，周末就偷偷買回來給我驚喜。

現(xiàn)在我過生日，他問我要什么，我說隨便，他就真的訂個蛋糕了事。

不是不愛了。我能感覺到他還在意我。

只是那種在意，變成了一種習慣性的責任。像每天給陽臺的綠蘿澆水，不會忘記，但也談不上多用心。

我喝完咖啡起身收拾。

許俊捷突然抬頭，“你臉色不太好。”

“昨晚沒睡好?！?/p>

“又做設計了？”

“嗯，客戶改第五稿了?！?/p>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但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里有些東西一閃而過，像是擔憂，又像是別的什么。

等我仔細看時，他已經(jīng)低頭繼續(xù)看手機了。

出門前，他站在玄關換鞋。

我遞過他的公文包。他接過去，手指碰到我的，很快又分開。

“走了。”

門輕輕關上。

我一個人站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客廳里，看著晨光中漂浮的微塵。這個家很整潔，每樣東西都在該在的位置?？删褪翘麧嵙?，整潔得缺少人氣。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是于冠宇。我接起來，他的聲音立刻充滿活力地沖進耳膜。

“程大小姐，起床沒？”

“早出門了?！?/p>

“聲音這么喪，又被你家那位冷暴力了？”

“別亂說?！蔽易叩疥柵_，看著樓下許俊捷的車駛出小區(qū)，“他只是話少?！?/p>

“話少和冷暴力是兩回事?！庇诠谟钤谀穷^嘆氣，“我說雨寒，你不能老這么慣著他?；橐鍪莾蓚€人的事，他這樣把你當空氣算怎么回事？”

我靠在欄桿上，沒接話。

于冠宇和我認識十年了。

大學社團認識的，那時候他有女朋友，我有男朋友，兩個人純屬臭味相投玩得來。

后來各自分分合合，身邊的人換了幾茬，我們的友誼卻奇怪地穩(wěn)如磐石。

他是銷售，特別會察言觀色。我情緒稍有不對，他電話就來了。

“周末有空嗎？”他換了個話題，“我剛搞定個大單，想出去放松兩天。隔壁市新開了個溫泉度假村，口碑不錯。一個人去沒意思，你陪我？”

“就我們倆？”

“不然呢？叫上你家許俊捷？”于冠宇笑，“我倒是敢請，他敢來嗎？上次咱們?nèi)齻€吃飯，他那張臉冷的，我差點以為我欠他錢?！?/p>

我想起那次。許俊捷全程沒說幾句話，回來路上我問他是不是不高興，他說沒有，就是累了。

“他最近項目忙?！蔽蚁乱庾R為許俊捷解釋。

“再忙也不能把老婆晾著啊。”于冠宇說，“雨寒，你狀態(tài)真的不對。就當陪陪我，也當給自己放個假，嗯？”

窗外的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

秋天到了。

“我問問俊捷?！蔽艺f。

“問唄。不過我猜他肯定說隨便你?！庇诠谟钫Z氣篤定，“他巴不得你有點事做，別整天盯著他?！?/p>

電話掛斷后，我在陽臺又站了一會兒。

樓下有對年輕情侶手牽手走過，女孩不知說了什么，男孩笑著揉她的頭發(fā)。我轉過身，走進安靜的客廳。

茶幾上放著我和許俊捷的結婚照。

照片里我們笑得很開心。那時候以為，這樣的笑容能持續(xù)一輩子。

02

于冠宇的電話是周五晚上打來的。

我正在修改設計稿的第五版，客戶想要“年輕一點但又穩(wěn)重，活潑一點又要專業(yè)”的風格。我盯著屏幕，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手機震動，我瞥了一眼，是于冠宇。

“救命?！币唤油ㄋ桶Ш?，“我要被甲方逼瘋了?！?/p>

“彼此彼此?！蔽胰嘀夹?，“什么事？”

“周末旅行的事啊，大小姐。你問過你家那位沒？”

我頓了頓。其實問過了，昨晚吃晚飯時提的。

許俊捷當時正夾菜，筷子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繼續(xù)落到清蒸魚上。他挑掉一根刺，把魚肉放進碗里。

“想去就去。”他說。

“就我和于冠宇兩個人，去兩天一夜。”我補充道。

“嗯?！?/p>

“你……沒意見？”

許俊捷抬起眼看我。餐廳的燈光在他鏡片后折射，看不清眼神?！澳阆Ｍ矣幸庖?？”

這話問得我噎住了。

“不是?！蔽曳畔驴曜樱拔揖褪怯X得，應該告訴你。”

“你告訴我了?！彼^續(xù)吃飯，聲音很平，“注意安全?！?/p>

對話到此為止。

后來我洗澡時，他在書房加班。我睡到半夜醒來，身邊還是空的。凌晨三點聽見他輕輕上床，帶著一身涼氣。

“雨寒？”電話那頭于冠宇提高音量，“發(fā)什么呆呢？”

“問了?！蔽沂栈厮季w，“他說注意安全?！?/p>

“看吧，我就說?！庇诠谟盥犉饋砗敛灰馔?，“那定了啊，周六早上我來接你。九點行嗎？”

“行?！?/strong>

“帶件厚外套，山里晚上涼。還有你那相機，給我多拍幾張帥照?！?/p>

我笑了，“自戀?！?/p>

“這叫自信。”他頓了頓，“說真的，出去走走對你有好處。你最近繃得太緊了，我都怕你哪天突然斷了。”

掛電話后，我保存了設計稿，關掉電腦。

書房門縫下還透出光。我走過去，輕輕推開門。

許俊捷戴著耳機盯著三塊屏幕，代碼像瀑布一樣滾動。

他工作時的樣子很專注，眉頭微蹙，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結婚前我就喜歡看他這個樣子，覺得特別可靠。

現(xiàn)在這份可靠，變成了我們之間無形的墻。

他似乎感覺到什么，轉過頭?？吹绞俏?，摘下一邊耳機。

“還不睡？”

“馬上就睡?！蔽铱吭陂T框上，“你明天加班嗎？”

“加?！?/p>

“加到幾點？”

“說不準。”他推了推眼鏡，“有事？”

“沒?！蔽艺局鄙眢w，“早點休息?！?/p>

他點點頭，重新戴上了耳機。

我回到臥室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于冠宇發(fā)來的消息，分享了一個旅行攻略鏈接。

我點開看了幾眼，圖片里的山間溫泉霧氣繚繞，楓葉紅得正好。

忽然想起和許俊捷剛結婚那年，我們也計劃過一次旅行。后來他臨時有項目，取消了。我說沒關系，以后再去。結果“以后”就一直沒來。

第二天下班回家，許俊捷已經(jīng)在了，罕見地沒在書房。

他在客廳收拾貓砂盆。

我們養(yǎng)了只英短，叫糯米。

平時主要是我照顧，許俊捷偶爾幫忙鏟屎。

今天他蹲在那兒，很認真地清理，側臉在夕陽里顯得格外安靜。

“今天這么早？”我放下包。

“嗯，階段完成了?！彼酒饋硐词郑俺燥埩藛?？”

“還沒?！?/p>

“我煮了面?！?/p>

我愣了下。

許俊捷會做飯，但很少做。

他說過做飯浪費時間，不如點外賣。

上次他下廚還是我生日，煮了碗長壽面，味道其實很一般，但我全吃光了。

餐桌上是兩碗番茄雞蛋面，熱氣騰騰的。

我們面對面坐下。他遞給我筷子，指尖又有短暫的觸碰。

“謝謝?！蔽艺f。

他低頭吃面，沒應聲。

安靜地吃了幾口，我開口：“我明天九點走?！?/p>

“周日下午回來?！?/p>

又是沉默。只有吃面的細微聲響。

“俊捷?！蔽曳畔驴曜印?/p>

他抬頭看我。

“你真的……沒話要對我說嗎？”

許俊捷看著我，鏡片后的眼睛很深。窗外最后一點天光落在他肩上，給他鍍了層柔和的邊。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他要說什么了。

但最后，他只是推了推眼鏡。

“玩得開心?！?/p>

然后繼續(xù)低頭吃面。

03

周六早上八點五十，于冠宇的車準時停在小區(qū)門口。

他開一輛白色SUV，洗得锃亮。看到我拖著小行李箱出來，他下車接過箱子，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shù)次。

“就帶這么點？”他掂了掂箱子。

“就兩天?！?/p>

“女人出門不都應該大包小包嗎？”他笑，替我拉開副駕駛門，“請，程大小姐?！?/p>

車里放著輕音樂，有淡淡的柑橘香薰味。于冠宇今天穿淺灰色運動外套，頭發(fā)仔細打理過，看起來精神很好。

“吃早飯沒？”他系好安全帶。

“吃了?！?/p>

“真吃了？不會又一杯咖啡打發(fā)吧？”他側頭看我一眼，“前面有家包子鋪不錯，給你買兩個？”

“真吃了。”我系好安全帶，“俊捷煮的面?！?/p>

于冠宇發(fā)動車子的動作頓了頓，但很快恢復正常。“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p>

車駛上高速。窗外景色從城市樓群逐漸變成郊野樹木。秋天真的很深了，山巒層林盡染，紅黃綠交錯，像打翻的調色盤。

“最近怎么樣？”于冠宇問，“除了你家那位繼續(xù)當冰山?！?/p>

“工作有點煩?！蔽铱粗巴?，“客戶難纏?！?/p>

“哪家公司？我認識人多的，說不定能幫你說說話?！?/p>

“不用，都快搞定了?！蔽肄D頭看他，“你呢？上次說的大單提成拿到了？”

“拿到了?！庇诠谟钍种冈诜较虮P上輕輕敲打，“不過也就那樣，填窟窿都不夠?！?/p>

“窟窿？”

“房貸啊，車貸啊，還有之前投資失敗欠的?！彼Z氣輕松，但眉頭微蹙，“有時候真覺得累，拼命跑，也就是在原地打轉。”

我認識于冠宇這些年，他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樣子。銷售冠軍，朋友多，會玩會生活。這還是第一次聽他這么直接說壓力。

“會好的。”我說。

“借你吉言?！彼α?，那種慣常的、燦爛的笑，“所以得出來透透氣啊。再憋下去我真要抑郁了?！?/strong>

車子拐進山路。彎道多起來，他開得很穩(wěn)。

“對了，跟你說個事。”于冠宇目視前方，“我可能……要換城市了?！?/p>

“什么？”

“公司有計劃在鄰市開分部，問我愿不愿意去當負責人。”他頓了頓，“還在談，不一定成?！?/strong>

“那很好啊，升職了?！?/p>

“是啊，機會難得?！彼Z氣卻聽不出多高興，“就是得重新開始，壓力也大。而且去了那邊，朋友就都在這邊了?！?/p>

“可以常回來?！?/p>

“也是?！彼澄乙谎郏安贿^你要想我啊。”

“少來?！蔽倚?。

到度假村已經(jīng)中午。于冠宇提前訂好了房間，兩間相鄰的山景房。放好行李后我們在餐廳吃午飯，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層層疊疊的秋色。

“下午想干嘛？”于冠宇問，“泡溫泉還是爬山？”

“先走走看看吧，坐車有點暈?！?/p>

飯后我們在度假村里散步。小徑鋪著石板，兩側是高大的楓樹，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諝馇遒?，帶著松木和泥土的味道。

于冠宇走在我外側，偶爾抬手撥開垂下的樹枝。

“其實有時候挺羨慕你的?！彼f。

“羨慕我什么？”

“穩(wěn)定啊。工作穩(wěn)定，家庭穩(wěn)定?！彼唛_一顆石子，“不像我，看著風光，其實一腳踩空就什么都沒了。”

“你也會有的?！?/p>

“但愿吧?！彼Ｏ履_步，看著我，“雨寒，如果我真的走了，你會不會……偶爾想起我？”

這話問得有點怪。我笑了，“當然會，朋友啊。”

他深深看我一眼，也笑了?！皩?，朋友?！?/p>

下午我們?nèi)ヅ萘藴厝?/p>

男女分開的區(qū)域，我在室內(nèi)湯池，溫熱的水包裹全身，確實讓連日來的疲憊緩解不少。

出來時天色漸暗，于冠宇已經(jīng)在休息區(qū)等我。

他頭發(fā)濕漉漉的，穿著度假村的浴袍，看起來比平時松弛。

“晚上想吃什么？”他問，“這兒有家鐵板燒不錯，我訂了位?！?/strong>

“你安排就好?！?/p>

晚餐時于冠宇點了清酒。我不太能喝，只要了果汁。他自斟自飲，話漸漸多起來，說起大學時的糗事，說起這些年的起起落落。

“你知道嗎，我最難的時候，信用卡刷爆，房租交不起，差點流落街頭。”他晃著酒杯，“那時候真想一了百了。”

“什么時候的事？怎么沒聽你說過?！?/p>

“三四年前吧。要面子嘛，不好意思說?！彼猿暗匦?，“后來還是找朋友借了錢周轉。那朋友現(xiàn)在移民了，錢還沒還完呢?！?/p>

“現(xiàn)在緩過來了吧？”

“緩是緩過來了，債還在?！彼鲱^喝干一杯，“有時候想想，人活著真沒意思。拼命掙錢還債，還完了又老了?！?/p>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給他夾菜。

“不過看到你現(xiàn)在這樣，挺好的?！彼粗?，眼睛因為酒意有些發(fā)亮，“許俊捷雖然悶，但對你是真心的。好好過日子，比什么都強?！?/p>

這話他說得誠懇。我點點頭。

晚飯后我們又在院子里走了走。山里夜晚很涼，我裹緊了外套。于冠宇走在我身邊，保持著一拳的距離。

回到房間已經(jīng)九點多。我洗完澡出來，手機上有許俊捷的未讀消息。

“到了嗎？”

簡單的三個字，是早上發(fā)的，我現(xiàn)在才看到。

我回復：“到了，一切都好?！?/p>

消息很快顯示已讀，但沒有回復。

我盯著屏幕等了幾分鐘，最后放下手機。

窗外山影幢幢，沒有城市燈光，星空顯得特別清晰。

我靠在床頭，想起許俊捷此刻大概還在書房對著屏幕。

想起他煮的那碗面，想起他欲言又止的眼神。

手機又震了。

是于冠宇發(fā)來的照片，拍的是夜空中的星星。

“山里空氣好，能看到銀河。晚安?！?/p>

我點開照片，星光璀璨。

回復了“晚安”，我關掉燈。

黑暗里，忽然覺得很累。

04

周日早上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山里的清晨有種濕潤的清新。我推開陽臺門，深深吸了口氣。遠處山巒籠罩在薄霧中，像水墨畫。

于冠宇敲門叫我吃早飯時，我已經(jīng)收拾好了。

“昨晚睡得好嗎？”他問，看起來神清氣爽。

“很好。你呢？”

“不錯，難得沒做夢。”他笑，“今天去爬山？聽說山頂視野特別好?！?/p>

“好啊。”

早餐后我們沿著登山步道往上走。石階被露水打濕，有些滑。于冠宇走在我前面，時不時回頭伸手拉我。

“小心點，這段滑?！?/p>

他的手溫熱有力。我借力邁過一段陡階，很快松開。

越往上走，視野越開闊。

到半山腰的觀景臺時，已經(jīng)能俯瞰整個度假村和遠處連綿的群山。

秋色在這里更顯得磅礴，紅黃綠大片大片鋪開，像華麗的織錦。

“真漂亮。”我扶著欄桿喘氣。

“值得吧？”于冠宇站在我身邊，也微微喘著。

我們在長椅上坐下休息。他從背包里拿出水遞給我，還有一小盒巧克力。

“補充點能量?！?/p>

我接過，指尖碰到他手背。他很快收回手，擰開自己那瓶水喝。

山風拂過，帶著涼意和松香。

“雨寒?！庇诠谟詈鋈婚_口。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看著遠處，“我離開這里去鄰市，你會支持我嗎？”

“當然會啊。”我疑惑地看著他，“為什么這么問？”

“沒什么?！彼皖^笑了笑，“就是覺得，這十年有你這樣的朋友，挺幸運的。我這個人毛病多，也就你受得了?！?/strong>

“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p>

“是嗎？”他轉過頭看我，眼神很深，“那你覺得我是什么樣的人？”

這個問題有點突然。我認真想了想，“很聰明，很會照顧人，對朋友真誠。就是有時候太要強，什么都自己扛?！?/p>

他靜靜聽著，然后笑了?！罢嬲\……嗯，對你，我確實很真誠?！?/p>

這話有點怪，但我沒深想。

休息夠了，我們繼續(xù)往山頂走。最后一段路特別陡，我體力有點跟不上。于冠宇放慢速度陪著我，時不時說些鼓勵的話。

到山頂時已經(jīng)快中午。

站在最高處，視野毫無遮擋。天空湛藍如洗，云朵低低地飄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遠處城市的輪廓隱約可見，像另一個世界。

“來，拍張照?！庇诠谟钆e起手機。

我們背對著山谷，他伸長手臂，把我們和景色都框進取景框。快門按下時，他忽然側頭靠近我，我們的頭幾乎挨在一起。

照片里，我們都笑著。風吹亂了我的頭發(fā)，他的眼睛很亮。

下山的路上，于冠宇話少了些。快到度假村時，他忽然說：“雨寒，謝謝你陪我出來?！?/p>

“該我謝你，讓我出來散心?！?/p>

“不只是這次?！彼_步放慢，“這些年，很多次我快撐不下去的時候，都是想到還有你這個朋友，才覺得不能就這么垮了?！?/p>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拍拍他肩膀。

回程的車里，我們都有些疲憊。音樂輕輕流淌，于冠宇專心開車，側臉在午后光線里顯得安靜。

快進城時堵車了。長長的車流一動不動。

于冠宇手指在方向盤上敲打，顯得有些焦躁。

“怎么了？”我問。

“沒事。”他頓了頓，“就是突然想到，這次回去，又得面對一堆破事?！?/p>

“工作上的？”

“都有?！彼麌@口氣，“有時候真想一走了之，換個地方重新開始?！?/p>

“你不是要去鄰市嗎？”

“還在談?！彼麚u頭，“沒那么容易?！?/p>

車流開始緩慢移動。窗外已是熟悉的城市街景，高樓林立，行人匆匆。兩天山野的閑適像一場短暫的夢，醒了，又要回到現(xiàn)實。

于冠宇送我到小區(qū)門口時，天色將晚。

他下車幫我拿行李?！拔揖筒贿M去了，省得許俊捷不高興?！?/p>

“他沒那么小氣?！?/strong>

“誰知道呢?！庇诠谟钚α诵Γ盎厝グ?，好好休息。”

我拖著行李箱往小區(qū)里走?；仡^時，他還站在車邊，朝我揮了揮手。

傍晚的風有點大，吹起他外套的衣角。路燈還沒亮，他的身影在暮色里顯得有些模糊。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朋友身份的于冠宇。

05

家里的燈亮著。

我推開門，許俊捷坐在沙發(fā)上，沒開電視，也沒看手機。他就那么坐著，面前茶幾上放著一杯水，已經(jīng)涼了。

“回來了？”他站起來。

“嗯?！蔽曳畔孪渥樱澳愠粤藛?？”

“還沒?！彼哌^來，接過我的箱子放到墻邊，“累嗎？”

“還好。”

對話一如既往的簡潔。但有什么不一樣。許俊捷看我的眼神，平靜底下藏著洶涌的東西。他幫我掛好外套，動作有些刻意的仔細。

“我去熱飯?！彼f。

“我來吧?！?/p>

“你休息。”他轉身進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fā)上，聽著廚房里微波爐運轉的聲音。糯米蹭過來跳到我腿上，呼嚕呼嚕地撒嬌。我摸著它柔軟的毛，心里卻莫名發(fā)慌。

許俊捷端菜出來時，我注意到他眼睛有點紅。

“你沒休息好？”我問。

“嗯?！彼巡藬[好，“吃飯吧?！?/p>

我們坐下來。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都是我愛吃的。他平時很少做這么復雜的菜。

“今天不加班？”我夾了塊排骨。

“請假了?！?/p>

我抬眼看他。許俊捷低頭吃飯，避開我的視線。

這頓飯吃得格外安靜。連咀嚼聲都顯得清晰。窗外完全黑了，客廳只開了一盞暖黃的落地燈，在我們之間投下模糊的光暈。

吃完飯，我起身收拾碗筷。許俊捷按住我的手。

“放著吧?！彼f。

“沒事，很快?！?/p>

“程雨寒?！彼形业娜?/p>

我停下來。結婚后他很少這么叫我，要么是雨寒，要么什么都不叫。

他收回手，推了推眼鏡。這個動作他緊張時常做。

“我們談談?！彼f。

我把碗放下，坐回椅子上?！罢勈裁?？”

許俊捷沉默了幾秒，像在組織語言。他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絞得很緊。

“這次旅行，”他開口，聲音很平，“開心嗎？”

“挺開心的。山里空氣好——”

“于冠宇?！彼驍辔遥八_心嗎？”

我愣住了。

許俊捷抬起眼看我。鏡片后，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復雜的情緒。痛苦，疲憊，還有某種決絕。

“俊捷，你——”

“你們認識十年了?！彼^續(xù)說，聲音依然平穩(wěn)，但每個字都像用盡力氣，“我認識你七年，結婚三年。這三年里，你和他每周至少通兩次電話，每個月至少見一次面。每次你不開心，第一個找的不是我，是他?！?/p>

“他是朋友——”

“什么樣的朋友，會在你結婚紀念日那天，給你打電話聊到半夜？”許俊捷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什么樣的朋友，會在你生日時送那么貴的項鏈？什么樣的朋友，會單獨約你去旅行，而我這個丈夫，只能得到一句‘注意安全’？”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說過介意嗎？”他自問自答，“說過。結婚第一年我就說過，我希望你和他保持距離。你說我想多了，說你們是純友誼，說我應該信任你?！?/p>

他摘掉眼鏡，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突然蒼老了許多。

“我試過程雨寒，我真的試過。我告訴自己要大度，要信任你?？墒俏颐看慰吹侥愫退奶鞎r的笑容，聽到你電話里輕快的語氣，我就……”他頓了頓，“我就覺得，我像個局外人?！?/p>

“不是這樣的。”我終于找回聲音，“俊捷，他只是朋友，你是我丈夫，這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他重新戴上眼鏡，眼神銳利起來，“情感依賴？時間分配？還是你們之間那種默契，那種我永遠插不進去的默契？”

我啞口無言。

許俊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他的背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

“這次旅行前，我最后一次問你，要不要我陪你去。你說不用，說于冠宇都安排好了?！彼曇艉艿?，“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該醒了?！?/p>

他轉過身，手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個文件夾。

“這是離婚協(xié)議?！彼盐募A輕輕放在桌上，“我已經(jīng)簽了字?！?/p>

世界突然安靜了。我耳鳴得厲害，只能看見他的嘴在動，卻聽不清聲音。過了好幾秒，那些話才重新鉆進耳朵。

“房子歸你，貸款我來還。存款對半分，貓你照顧。我周末就搬出去。”

“俊捷……”我站起來，腿發(fā)軟，“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彼麚u頭，眼神疲憊到極點，“程雨寒，我累了。我不想再猜你哪天會走，不想再比較我和他在你心里的分量。我也不想……某天突然收到你和他的請柬?！?/p>

這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

“你什么意思？你覺得我和他——”

“我不知道?！痹S俊捷打斷我，“我真的不知道。因為你們之間的事，你從來不會主動跟我說。就像這次旅行，如果不是我問，你連照片都不會發(fā)我一張?！?/p>

我這才想起，兩天里我完全沒給許俊捷發(fā)過消息。而他發(fā)給我的那句“到了嗎”，我也隔了很久才回。

“我有證據(jù)。”許俊捷說，聲音輕得像嘆息，“雖然你可能覺得不重要。”

“什么證據(jù)？”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最后搖搖頭，“算了，不重要了。協(xié)議你看看，有問題找我的律師。我今晚睡書房?！?/p>

他轉身要走。

“許俊捷！”我喊住他。

他停住，沒回頭。

“你從什么時候開始計劃的？”我問，聲音在抖。

他沉默了幾秒。

“從你答應和他去旅行那天?！?/p>

門輕輕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份文件夾。白色的封皮，黑色的字。那么薄，又那么重。

糯米蹭著我的腳，喵喵叫。

我蹲下來抱住它，把臉埋在它溫熱的皮毛里。

它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是安靜地讓我抱著。

06

離婚手續(xù)辦了四個月。

許俊捷說到做到，周末就搬了出去。他的東西不多，兩個行李箱，幾個紙箱。搬走那天是個陰天，他最后檢查了一遍房間，把鑰匙放在玄關柜上。

“水電煤氣的賬戶我已經(jīng)轉成你的了?！彼f，“物業(yè)費交到年底。”

“謝謝?！?/p>

我們站在門口，像兩個禮貌的陌生人。

“糯米——”他開口。

“我會照顧好它。”

他點點頭，拎起箱子。“那我走了?！?/p>

“俊捷?！?/p>

他回頭。

我有很多話想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們能不能再試試。但看著他的眼睛，那些話都堵在喉嚨里。

最后我只說：“保重。”

他深深看我一眼，什么也沒說，轉身進了電梯。

門關上后，我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

那四個月是怎么過的，我記得不太清了。

像是蒙著一層霧，一切都模糊而遙遠。

上班，下班，喂貓，睡覺。

客戶改設計稿，我機械地修改，沒有情緒，沒有想法。

于冠宇打過幾次電話。

第一次我接了，告訴他許俊捷要離婚。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對不起，是不是因為旅行的事？我去跟他解釋——”

“不用了?！蔽艺f，“跟你沒關系?！?/p>

“怎么沒關系？如果不是我拉你出去——”

“于冠宇?！蔽掖驍嗨?，“真的，跟你沒關系。是我們自己的問題?！?/p>

他后來又打了幾次，約我吃飯，說想陪我聊聊。

我都推了。

不是怪他，是真的沒力氣。

我需要時間去消化這一切，去理解為什么三年的婚姻，說散就散了。

許俊捷說的證據(jù)，我后來問他是什么。他給了我一個信封，里面是幾張打印出來的聊天記錄。

是我和于冠宇的，從三年前開始。

有些內(nèi)容我自己都忘了。

比如我抱怨許俊捷加班多，于冠宇回復“這種男人要來干嘛”；比如我說結婚紀念日許俊捷只送了花，于冠宇說“我要是你老公，至少帶你出國玩一圈”；比如無數(shù)個深夜，我心情不好時和他傾訴，他溫柔的開解。

許俊捷用紅筆在某些對話下畫了線。

“你看，每一次我們吵架，或者你不開心，你第一個找的都是他?！?/p>

“在我努力為我們的未來加班時，你在跟他抱怨我不陪你?！?/p>

“在我攢錢想換大房子時，你在收他幾千塊的生日禮物。”

“程雨寒，婚姻是兩個人的事?？墒俏覀冎g，一直有第三個人的影子。”

我看著那些記錄，渾身發(fā)冷。

“你查我手機？”

“一次?！痹S俊捷承認，“去年你喝醉那次，于冠宇送你回來。你手機亮了，我看到了他發(fā)來的消息。后來我就……”他苦笑，“很卑劣，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p>

“你可以直接問我?！?/p>

“我問過?！彼粗?，“我問過你，于冠宇對你是不是太好了。你說我小心眼。我問過你，能不能少跟他聯(lián)系。你說我不信任你?！?/p>

他把信封推過來。

“這些只是冰山一角。程雨寒，我不是突然決定離婚的。我是慢慢死心的?！?/p>

那次見面后，我再也沒聯(lián)系許俊捷。

協(xié)議上的字，我簽了。像完成一個任務。

拿到離婚證那天，我一個人去吃了火鍋。點了一桌子菜，最后幾乎沒動。服務員小心地問我是不是不滿意，我搖搖頭，結賬走了。

深秋變成寒冬，又迎來早春。

糯米還是老樣子，每天在窗臺曬太陽，等我回家。許俊捷每月按時還房貸，偶爾發(fā)消息問貓的情況。我們的對話精簡到極致。

“糯米最近掉毛厲害?！?/p>

“正常，換季。多梳毛?！?/p>

就這樣。

我以為生活就會這樣平靜地繼續(xù)下去，像一潭死水，不起波瀾。

直到三月的那個周五。

加班到九點，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等電梯時刷了下朋友圈，看到大學同學林薇發(fā)了條狀態(tài)。

“恭喜老同學！百年好合！”

配圖是婚禮請柬。我點開大圖，新人名字那里，寫著“于冠宇”和“曾雅涵”。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電梯來了，又走了。我還站在原地。

手機又震，是林薇私聊我：“雨寒，看到?jīng)]？于冠宇要結婚了！新娘不是咱們學校的，你認識嗎？”

我慢慢打字：“什么時候的事？”

“就下個月！我也是剛收到請柬。他居然沒通知你？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最好的朋友。

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打字的手在抖。

“我們最近沒聯(lián)系。”

“吵架了？哎，不過他這次確實突然。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直接發(fā)請柬。新娘挺漂亮的，聽說是做財務的?！?/p>

電梯又來了。我走進去，看著鏡面里自己蒼白的臉。

回家后我翻遍了所有社交軟件。

于冠宇的微信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最新一條還是兩周前的工作分享。

微博很久沒更新。

Instagram……我從來不用。

最后我在一個不常用的社交平臺上找到了他。

頭像已經(jīng)換了婚紗照。他穿著黑色禮服，笑得燦爛。身邊的新娘一襲白紗，溫婉甜美，靠在他肩上。照片配文：“遇見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p>

發(fā)布時間是一周前。

我一張張翻看。有求婚照片，有日常合影，有旅游照。最早的一張可以追溯到八個月前，那時候我和許俊捷還沒離婚。

照片里，于冠宇摟著那個叫曾雅涵的女孩，在海邊看日落。

評論里共同朋友都在恭喜，問什么時候在一起的，藏得這么深。

于冠宇統(tǒng)一回復：“一年多了，想穩(wěn)定了再公開?！?/p>

一年多。

我放下手機，走到陽臺。

春夜的風還帶著寒意。樓下花園里有情侶在散步，手牽著手。遠處寫字樓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城市漸漸入睡。

我蹲下來，抱住膝蓋。

糯米過來蹭我，喵喵叫。

我摸摸它的頭，它舔舔我的手。掌心濕漉漉的，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哭了。

不是為于冠宇結婚而哭。

是為自己哭。

為那個相信十年友誼的我，為那個以為至少還有朋友可以依靠的我。

為他口口聲聲說“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卻連結婚都不告訴我。

為他明明有了穩(wěn)定戀情，卻還在我婚姻破裂時扮演知心好友。

為他一邊和新歡計劃未來，一邊在我面前展示脆弱和孤獨。

手機在口袋里震個不停。

大概是林薇又發(fā)來了消息。

我沒看。

那晚我坐在陽臺上，看著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再泛出魚肚白。

晨曦微露時，我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程小姐你好，我是曾雅涵，于冠宇的妻子?！?/p>

“有些話，我想應該讓你知道?！?/p>

07

短信只有兩行，卻讓我盯著看了足足五分鐘。

曾雅涵。這個名字在婚紗照上見過，在請柬上見過，現(xiàn)在活生生地出現(xiàn)在我手機里。她說“有些話，我想應該讓你知道”，語氣平靜，甚至禮貌。

我該回復嗎？該問什么？問她為什么要聯(lián)系我？問她于冠宇為什么不親自告訴我結婚的事？

最后我只回了一個字：“請說。”

消息很快顯示已讀。但回復沒有立刻來。我等了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天完全亮了，城市開始蘇醒，手機依然安靜。

我起身洗漱，給糯米添糧換水，機械地完成早晨的流程。鏡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頭發(fā)凌亂，像熬了幾個通宵。

九點，手機終于又震了。

這次是一長段文字。我深吸口氣，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