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費者下單直播間截圖。

受訪者與客服及主播私下交易截圖。

受訪者到貨的手串。

萬億銀發(fā)經(jīng)濟市場背后，各類電商直播亂象正在圍獵老年人。

今年央視“3·15”晚會曝光了以私域大健康營銷為代表的私域營銷亂象，揭露了一條利用“專家人設”、虛假宣傳誘騙老年人的灰色產業(yè)鏈。一些不法商家以“慈善”為名，以“溫情”為餌，精準伸向老年人的“錢袋子”。

就在“3·15”期間，一位來自蘇州的消費者蘇阿姨向南都記者描述了自己在過去一年多時間的遭遇:僅僅因為輕信某平臺上一個自稱“慈善家”的主播，她多年的積蓄18.5萬元被一卷而空。在艱難上訴打贏官司后，卻發(fā)現(xiàn)騙子的公司注冊在一名70多歲、身無分文的“背債老人”名下，真正的詐騙分子早已改頭換面，在平臺上另起爐灶。

這不僅僅是一個人的遭遇，更是一群人的縮影。記者深入調查發(fā)現(xiàn)，這類以“慈善返利”為名、專盯老年人“錢袋子”的詐騙套路，正在全國多地復刻上演。

　　“既能做善事又能賺錢”

　　直播帶貨騙局騙走養(yǎng)老錢

2024年8月，對于快滿60歲的蘇阿姨來說，本該是安享晚年的開始。然而，一場直播騙局卻讓她損失慘重。

蘇阿姨在某平臺刷到一個名為“花好月圓A”的直播間。直播間里并沒有復雜的商品介紹，取而代之的是滿墻的大字標語:“有欠款的、要錢看病的、沒有工資的可以領工資”。主播是一位自稱“南紅集團會長金婷婷”的女性，她言辭懇切，聲稱自己常年做公益，“不差錢”，直播賣貨不為賺錢，只為幫助困難人群。

“她說在直播間下單買手串，不僅下個月能拿到高額補貼，等到11月還會進行高價回購，買得越多，返利越多?！碧K阿姨回憶，主播甚至承諾，沖榜前十名還有金器、房產等重獎。

在“既能做善事又能賺錢”的雙重誘惑下，蘇阿姨開始了一場瘋狂的“買買買”。她不僅在該直播間下單了近千條手串，還在該團伙引導下的另外兩個店鋪分別購買產品。

由于對主播的話術深信不疑，蘇阿姨還與這些直播間的客服建立私下聯(lián)系，將交易轉移至更加私密的空間。有店鋪客服通過短信和微信私下聯(lián)系她，發(fā)來微信收款二維碼讓她直接掃碼付款，蘇阿姨也照常操作。

從2024年8月到10月，蘇阿姨在這些直播間消費的累計金額高達18.5萬余元。然而，在約定時間到來后，該直播間并沒有履行回購承諾，蘇阿姨多次聯(lián)系客服催要，對方均未理睬，蘇阿姨這才知道已經(jīng)上當受騙。盡管她向平臺舉報，但該直播間隨即注銷賬號、關閉店鋪，卷款消失。

“我今年60歲了，本應安享晚年，卻因這場精心設計的直播帶貨騙局，被騙走了這么多養(yǎng)老錢，每次想起來都覺得痛心?！碧K阿姨在采訪中表示。

　　背債人+空殼店

　　起訴成功卻無資產可執(zhí)行

在意識到被騙后，蘇阿姨連同家人向所在地派出所報案，警方于2025年3月立案，但由于上述團伙公司注冊地在福建莆田仙游，跨地區(qū)偵辦難度增加，目前案件仍無新進展。

南都記者就該案件進展致電受害者所在地——蘇州市吳中區(qū)郭巷派出所，工作人員接通后表示不接受媒體采訪，當記者詢問是否可以提供其他采訪聯(lián)系方式時，該工作人員隨即掛斷電話。

除了報警，蘇阿姨還起訴了涉案金額最大的店鋪“仙游縣鯉城詩沫百貨商行”，一審勝訴，法院判決仙游縣鯉城詩沫百貨商行自判決書生效之日起十日內返還蘇阿姨貨款164423.66元；被告不服一審判決提起上訴，二審仍維持原判。但蘇阿姨及家人在2026年1月申請強制執(zhí)行時發(fā)現(xiàn)，該商行的法定代表人竟是一名70多歲的老人，名下無任何可供執(zhí)行的財產。

記者調查發(fā)現(xiàn)，該詐騙團伙在福建莆田仙游縣注冊了多個類似的空殼商鋪，如“瀟冰百貨商行”“鯉城卡米喬珠寶商行”等，盡管這些店鋪也均被起訴，但其法定代表人多為缺乏償債能力的老人，即使受害者打贏官司，也面臨“人財兩空”的結局。

主播冒用身份營造公益假象

　　誘騙老年人后卷款跑路

復盤上述直播間的詐騙手段可以發(fā)現(xiàn)，主播首先進行了人設包裝，為了獲取老年人信任，主播冒用真實存在的“南紅集團會長金婷婷”身份，直播間里擺放著“××慈善組捐贈榜”的獎杯，營造出濃厚的公益假象。而據(jù)央視3·15晚會曝光，這類直播間的“專家”“會長”頭銜，往往只需要花費極低的成本就能從包裝公司購得，甚至還有專業(yè)的視頻制作團隊負責錄制虛假的“公益”視頻。

其次是通過誘導話術，精準捕捉老年人痛點?！爸辈ラg50歲以上的人我可以幫你們”“要錢看病的可以領工資”——這些極具針對性的標語，精準擊中了老年人對健康、養(yǎng)老和無收入來源的焦慮。主播利用老年人信息閉塞、情感孤獨、渴望被關注的心理，通過“情感陪護+物質誘惑”的雙重攻勢，讓老人深陷其中。

最后是即播即毀，卷款跑路的慣常操作。在約定回購日到期、受害者集中維權后，該團伙迅速關閉店鋪、注銷賬號、解散微信群。正如業(yè)內專家所言，私域營銷具有“封閉性、無痕化”的技術特征。當所有證據(jù)隨著群組解散而消失，受害者甚至連主播的真實姓名和面容都難以提供?！?/p>

調查

　　全國各地受害者被騙超150萬元

　　律師稱法律不能止步于“背債人”

蘇阿姨的遭遇并非孤例。隨著調查的深入，記者了解到，這個設計精密的詐騙劇本已經(jīng)讓全國各地的多名老人上當受騙。

蘇阿姨加入了一個受害者維權群，群內30余人，來自全國各地，年齡大多超過五旬，累計被騙金額超150萬元，最高的一人損失高達40余萬元。

“自己已經(jīng)70多歲了，辛辛苦苦攢下的養(yǎng)老錢，卻在兩個月內被騙了將近五萬，被騙后每天都睡不著，瘦了十幾斤?！比豪镆晃焕先诉@樣說道；另一位老人的境況更讓人唏噓:“本來可以退休了，就因為被騙了養(yǎng)老錢，現(xiàn)在每天要打三份工，在單位煮飯，還要擺地攤，打臨時工，開春了就去采茶?！?/p>

記者了解到，這些受害者大多文化水平不高、經(jīng)濟狀況較差，法律知識匱乏。詐騙者正是利用這一點，以“小額返利”為誘餌，讓他們一步步掏出微薄的積蓄。

針對此案，法律界人士指出，該團伙的行為已構成多重違法，其行為首先違反了《反不正當競爭法》和《廣告法》，通過虛構“慈善家”身份和承諾“高額返利”進行虛假宣傳，屬于典型的不正當競爭行為。其次，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用虛構事實、隱瞞真相的方法騙取老年人財物，且數(shù)額巨大，已涉嫌觸犯刑法第266條的詐騙罪。即使利用“背債人”規(guī)避民事訴訟執(zhí)行，也涉嫌“拒不執(zhí)行判決、裁定罪”。

而在此案件中，平臺方也負有相應的責任。根據(jù)2026年2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直播電商監(jiān)督管理辦法》，私域直播已被明確納入監(jiān)管范圍。平臺對利用其服務進行交易的經(jīng)營者負有資質審核和日常監(jiān)測的義務。“如果平臺明知或者應知商家利用其服務進行違法活動，如直播間存在明顯的誘導性標語、主播身份造假，或者在同一平臺出現(xiàn)多個關聯(lián)店鋪被集中投訴，卻沒有采取制止措施，平臺應當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包括連帶責任。”上述法律界人士表示。

針對此案件，記者留意到，涉事主播在平臺上的新賬號已被封禁。此外，該平臺曾對“虛假回收”、誘導刷單等亂象進行過集中整治。比如去年7月，平臺就曾發(fā)布關于集中整治“虛假回收”違規(guī)交易行為的公告，針對部分主播通過打造“善人”“有錢人”的晚輩形象進行劇本炒作，誘導用戶下單；或引導用戶脫離平臺在第三方平臺付費交易“古董”“名人字畫”等物品；或以雙方建聯(lián)、獲取“高價回收”名額、打造富豪人設承諾“高額返利”等為名，誘導用戶打賞等違規(guī)行為進行重點打擊。

焦點

　　涉老詐騙屢禁不止

　　私域直播“隱秘角落”為何難掃?

“希望通過我的經(jīng)歷，揭開這場騙局的細節(jié)，警示全國老年人群體及其子女提高防范意識，避免重蹈覆轍?！碧K阿姨告訴記者。

近年來，針對老年人的直播騙局層出不窮。2025年8月，公安部公布的5起養(yǎng)老領域非法集資犯罪典型案例顯示，相關案件以銷售墓地返利、“醫(yī)養(yǎng)結合”、投資“保健品”項目等為名非法集資，涉案金額共計超22億元，受害的60歲以上老年人近1.5萬人。

同年12月，市場監(jiān)管總局公布5起民生領域私域直播虛假宣傳典型案例，指出部分不法商家通過“免費健康講座”“專家義診”“直播領福利”等形式精準“圍獵”老年群體，將其引流至私域直播間實施虛假營銷，侵害老年人合法權益。

事實上，市場監(jiān)管、公安等部門多次強調，老年消費者應增強防范意識，任何宣稱“包治百病”或“高額返利”的產品都涉嫌虛假宣傳，但相關案例仍層出不窮。

那么，這些直播為何成為詐騙的溫床?業(yè)內專家指出，其監(jiān)管面臨多重難題。正如今年3·15晚會曝光的案例，一些私域營銷公司甚至會在3·15前后暫停營業(yè)，并提醒“過了3·15再聯(lián)系”。這種貓鼠游戲的背后，是詐騙手段的快速迭代。市場監(jiān)管總局公布的典型案例中，甚至有平臺開發(fā)“修改訪問人次”“機器人暖場”功能，將30人的實際觀看量虛標為180萬，為虛假宣傳推波助瀾。

面對不斷翻新的騙局，監(jiān)管部門已開始重拳出擊。比如2月24日召開的國務院常務會議研究就推進銀發(fā)經(jīng)濟和養(yǎng)老服務發(fā)展有關工作，明確提出要加強養(yǎng)老機構安全管理，及時排查化解風險隱患，嚴厲打擊虛假宣傳、非法集資和養(yǎng)老詐騙等行為，切實維護老年群體合法權益。

值得一提的是，2025年10月15日，新修訂的《反不正當競爭法》正式施行，明確強化了平臺責任。平臺不能再當“甩手掌柜”，對于明知或應知平臺內經(jīng)營者違法而未采取措施的，需承擔相應責任。

中山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廣東省社會組織總會副會長、廣州市社會創(chuàng)新中心理事長周如南建議，建立全國統(tǒng)一的銀發(fā)產品認證體系，對涉老產品實施強制認證，杜絕“擦邊球”。同時，鼓勵社區(qū)、公益組織參與防詐宣傳，通過“數(shù)字反哺”培訓，幫助老年人跨越數(shù)字鴻溝，提升風險識別能力。

采寫:南都記者 王靜娟 受訪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