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我正盯著鞋柜上那個紅色的保溫提盒。

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鉆出來，又急又慌，像被熱水燙著了似的。

“欣雅，你……你都把蝦送給誰了？”

我沒明白她的意思。

電話那頭背景音雜亂，隱約能聽見另一通電話在等待接入的嘟嘟聲。

母親喘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份焦灼：“你舅、你姨、你表姑……電話一個接一個，全打到我這兒來了！”

樓下的油燜大蝦香味還沒散盡。

婆婆丁淑蘭哼著小調(diào)在廚房刷鍋，水流聲嘩嘩的。

母親的聲音斷續(xù)傳來，帶著我從未聽過的難堪：“他們都說……都說你婆家親戚都收到了蝦，就他們沒份兒……問我是不是閨女嫁出去，就不認(rèn)娘家人了……”

我握著手機(jī)，指尖一點一點涼下去。

保溫提盒還擱在那兒，鮮紅的顏色刺眼。

里面本該裝著五斤油亮亮的大蝦，現(xiàn)在只剩一層薄薄的、凝固的油光。

二十分鐘。

從婆婆樂呵呵地端著分好的蝦敲開對門，到現(xiàn)在，只過去了二十分鐘。

01

哥哥薛偉結(jié)婚前，我回娘家是從不挑日子的。

推門進(jìn)去，母親不是在廚房忙活，就是坐在陽臺上擇菜。

見我來了，她擦擦手，臉上漾開實實在在的笑，問我想吃什么。

廚房里有燉湯的咕嘟聲，空氣里浮著姜和蔥的暖香。

那時候的家，是蓬松的，舒展的，像曬足了太陽的棉被。

薛偉把呂雅雯帶回家的那年冬天，一切開始有了些說不出的變化。

倒不是嫂子不好。

她總是得體地笑著，說話輕聲細(xì)語，進(jìn)門主動換拖鞋，看見我在廚房還會挽起袖子說要幫忙。

母親連聲說不用，讓她去客廳坐著。

她便坐下了，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掃過客廳里每一件略顯陳舊的家具。

那種打量很輕，很快，但就是讓你感覺，這個空間里所有的東西，都被重新估量了一遍。

飯桌上，她會給母親夾菜，給薛偉盛湯，輪到我的時候，她會稍頓一下，然后夾一筷子離她最近的菜，放進(jìn)我碗里。

“欣雅多吃點?！彼f。

笑容是標(biāo)準(zhǔn)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計算過。

母親臉上的笑，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也變成了那種需要調(diào)動肌肉、小心維持的樣子。

她說話前會先看一眼呂雅雯，像是要從那張平靜的臉上讀出許可的刻度。

家里的沙發(fā)套換了新的，米白色，不耐臟。

母親拖完地，會特意叮囑我們小心些，別把沙發(fā)弄臟了，“雅雯愛干凈”。

陽臺上母親養(yǎng)了好幾年的幾盆茉莉，有一陣生了蟲，葉子發(fā)黃。

呂雅雯隨口說了句招蚊蟲，第二天，那幾盆花就不見了。

母親只說，是搬到樓下公共花壇去了。

可我再沒在花壇里見到過它們。

薛偉呢，他好像什么都沒察覺。

或者，他選擇了不去察覺。

飯后他照舊窩在沙發(fā)里刷手機(jī)，偶爾抬頭，看見呂雅雯在收拾桌子，他會說一句“放著我等下弄”，卻不起身。

呂雅雯也不說什么，繼續(xù)收她的，碗碟碰撞的聲音，比平時要清脆些。

我試著幫過幾次忙。

呂雅雯會笑著說：“欣雅你去歇著吧，難得回來一趟?！?/p>

她的手輕輕擋開我伸向臟碗的手，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母親在一旁搓著抹布，低著頭，水聲嘩啦嘩啦的。

從那以后，我回娘家的次數(shù)，不知不覺就少了。

即使回去，也總挑薛偉肯定在家的周末下午，坐一兩個鐘頭，說些不咸不淡的家常，然后在晚飯前借口離開。

母親留我吃飯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少。

偶爾留，眼神里會有些閃爍的東西，像是期待，又像是為難。

我知道她在為難什么。

一頓飯的功夫，家里那根看不見的弦，會繃得格外緊。

每個人都得小心著，別碰到它。

02

那天早上，水產(chǎn)市場的空氣咸濕冰涼。

我站在攤販前，看著玻璃缸里那些活蹦亂跳的大蝦。

它們青黑的脊背在水里劃出一道道弧線，生命力隔著玻璃都能感受到。

“姑娘，來點？今早剛到的，新鮮著呢！”老板娘戴著橡膠手套，手臂凍得通紅，熱情地招呼。

我點點頭：“要五斤，挑大的?！?/p>

“好嘞！”

塑料袋被撐得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墜手。

蝦在袋子里不安分地彈動，發(fā)出窸窣的聲響。

我提著它們，擠上公交車，小心地把袋子放在腳邊，生怕壓著了。

為什么要買這么多？

我也說不清楚。

可能就是覺得，太久沒在家里好好吃頓飯了。

母親愛吃蝦，薛偉也愛吃。

上次一家人圍坐一桌，熱熱鬧鬧剝蝦殼，蝦紅滿手，還是父親在世時候的事。

父親走了三年，家里好像就再沒升起過那種毫無顧忌的熱氣。

或許這五斤蝦，能換回一點什么。

哪怕只是一個晚上，一頓飯的功夫。

敲開娘家門時，是母親來開的。

她系著那條用了很多年的碎花圍裙，手上濕漉漉的，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欣雅回來了？”她側(cè)身讓我進(jìn)去，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大袋子上，“這是……”

“買了點蝦，晚上加個菜。”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些。

母親探頭看了看袋子，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買這么多……花了不少錢吧？”

“還好?！?/p>

客廳里，呂雅雯正坐在沙發(fā)上翻一本家居雜志。

電視開著，音量調(diào)得很低，是個熱鬧的綜藝節(jié)目，卻沒帶來多少熱鬧的氣氛。

見我進(jìn)來，她抬起頭，唇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欣雅來了?！?/p>

“嫂子?！蔽野盐r提進(jìn)廚房。

母親跟了進(jìn)來，輕輕帶上廚房門。

她擰開水龍頭，開始沖洗我放在水池邊的蝦，水流聲掩蓋了我們的交談。

“你哥今晚加班，說要晚點回來。”母親背對著我，聲音不高。

“沒事，等他回來再開飯?！?/p>

“雅雯她……”母親頓了頓，手里的動作慢下來，“她最近腸胃不大好，吃不得太油膩的。”

我愣了一下：“蝦……不算很油膩吧？清蒸或者白灼都行?！?/p>

“嗯……也是?！蹦赣H沒再說什么，只是低頭繼續(xù)洗蝦。

她的背微微佝僂著，碎花圍裙的帶子在身后系得有些松垮。

我從她手里接過一部分蝦：“媽，我來吧?！?/p>

“不用，你去客廳坐著，陪雅雯說說話?！蹦赣H推我。

我擦干手，走出廚房。

呂雅雯已經(jīng)沒在看雜志了，她拿著遙控器，一個個換著臺。

屏幕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我在側(cè)面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

“最近工作忙嗎？”她問，眼睛還看著電視。

“還行，老樣子?！?/p>

“你婆婆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

對話干巴巴的，像曬過了頭的稻草，一碰就斷。

廚房里傳來母親切姜拍蒜的動靜，鍋鏟碰撞，油鍋滋啦。

那些熟悉的聲響，此刻聽來，竟讓人有些莫名的安心。

至少，廚房還是母親的地盤。

至少，還有一頓飯的時間，可以假裝一切如常。

03

薛偉快八點才到家。

他臉上帶著加班后的倦色，進(jìn)門換了鞋，把公文包往玄關(guān)柜子上一擱。

“喲，這么香？”他吸了吸鼻子，朝廚房方向望。

母親端著一大盤油燜大蝦出來，紅亮亮的蝦蜷縮著，裹著濃稠的醬汁，上面撒了蔥花和白芝麻，熱氣騰騰。

“就等你了，洗洗手吃飯。”母親說。

呂雅雯已經(jīng)坐在了她的固定位置——背對電視，面朝客廳窗戶的那一側(cè)。

桌上擺了四菜一湯，中間那盤蝦最是顯眼。

我挨著母親坐下，薛偉坐在我對面，呂雅雯旁邊。

“欣雅買了不少蝦，今天有口福了。”母親笑著，先給薛偉夾了一只最大的，又往我碗里放了一只。

然后，她筷子頓了頓，轉(zhuǎn)向呂雅雯：“雅雯，你也嘗嘗，欣雅特意買的，新鮮?！?/p>

呂雅雯目光落在那盤蝦上，停留了兩秒。

她拿起筷子，卻沒伸向蝦，而是夾了一筷子旁邊的清炒西蘭花。

“媽，您吃，我最近不太想吃海鮮?！彼曇魷睾停樕蠋е敢獾男?，“總覺得有點腥氣?！?/strong>

母親夾蝦的手停在半空。

“腥嗎？我料酒和姜放得挺多的……”母親小聲說，像是自言自語。

“是我自己腸胃的問題，聞著就覺得不舒服?！眳窝碰┙忉屩謯A了一小塊清蒸鱸魚，“我吃魚就行?！?/p>

薛偉已經(jīng)剝開了一只蝦，正把蝦肉往嘴里送。

聞言，他動作停了停，看向呂雅雯：“要不……你試試？媽手藝好，應(yīng)該不腥?！?/p>

“真不用?！眳窝碰u頭，笑容沒變，“你們吃你們的，我吃這些菜挺好的。”

母親收回手，把那原本要給呂雅雯的蝦放進(jìn)了自己碗里。

她沒立刻吃，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米飯。

飯桌上的氣氛微妙地沉了沉。

只有薛偉剝蝦殼的細(xì)微聲響，和電視里隱約傳來的廣告音樂。

我又夾了一只蝦，剝好，想放進(jìn)母親碗里。

母親卻輕輕擋了一下：“你自己吃，買這么多，別剩了?！?/p>

她自己終于夾起那只蝦，慢慢地剝。

動作有些遲緩，不像平時利索。

呂雅雯小口吃著飯，幾乎只碰她面前那兩盤素菜。

她吃相很文雅，咀嚼無聲，筷子尖從不翻撿盤子里的菜，只夾靠近自己這一邊的。

偶爾抬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那盤幾乎沒被動過的蝦，再垂下眼簾。

薛偉吃了三四只后，速度也慢了下來。

他看看呂雅雯，又看看那盤蝦，夾菜的筷子轉(zhuǎn)向了旁邊的紅燒排骨。

“今天這排骨燒得不錯?！彼f。

母親“嗯”了一聲，沒接話。

那盤油光水亮、本該是桌上焦點的蝦，就那么突兀地、幾乎完整地占據(jù)著桌子中央。

紅艷艷的顏色，此刻顯得有些扎眼。

我碗里那只剝好的蝦，漸漸涼了，表面的油凝起一層薄薄的、白色的膜。

04

一頓飯，在一種近乎刻意的安靜中吃完。

母親起身收拾碗筷時，那盤蝦還剩下一大半，堆疊在盤子里，醬汁已經(jīng)不再冒熱氣，凝結(jié)成暗紅色的膠狀。

“可惜了……”母親端起盤子，低聲說了一句。

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了。

呂雅雯也起身幫忙，她利落地把剩菜歸攏，用保鮮膜封好，放進(jìn)冰箱。

輪到那盤蝦時，她手頓了頓，看向母親：“媽，這蝦……還留著嗎？”

母親正擦桌子，聞言直起身，手里攥著抹布。

她看了看那盤蝦，又很快移開視線，聲音有些含糊：“留著吧，明天熱熱還能吃?！?/p>

“隔夜海鮮吃了不好?！眳窝碰┱Z氣依然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常識性力量，“尤其是蝦，容易變質(zhì)。要不……倒了吧？”

“倒了？”母親聲音拔高了一點，隨即又壓下去，“這么多……太浪費了?！?/p>

薛偉坐在沙發(fā)上，按著電視遙控器，頻道換得飛快。

他沒往廚房這邊看，仿佛這場關(guān)于剩蝦去留的討論，與他無關(guān)。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側(cè)臉上那種熟悉的、混合著無措和心疼的表情。

“媽，我?guī)Щ厝グ?。”我說。

母親和呂雅雯同時轉(zhuǎn)過頭看我。

“我?guī)Щ厝?，晚上?dāng)宵夜，或者明天吃?！蔽易哌^去，從母親手里接過那個沉重的盤子。

蝦已經(jīng)冷了，觸手是膩滑的醬汁。

呂雅雯微微蹙了下眉，很快又舒展開：“那也行，欣雅帶走，總比倒掉強(qiáng)?！?/p>

她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去洗抹布了。

母親看著我，嘴唇動了動，眼神復(fù)雜。

那里面有松了口氣的痕跡，也有別的什么，沉甸甸的，我看不真切。

“你等等?！蹦赣H說。

她找出那個紅色的保溫提盒——還是父親在時單位發(fā)的福利，有些舊了，但洗得很干凈。

她小心翼翼地把冷掉的蝦一只只夾進(jìn)提盒里，動作很慢，像在進(jìn)行某種儀式。

醬汁粘稠，有些蝦粘在了一起，她輕輕用筷子分開。

全部裝好，蓋上蓋子，遞給我。

“路上小心點?！彼f，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沒有看我眼睛。

“嗯，媽，我走了?！?/p>

“我送你?！毖ソK于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走到玄關(guān)。

呂雅雯在廚房里，水聲嘩嘩，她背對著我們，正在仔細(xì)地清洗水池。

走到樓下，夜風(fēng)有點涼。

薛偉搓了搓手，說：“今天……不好意思啊，你嫂子她，可能真是胃口不好?！?/p>

“沒事?！蔽姨嶂恋榈榈暮凶?。

“蝦挺好的，媽做得也好。”他又補(bǔ)充了一句，像是要彌補(bǔ)什么。

“嗯。”

“路上注意安全，到家發(fā)個消息。”

“好?！?/p>

我轉(zhuǎn)身往公交站走。

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我家那扇窗戶亮著燈，窗簾拉著，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薛偉還站在樓門口，身影被路燈拉得很長。

他站了一會兒，才轉(zhuǎn)身進(jìn)去。

單元門關(guān)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里顯得很響。

05

公交車搖搖晃晃。

我抱著那個紅色提盒，放在腿上，蓋子邊緣有點油膩的觸感，透過褲子傳來。

車?yán)锶瞬欢?，冷氣開得足。

窗外的霓虹燈流過去，紅的、綠的、藍(lán)的，映在玻璃上，又映在提盒光滑的表面上。

恍惚間，那紅色好像流動了起來。

我想起父親還在的時候。

他也愛吃蝦，但總是剝得最快，剝好的蝦肉，大半都進(jìn)了我和薛偉的碗里。

母親說他：“你自己也吃啊。”

父親就笑，手上動作不停：“我吃尾巴，嗦嗦味兒就行?！?/p>

那時候的蝦，好像沒現(xiàn)在這么“腥”。

或者，是別的什么東西，蓋過了那點微不足道的腥氣。

到婆家樓下時，已經(jīng)快九點了。

樓道里的聲控?zé)魬?yīng)聲而亮，昏黃的光線鋪在臺階上。

我一步步往上走，提盒隨著動作微微晃動，里面凝住的醬汁和蝦，發(fā)出沉悶的、黏膩的碰撞聲。

鑰匙剛插進(jìn)鎖孔，門就從里面開了。

婆婆丁淑蘭系著條藍(lán)格子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看見我，臉上立刻綻開笑。

“回來啦？吃飯沒？我給你留了飯，在鍋里熱著?！?/p>

“媽，我吃過了。”我側(cè)身進(jìn)門，把提盒放在鞋柜上。

“這提的什么？”婆婆湊過來，好奇地看著。

“蝦，晚上在我媽那兒吃飯，沒吃完，帶回來了?！?/p>

婆婆掀開蓋子看了一眼。

冷掉的油燜蝦擠在一起，色澤暗淡，醬汁凝固成膠凍狀，賣相確實不太好。

“哎喲，這么多，都沒怎么動嘛。”婆婆眉頭皺起來，“你媽手藝多好啊，怎么剩下了？”

我換了鞋，把包掛好，一時不知該怎么解釋。

“是不是……不合胃口？”婆婆試探著問，目光在我臉上轉(zhuǎn)了轉(zhuǎn)。

“我嫂子說……有點腥，她沒吃?！蔽液唵握f。

“腥？”婆婆聲音揚了起來，她伸手拈起一只蝦，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姜蔥料酒都沒少放，哪里腥了？這蝦多新鮮！”

她放下蝦，抽了張紙巾擦擦手，又看看那盒蝦，臉上露出心疼的神色。

“這么好的東西，不吃多可惜?！彼钸吨?，端起提盒就往廚房走，“沒事，媽給你重新弄弄，保準(zhǔn)一點腥味都沒有?！?/p>

“媽，不用麻煩了……”我跟進(jìn)廚房。

“麻煩什么，熱熱就行?！逼牌乓呀?jīng)擰開了火，燒上水，“放著也是浪費，你們年輕人不知道，好東西糟踐了，是要折福的?！?/p>

她動作麻利，系緊圍裙帶子，從櫥柜里又拿出姜和蒜。

藍(lán)色的火苗舔著鍋底，水很快咕嘟起來。

婆婆把冷掉的蝦倒進(jìn)一個大碗，用熱水快速沖去表面凝固的醬汁。

“你那嫂子啊……”她一邊處理蝦，一邊搖頭，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規(guī)矩是大了點?！?/p>

我沒接話。

婆婆也不再往下說，專心手里的活。

她重新切了姜絲，拍了蒜末，熱鍋涼油，刺啦一聲，香氣瞬間爆開。

沖凈的蝦倒進(jìn)鍋里，快速翻炒，烹入料酒，加了點新的生抽和糖。

不多時，新的、更濃郁的香氣就彌漫開來，霸道地驅(qū)散了之前那股若有若無的、來自冷掉食物的滯悶氣味。

廚房里熱氣蒸騰。

婆婆的臉在燈光和水汽里，顯得格外生動。

她專注地看著鍋里的蝦，不時用鍋鏟翻動一下，嘴里輕輕哼著不成調(diào)的老歌。

那是一種毫無負(fù)擔(dān)的、坦然的熱忱。

和娘家廚房里，母親那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忙碌，截然不同。

香味越來越濃，飄出了廚房，飄向客廳，甚至順著門縫，飄到了外面的樓道里。

06

新的油燜大蝦出鍋了。

色澤比之前更加紅亮誘人，熱氣帶著霸道的鮮香，直往人鼻子里鉆。

婆婆盛了滿滿一大盤，剩下的，她看了看，找來幾個干凈的保鮮盒。

“這么多，你們倆也吃不完?！彼呎f邊分裝，“對門趙姨昨天還送了她自己腌的酸豆角，樓下的孫奶奶，前天幫我提了重東西上樓……”

她手腳利索，很快就分出了四五份。

每一份都不少，油汪汪的蝦擠在透明的盒子里，看著就實在。

“媽，這……不用分這么多吧？”我看著那幾個盒子。

“鄰里鄰居的，有好東西一起嘗嘗，熱鬧?！逼牌挪敛潦?，解下圍裙，“遠(yuǎn)親不如近鄰嘛。”

她端起兩盒，拉開門就往外走。

我聽見她的門被敲響，趙姨熱情的聲音傳出來：“丁姐，什么事??？”

“我兒媳婦從娘家?guī)Щ貋淼奈r，新鮮著呢，做了點，給你們嘗嘗！”

“哎喲，這怎么好意思……真香??！你兒媳婦真孝順，回娘家還惦記著你們……”

“可不是嘛！”婆婆的聲音里帶著笑意，“快拿著，趁熱吃！”

接著是下樓的聲音。

我知道，她肯定是給孫奶奶送去了。

果然，不一會兒，婆婆空著手回來了，臉上紅撲撲的，是走動后的熱氣，也是高興。

“孫奶奶可高興了，拉著我說了半天話。”她端起剩下的盒子，“我再給三樓小陳送點，他家孩子正長身體，愛吃蝦。”

“媽……”我想叫住她。

她已經(jīng)又出了門。

樓道里隱約傳來她爽朗的笑語，和別家開門道謝的聲音。

那些聲音在安靜的夜晚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有穿透力。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鞋柜上那個已經(jīng)空了的紅色提盒。

蓋子敞開著，內(nèi)壁還掛著一點醬汁的痕跡。

不過半小時前，它還是滿的，裝著被嫌棄“腥氣重”的、幾乎沒被動過的蝦。

現(xiàn)在，那些蝦正以另一種熱氣騰騰的姿態(tài)，被送入一扇扇陌生的、溫暖的房門。

婆婆回來了，這次手里拿著一個空盒子和幾個洗干凈的草莓。

“趙姨非給拿的，說她閨女剛送來，甜著呢?！彼巡葺f給我，“你嘗嘗。”

我接過草莓，指尖碰到冰涼的果肉。

“都送完了？”我問。

“送完了?！逼牌艥M意地舒了口氣，開始收拾廚房，“好東西就要大家分享，獨樂樂不如眾樂樂?！?/p>

水聲嘩嘩，鍋碗碰撞。

空氣里還殘留著油燜大蝦濃烈的香氣，混合著草莓淡淡的清甜。

一種扎實的、暖烘烘的俗世氣息，充滿了這個不大的家。

我捏著一顆草莓，沒有立刻吃。

忽然想起，在娘家時，呂雅雯好像從不往家里帶需要“分享”的東西。

她帶來的禮物，總是包裝精致，單獨給母親的補(bǔ)品，單獨給薛偉的領(lǐng)帶，單獨給我的護(hù)膚品。

分得清清楚楚，界限分明。

從不會有一大袋需要分給左鄰右舍的水果，或者一大盒可以招呼大家一起嘗嘗的點心。

婆婆洗好碗，擦著手走出來，看了眼墻上的鐘。

“喲，不早了，你累了一天，早點洗洗休息?！?/p>

她走過來，拍拍我的肩，手心溫暖干燥。

“別想那么多，”她說，眼睛看著我，像是明白我未說出口的思緒，“在自己家，怎么舒服怎么來。”

我點點頭。

手機(jī)就在這時，突兀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媽媽”。

07

我按下接聽鍵。

母親的聲音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甫一接通就彈了過來，帶著顫音。

我被她問得一懵，下意識看向婆婆。

婆婆正彎腰整理沙發(fā)上的靠墊，聞聲也轉(zhuǎn)過頭來。

“什么送給誰了？”我問。

“蝦！你帶走的那些蝦！”母親喘了口氣，背景里有滴滴的提示音，像是又有電話進(jìn)來，“你是不是……是不是都給你婆家那邊的親戚了？”

“沒有啊，就媽……就我婆婆分了點給對門和樓下的鄰居?！蔽医忉專皼]給別人?！?/p>

“鄰居？”母親聲音尖了些，“哪些鄰居？給了多少？”

“就趙姨，孫奶奶，還有三樓的小陳家……”我回憶著，“每家分了一小盒，沒多少?！?/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母親的呼吸聲很重，透過聽筒傳來。

“一小盒……一小盒是多少？”她問，聲音低下去，卻更緊了，“你舅舅剛打電話來，劈頭蓋臉問我，是不是你婆家所有親戚都收到蝦了，就他們這些娘家人，連蝦殼都沒見著！”

我愣住了。

婆婆放下手里的靠墊，走過來，臉上帶著疑惑，用口型無聲地問：怎么了？

我搖搖頭，腦子有點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