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走的那天，正是大寒。窗外的北風把老屋的窗欞吹得哐哐作響，屋內(nèi)的火盆明明滅滅，映照著爺爺那張如枯樹皮般蒼老的臉。

作為十里八鄉(xiāng)赫赫有名的風水先生，爺爺這一輩子點過“金蟾吐幣”的富貴穴，也破過“斷子絕孫”的兇煞局，曾有豪車排著隊停在咱家那滿是泥濘的巷子口，就為了求老爺子指點迷津。

可誰能想到，這位被尊稱為“沈半仙”的老人，臨終前留給我的遺產(chǎn)，竟然不是他那本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撼龍經(jīng)》手抄本，也不是他那塊紫銅羅盤，而是一句讓我琢磨了半輩子的話。

那天深夜，爺爺屏退了所有想來討最后一句吉利話的旁人，甚至連父親都被支到了門外燒水。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渾濁的眼珠子里突然迸發(fā)出一股回光返照的精光。

“念念啊，”爺爺?shù)穆曇粝袷菑钠骑L箱里拉出來的，“外人都道我會看地氣，懂陰陽，求著我給他們改運。咳咳……但我今兒個要告訴你，這世上最好的風水，不在名山大川，也不在祖墳朝向?！?/p>

我心頭一跳，難道爺爺要傳我什么不世出的秘法？我趕緊把耳朵湊過去，生怕漏掉一個字。

爺爺喘著粗氣，指了指我的嘴，又指了指我的心口，最后握了握我的手，顫巍巍地說道：“人這一輩子，身上的這三處，才是真正的上等風水.....修好了這三處，便是住在茅棚也是福地；壞了這三處，就是住在皇宮也是兇宅?！?/p>

說完那番話，爺爺眼里的光彩漸漸散去，緊握著我的手也無力地滑落。那塊陪伴了他六十年的羅盤，靜靜地躺在枕邊，指針在沒有磁場干擾的情況下，竟詭異地轉(zhuǎn)了三圈，最后穩(wěn)穩(wěn)地指向了北方——那是爺爺生前最喜歡的太師椅的方向。

爺爺走了，帶著滿腹的經(jīng)綸和無數(shù)未解的謎團走了。那時候我年輕氣盛，剛在城里做生意賠了個底掉，欠了一屁股債躲回老家。

我原本指望著爺爺能給我指點一個“發(fā)財位”，或者教我?guī)渍懈倪\的法子，讓我能東山再起。可他臨終前的那番話，聽在當時急功近利的我的耳朵里，只覺得是老人家糊涂了，說的盡是些沒用的雞湯。

我失望至極，甚至在整理遺物時，對著那本泛黃的筆記發(fā)火。然而，隨著年歲漸長，在這個光怪陸離的社會里摸爬滾打，歷經(jīng)了人情冷暖，我才終于驚覺，爺爺臨終前的那一刻，其實是把他畢生看透的天機，毫無保留地交給了我。

這第一處風水，爺爺指的是“嘴”。

記得我七歲那年，村里有個叫趙老三的暴發(fā)戶。那年頭剛興起包工頭，趙老三發(fā)了橫財，蓋了一棟三層小洋樓，貼著白瓷磚，在全是土坯房的村里格外扎眼。趙老三為了顯擺，特意請爺爺去給他看宅子。

那天我跟著爺爺去了。趙老三叼著中華煙，滿嘴噴著唾沫星子，對著自家修房子的工人大呼小叫，罵人家是“窮鬼”，言語間盡是刻薄。見到爺爺，他雖然客氣，但那股子傲慢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沈老，您給眼瞅瞅，以后我是不是能富甲一方？”

爺爺背著手，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一圈，眉頭越皺越緊。他沒看羅盤，反而盯著趙老三那張正在罵老婆的嘴看了半天。

最后，爺爺嘆了口氣，擺擺手說：“這宅子氣派是氣派，可惜四面透風，鎖不住財。”

趙老三一聽就不樂意了：“沈老頭，您別嚇唬我，我這可是請省城設(shè)計師畫的圖！怎么就鎖不住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