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整個法庭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法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目光越過厚厚的案卷，溫和卻威嚴地注視著我：“陳林林，你今年已經(jīng)十六歲了，屬于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但你的個人意愿在撫養(yǎng)權(quán)歸屬上具有決定性作用?，F(xiàn)在，請你大聲告訴法庭，你愿意跟著父親，還是跟著母親？”

我的余光瞥見坐在原告席上的父親。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高定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在他的潛意識里，我一定會選他，因為他名下有三套房產(chǎn)、兩家正在盈利的公司，能給我提供最優(yōu)渥的物質(zhì)生活和出國留學(xué)的機會。

而在旁聽席的第二排，坐著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戴著墨鏡的女人。即使隔著一段距離，我也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刺鼻的香水味。那是我的小姨，我媽一母同胞的親妹妹，也是如今以“勝利者”姿態(tài)坐在那里，等候取代我媽位置的第三者。

我轉(zhuǎn)過頭，看向坐在被告席上的母親。短短三個月，她像是老了十歲。曾經(jīng)豐潤的臉頰如今凹陷下去，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烏青，一雙長滿老繭的手正在桌子底下死死地絞在一起，指關(guān)節(jié)泛著慘白。她不敢看我，因為她害怕失去我，她知道自己除了每個月六千塊錢的死工資和一個租來的五十平米老破小，什么都給不了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體，迎著法官的目光，用盡全身的力氣擲地有聲地說：“法官大人，我堅決跟著我媽。即使我爸給我金山銀山，我也不稀罕。因為我嫌臟?！?/p>

此言一出，父親那張原本自信滿滿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站起身指著我大吼：“陳林林！你瘋了嗎？你跟著那個黃臉婆能有什么出息！”法官重重地敲響了法槌，厲聲呵斥父親注意法庭紀律。

我看著父親氣急敗壞的丑態(tài)，又看了一眼旁聽席上臉色驟變的小姨，心里突然涌起一陣報復(fù)的快感，但更多的是一種綿長的、撕裂般的痛楚。誰能想到，僅僅在一年前，我們還是別人眼中羨慕的模范家庭；誰又能想到，親手把這個家砸得稀巴爛的，竟然是我媽曾經(jīng)拼了命去疼愛的親妹妹。

故事的開始，要從一年半前小姨拖著兩個大行李箱敲開我家大門說起。

我的母親李婉，是個極其傳統(tǒng)的女人，也是個典型的“長姐如母”。外婆去世得早，外公又是個酒鬼，我媽初中畢業(yè)就輟學(xué)去沿海城市的服裝廠打工，每個月寄錢回來供小姨李婷讀書。可以說，小姨的高中、大學(xué)，甚至后來找工作托關(guān)系送的禮，全是我媽在縫紉機前一腳一腳踩出來的。

后來我媽認識了我爸陳建，兩人一起擺地攤、開小店，從無到有，慢慢攢下了一份不大不小的家業(yè)。我爸常說，沒有我媽當年陪他吃苦，就沒有他的今天。曾經(jīng)，我也以為這就是愛情最堅固的模樣。

小姨大學(xué)畢業(yè)后，眼高手低，換了七八份工作都不滿意，最后干脆辭職在出租屋里躺平。直到房東把她趕出來，她哭著給我媽打電話。我媽二話沒說，當天就開車去把她接回了我們家。

“婷婷剛出社會，受了點挫折，咱們家客房空著也是空著，就讓她住下吧，等她找到合適的工作再搬走?！蹦翘焱砩希覌屧陲堊郎闲⌒囊硪淼馗野稚塘?。

我爸當時表現(xiàn)得像個絕世好姐夫，大手一揮：“看你說的，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婷婷，以后這就當自己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小姨甜甜地叫了一聲“謝謝姐夫”，一雙化著精致眼妝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當時的我還不知道，這一聲“姐夫”，叫開的不僅是我們家的大門，更是通向地獄的潘多拉魔盒。

小姨住進來的頭幾個月，家里確實熱鬧了不少。她年輕、漂亮、會打扮，跟每天素面朝天、只知道圍著灶臺和公司賬本轉(zhuǎn)的母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漸漸地，我發(fā)現(xiàn)了一些讓我感到極度不適的細節(jié)。

比如，夏天的時候，小姨總是穿著薄透的真絲吊帶睡衣在客廳里晃來晃去。有一次我不滿地提醒她穿好衣服，她卻翻了個白眼說：“林林，你這小屁孩懂什么，現(xiàn)在流行穿衣自由，再說了，在自己家里捂那么嚴實干嘛？你爸又不是外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