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巴黎的雨總是下得沒完沒了,像一塊擰不干的濕抹布,捂得人透不過氣。
周揚盯著手里那張紅得刺眼的銀行催款單,旁邊是老馬呼嚕震天的睡相。
畫筆早就斷了兩根,顏料也干成了硬塊,在這個滿地都是藝術(shù)家的城市,夢想有時候還不如一張剛出鍋的煎餅值錢。
周揚心一橫,把畫架踹進了床底。
誰能想到,這一腳下去,沒踢出個畢加索,倒把整個巴黎第十三區(qū)的胃口給踢翻了。
就在那攤子火得連城管都頭疼的時候,一個渾身名牌的金發(fā)女人擠過滿身油煙的人堆,那眼神不像看煎餅,像看救命稻草,張嘴就是那句讓周揚差點扔了鏟子的話……
巴黎的天總是灰撲撲的。
第十三區(qū)的這條街道尤其如此。
這里混合著廉價香水、發(fā)酵的垃圾和陳年紅酒軟木塞的味道。
周揚住在閣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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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老式的奧斯曼建筑,頂層是留給傭人住的,現(xiàn)在塞滿了像他這樣的窮學生。
墻角的霉斑像地圖一樣蔓延。
老馬翻了個身,木板床發(fā)出殺豬一樣的慘叫。
老馬是周揚的室友,學雕塑的,現(xiàn)在在一家中餐館洗盤子。
周揚看著窗外。
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把外面的埃菲爾鐵塔扭曲成一根融化的蠟燭。
卡里的余額還剩不到五十歐。
下個月的房租、材料費、水電費,像一群餓狼蹲在門口。
周揚摸了摸肚子。
餓了。
他想起巷子口那家法棍店,硬得能敲死人的面包,配上涼水,那是他這周的主食。
突然想吃煎餅果子。
那種熱騰騰、軟塌塌,咬一口滿嘴脆響,醬汁流得滿手都是的煎餅。
他咽了口唾沫。
老馬醒了,撓著全是胸毛的胸口,睡眼惺忪地問幾點了。
周揚說快中午了。
老馬罵了一句臟話,說還得去刷盤子,那老板簡直是周扒皮。
周揚看著老馬。
他說,老馬,咱們干點別的吧。
老馬問干啥,去盧浮宮偷畫???
周揚說,賣煎餅。
老馬愣了一下,然后從床上彈起來,摸了摸周揚的腦門,說你發(fā)燒了吧,這是巴黎,你當是天津衛(wèi)呢?
周揚把床底下的畫架拖出來,指著上面的灰塵。
他說,這玩意兒不能當飯吃,但手藝能。
老馬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老馬問,你有鍋嗎?
周揚搖搖頭。
老馬又問,你有車嗎?
周揚又搖搖頭。
老馬嘆了口氣,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卷皺巴巴的歐元,那是他藏私房錢的地方。
他說,我有路子,能弄輛三輪,二手的。
車確實是二手的。
或者說是三手的。
原本是送牛奶的,后來送過報紙,現(xiàn)在歸了周揚。
車漆剝落得像老人的牙齒,鏈條銹跡斑斑。
周揚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砂紙。
一下一下地磨。
鐵銹粉末飛舞,鉆進鼻孔里,一股腥味。
老馬搞來了一個煤氣罐,還有一套不知道從哪淘來的鑄鐵鏊子。
鏊子黑沉沉的,像一口深井。
周揚試了試手感。
還行,沉甸甸的。
他在國內(nèi)暑假打工學過這手藝,那時候是為了體驗生活,現(xiàn)在是為了生存。
面粉,綠豆粉,水。
比例是個玄學。
太稀了掛不住,太稠了攤不開。
周揚在狹窄的廚房里一遍遍地試。
第一張破了。
第二張焦了。
第三張厚得像鞋墊。
老馬在旁邊看著,手里拿著半根黃瓜啃著,也不說話。
直到第十張。
周揚手腕一抖,竹蜻蜓在鏊子上畫了個完美的圓。
滋啦一聲。
白色的蒸汽升騰起來,帶著糧食的香氣。
那一瞬間,破舊的廚房仿佛亮堂了。
老馬湊過來,聞了聞。
他說,有點意思。
刷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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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面醬是華人超市買的,腐乳是老馬私藏的。
蔥花撒上去,綠油油的。
磕雞蛋。
單手磕。
蛋液金黃,在面皮上流淌。
鏟子一翻,啪的一聲。
那聲音聽著就讓人踏實。
老馬搶過第一張成品,也不怕燙,塞進嘴里。
嚼了兩下,眼睛瞪圓了。
他說,行,這生意能做,比洗盤子強。
周揚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點苦澀,也帶著點希望。
出攤了。
三輪車刷成了紅色。
掛了兩個紅燈籠,寫著歪歪扭扭的法文“中國可麗餅”。
地點選在圣米歇爾大道附近的一個小廣場。
人流量大,游客多,留學生也多。
天公不作美。
風很大,卷著枯葉在地上打轉(zhuǎn)。
周揚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羽絨服,系著圍裙,站在車后。
老馬負責收錢和吆喝。
但他那蹩腳的法語,除了“你好”和“謝謝”,別的也不會說。
只能干吼。
路過的法國人投來奇怪的目光。
他們看慣了精致的馬卡龍,看慣了優(yōu)雅的可麗餅。
這個冒著熱氣、黑乎乎的家伙,對他們來說是個異類。
兩個小時過去了。
一張也沒賣出去。
面糊表面結(jié)了一層皮。
周揚的手凍得通紅。
老馬也不吆喝了,蹲在路邊抽煙,煙頭一明一滅。
這時候,過來個留學生模樣的男生。
背著書包,戴著眼鏡。
他停在攤子前,吸了吸鼻子。
那種熟悉的醬香味,讓他腳底生根。
男生問,多少錢一個?
周揚報了個價,不貴,也就相當于一個三明治的錢。
男生說,來一套,多放辣。
周揚動了。
舀面,轉(zhuǎn)圈,磕蛋,撒蔥,翻面,刷醬,放脆餅。
動作行云流水。
那是肌肉記憶。
鏟子刮過鐵板的聲音,在冷風中格外清脆。
熱氣撲在男生的臉上,眼鏡起了一層霧。
煎餅遞過去,燙手。
男生咬了一口。
咔嚓。
脆餅碎裂的聲音。
緊接著是醬汁的濃郁,蔥花的辛辣,面皮的軟糯。
男生沒說話,豎了個大拇指,轉(zhuǎn)身走了。
還沒走出幾步,他又折回來。
再來一套,帶走。
那是第一顆火種。
第二天,那個男生帶了室友來。
第三天,室友帶了女朋友來。
但光靠留學生不行。
得賺法國人的錢。
有個法國老太太,牽著條斗牛犬,買了一個。
咬了一口,眉頭皺得像沙皮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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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咸了,她說。
而且那個紅色的方塊(腐乳),味道像爛掉的奶酪。
周揚記住了。
晚上回去,他和老馬在燈下研究配方。
減鹽。
去腐乳。
加什么呢?
法國人愛吃什么?
芝士,火腿,金槍魚。
老馬去超市掃蕩了一圈。
格魯耶爾芝士,切達芝士,還有那種煙熏火腿。
改良版上線了。
面皮里加了牛奶,更香。
醬料里加了番茄沙司,酸甜口。
最后撒上一把厚厚的芝士碎,熱氣一熏,拉絲能拉半米長。
這下炸了鍋。
法國人沒見過這種吃法。
既有可麗餅的軟,又有三明治的料,還是熱乎現(xiàn)做的。
關(guān)鍵是那個“脆餅”,他們叫它“神奇的薄片”。
咬起來像在嚼薯片,但又那是混在面里的。
隊伍開始排起來了。
從攤位前,排到了后面的噴泉旁邊。
老馬數(shù)錢數(shù)得手抽筋。
那個裝錢的鐵盒子,叮叮當當響個不停。
周揚連抬頭的時間都沒有。
低頭就是面糊,抬頭就是下一張。
胳膊酸得像灌了鉛。
生意好,自然有人眼紅。
隔壁是個賣甜可麗餅的,攤主叫皮埃爾。
大胖子,臉上的肉顫巍巍的。
以前這片廣場他是老大。
現(xiàn)在他的攤子前門可羅雀,蒼蠅都比客人多。
皮埃爾在那邊罵罵咧咧。
說周揚他們不衛(wèi)生,說那個黑乎乎的醬是毒藥。
甚至有一天,警察來了。
說是有人舉報非法占道經(jīng)營,還有衛(wèi)生問題。
周揚早有準備。
他在申請擺攤證的時候,跑斷了腿,文件都在那個防水袋里裝著。
衛(wèi)生?
他的操作臺比皮埃爾的臉都干凈。
手套戴著,口罩戴著,每一鏟子下去都刮得干干凈凈。
警察檢查了一圈。
沒毛病。
臨走前,那個年輕的警察還買了一套加火腿的。
皮埃爾氣得把鏟子摔在地上。
老馬在那邊吹口哨,一臉的小人得志。
周揚讓他低調(diào)點。
老馬說,低調(diào)個屁,咱們憑手藝吃飯,又不偷又不搶。
這天是個周六。
天氣出奇的好,難得出了太陽。
廣場上人山人海。
隊伍比平時更長了。
甚至有網(wǎng)紅舉著手機在那直播,嘴里嘰里呱啦說著什么“東方神秘美食”。
周揚的額頭上全是汗。
汗水順著眉毛流進眼睛里,辣得生疼。
但他不敢擦。
手全是油。
老馬一邊收錢,一邊往袋子里裝煎餅,還得維持秩序。
后面別擠!老馬喊著中文,夾雜著幾個法語單詞。
沒有人聽他的。
大家都伸長了脖子,盯著那個鏊子。
那是一種原始的、對食物的渴望。
面糊下去一桶又一桶。
雞蛋打了一筐又一筐。
周揚感覺自己的胳膊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了,是一個機器臂。
就在這亂糟糟的人群里。
周揚看見了那個女人。
很難不看見她。
周圍是穿著衛(wèi)衣牛仔褲的游客,或者是拎著購物袋的大媽。
她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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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頭發(fā)盤得一絲不茍,露出修長的脖頸。
身上是一件駝色的大衣,質(zhì)感好得離譜,一看就是那種摸一下都要小心翼翼的面料。
腳下踩著十厘米的高跟鞋,在這個鋪著石板路的廣場上,走得穩(wěn)穩(wěn)當當。
她沒排隊。
也沒有像別人那樣,舉著手機拍照。
她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鏡,遮住了半張臉。
她站在離攤位兩米遠的地方。
一動不動。
像個雕塑。
老馬也看見了,碰了碰周揚的胳膊肘。
你看那個洋妞,是不是來找茬的?
周揚沒理他,手里的鏟子沒停。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這下看得更清楚了。
她的嘴唇緊抿著,線條很冷硬。
手里緊緊攥著一個手包,指關(guān)節(jié)都泛白了。
她不像是在逛街,倒像是在等待審判。
隊伍里有人開始抱怨,說這女人怎么不排隊。
她充耳不聞。
她的目光似乎透過墨鏡,死死地釘在周揚的手上。
盯著他舀面。
盯著他攤開。
盯著他翻面。
那是行家的眼神。
周揚被盯得心里發(fā)毛。
是不是哪個美食評論家?
聽說巴黎有些嘴刁的評論家,能把一家店捧上天,也能一篇文章把店寫死。
周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wěn)住。
這只是一張煎餅。
做好它就行。
此時,攤位前的原料告急。
面糊桶見底了,刮板刮著桶壁,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老馬看了一眼備料箱。
完了,就剩最后一點了。
他在牌子上寫了個“完”,準備掛出去。
后面的人群發(fā)出一陣哀嚎。
別啊,排了半小時了!
能不能再做一個?
加錢也行啊!
場面開始失控。
有人往前擠,想要搶最后的名額。
老馬張開雙臂,像護犢子一樣攔著。
沒了沒了!明天請早!老馬喊著。
周揚把桶里最后一點面糊倒在鏊子上。
只有這一張了。
這一張還沒成型,就已經(jīng)被前面一個大胡子預(yù)定了。
大胡子手里捏著十歐元,一臉勢在必得。
周揚專心地攤著這最后一張。
面皮漸漸變熟,邊緣翹起。
就在這個時候。
那個金發(fā)女人動了。
她摘下了墨鏡。
露出一雙湛藍的眼睛。
那眼睛里沒有傲慢,沒有挑剔,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焦急。
她不顧高跟鞋踩在地上油污的不適,直接推開了那個大胡子。
大胡子正要發(fā)火,看到女人的臉,愣住了。
也許是因為她的氣場,也許是因為她那種絕望的神情。
女人沖到了操作臺前。
甚至沒有在意那滾燙的鏊子就在面前。
她的手,修長、白皙、戴著鉆戒的手,一把抓住了周揚正要鏟起煎餅的手腕。
那是怎樣的一股力量。
周揚的手一抖,差點把鏟子扔了。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連老馬都閉上了嘴,手里的零錢撒了一地,叮叮當當滾得到處都是。
幾十雙眼睛盯著這一幕。
周揚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張精致得像油畫一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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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近,能聞到她身上那種冷冽的香水味,混合著煎餅的蔥花味,怪異極了。
女人死死盯著周揚,胸口劇烈起伏。
她張開嘴。
用一種略帶生硬,發(fā)音古怪,但每個字都咬得極重,極度誠懇的中文說道:
“多少錢都行,現(xiàn)在的鍋不要關(guān)!你……現(xiàn)在可以跟我去家里嗎?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