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亮起時，我正在整理匯報材料。

蘇萬福的名字跳出來，后面跟著一條長信息。掃過開頭幾個字，我就知道他想說什么。

“高誼啊，中秋回家吃飯吧，帶上兩瓶茅臺，爸想跟你喝兩盅?！?/p>

窗外秋風漸起，卷著幾片枯葉打在玻璃上。我放下手機，指尖在冰涼的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份突如其來的熱情，來得真是時候。

就在昨天，組織部的人剛找我談過話。陳局拍著我肩膀說：“文件節(jié)前就能下，你小子，總算熬出來了。”

而三天前，恨玉從娘家回來，眼睛腫得厲害。

她沒說太多，只把手機遞給我看——那是她母親偷偷發(fā)來的房產(chǎn)交易記錄截圖。

兩套房子，一筆八十萬的存款，全轉到了蘇高遠名下。

“我爸說，”恨玉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女兒嫁出去就是外人，兒子才是根?！?/p>

現(xiàn)在，這位父親發(fā)來邀約，語氣親切得仿佛過去五年的冷嘲熱諷從未發(fā)生。

我拿起手機，敲下一行字，又刪掉。最后重新輸入，點擊發(fā)送。

然后我推開椅子站起來，走到窗前。

城市在暮色中亮起燈火，遠處隱約能看見我和恨玉貸款買的那棟樓。

六年前搬進去時，蘇萬福背著手在屋里轉了三圈，最后停在陽臺上說：“這地段，也就湊合?！?/p>

那時我以為，只要努力，總有一天能讓他改觀。

我錯了。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我沒有去看。

風大了些，把窗框吹得微微作響。明天就是中秋，辦公室里的綠植還綠著，只是葉尖已經(jīng)開始發(fā)黃。

我想起恨玉早上出門時的背影。她拎著畫箱，說要帶學生去寫生，晚上可能住學校宿舍。

“你不用等我吃飯?！彼f這話時沒有回頭。

我也沒有問她什么時候回來。

01

搬家的那個周末，天陰著。

我和恨玉凌晨四點就起來收拾，到新房子時還不到七點。請的搬家公司卡車堵在路口，工人們一邊卸貨一邊抱怨樓道太窄。

“這小區(qū)不行。”蘇萬福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轉過身，看見他背著手站在單元門口，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熨得筆挺。

岳母周玉璧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提著個保溫桶，朝我歉意地笑了笑。

“爸，媽，你們怎么這么早就來了？”我迎上去。

蘇萬福沒接話，仰頭打量著樓體?！笆藢?，不好。消防云梯夠不著。”

“高層視野好。”恨玉從樓道里出來，臉上帶著搬東西蹭上的灰。

“視野好頂什么用？”蘇萬福邁步往里走，“停電了爬樓梯？火災了跑不掉？年輕人做事，光圖個好看。”

電梯里，誰也沒說話。

周玉璧把保溫桶遞給我：“煮了粥，還熱著?！?/p>

“謝謝媽?！?/p>

新家還是一片狼藉。紙箱堆了半個客廳，家具都蒙著防塵布。蘇萬福在各個房間走了一圈，手指在墻上抹過，又蹲下來看地板縫隙。

“這地板鋪得不平?！?/p>

“開發(fā)商裝的，我們都還沒——”恨玉話說到一半，被我輕輕拉住。

“回頭找人來修修。”我說。

中午簡單收拾出一塊地方，鋪了張塑料布，席地而坐吃飯。周玉璧帶來的菜擺了四五樣，還有一瓶白酒。蘇玉福擰開瓶蓋，給自己倒了一杯。

“高遠呢？”恨玉問。

“他忙?！碧K萬福抿了口酒，“和朋友談生意，中午有飯局?！?/strong>

我知道那所謂的生意是什么。

蘇高遠上半年開了家奶茶店，三個月就倒閉了，賠進去二十多萬。

這事蘇萬福提起來總是輕描淡寫：“年輕人交點學費，正常?！?/p>

“高遠現(xiàn)在有什么打算？”我問。

“在看新項目?！碧K萬福夾了塊紅燒肉，“餐飲這塊他摸出門道了，下一步準備搞個大的。地段都看好了，就是資金還差點?！?/p>

恨玉低下頭扒飯。

“你們這房子，”蘇萬福環(huán)顧四周，“貸了多少？”

“一百二十萬?！蔽艺f，“貸了二十年?！?/strong>

他點點頭，又搖頭?！皦毫Σ恍?。你那個單位，一個月到手也就六七千吧？恨玉當老師，更少。兩個人還貸，緊巴巴的。”

“慢慢來。”我說。

“慢慢來？”蘇萬福笑了，“你三十五了，高遠才二十九。他這次項目要是成了，一年就能掙你們十年的錢。這世道，光靠死工資不行?！?/strong>

周玉璧小聲說：“先吃飯吧?！?/p>

“我說的是實話?！碧K萬福放下筷子，“高誼，你在機關也干了十年了吧？還是個副科。我當年開廠子，十年時間，從三臺機器做到一百多號工人。男人要有魄力，該闖的時候就得闖?！?/p>

恨玉站起來：“我去燒點水?！?/p>

她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響。我聽見她在里面咳嗽，像是嗆著了。

“爸，”我端起酒杯，“我敬您?！?/p>

蘇萬福舉杯碰了碰，卻沒喝?！澳銈內兆舆^好就行。我這輩子，就高遠一個兒子，以后家業(yè)肯定都是他的。恨玉嫁給你，你們靠自己，我也放心?！?/p>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天經(jīng)地義的事實。

周玉璧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半天沒直起身。

窗外傳來搬家工人的吆喝聲，還有家具拖過地面的摩擦聲。這屋子空蕩蕩的，回音很大。

蘇萬福喝完杯中酒，站起來?！拔蚁挛邕€有事，先走了。玉璧，你留下幫他們收拾收拾?！?/p>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這房子，好好住?！?/p>

門關上了。

周玉璧蹲在地上，還在擦那根筷子。擦了很久，久到恨玉從廚房出來，站在她身后。

“媽。”

“哎?！敝苡耔祷琶φ酒饋?，眼睛紅著，“我、我去洗抹布。”

她逃也似的進了衛(wèi)生間。

恨玉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我們肩并肩看著滿地狼藉的紙箱，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地板其實挺平的?！?/p>

“嗯。”

“消防云梯能到十八層，我查過?！?/p>

“我知道。”

她的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掌心有汗，涼涼的。

“對不起?！彼f。

我搖頭，握緊她的手。

衛(wèi)生間里傳來隱約的抽泣聲，很輕，很快被水流聲掩蓋了。

02

舊城改造項目辦公室的燈，亮到晚上九點還沒熄。

桌上攤著厚厚一摞資料，最上面是七戶未簽約居民的檔案。

其中三戶已經(jīng)談妥條件，另外四戶還在僵持。

最難搞的是東街17號的劉家，三代人住在那棟老屋里，死活不肯搬。

“劉老太八十二了，兒子前年車禍沒了，兒媳改嫁，留下個十四歲的孫女跟她過?！蓖吕蠌堉钢鴻n案上的照片，“老太太說，死也要死在家里?！?/p>

我揉著太陽穴：“安置房給她看了嗎？”

“看了，嫌遠。孫女在附近中學上學，搬過去得轉學?！?/p>

“補貼款呢？”

“按標準給，但她要加三十萬。說老屋風水好，值這個價?！?/p>

窗外的老城區(qū)夜色沉沉，幾盞路燈昏黃地亮著。這片區(qū)域規(guī)劃了三年，拆遷拖了快一年。領導上周開會拍了桌子，要求月底前必須清場。

手機震了一下，是恨玉發(fā)來的信息：“媽來電話，說高遠晚上要來家里?！?/p>

我回復：“幾點？”

“已經(jīng)在路上了?！?/p>

我看了眼時間，合上檔案。“老張，明天我再去劉家一趟。今天先到這里?！?/p>

到家時已經(jīng)九點半。

蘇高遠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正眉飛色舞地講著什么。恨玉在廚房切水果，背影有些僵硬。餐桌上擺著幾個外賣盒子，看樣子是蘇高遠帶來的。

“姐夫回來了！”蘇高遠站起來，笑容熱情得過分。

他比五年前胖了不少，穿著印滿logo的潮牌T恤，脖子上掛著條銀鏈子。手腕上的表看起來很新，表盤在燈光下反著光。

“高遠。”我點點頭，把公文包放下，“今天怎么有空過來？”

“想姐和姐夫了唄。”他遞過來一支煙，我擺擺手。

恨玉端著果盤出來，放在茶幾上?！案哌h說有事跟你商量。”

“小事，小事。”蘇高遠搓著手，“是這樣姐夫，我又看了個項目，這回絕對靠譜。大學城那邊，我盤了間鋪面，準備開個火鍋店?，F(xiàn)在火鍋多火啊，年輕人就愛吃這個?！?/p>

我坐下來：“預算多少？”

“前期投入大概八十萬。店面裝修、設備、加盟費、押金，雜七雜八加起來?！彼f得很快，“我現(xiàn)在手頭有四十萬，還差一半。姐夫，你看能不能——”

“我們沒有四十萬。”恨玉打斷他。

“姐，我又不是不還?！碧K高遠湊過去，“這次我真考察清楚了，那位置，那人流，穩(wěn)賺。三個月回本，半年翻番。到時候連本帶利，我多還你們五萬?！?/p>

恨玉不說話，低頭挑著果盤里的葡萄。

“高遠，”我緩緩開口，“你去年開奶茶店，也這么說的。”

“那不一樣！”他聲音提高，“奶茶店是小打小鬧，這次是正經(jīng)餐飲。我連廚師團隊都找好了，重慶來的，有秘方。姐夫，你在機關認識人多，到時候幫我拉拉客源，咱們雙贏。”

廚房的水龍頭沒關緊，水滴答滴答響。

我看了眼恨玉。她抬起頭，眼里有懇求，也有疲憊。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拒絕了，蘇萬福那邊沒法交代。

“我們能動的錢，最多十萬?！蔽艺f，“還要留出房貸和應急的錢。”

“十萬也行！”蘇高遠立刻說，“剩下的我再想辦法。姐夫，姐，你們放心，這次我肯定干出個樣來。”

他又坐了半小時，反復說著火鍋店的宏偉藍圖。說到激動處，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飛濺。

送他出門時，他在電梯口壓低聲音：“姐夫，爸那邊我會幫你說話的。他老說你太保守，我就說，穩(wěn)重好，穩(wěn)重的人靠得住?！?/p>

電梯門關上了。

恨玉靠在門框上，閉著眼。

“吃飯了嗎？”我問。

“沒胃口?！?/p>

“我去熱菜。”

“不用。”她睜開眼，“冰箱里還有面條，下點面吧?！?/p>

廚房里，我把外賣盒子收進垃圾桶。其中一個盒子幾乎沒動，是恨玉愛吃的糖醋排骨。她一口都沒碰。

面條在沸水里翻滾，白氣升騰起來，模糊了窗玻璃。

恨玉走進來，站在我身后。

“又不是你借的錢?！?/p>

“如果我不嫁給你，爸也不會這樣對你。”

我把火關小，轉過身。她眼睛紅了，但沒哭。

“和你沒關系。”我說。

她搖搖頭，想說什么，手機響了?？戳搜燮聊?，她臉色變了變，按下接聽。

“爸……嗯，高遠剛走……說了……我們借了十萬……知道，他這次肯定用心做……好，好，中秋再說吧?！?/p>

掛了電話，她盯著漆黑的屏幕發(fā)呆。

“我爸說，”她聲音很輕，“這才是當姐夫的樣子?！?/p>

面條煮好了，我撈進碗里，澆上點醬油和香油。我們坐在餐桌兩頭，沉默地吃著。燈光很亮，照得碗里的面條白生生的。

“項目那邊，”恨玉忽然問，“還順利嗎？”

“有點麻煩?！?/p>

“能解決嗎？”

“盡量?！?/p>

她放下筷子?！拔覍W校下個月有個畫展，要帶學生布展，可能會忙一陣?！?/p>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p>

“好?！?/p>

碗空了，湯也喝完了。但誰也沒起身。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墨，遠處有隱約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03

十萬塊錢轉過去的第三天，蘇高遠發(fā)來一張照片。

裝修工人在敲墻，灰塵彌漫。附言：“開工大吉！謝謝姐，謝謝姐夫！”

恨玉把手機遞給我看，沒說話。

那天是周六，我們原本計劃去建材市場看地板。

臥室靠窗的那塊地方，下雨天會返潮，邊緣已經(jīng)有些翹起。

找了開發(fā)商幾次，對方總推諉說過了保修期。

“還去嗎？”我問。

“去吧。”恨玉換上鞋，“總要修的?！?/p>

建材市場人很多，空氣里混雜著木材、油漆和灰塵的味道。

我們在一家家店鋪間穿梭，比較著花色和價格。

恨玉看中一款淺灰色的復合地板，店員說防潮效果好，但價格比預算高了三分之一。

“就這個吧?！蔽艺f。

恨玉猶豫：“太貴了?！?/p>

“住得舒服重要?！?/p>

付定金時，手機響了。是蘇萬福。

“高誼啊，在哪呢？”

“建材市場，看地板。”

“哦?！彼ｎD了一下，“高遠那火鍋店，你看過了吧？規(guī)模不小。這孩子，總算干了件像樣的事。”

“你們借他那十萬，我替他說聲謝謝。一家人嘛，就該互相幫襯。恨玉是我女兒，你是她丈夫，幫高遠就是幫自家兄弟。”

地板店的音響在放促銷廣告，聲音很大。我走到門外。

“爸，您放心，高遠這次應該能成。”

“我放什么心？”蘇萬福笑了，“他成不成，都是他自己的本事。我就是跟你說，當姐夫的，多帶帶他。你機關里那些關系，給他介紹介紹?！?/p>

“我盡量?！?/p>

“不是盡量，是必須?！彼恼Z氣嚴肅了些，“高遠沒你有文化，但腦子活。你們倆配合好，一個走白道，一個走商道，咱們蘇家才能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麻將牌碰撞的聲音，還有女人的笑聲。蘇萬福說了句“等等”，聲音遠了點：“碰！三萬！”

然后又回到電話上：“對了，你們那房子，貸款還得怎么樣？”

“正常還?！?/p>

“壓力大就說話。不過我看高遠這店要是開好了，年底就能還你們錢，說不定還能多幫襯你們點。”

店員在門口喊：“老板，單子開好了！”

我應了一聲，對電話說：“爸，我先忙?！?/p>

“行，你去吧。記住我說的話?！?/p>

掛了電話，我在店門口站了一會兒。陽光很刺眼，照得水泥地面發(fā)白。一輛貨車駛過，揚起一片塵土。

恨玉從店里出來，手里拿著收據(jù)。“訂好了，下周來裝?！?/p>

我們往停車場走。路過一家衛(wèi)浴店，櫥窗里擺著個按摩浴缸，標價兩萬八。恨玉多看了一眼。

“喜歡？”我問。

她搖頭：“看看而已?！?/p>

坐進車里，空調剛打開，吹出來的風還是熱的。恨玉系安全帶時，手抖了一下，扣了兩次才扣上。

“我爸又說什么了？”她看著前方。

“讓多幫幫高遠。”

她笑了，笑聲很短，有點澀。“他眼里只有兒子?！?/p>

我沒接話，發(fā)動車子。

開出市場時，遇上一個紅燈。路口有個乞討的老人，坐在輪椅上，面前擺著個鐵碗。恨玉搖下車窗，放了十塊錢進去。

老人連聲說謝謝。

綠燈亮了。

“如果我是兒子，”恨玉忽然說，“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恨玉?！?/p>

“我就是想想?！彼衍嚧皳u上去，“其實當女兒也好，嫁出去了，就沒那么多責任了。該盡的孝盡了，該幫的忙幫了，剩下的，是他們蘇家的事?！?/p>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關節(jié)泛白。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的。局里打來的，說劉老太那邊出事了。

“老太太今天爬上了屋頂，說不給加錢就不下來。街道的人勸了半天，沒用?！?/p>

我調轉車頭：“我馬上過去。”

恨玉看著我：“我跟你一起去吧?！?/strong>

“你別去了，現(xiàn)場亂?！?/p>

“我在車里等?！?/p>

老城區(qū)那片已經(jīng)被拆了大半，斷壁殘垣裸露在陽光下。

劉家那棟二層小樓孤零零立在廢墟中央，像座孤島。

屋頂上，一個瘦小的身影坐在屋脊上，風吹著她花白的頭發(fā)。

下面圍了十幾個人，街道辦的、拆遷辦的，還有看熱鬧的鄰居。老張看見我，趕緊跑過來。

“勸了倆小時了，油鹽不進。說要見項目負責人，就是你。”

我抬頭看。劉老太也正低頭看我，眼神很靜，不像鬧事的人。

“搬梯子，我上去?！蔽艺f。

“許科，危險，她萬一——”

“不會?！?/p>

竹梯架在墻邊，我爬上去。屋頂?shù)耐咂行┧蓜樱壬先タ┲?。劉老太坐在那兒，一動不動?/p>

我在離她兩米遠的地方坐下。

“劉奶奶，我是項目組的許高誼?！?/p>

她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p>

風從我們中間穿過，帶著塵土和朽木的味道。遠處能看見新建的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

“您孫女呢？”我問。

“在學校?！眲⒗咸曇羲粏?，“我沒讓她回來?！?/p>

“孩子知道您這樣嗎？”

“不知道?！彼D了頓，“知道了也沒用?！?/p>

下面的人群安靜了些，都仰頭看著。有個年輕人舉著手機在拍，被老張攔住了。

“條件我們可以再談?！蔽艺f，“但您先下來，這樣不安全?！?/p>

“談什么？”劉老太轉過頭，眼睛渾濁，但眼神很銳利，“你們那安置房，離學校七公里。我孫女每天騎車上學，路上多少大貨車？她爸就是被貨車撞死的?！?/p>

我的手心出了汗。

“補貼款，你們按面積算?？晌疫@房子，住了三代人。我公婆死在這里，我男人死在這里，我兒子……也死在這里。這些，值多少錢？”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哭腔，卻比哭更讓人難受。

“劉奶奶，”我斟酌著詞句，“您孫女以后要上大學，要成家。您為她考慮，也得為自己考慮。搬了新家，環(huán)境好，您身體也好些?！?/p>

“我八十二了，好不好能怎樣？”她望著遠處，“我就是想，等我死了，我孫女回來，還能找到這個地方。燒個紙，說句話，有個地方?！?/p>

她拍拍身邊的瓦片：“這兒，她認得。”

下面有人在喊，說消防車來了。警笛聲由遠及近。

劉老太笑了笑：“這么大陣仗?！?/p>

“您先下來，我們慢慢商量。”我朝她伸手，“我保證，一定給您和孫女一個滿意的方案?！?/p>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來。屋頂坡度不大，但她年紀大了，腿腳不穩(wěn)。我趕緊過去扶住她胳膊。

她的手瘦得只剩骨頭，皮膚像皺紙一樣貼在骨頭上。

我們一步一步往下挪。梯子前，我讓她先下，我在后面護著。下到一半時，她停住了。

“許干部。”

“您說?！?/p>

“我信你一次?！?/p>

下到地面，街道辦的人圍上來。劉老太擺擺手，自己往屋里走。門關上時，發(fā)出吱呀一聲響。

消防車掉頭走了。人群漸漸散去。

老張遞給我瓶水：“許科，還是你有辦法?！?/p>

我沒接，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門板上貼著的福字已經(jīng)褪色，邊緣卷了起來。

回到車上時，恨玉睡著了。她靠在車窗上，眉頭微微皺著。我沒叫醒她，調低空調溫度，慢慢開出去。

開出老城區(qū)，等紅燈時，她醒了。

“解決了？”她揉著眼睛。

“暫時?！?/p>

“那老太太為什么鬧？”

我想了想：“大概是怕孫女忘了回家的路?！?/p>

恨玉沉默了。她側過臉，看著窗外流動的街景。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我爸大概已經(jīng)忘了，我嫁出去那天，是從哪個門走的?！?/p>

04

周一上班，處長把我叫到辦公室。

門關著，他泡了壺茶，倒了兩杯。茶葉在杯子里緩緩舒展，像某種緩慢的生命。

“小許，坐?！?/p>

我坐下來。處長五十多歲，頭發(fā)白了一半，戴副金絲眼鏡。他有個習慣，談重要的事之前，總會先聊幾句閑天。

“劉家那事處理得不錯?！彼f，“街道那邊反映，老太太同意談條件了。”

“應該的。”

“不過——”他推了推眼鏡，“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劉老太那個鄰居，姓王的，記得嗎？”

我想起來，是東街19號那家，早早就簽了協(xié)議搬走了。

“他有個表侄，在省里工作?！碧庨L吹了吹茶沫，“前兩天打電話過來，說咱們拆遷補償標準不統(tǒng)一，有人鬧就給加錢，老實搬的就吃虧?！?/p>

我明白了。

“王家的補償是按標準走的，一分沒少?！蔽艺f。

“但劉老太要是加了錢，就顯得王家虧了。”處長放下茶杯，“這事可大可小。我的意思是，劉家可以適當照顧，但別太過。否則后面還有幾戶沒搬的，都跟著鬧，咱們工作就難做了。”

“劉老太的情況特殊?！?/p>

“誰家沒點特殊情況？”處長笑了笑，“小許，你工作認真，我知道。但有時候太認真，容易得罪人?！?/p>

茶香在辦公室里彌漫，有些悶。

“處長，劉老太的孫女上學確實遠。我想能不能協(xié)調教育局，給孩子轉個近點的學校？另外她年紀大，安置房能不能給安排個低層？”

“這些你可以去協(xié)調?！碧庨L點點頭，“但錢的事，要慎重。標準就是標準，破了例，以后就立不住了?！?/p>

談話結束前，他像是隨口提起：“對了，下半年有個副處級崗位的空缺，本來我覺得你挺合適。但最近有些反映，說你工作方式有點……太較真。你再琢磨琢磨?！?/p>

從辦公室出來，走廊里空蕩蕩的。窗外在下小雨，雨絲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回到工位，老張湊過來，壓低聲音：“挨批了？”

“沒有?！?/strong>

“王家的那層關系，我也是剛知道。”他搖搖頭，“這活兒真難干。按規(guī)矩辦，說你沒人情味；講人情，又說你破壞規(guī)矩?！?/p>

我打開電腦，劉老太的檔案還停留在桌面上。照片里的她坐在老屋門口，身邊站著個小姑娘，扎著馬尾辮，笑得很靦腆。

那是三年前拍的了。

下午，我去教育局跑了一趟。分管招生的副局長是我黨校同學，聽完情況，他皺起眉頭。

“轉學不是不行，但得有空學位。那片安置房對應的三中，今年招滿了。”

“能不能特事特辦？”

“老許，不是我不幫你?！彼o我倒了杯水，“現(xiàn)在學位多緊張你也知道。一個開了口子，后面怎么辦？要不這樣，讓孩子住校？我們給安排個條件好的宿舍?！?/p>

“老太太舍不得。”

“那……”他想了想，“我問問看，有沒有家長愿意換。但別抱太大希望?！?/p>

從教育局出來，雨停了。路面濕漉漉的，倒映著灰蒙蒙的天。我在路邊站了會兒，點了支煙。

很久沒抽煙了，吸進去嗆得咳嗽。

手機震動，是周玉璧。

“高誼啊，晚上有空嗎？媽想找你吃個飯?！?/p>

“有事嗎，媽？”

“沒什么事，就……好久沒見你了。”她聲音很小，背景音很安靜，不像在家里。

我們約在離家不遠的一家小餐館。我到的時候，周玉璧已經(jīng)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擺著兩杯白開水。她穿著件舊毛衣，袖口有些起球。

“媽?！蔽易?。

“哎?！彼执俚匦α诵?，“還沒吃飯吧？我點了兩個菜，都是你愛吃的?！?/p>

菜陸續(xù)上來了，清蒸魚，炒青菜，還有碗排骨湯。周玉璧不住地給我夾菜，自己卻沒怎么動筷子。

“恨玉呢？”她問。

“學校有晚自習?！?/p>

“哦，好，老師忙?！彼c點頭，雙手握著水杯，“高誼，媽今天找你，是有話想說?！?/p>

我放下筷子。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更小了：“你爸他……把東湖那邊那套房子，過戶給高遠了?！?/p>

我看著她。

“還有銀行里的錢，也轉了大半。”她語速很快，像怕自己后悔，“我是偷看他手機知道的。他以為我不懂那些，但我……我都看到了。”

服務員過來添茶，她立刻閉嘴，低頭喝湯。

等服務員走了，她才繼續(xù)說：“我不是要挑撥什么。就是覺得，這事該讓你知道。恨玉那邊，我沒敢說。她脾氣倔，知道了肯定跟她爸吵?！?/p>

“什么時候的事？”我問。

“上個月?！敝苡耔笛劭艏t了，“高遠說要開火鍋店，資金不夠。你爸說，反正以后都是兒子的，早給晚給都一樣?！?/p>

清蒸魚涼了，表面凝了層油。

“媽，您別難過?！?/p>

“我不難過?！彼龘u搖頭，眼淚掉下來，“我就是覺得對不住恨玉。她也是我們的孩子，可你爸……他總覺得女兒是別人家的?！?/p>

她從包里掏出個信封，推過來。“這里面有兩萬塊錢，是我自己攢的。你拿著，別告訴恨玉。你們日子緊，我知道?！?/p>

“媽，這錢我們不能要?！?/strong>

“拿著！”她按住我的手，手很涼，“就當媽替她爸……補償一點?！?/p>

我看著她通紅的眼睛，收下了信封。

“媽，謝謝您?！?/p>

她擦了擦眼淚，擠出一個笑容?！俺燥埌?，菜都涼了。”

我們沉默地吃完飯。結賬時，她搶著付了錢。走出餐館，天已經(jīng)黑透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在地上投出昏黃的光圈。

“高誼，”臨別時，她忽然說，“恨玉嫁給你，是她有眼光。你比高遠……踏實?！?/p>

她沒再說下去，轉身走了。背影在路燈下顯得很瘦小，漸漸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個信封。紙張的邊緣硌著掌心，有點疼。

手機響了，是恨玉。

“你還在單位？”

“剛和媽吃完飯?！?/p>

“媽？”她頓了頓，“她找你什么事？”

“就吃個飯?！蔽艺f，“你晚自習結束了？”

“嗯。學生都走了，我在收拾畫室?！彪娫捘穷^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音，“你什么時候回來？”

“現(xiàn)在回?！?/p>

“路上慢點?！?/p>

掛了電話，我沿著街道慢慢走。

夜風吹過來，帶著雨后泥土的味道。

路過一家房產(chǎn)中介，櫥窗里貼滿了房源信息。

其中一套就在我們小區(qū)，標價比我們買時漲了三十萬。

我停下來看了看。

玻璃反射出我的影子，模糊的，看不清楚臉。

05

劉老太的條件最終談妥了。

教育局那邊找到了愿意換學區(qū)的家長，條件是補貼對方一年租房費。

安置房給調到二層，面積比標準多了五平米，多出的部分按成本價折算。

這些都在政策允許的彈性范圍內，處長點了頭。

簽協(xié)議那天，劉老太帶著孫女一起來的。小姑娘叫劉雨，十四歲，很安靜，一直扶著奶奶的胳膊。

“謝謝許叔叔。”簽完字，她小聲說。

“好好學習。”我說。

劉老太從舊布包里掏出個塑料袋，里面是幾個煮雞蛋?！凹依餂]什么東西，就這個，你別嫌棄?！?/p>

“您留著給小雨吃?！?/p>

“拿著?！彼M我手里，“我明天就搬。那老屋……你們拆吧。”

她的手指在協(xié)議上摩挲了一下，像是最后觸摸那片土地。

下午，我去老屋那邊看了看。搬家的車已經(jīng)來了，工人們進進出出。劉老太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看著工人們把家具一件件抬出來。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干部。”她看見我，招招手。

我走過去。

“屋里還有點東西，你看看要不要?！彼钢咐锩?。

老屋已經(jīng)空了，只剩下些零碎。

墻角堆著幾個相框，我拿起來看。

黑白照片，年輕時的劉老太，梳著兩條長辮子。

還有她兒子的結婚照，穿西裝打領帶，笑得很燦爛。

“這些您不帶走？”

“新家小，放不下?！彼酒饋恚呐纳砩系幕?，“人走了，東西留著也沒用。”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屋子里光線很暗，只有一束夕陽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空蕩蕩的地板上。

“我嫁過來那年，也是這個季節(jié)?！彼f，“門上貼的喜字，比現(xiàn)在這個紅。”

工人在催了。她最后摸了摸門框，轉身走了。

老張走過來，遞給我支煙?！翱偹阌纸鉀Q一戶。剩下那三家，看劉家搬了，應該也快了。”

“許科，處長早上找我，說副處那個崗位，推薦了老李?！崩蠌埧粗遥澳阒览侠钍钦l嗎？王處長的連襟。”

煙點燃了，抽了一口，很苦。

“我猜到了?！蔽艺f。

“你呀，太實誠?！崩蠌埮呐奈壹绨?，“這世道，光干活不行，還得會看路。”

晚上回到家，恨玉在畫畫。她最近接了個私活，給兒童出版社畫插圖?？蛷d地板上鋪滿了畫紙，顏料盤散落一地。

“吃過了嗎？”她頭也不抬。

“吃了?！?/p>

我換了衣服，蹲下來看她畫。是童話故事的插圖，森林里的小動物，色彩很鮮艷。

“劉家搬了。”我說。

“好事?！彼毫它c藍色，“那副處的事，定了？”

“定了，不是我?！?/p>

畫筆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涂抹?！耙埠茫屐o。”

我看著她。她抿著嘴唇，眼睛盯著畫紙，很專注的樣子。但下筆的力度有些重，顏料堆積起來。

“嗯？”

“如果有一天，我們離開這里，去別的城市，你覺得怎么樣？”

她終于抬起頭?！盀槭裁催@么問？”

“就問問?！?/p>

她想了想：“我工作在這，學生在這。你的事業(yè)也在這?！?/p>

“事業(yè)談不上?！蔽倚π?，“就是個飯碗?！?/p>

“那也是飯碗。”她低下頭，“再說，爸媽都在這。雖然我爸那樣，但我媽……”

她沒說完。

手機響了，是蘇萬福。我按下免提。

“高誼，明天周末，帶恨玉回來吃飯。高遠火鍋店試營業(yè)，你們來嘗嘗，提提意見?！?/p>

恨玉的手停住了。

“明天我們有事?！蔽艺f。

“什么事比一家人吃飯重要？”蘇萬福聲音高了點，“高遠為了這店，忙了一個多月，瘦了十斤。你們當姐當姐夫的，不該支持支持？”

恨玉沖我搖頭。

“爸，我們真有事。恨玉學校畫展要布展，我得幫忙?！?/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你們忙?！碧K萬福的聲音冷下來，“反正高遠也不缺你們這兩個客人。”

電話掛了。

恨玉放下畫筆，雙手捂住臉。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眼睛是干的。

“我爸從來沒問過我畫展的事?！彼f。

“他知道嗎？”

“知道。我上周跟媽說了，媽肯定告訴他了?！彼酒饋恚叩酱斑?，“但他不在乎。他的世界里，只有兒子的事業(yè)是事業(yè)，女兒的工作，就是打發(fā)時間?！?/p>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高樓燈火通明。

“高誼，”她背對著我，“如果我跟你走，去哪里都行。但前提是，你得自己想走。不是因為躲我爸，不是因為賭氣。”

我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她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

“我不賭氣?！蔽艺f。

“那就好好待著。”她轉過身，看著我，“該是你的，總會來。不該是你的，爭也沒用。這話是我媽說的，她一輩子都這么過來的?！?/p>

她眼角有了細紋，燈光下看得很清楚。

“你比她強?！蔽艺f。

“強在哪？”她笑了，笑得很淡，“強在敢頂我爸兩句？可他該怎么做，還怎么做。房子給了高遠，錢給了高遠。我和我媽，都是外人?！?/p>

她走回畫板前，重新拿起畫筆。

“我得把這批畫畫完，下周一要交。”她說，“你先睡吧?！?/p>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蛷d的燈一直亮著，偶爾傳來畫筆摩擦紙面的聲音。不知道過了多久，聲音停了，燈也滅了。

恨玉輕手輕腳躺下來，背對著我。

我伸出手，搭在她腰上。她握住我的手，手指冰涼。

“地板明天來裝?！彼鋈徽f。

“裝好了，這個家就像樣了?！?/p>

“已經(jīng)很像樣了。”

她沒說話，呼吸漸漸平穩(wěn)。但我感覺到，她沒睡著。

我也沒睡著。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明天，這道光會照在新鋪的地板上，亮亮的，光滑的。

但那下面，還是原來的水泥地。

就像有些事，表面鋪得再平，底子還是那個底子。

06

火鍋店試營業(yè)后的第二周，蘇高遠又來了。

這次是晚上十點多，門鈴響得很急。恨玉已經(jīng)睡了，我開的門。

他渾身酒氣，眼睛通紅。

“姐夫?！彼麛D進門，鞋也沒換，“你得幫幫我?！?/p>

“怎么了？”

“店……店要垮了?！彼c在沙發(fā)上，雙手搓著臉，“開業(yè)到現(xiàn)在，天天虧。房租、人工、水電，一天好幾千。加盟總部那邊還要抽成，我撐不住了。”

我給他倒了杯水?！爱敵躅A算怎么做的？”

“預算沒問題，是生意不行?！彼痤^，“大學城那邊新開了三家火鍋店，都在打價格戰(zhàn)。我成本壓不下來，味道也沒優(yōu)勢。姐夫，你再借我點錢，撐過這個月，我改做燒烤，燒烤成本低——”

“高遠，”我打斷他，“我們沒錢了?！?/p>

“你們有房子啊！抵押貸款，很快的?！彼プ∥业母觳?，“姐夫，這次真的，最后一次。我算過了，貸三十萬，三個月，我肯定翻身。利息我出，本金我還，另外再給你分紅——”

“不可能?！焙抻竦穆曇魪呐P室門口傳來。

她穿著睡衣，頭發(fā)有些亂，臉色很冷。

“姐?！碧K高遠站起來，“你就眼睜睜看我破產(chǎn)？”

“你已經(jīng)破產(chǎn)過三次了。”恨玉走過來，“奶茶店，服裝店，現(xiàn)在火鍋店。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每次都要我們救。高遠，我們不是銀行?！?/p>

“我是你弟弟！”

“那又怎樣？”恨玉聲音在抖，“我結婚六年，你從我這兒拿了多少錢？十五萬？二十萬？你還過一分嗎？我裝修房子要省著花，你開店一擲千金。我加班畫畫掙外快，你在朋友圈曬名表?，F(xiàn)在虧了，又來找我？”

蘇高遠愣住了，大概沒見過姐姐這樣說話。

“姐，你這話……”

“我說錯了嗎？”恨玉眼里有淚光，但沒掉下來，“爸把房子、錢都給了你，你還不夠？非要把我們也掏空？許高誼在單位被人擠兌，回家還要應付你。他欠你的嗎？”

“恨玉?！蔽依∷?。

她甩開我的手，盯著蘇高遠：“今天我把話放這兒，錢，一分沒有。店要是真垮了，你自己跟爸交代?！?/strong>

蘇高遠的臉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他點點頭，笑了。

“行，我明白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話真沒錯?！彼麚u搖晃晃站起來，“你放心，以后我窮死餓死，也不找你們?！?/p>

他摔門走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

恨玉站在原地，肩膀微微發(fā)抖。我走過去想抱她，她推開我，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門縫底下沒有光，一片漆黑。

第二天是周六，恨玉一早就出去了。沒說去哪，也沒說什么時候回來。

地板安裝工人九點準時上門，開始干活。電鉆聲、敲擊聲吵得人心煩。我躲到樓下咖啡館，點了杯咖啡，坐了一上午。

中午回去時，地板已經(jīng)鋪了大半。淺灰色的，確實好看，接縫處也平整。工人說下午就能完工。

手機響了，是周玉璧。

“高誼，恨玉在你那兒嗎？”

“她出去了，沒帶手機？”

“帶了，不接?！敝苡耔德曇艚辜?，“高遠昨晚回去，跟他爸大吵一架。說你跟恨玉見死不救，還說了很多難聽話。他爸氣得高血壓犯了，剛送去醫(yī)院?！?/p>

我握緊手機：“在哪家醫(yī)院？”

“市一院。高誼，你們能不能過來一趟？他爸嘴里一直念著恨玉的名字。”

“媽，恨玉現(xiàn)在不在家。我找到了帶她過去?！?/p>

“好，好，快點啊?！?/p>

我打恨玉電話，果然沒人接。想了想，我開車去她學校。畫室鎖著，門衛(wèi)說她早上來過，拿了東西就走了。

我想起她昨晚說的話：“如果有一天，我們離開這里……”

不會的。她不會不告而別。

但又或許，真的會。

我在車里坐了會兒，開始給她常去的幾個地方打電話。畫廊、書店、她閨蜜家，都沒有。

最后，我打給了她一個學生家長。那位家長說，蔣老師早上約了幾個學生，去城郊的濕地公園寫生了。

濕地公園很大，我沿著湖岸找了一個多小時，才在蘆葦蕩邊看見他們。

恨玉坐在折疊凳上，正在指導學生畫水鳥。

陽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她笑得很溫和。

那是我很久沒見過的笑容。

她看見我，笑容淡了些，走過來。

“你怎么來了？”

“你爸住院了?！蔽艺f，“高血壓，在打點滴?！?/p>

她臉上的血色褪去?！皣乐貑?？”

“媽說已經(jīng)穩(wěn)定了，但想見你。”

學生們都看過來。恨玉回頭交代了幾句，拿起畫箱。“走吧?！?/p>

路上，她一直看著窗外?？斓绞袇^(qū)時，她忽然說：“高遠是不是把昨晚的事，添油加醋說了？”

“我就知道。”她閉上眼睛，“在他嘴里，我永遠是那個狠心的姐姐?！?/p>

醫(yī)院里消毒水味道很濃。病房是單人間，蘇萬福躺在床上，手上打著點滴。周玉璧守在旁邊，眼睛腫著。

“爸?！焙抻褡叩酱策?。

蘇萬福睜開眼，看了她一會兒，又閉上。“你還知道來?！?/p>

“您怎么樣？”

“死不了?！彼曇羯硢?，“死了不正合你意？反正你心里只有你那個小家，沒有這個大家?！?/p>

恨玉的嘴唇抿緊了。

“爸，您別這么說?！蔽议_口。

“我說錯了？”蘇萬福睜開眼，瞪著我，“高遠是你小舅子，他店要垮了，你們一分不借，還把他趕出門。這是當姐當姐夫該做的事？”

“我們借過他很多次了?！焙抻衤曇艉芷?，“這次是真沒有。”

“沒有？你們那房子呢？抵押貸款很難嗎？我當年開廠，把老宅都押出去了?，F(xiàn)在輪到你們，就這么舍不得？”

周玉璧小聲勸：“少說兩句，醫(yī)生讓你靜養(yǎng)?！?/p>

“我靜得了嗎？”蘇萬福喘著氣，“兒子店要黃了，女兒女婿冷眼旁觀。我蘇萬福一輩子要強，臨老了，看自己孩子這樣。”

恨玉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影子投在墻上，孤零零的。

“爸，”她說，“您把房子和存款都給高遠的時候，想過我嗎？”

病房里突然安靜了。

蘇萬福盯著她：“誰跟你說的？”

“重要嗎？”恨玉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東湖那套房子，市價兩百多萬吧？存款八十萬。您一聲不響全給了高遠，現(xiàn)在他店要垮了，您又來逼我抵押房子。在您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那是蘇家的財產(chǎn)！”蘇萬福撐起身子，“我想給誰就給誰！”

“是，您說得對?！焙抻顸c頭，“所以蘇家的難處，也別找我這個外人。您有兒子，讓兒子解決?！?/p>

她轉身要走。

“恨玉！”周玉璧拉住她，“別跟你爸吵，他身體不好?！?/p>

“媽，”恨玉看著她，“您早就知道，對吧？”

周玉璧松開手，低下頭。

恨玉看了她一會兒，輕輕抱了抱她?！皨?，我走了。您照顧好自己。”

她走出病房，腳步很快。我追出去，在走廊盡頭拉住她。

她轉過身，滿臉淚水?！胺砰_。”

“我們回家。”

“那不是我的家?！彼龘u頭，“那是你的家，是我寄住的地方。我爸說得對，女兒嫁出去，就是外人。我到現(xiàn)在才明白?！?/p>

護士推著藥車經(jīng)過，看了我們一眼。

恨玉擦掉眼淚?！拔蚁胱约捍龓滋?。學校有宿舍，我先住那兒?！?/p>

“恨玉——”

“別說了。”她后退一步，“許高誼，這些年，你忍得很辛苦吧？忍著我爸的冷眼，忍著高遠的索取?，F(xiàn)在不用忍了，我搬出去，你清靜?！?/p>

她走了，背影消失在樓梯間。

我靠在墻上，走廊的燈光慘白慘白的。

病房里傳來蘇萬福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撕心裂肺。

周玉璧走出來，看見我一個人，愣住了。

“恨玉呢？”

“走了?！?/p>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她的手很輕，像一片羽毛。

“回去吧?！彼f，“地板今天不是要裝完嗎？”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懦弱了一輩子的女人，也許比誰都清醒。

她知道有些事無法改變，所以選擇沉默。

而恨玉選擇抗爭。

我選擇什么呢？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局發(fā)來的信息：“省廳領導下周突擊調研，重點看舊城改造項目。你把材料準備好，尤其是劉家那種特殊案例的處理過程，要詳細?！?/p>

我回復：“收到?！?/p>

走出醫(yī)院時，天陰了。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梧桐樹嘩嘩響。

要下雨了。

07

省廳領導來的那天，下著小雨。

調研組一共五個人，帶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女領導，姓鄭，說話很溫和，但問的問題都很關鍵。

處長全程陪同，介紹情況時，特意提了老李的名字，說他在拆遷協(xié)調中“發(fā)揮了重要作用”。

鄭領導聽完，點點頭，然后看向我：“許科長，劉家那個案例，是你具體經(jīng)手的？”

“是。”

“帶我們去現(xiàn)場看看吧?！?/p>

處長臉色變了變：“那邊已經(jīng)拆了，都是廢墟，路不好走?！?/p>

“沒關系，看看原址?！编嶎I導已經(jīng)站起來。

車開到老城區(qū)，雨下大了。廢墟被雨淋得一片泥濘。劉家老屋的位置已經(jīng)夷為平地，只剩下幾截斷墻。

鄭領導撐著傘，站在廢墟邊看了很久。

“老太太現(xiàn)在住哪兒？”

“安置房，離這兒七公里?！?/p>

“孫女上學問題解決了？”

“解決了，轉了學，學校更近?！?/p>

她轉頭看我：“我聽說，你還協(xié)調了教育局？”

“是，找了家長換學區(qū)。”

“難度大嗎？”

“有點，但解決了?！?/p>

雨點打在傘面上，噼啪作響。其他人都站在車里等，只有我和鄭領導站在雨里。

“許科長，”她忽然說，“按標準，劉家可以不用管這么多。為什么花這么大力氣？”

我想了想：“她兒子出車禍沒了，兒媳改嫁。孫女是她唯一的牽掛。如果搬得太遠，孩子上學危險，她寧愿死在那屋里。”

“所以你是在避免極端事件？”

“不全是?！蔽艺f，“我覺得，改造舊城不光是把房子推倒、把樓蓋起來。得讓住在這里的人，以后能活得更好一點。否則改造的意義就少了一半?！?/p>

鄭領導沒說話，看著那片廢墟。雨水順著斷墻往下流，沖出一道道泥痕。

“你做得對?！弊詈笏f。

調研結束回到局里，已經(jīng)是下午。鄭領導他們還要去下一個點，臨走前，她跟我握了握手。

“許科長，你的工作思路很好。有機會到省里交流，可以多講講這種案例?！?/strong>

車開走了。處長站在我旁邊，表情復雜。

“小許，你今天表現(xiàn)不錯?！?/p>

他欲言又又止，最終拍拍我肩膀：“回頭寫份詳細的報告給我?！?/p>

接下來一周，我都在寫報告。劉家的案例，其他幾戶的特殊情況，協(xié)調過程中的難點和解決辦法。寫到最后，我加了一段話：“城市更新不僅是物理空間的改變，更是社會關系的重組。在這個過程中，如何平衡效率與公平、規(guī)則與溫度，是我們需要持續(xù)思考的課題?！?/p>

交報告那天，陳局把我叫到辦公室。

“鄭領導回去后，專門打電話表揚了你?！彼o我泡了杯茶，“她說，現(xiàn)在很多干部怕?lián)煛⑴侣闊?，遇到難題就往后縮。你能往前站，難得?！?/p>

我接過茶杯：“謝謝領導肯定?！?/p>

“副處那個崗位，”陳局坐下來，“老李上了，你知道吧？”

“知道?！?/p>

“有點可惜?！彼粗?，“不過年底還有機會。局里準備增設一個副局長崗位，分管民生項目。我覺得你合適?！?/p>

我愣住了。

“別高興太早，只是意向。”陳局笑了，“還要走程序，要考察。但我覺得你行。怎么樣，有信心嗎？”

茶水的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視線。

“有?！蔽艺f。

“那就好好干。”陳局站起來，“文件節(jié)前應該能下來。正好中秋，雙喜臨門?！?/p>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里很安靜。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我站在光斑里，覺得有些不真實。

五年副科，終于等到一個機會。

不是因為關系，不是因為妥協(xié)。

是因為有人看見了那些泥濘里的努力。

下班回家，新地板已經(jīng)裝好好幾天了。淺灰色，光腳踩上去很光滑。屋子顯得亮堂了許多。

恨玉的東西少了一半。畫具、衣服、常用的書，都搬走了。衣柜空了一側，衛(wèi)生間少了她的牙刷和毛巾。

她沒回來過。

我給她發(fā)信息：“地板裝好了，很好看。”

她沒回。

第二天，我又發(fā)：“局里可能要提拔我。”

這次她回了：“恭喜?！?/p>

只有兩個字。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終沒再發(fā)什么。

周末，我去學校找她。宿舍樓很舊，樓道里晾著衣服，滴著水。她的房間在四樓，門關著。

我敲門。

里面?zhèn)鱽碜邉勇?，門開了。恨玉穿著居家服，頭發(fā)隨意扎著，臉上有顏料漬。

“看看你?！蔽姨崃颂崾掷锏拇?，“買了你愛吃的草莓?！?/p>

她讓開門。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簡易衣柜。墻上貼滿了學生的畫，色彩斑斕。窗臺上擺著幾盆綠植，長得很好。

“條件還不錯?！蔽艺f。

“嗯?！彼舆^草莓，去水池洗。

我站在房間里，有點局促。這里沒有我的位置。

她洗好草莓，遞給我一顆?！疤饐?？”

“甜?！?/p>

我們在沉默中吃完草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畫上。有一張畫的是濕地公園的水鳥，筆觸很生動。

“你畫得真好?！蔽艺f。

“學生畫的。”她指著落款，“這個孩子很有天賦，但家里條件不好。我正幫他申請助學金?！?/p>

“能申請到嗎？”

“試試看?！?/p>

又是沉默。

“恨玉，”我終于說，“回家吧?！?/p>

她擦手的手頓了頓。“這里就是我家。”

“我們的家?！?/p>

“許高誼，”她轉過身，看著我，“我需要時間想想。想清楚我是誰，我想要什么。這些年，我一直是女兒，是姐姐，是妻子，是老師。但我快忘了，我自己是什么樣的人?！?/p>

“你想出來了嗎？”

“還沒有。”她搖頭，“但至少在這里，我只是蔣老師。學生找我，是因為喜歡我的課，不是因為我爸是誰，我丈夫是誰?！?/strong>

我點點頭?！拔颐靼?。”

“你不明白?！彼α?，“你怎么會明白？你一直是許高誼，從來沒變過。”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她說的或許是對的。

這六年，我在單位是許科長，在家是丈夫、女婿、姐夫。我努力扮演每一個角色，卻很少問自己，這些是不是我想要的。

“我爸給我打電話了?！焙抻窈鋈徽f，“讓我中秋回家吃飯。我說再看。他語氣軟了很多，大概聽說你要提副局長了?！?/p>

“消息傳得真快?！?/p>

“這圈子能有多大?！彼诖采?，“許高誼，如果你真當了副局長，我爸肯定會對你改觀。他會逢人就說，他女婿多厲害。那時候，你會原諒他嗎？”

我想了想：“沒什么原諒不原諒的。他怎么做，是他的事。我怎么做，是我的事?！?/p>

“你還是這么好脾氣?！彼p聲說。

“不是好脾氣?！蔽艺f，“是覺得不值得?！?/p>

她抬起頭，眼神復雜。

“恨玉，”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你不需要原諒任何人。你爸，高遠，包括我。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成為你想成為的人?！?/p>

她眼眶紅了。

“那你呢？”她問。

“我等你?！蔽艺f，“等你想清楚，等你決定要不要繼續(xù)跟我過。不管多久，我都等?！?/p>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手指很涼。

“你瘦了。”

“你也是?！?/p>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直到樓道里傳來學生們的喧嘩聲。放學了。

我站起來?！拔易吡恕！?/p>

走到門口，她叫住我。

“許高誼?！?/p>

我回頭。

“地板真的好看嗎？”

“好看?！蔽艺f，“但你不在，屋子里空蕩蕩的。”

她低下頭，擺擺手。

我下樓，走到宿舍樓外。抬頭看，她的窗戶關著，窗簾拉上了一半。

天上飄著幾朵云，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

明天，也許后天，她會回來。

也許不會。

但我知道，無論她在哪里，我都會在這個城市，在這個我們曾經(jīng)一起構筑的家里，等著。

這不是犧牲，也不是妥協(xié)。

只是選擇。

08

正式任命文件在中秋節(jié)前三天下來。

紅頭文件，蓋著公章。副局長，分管民生項目。陳局在全體大會上宣讀時，下面掌聲很響。老張沖我擠眼睛，處長也笑著鼓掌。

散會后，祝賀的電話、信息不斷。有同事，有朋友，還有幾個平時聯(lián)系不多的親戚。人情冷暖，在這一刻格外分明。

我一一回復感謝，語氣平靜。

下午，陳局又找我談話，交代接下來要抓的幾項工作。最后他說：“周末省廳有個培訓班，點名要你去。時間兩周，地點在省城。你準備準備?！?/p>

“還有，”他頓了頓，“鄭領導私下跟我說，她很欣賞你。好好干，以后機會還很多?！?/p>

從單位出來時，天已經(jīng)黑了。晚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我在路邊站了會兒，看著車來車往。

手機震動，是蘇萬福。

信息很長，語氣前所未有地熱情。

“高誼啊，中秋回家吃飯吧，帶上兩瓶茅臺，爸想跟你喝兩盅。你媽做了你愛吃的菜，高遠也說好久沒見你了。一家人團圓團圓，好好慶祝慶祝。”

我看了三遍，確定沒有錯字。

慶祝什么？慶祝我升職？慶祝他終于有個當官的女婿？

還是慶祝他兒子以后有人可以依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