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把我們整個靠山屯都埋進了白茫茫里，一連半月，路都封死了。

我叫小山，那年我十歲。

就在這與世隔絕的日子里，一天清晨，我家的院子里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一條足有我胳膊粗的大黑蛇，直挺挺地凍僵在雪地里。

爺爺一輩子心善，看到這生靈遭難，嘆了口氣就想把它抱回屋里暖暖。

可他的手剛伸出去，隔壁王瘸子叔就一瘸一拐地沖了過來，一把拽住了我爺?shù)母觳?，眼睛放光，壓低了聲音說：“老哥哥，慢著！這玩意兒金貴，見者有份，你可不能一個人獨吞了！”

那年的雪，像是要把天捅個窟窿，把天上的棉花全都漏到我們靠山屯來。我十歲，長這么大，就沒見過這么厚的雪。

一腳踩下去，雪沫子能直接埋到大腿根。家家戶戶的屋頂上都頂著一尺多厚的雪帽子，把房子壓得像是矮了一截。

村里的大人說，這雪封了山，沒個十天半個月，別想出屯子。

大雪封山的第三天，天剛蒙蒙亮，窗戶紙上還映著灰蒙蒙的光。我就被爺爺叫醒了。 “小山，起來活動活動，不然骨頭都要待僵了?！?/p>

爺爺?shù)穆曇艨偸悄敲闯练€(wěn)，像后山那塊怎么也推不動的青石板。

我迷迷糊糊地穿上厚棉襖，跟著爺爺推開了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子帶著雪味的冷風“呼”地一下就灌進了脖子里，我冷得一哆嗦，瞬間就清醒了。

院子里的雪，又積了厚厚的一層。我們爺孫倆一人一把大掃帚，開始清理從堂屋到院門口的小路。

這是每天的必修課，不然門都出不去。雪很重，掃起來嘩啦嘩啦地響，像是冬天在唱歌。

“爺爺，這雪啥時候才能停啊？我想去小河邊打雪仗了?！蔽夜讱?，兩只手凍得通紅。

爺爺沒說話，只是停下來，用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幫我把歪了的棉帽子扶正，又緊了緊我的領口。他的手很暖和，帶著一股淡淡的旱煙味。

“山里的冬天，就是這個脾氣。它想下，你攔不住。等它下夠了，自然就停了。”爺爺說完，繼續(xù)埋頭掃雪。

我們從院子東頭掃到西頭，就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下，爺爺突然“咦”了一聲，停住了腳步。

我好奇地湊過去，順著他的目光看。

只見厚厚的雪地上，突兀地躺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那團黑色顯得格外扎眼。

“爺爺，那是什么？”我小聲問。

爺爺沒回答我，他把掃帚靠在墻上，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我也跟在他身后，像個小尾巴。

走近了，我才看清，那竟然是一條蛇！一條我從沒見過的、又粗又長的大黑蛇。

它整個身子盤成一個結結實實的團，像一個黑色的鐵餅。通體都是烏黑的顏色，沒有一丁點別的顏色摻雜，黑得發(fā)亮，仿佛能把周圍的光都吸進去。

它的身體比我最粗的胳膊還要再粗上一圈，即便盤著，也能看出它要是伸展開，該有多么嚇人。

它就那么一動不動地躺在雪里，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花，像是撒了一層糖霜。

“死了嗎？”我心里有點害怕，抓緊了爺爺?shù)囊陆恰Ｎ覀冞@山里孩子，不怕狼不怕野豬，就怕這種滑溜溜的東西。

爺爺蹲下身子，湊得很近，仔細地端詳著。

他當了一輩子獵人，跟山里的飛禽走獸打了一輩子交道，膽子比誰都大。他伸出指頭，輕輕地碰了一下蛇身。

“嘶……真涼。”爺爺縮回手，自言自語道，“都凍硬了。”

他站起身，在原地踱了兩步，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下了什么決心，轉頭對我說：“小山，回屋去，把爹那雙舊的羊皮手套拿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爺爺要干嘛。

“快去！看這天，怕是還沒死透，就是凍僵了。咱們把它弄回屋，烤烤火，興許還能活過來?！睜敔?shù)恼Z氣不容置疑。

我雖然害怕，但爺爺?shù)脑捑褪敲?。我趕緊“蹬蹬蹬”跑回屋，從柜子里翻出了那雙又厚又暖和的羊皮手套。

等我再跑回院子，爺爺已經(jīng)搓著手，哈著熱氣，準備直接下手了。

他這人一輩子心善，看不得生靈遭難，哪怕是一只螞蟻，他都不會輕易去踩。他說，山里的東西，都有靈性，你敬它一尺，它讓你一丈。

看著那條僵硬的大蛇，爺爺嘆了口氣，彎下腰，兩只大手緩緩地伸了過去，準備將它整個抱起來。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帶著興奮的叫喊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哎！老哥哥！慢著！”

我一回頭，只見隔壁王瘸子叔家的木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他一瘸一拐，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雪地里沖了過來。

他那條腿年輕時在山里打獵被野豬拱過，落下了殘疾，平時走路就一顛一顛的，今天因為心急，跑得更快，有好幾次都差點摔倒。

他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到我們跟前，也顧不上喘氣，一把就拽住了我爺爺剛要碰到蛇身的手。

我被他這一下嚇了一跳。

王瘸子叔平時跟爺爺關系還不錯，今天這是怎么了？

我看到王瘸子叔的眼睛，那雙平時總是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雪地里的那條黑蛇，迸發(fā)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

那不是驚訝，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像是餓了三天的人看到白面饅頭一樣的光，充滿了貪婪和狂喜。

他死死拽著爺爺?shù)母觳?，把頭湊到我爺爺耳邊，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因為激動都有些變調了：“老哥哥，你糊涂?。∵@可不是一般的長蟲！這玩意兒金貴著呢！”

爺爺被他拽得一個趔趄，眉頭皺得更深了：“王瘸子，你發(fā)什么瘋？放手！一條凍僵的蛇，有什么金不金貴的？”

王瘸子叔根本不理會我爺爺?shù)暮浅?，他一雙眼睛像是長在了蛇身上，嘴里還不停地咂摸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加重了手上的力氣，一字一頓地說道：“老哥哥，這你就不懂了。山里的寶貝，見者有份！你可不能一個人獨吞了！”

他這句話，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冰面。冬日清晨的寒風里，我仿佛聞到了一絲不一樣的味道。

一場圍繞著這條神秘黑蛇的對峙，就在這漫天的大雪中，毫無征兆地拉開了序幕。

爺爺用力甩開了他的手，臉色沉了下來，聲音也冷了幾分：“王瘸子，你把話說清楚，什么叫獨吞？我活了大半輩子，還就聽不得這兩個字。這不過是山里一條遭了難的長蟲，我看著不忍心，想救它一命，積點陰德。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要獨吞寶貝了？”

爺爺?shù)恼Z氣很重。我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我爺爺這人，窮是窮了點，但一輩子都把“本分”兩個字看得比命還重。

王瘸子見我爺動了氣，態(tài)度倒是軟了點，可眼睛里的那股子貪婪勁兒，一點沒少。他搓著手，臉上堆著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自在。

“哎喲，老哥哥，你別生氣，別生氣。是我話說重了，我給你賠不是?！彼焐险f著道歉，身子卻有意無意地擋在了爺爺和那條蛇的中間。

“你看你，一輩子就是心太善。可這玩意兒，真不是你以為的普通長蟲?！蓖跞匙訅旱土寺曇?，顯得神秘兮兮的，“你先別急，咱們進屋說，進屋說。外面天寒地凍的，別把咱倆也凍僵了?！?/p>

他說著，就想去攙我爺爺。

爺爺?shù)闪怂谎郏瑳]讓他碰，自己轉身往堂屋走去。他知道，今天這事，要是不說出個子丑寅卯來，王瘸子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王瘸子見狀，趕緊一瘸一拐地跟上。臨進門前，他還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雪地里的大黑蛇，那眼神，活像是怕它長了腿自己跑了。

進了堂屋，一股暖氣撲面而來。火盆里的炭燒得正旺，發(fā)出噼里啪啦的輕響。我趕緊給爺爺?shù)沽送霟岵?，又給王瘸子叔也遞了一碗。

爺爺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碗，吹了吹氣，卻一口沒喝，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王瘸子。

王瘸子被他看得有點發(fā)毛，嘿嘿干笑了兩聲，也顧不上喝茶，把碗往桌上一放，就迫不及待地開了口。

“老哥哥，你常年在山里轉悠，見過的野物比我吃過的鹽都多。可我問你，你見過這么黑，這么大的蛇嗎？”他比劃著，“通體上下，連個花紋都沒有，黑得跟墨錠一樣！”

爺爺端著茶碗，冷哼了一聲：“山大林子密，什么東西沒有？沒見過，不代表它就不是蛇?！?/p>

“哎！它當然是蛇，但它不是一般的蛇！”王瘸子一拍大腿，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老哥哥，你忘了山里老輩人傳下來的那個話了？”

“什么話？”爺爺眼皮都沒抬一下。

王瘸子見爺爺不上道，急得抓耳撓腮，索性也不賣關子了，竹筒倒豆子一樣全都說了出來。

“傳說??！咱們這后山里頭，住著一條‘烏龍’！”他說“烏龍”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什么神靈，“都說這條‘烏龍’啊，是山里的精怪，吸了百年的日月精華，百年才出來溜達一回。誰要是能碰上，那是天大的造化！”

我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些山里的傳說，我從小聽到大，什么山魈、樹妖、狐仙，早就聽得耳朵起了繭子。可從沒聽過什么“烏龍”。

王瘸子見我聽得入神，說得更起勁了。

他壓低身子，湊近了說：“傳說這‘烏龍’的蛇膽，可是個寶貝中的寶貝！得了它的蛇膽，泡酒喝下去，不僅能包治百病，跌打損傷、風濕老寒腿，保管藥到病除！還能……還能延年益壽！活個一百歲都不成問題！”

“胡說八道！”爺爺終于忍不住了，把茶碗重重地往桌上一磕，茶水都濺了出來，“都是些沒影兒的傳說，你也信？王瘸子，我看你是窮瘋了！”

面對爺爺?shù)暮浅猓跞匙舆@次卻沒有退縮。

他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我沒胡說！我爹的爹就說過，這‘烏龍’最明顯的特征，就是通體漆黑，沒有一絲雜色！而且，它的鱗片在光底下看，會泛著一層淡淡的金邊！不信，不信咱們現(xiàn)在就去看看！”

他說著，轉身就想往院子里沖，要去扒拉那條蛇的身體，驗證他口中的“金邊”。

“你給我站?。　睜敔斆偷卣玖似饋恚宦暠┖?，如同平地起雷，震得我耳朵都嗡嗡響。

王瘸子被這一聲吼，嚇得生生定在了原地，回過頭，驚疑不定地看著我爺爺。

我從未見過爺爺發(fā)這么大的火。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指著王瘸子的鼻子，手指都在微微發(fā)抖：“王瘸子！我告訴你！那是一條命！不管它是什么，只要它還有一口氣，我就不能眼睜睜看著它死。你要是敢動它一根毫毛，就別怪我李老蔫不講情面！”

爺爺?shù)脑挘瑪S地有聲。堂屋里的空氣仿佛都凝結了。火盆里的炭火“噼啪”炸開一朵火星，顯得格外響亮。

王瘸子被爺爺?shù)臍鈩萱?zhèn)住了，張了張嘴，沒敢再頂嘴。他知道爺爺?shù)钠?，說得出，就做得到。

兩人就這么僵持著，一個怒目圓睜，一個滿臉不甘。一個是為了救一條命，一個是為了一個發(fā)財延壽的傳說。

我知道，這件事，遠遠沒有結束。

那條躺在雪地里的神秘黑蛇，就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已經(jīng)在我們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山村里，激起了一場看不見，但洶涌異常的波瀾。

堂屋里的氣氛，僵得像院子里那條蛇的身體。

爺爺和王瘸子叔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讓步。一個是要救，一個是要“寶”，一時間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后，還是王瘸子叔先敗下陣來。他大概也知道，在我家地盤上，硬搶是行不通的。他眼珠子轉了轉，換上了一副商量的口氣。

“行行行，老哥哥，你別上火。算我怕了你了?！彼麛[著手，臉上又堆起了笑，“你看這樣行不？這東西現(xiàn)在是死是活，咱們誰也說不準。外面冰天雪地的，放著也是個事兒。不如，咱們先把它抬進你家那間空著的柴房，也別生火，就那么放著。等雪停了，路通了，咱們請村長老支書來，讓他給評評理，斷一斷這東西到底該歸誰，該怎么處置，你看中不中？”

爺爺沉著臉，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旱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心里清楚，王瘸子這是以退為進。把蛇放在我家，他就能名正言順地盯著。但眼下，這似乎是唯一的辦法了。

“行。”爺爺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不過我把丑話說在前頭，要是這蛇活了，就得放歸山林。要是死了，也得找個地方好好埋了。你想打它膽的主意，門兒都沒有！”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都聽老支書的?！蓖跞匙訚M口答應，臉上笑開了花。

于是，兩人暫時達成了“停戰(zhàn)協(xié)議”。他們找來一塊舊門板，小心翼翼地把那條凍僵的大黑蛇抬了起來。

我跟在后面，清楚地看到，蛇身僵硬得像根木頭，被抬起來的時候，連個彎兒都沒打。

蛇被抬進了西邊的空柴房。那屋子好久沒人住，陰冷陰冷的。放好之后，王瘸子還不放心，繞著門板轉了好幾圈，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箱子金元寶。

“老哥哥，那我可就先回了。這東西……你可得幫我照看好了。”他臨走前，又回頭叮囑了一句，話里有話。

“滾你的。”爺爺沒好氣地擺了擺手。

王瘸子走后，爺爺?shù)哪樕琅f凝重。

他站在柴房門口，看著那條蛇，長長地嘆了口氣，對我說道：“小山，記住，沒事別靠近這間屋子，也別跟任何人說起這條蛇的事，聽見沒？”

“嗯。”我點了點頭，心里卻像是有只小貓在撓，充滿了好奇。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靠山屯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

王瘸子說是不放心，其實就是不放心我爺。他一天總要找各種借口來我家好幾趟。

一會兒是“老哥哥，借點火柴”，一會兒是“嫂子，你家醬油還有不”，眼睛卻總是不住地往柴房那邊瞟。到了晚上，我甚至能看到他家的窗戶后面，有個黑影一直對著我家的方向。

爺爺對此心知肚明，只是不點破。他每天照常掃雪、劈柴、喂雞，但眉頭總是鎖著。

他經(jīng)常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望著后山的方向，一坐就是半天。我能感覺到，他心里壓著事，那件事比這漫天的大雪還要沉重。

而我，一個十歲的孩子，心里最大的念頭就是好奇。爺爺不讓我靠近，我偏想靠近。一天下午，趁著爺爺在屋里打盹，我偷偷地溜到了柴房門口。

我不敢推門，只是把眼睛湊到門上那條裂開的縫隙上，悄悄往里看。

柴房里很暗，只能借著門縫透進去的一點光，勉強看清里面的情形。那條大黑蛇，還靜靜地躺在門板上。

可是，我很快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前兩天看它，還是硬邦邦的一團。

今天再看，它盤著的身體似乎……似乎松開了一些。原本緊緊縮在一起的蛇頭，微微抬起了一點點弧度。

我的心“咚”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它……它在動？

我又仔細看了一會兒，沒錯，它的身體確實在非常非常緩慢地舒展開來。

屋里的溫度雖然低，但總歸比外面雪地里要高一些。這點溫度，就像是催化劑，正在喚醒這個沉睡的生命。

我嚇得趕緊跑回了屋，心里又是害怕又是興奮。蛇要活過來了！

與此同時，王瘸子也沒閑著。他大概覺得光靠自己一個人盯著不保險，于是開始在村里到處“宣傳”。

他沒敢明說是“烏龍”，只說我家院里來了一條百年不遇的大黑蛇，又粗又長，是個稀罕玩意兒。

靠山屯就這么大，一點風吹草動就能傳遍全村。

沒過兩天，村里幾個膽子大的，比如游手好閑的二賴子，嗜酒如命的劉老四，都借著串門的由頭，跑到我家附近，伸長了脖子往院子里瞅。

他們的眼神，和王瘸子一模一樣，充滿了貪婪和算計。

山里的冬天，食物本就稀少。一條傳說中能治病換錢的大蛇，對這些窮怕了的莊稼漢來說，無疑是天大的誘惑。

人心，就像是被投下了餌料的魚塘，開始浮動起來。

我看著這一切，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一場大雪，把我們困在了山里。

一條黑蛇，又把所有人的心都困住了。我總覺得，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了。這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讓年幼的我感到了一絲真正的寒冷。

黑蛇被安放在柴房的第三天夜里，村子里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那晚，風刮得特別大，嗚嗚地嚎叫著，像是林子里有無數(shù)的野獸在哭。

雪粒子被風卷著，狠狠地砸在窗戶紙上，發(fā)出“沙沙沙”的聲響。我躺在熱乎乎的被窩里，卻怎么也睡不著，總覺得心里不踏實。

大概到了半夜，我正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院子里的雞籠里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那些平日里安安分分的母雞們，像是炸了鍋一樣，在雞籠里撲騰著翅膀，發(fā)出驚恐的“咯咯咯”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緊接著，村子里也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雞叫鴨鳴，仿佛整個靠山屯的家禽都約好了一樣，在這深夜里開起了“驚恐大會”。

更奇怪的是狗。我們村里幾乎家家都養(yǎng)狗，用來看家護院。平日里，但凡有點風吹草動，哪怕是只野貓路過，村里的狗都會“汪汪”地叫成一片。

可是今天晚上，任憑那些雞鴨怎么鬧騰，整個村子，竟然沒有一聲狗叫。

萬籟俱寂，只有風聲和家禽的悲鳴，這種反常的安靜，比狗叫聲更讓人毛骨悚然。

我有些害怕，悄悄起身，趴在窗戶縫上往外看。月光被厚厚的云層遮住，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隔壁王瘸子家，窗戶還亮著一點微弱的油燈光，像一只不肯睡去的眼睛。

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堂屋傳來了動靜。是爺爺。他披著衣服，點亮了桌上的煤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著，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墻上。

我悄悄打開房門，探出個小腦袋。只見爺爺?shù)哪樕诨椟S的燈光下，顯得異常凝重。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出去查看雞籠，也沒有去呵斥那些家禽，只是靜靜地站在堂屋中央，側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

突然，一陣“喵嗚——”的尖叫聲在我腳邊響起，嚇得我差點叫出聲。是我家的老貓“花花”。

花花平時最是溫順黏人，此刻卻完全變了個樣。它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像個刺猬。

弓著背，尾巴豎得筆直，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充滿威脅的低吼聲。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兩點綠光，死死地盯著一個方向——正是關著那條黑蛇的柴房的房門！

它不是在害怕，而是在對峙，像是在面對一個無比強大的天敵。

看到老貓這個反應，爺爺?shù)哪樕八ⅰ钡匾幌?，變得比院子里的雪還要白。

他緩緩地走過來，把我拉回屋里，又把嚇壞了的老貓也抱了進來，然后關上了堂屋的門。

“爺爺，怎么了？外面的雞……”我小聲地問。

爺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搖了搖頭。

他沒有說話，走到墻角，拿出了他那桿用了幾十年的老煙槍，裝上一鍋煙絲，就著煤油燈點上，然后坐在了堂屋的太師椅上。

“咕嚕，咕?！?，煙袋鍋里發(fā)出沉悶的聲響。濃烈的旱煙味很快就彌漫了整個屋子。

那一夜，爺爺一宿沒睡。他就那么坐著，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煙霧繚繞，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時而凝神聽著窗外的風聲，時而把目光投向柴房的方向，眼神深邃得像一潭古井。

他沒有焦慮，也沒有害怕，他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在守護著什么東西，又像是在等待著什么判決。

我躲在門后，看著爺爺?shù)谋秤?，心里第一次對那條黑蛇，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它到底是什么東西？為什么它只是靜靜地躺在那里，就能讓滿村的雞犬不寧？

風在屋外嗚咽，雞在籠中哀鳴，狗在窩里沉默。而我的爺爺，則在屋內燃起了一宿的煙火。

那場攪得滿村不寧的大風，在天亮時分終于停歇了。

更讓人驚喜的是，下了半個多月的雪，也奇跡般地停了。

清晨的陽光刺破厚厚的云層，灑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整個靠山屯，像是被罩在一個晶瑩剔透的水晶罩子里，美得讓人心醉。

雪一停，人心就活了。最高興的莫過于王瘸子叔。

天剛一放亮，他就“砰砰砰”地砸我家的門，嗓門大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老哥哥！開門！雪停了！咱們找老支書去！”

爺爺一夜沒睡，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但精神卻不見萎靡。他打開門，冷冷地看著一臉興奮的王瘸子，一言不發(fā)。

“走??！還等什么？老支書見多識廣，他肯定知道這是個寶貝！”王瘸子急不可耐地拉著爺爺?shù)母觳玻鸵庾摺?/p>

“等等?！睜敔斔﹂_他的手，“去看老支書可以，但得先去看看那條蛇?！?/p>

兩人一前一后地來到柴房門口。爺爺打開鎖，推開門。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當我的目光投向柴房中央的那塊門板時，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蛇，不見了。

門板上空空如也！

“蛇呢？！”王瘸子一聲尖叫，聲音都變了調。

他沖進柴房，在門板周圍、在墻角、在柴火堆里瘋狂地翻找，嘴里不停地念叨著，“我的寶貝呢？我的烏龍呢？李老蔫，是不是你把它藏起來了？！”

爺爺沒有理會他的咆哮，只是站在門口，目光如炬，在昏暗的柴房里一寸一寸地搜索。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屋頂?shù)臋M梁上。我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在靠近屋角的一根最粗的橫梁上，不知何時，盤踞著一個巨大的黑色身影。正是那條大黑蛇！

它不知什么時候蘇醒了過來，并且悄無聲息地爬上了房梁。

此刻，它正將巨大的身體一圈一圈地盤在梁上，只垂下一個碩大的三角形蛇頭，兩只眼睛，像是兩顆黑曜石，在昏暗中閃著幽幽的光，正冷冷地俯視著我們。

它活了。而且看起來，比我想象中要精神得多。

它只是靜靜地待在那里，吐著黑色的信子，發(fā)出“嘶嘶”的輕響。

它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傳說中怪物的兇殘，也沒有普通野獸的攻擊性，那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仿佛在看兩個與自己無關的渺小生物。

王瘸子也發(fā)現(xiàn)了房梁上的蛇，他嚇得“媽呀”一聲，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柴房，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臉色煞白，指著房梁，哆哆嗦嗦地說不出話來。

爺爺關上柴房的門，重新上了鎖。他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的王瘸子，淡淡地說：“走吧，現(xiàn)在可以去找老支書了?！?/p>

村長老支書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當了三十多年的村干部，在村里威望極高。他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經(jīng)歷的風浪多，看事情也通透。

我們到他家時，他正在院子里抽著旱煙，曬太陽。

聽完王瘸子添油加醋、手舞足蹈地講述了“烏龍現(xiàn)世”的傳說，又聽了我爺爺平鋪直敘、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復述了事情的經(jīng)過，老支書那張刻滿皺紋的臉，始終沒什么表情。

他吧嗒吧嗒抽完一鍋煙，把煙灰在鞋底上磕干凈，才緩緩開口：“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走，去你家看看?！?/p>

一行人又浩浩蕩蕩地回到了我家。老支書沒讓旁人靠近，只帶著我爺爺和王瘸子，親自打開了柴房的門。

他站在門口，就著陽光，朝房梁上望了很久很久。那條大黑蛇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的注視，蛇頭微微動了動，黑色的信子吞吐得更頻繁了些。

良久，老支書才轉過身，對王瘸子說：“你說的金邊，我沒看著?！庇謱ξ覡敔斦f，“可這么大的黑蛇，我活了六十多年，也確實是頭一回見?！?/p>

他沉默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他的決斷。

他的一句話，就能決定這條蛇的命運。

老支書在院子里來回踱著步，腳下的雪被他踩得“咯吱咯吱”響。最后，他站定，目光掃過爺爺，又掃過王瘸子，最后落在了村里那幾個來看熱鬧的村民臉上。

他一跺腳，煙鍋在手心重重一敲，下了決斷：“山里的東西，自有山里的規(guī)矩。是福是禍，都不能由我們幾個私下決定！”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對所有人宣布：“這事，得全村人一起商量！三天后，雪化得差不多了，就在村里的祠堂開會！到時候，是殺是留，是放是賣，大家一起拿個主意！”

老支書的決定，像是一道命令，暫時壓下了所有的爭議。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將矛盾從兩家擴大到全村，引入了“集體決策”的儀式感。我仿佛已經(jīng)能看到，三天后，在那個古老嚴肅的祠堂里，一場關于人性、利益和未知的激烈交鋒，即將上演。

而那條蛇的最終命運，也將在那一天，被最終審判。

村長做出決定的那天晚上，我家的氣氛格外壓抑。

爺爺一反常態(tài)，從床底下摸出一個積滿灰塵的酒壇子。

那是他自己泡的苞谷酒，勁兒大得很，平時只有逢年過節(jié)或者來了貴客才舍得喝一小盅。

可那天晚上，他沒用盅，直接用一個豁了口的大瓷碗，一碗接一碗地往肚子里灌。

奶奶早就過世了，家里只有我們爺孫倆。我默默地給他炒了一盤花生米，放在他手邊，他也沒動一下。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他喝酒時發(fā)出的“咕咚”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積雪從屋檐滑落的悶響。

酒氣很快就彌漫開來，混雜著旱煙的味道，嗆得我有點想流淚。

爺爺?shù)哪樅鹊猛t，眼神卻越來越亮，亮得有些嚇人。他不再是那個沉穩(wěn)如山的爺爺，更像是一座即將噴發(fā)的火山。

我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著他，心里又害怕又擔心。我忍不住小聲地問：“爺爺，你別喝了。為了一條蛇，不至于……”

我的話還沒說完，爺爺“啪”的一聲把酒碗重重地頓在桌上，酒液四濺。他轉過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一條蛇？”他重復了一遍，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悲涼的笑，“小山，你真以為，爺爺是為了跟王瘸子爭一條蛇？”

我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不敢說話。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里，有酒氣，有煙氣，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他像是喝醉了，又像是清醒無比。他招了招手，讓我坐到他身邊。

“小山，你今年十歲了，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

爺爺?shù)穆曇舻统炼七h，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他給我講了一個，和王瘸子口中版本完全不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