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3512字，閱讀時長大約9分鐘

前言

公元1644年，在紫禁城外，李自成大軍的喊殺聲如同潮水一樣，一陣高過一陣。

乾清宮里，崇禎皇帝朱由檢，這個帝國最后的掌舵人，親手砍傷了自己的女兒，逼死了自己的皇后，然后踉踉蹌蹌地跑出了宮門。他身邊只跟著一個太監(jiān)，王承恩。

他爬上皇城北邊的萬歲山，也就是今天的景山。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龐大而又冰冷的帝國，在一棵歪脖子樹上，用一根白綾，結(jié)束了自己33歲的一生，也為大明王朝畫上了一個血淋淋的句號。

崇禎其實是個很勤政的皇帝，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連龍袍都打了補丁?？伤敲磁Γ瑸槭裁磭€是亡了？很多人把鍋甩給大臣，甩給天災(zāi)。

但今天，老達子想說，這并不是這樣的，因為崇禎接手的，根本就是一個早已被蛀空了的爛攤子了。

給他留下這個爛攤子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爺爺——那個在位48年，卻有將近30年不上朝的宅男皇帝，明神宗朱翊鈞，也就是我們熟知的萬歷皇帝。

大明的喪鐘，不是在崇禎上吊的那一刻敲響的。它是在萬歷皇帝躺在深宮里，數(shù)著自己金庫里的銀子時，被悄悄地設(shè)定了倒計時。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這個萬歷帝～

那個叫朱翊鈞的天才少年

故事的剛開始，完全是另一個劇本～

小小的朱翊鈞，十歲就登基了，年號萬歷。那時候，沒人覺得他會是個昏君，恰恰相反，他簡直就是“別人家的孩子”，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少年天才。

他的身邊，堪稱是明朝后期最豪華的輔政團隊：內(nèi)有母親李太后嚴格管教，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馮保從旁協(xié)助，外有千古一相張居正主持朝政。這個鐵三角組合，對小皇帝的教育抓得那叫一個嚴～

小萬歷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讀書，書法課、經(jīng)史課排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據(jù)說他字寫得極好，邏輯思維清晰，應(yīng)對臣子對答如流，連張居正這種眼光極高的人，都忍不住夸他。

在張居正的操持下，大明進行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改革。他推行“一條鞭法”，把亂七八糟的賦稅統(tǒng)一成銀兩，大大簡化了稅收流程。

他還清丈了全國土地，把那些地主豪強藏起來的黑田都挖了出來，增加了國家的財政收入。

那十年，是大明王朝回光返照的十年。國庫里堆積的銀子，多到穿錢的繩子都爛掉了。邊境安定，朝政清明，整個帝國欣欣向榮，仿佛又看到了永樂盛世的影子。

而這一切，都發(fā)生在一個叫朱翊鈞的少年天子的注視之下。所有人都相信，等他長大親政，一定會成為一代圣主，帶領(lǐng)大明走向更輝煌的未來。

然而，誰也沒想到，這個天才少年，會在親政之后，親手將這一切打得粉碎～

轉(zhuǎn)折與沉淪

張居正的死，是所有事情的轉(zhuǎn)折點。

這位為帝國操勞了一生的首輔，死后不到兩年，就被長大了的萬歷皇帝反攻倒算。他不僅抄了張居正的家，還差點把張居正的尸體從墳里刨出來鞭尸。

很多人說，這是因為張居正生前管他太嚴，所以他才要報復(fù)他。這或許是原因之一，但更關(guān)鍵的是，萬歷通過清算自己的老師，向整個文官集團釋放了一個信號：

那個被嚴格管教的時代結(jié)束了，現(xiàn)在，這個帝國，我說了算！

他親手砸掉了帝國的第一根頂梁柱，然后，開始了他那漫長而又匪夷所思的躺平生涯。

從萬歷十四年（1586年）開始，皇帝就跟人間蒸發(fā)了一樣，開始長達近三十年幾乎不公開上朝的隱居生活。

不上朝，意味著他不跟大臣見面，不主持中央會議，國家大事全憑幾張紙條來回傳遞。奏折送上去，常常石沉大海，杳無音信。當(dāng)時的首輔申時行急得不行，在奏折里說得非常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皇上）簡政多暇，省覽章奏，恐有未周?！?br/>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皇上您實在是太閑了，每天那么多奏折，您老人家怕是沒看全吧？”

這造成了什么后果？整個帝國的官僚機器，陷入了半癱瘓狀態(tài)。中央六部，從尚書、侍郎，到下面各個司的郎中，大量職位空缺。

地方上，巡撫、知府、知縣，一個蘿卜一個坑，坑里沒人，事情就沒人辦。有些官員干了一輩子，到死都沒挪過位置，有些人想退休，打了好幾年的報告都沒人批。

到了萬歷后期，中央九卿一級的高官有多一半都是空缺的，地方的布政使、按察使等職位也是常年沒人。

這就像一個巨大的公司，CEO把自己鎖在辦公室里，所有的中高層管理崗位都空著，整個公司靠著慣性在運轉(zhuǎn)，可想而知，它能撐多久呢？

如果說不上朝是懶，那國本之爭就是純粹的作了。

事情很簡單，萬歷皇帝不喜歡自己的長子朱常洛，因為朱常洛的媽是個不受寵的宮女。他偏愛鄭貴妃生的兒子朱常洵。于是，他想廢長立幼。

這在古代中國，是動搖國家根本的大事。立嫡立長，是寫進祖宗家法的鐵律，是維持帝國穩(wěn)定的基石。于是，整個文官集團都炸了，前仆后繼地給皇帝上書，擺事實，講道理，求皇帝早立太子，以安人心。

這場拉鋸戰(zhàn)，持續(xù)了整整十五年。

在這十五年里，萬歷皇帝用他的不作為作為武器，跟整個官僚系統(tǒng)賭氣。誰勸他立太子，他就罷誰的官，打誰的屁股，把誰流放到邊疆去。

為了他個人的喜好，他罷免了四位內(nèi)閣首輔，逼退了上百名部級、省級高官。正直、有骨氣的官員，幾乎被他清洗一空。

這場爭斗，不僅讓朝堂空轉(zhuǎn)了十五年，更嚴重的是，它徹底摧毀了皇帝與文官集團之間最后的信任?；实鄄辉傧嘈糯蟪?，大臣也對皇帝徹底失望。君臣離心，帝國的凝聚力，從內(nèi)部就開始瓦解了。

還有更過分的就是他的貪婪，直接挖掉了帝國的經(jīng)濟根基。

萬歷皇帝愛財，愛到了一個空前絕后的地步。他不信任朝廷的財政系統(tǒng)，覺得國庫的錢不是自己的。于是，他想了個辦法：派出大量的太監(jiān)，作為礦監(jiān)和稅使，到全國各地去開礦、收稅。

這些太監(jiān)，拿著雞毛當(dāng)令箭，到了地方上就是土皇帝。他們不受地方政府管轄，直接對皇帝負責(zé)。他們打著為皇家斂財?shù)钠焯枺瑱M征暴斂，巧取豪奪。

開礦，就強占民田，收稅，就連老百姓養(yǎng)的雞鴨、種的瓜果蔬菜都要收稅。搞得天下百姓，民不聊生。

《明史·食貨志》里對此有明確記載：

“中官四出，民不堪命，吳民為稅使所激，洶洶欲變?！?br/>

意思是，太監(jiān)們四處搜刮，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蘇州的老百姓被稅使逼得，眼看就要造F了。

這還不是最諷刺的，最諷刺的是，當(dāng)這些礦監(jiān)稅使把搜刮來的巨額財富源源不斷地送進皇宮，充實皇帝的私人金庫（內(nèi)帑）時，國家正規(guī)的國庫卻日益空虛。

遼東前線的士兵，因為拿不到軍餉，在冰天雪地里嘩變，黃河決堤，幾百萬災(zāi)民流離失所，朝廷拿不出錢來救災(zāi)。

而皇帝呢，寧愿把成千上萬兩的白銀熔成銀錠，鎖在自己的小金庫里，也不愿意拿出來一分錢用于國事。

這種公私不分、竭澤而漁的做法，不僅讓大明王朝失去了民心，更讓它在面對內(nèi)外危機時，喪失了最基本的財政應(yīng)對能力。

被提前預(yù)定的王朝葬禮

萬歷皇帝親政后的這幾十年，為后來崇禎皇帝的悲劇，埋下了三顆巨大的雷。

第一，邊防崩潰

萬歷朝打了三場大仗，史稱“萬歷三大征”（平定寧夏哱拜之亂、抗日援朝、平定播州楊應(yīng)龍之亂）。

這三仗都打贏了，彰顯了大明的軍威，但它的代價是，把張居正時代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國庫家底，幾乎全部耗光了。

更關(guān)鍵的是，仗打完了，錢也花光了。當(dāng)東北的努爾哈赤（清太祖）部落趁機崛起時，萬歷皇帝卻因為財政枯竭和自身的怠政，對遼東的防務(wù)投入嚴重不足。軍餉常年拖欠，裝備更新?lián)Q代更是無從談起了。

最終，在1619年的薩爾滸之戰(zhàn)中，明軍主力被后金軍一舉殲滅了。這場慘敗，也宣告了大明在遼東的軍事優(yōu)勢徹底喪失。而這場敗仗的根源，早在萬歷皇帝對軍費的吝嗇和對邊防的漠視中，就已經(jīng)種下了。

第二，官場腐化，人心渙散

一個三十年不上朝的皇帝，一個只認錢不認人的朝廷，必然會導(dǎo)致官僚系統(tǒng)的徹底腐化。

因為皇帝的不作為，官員的正常升遷渠道就直接被堵死了。想當(dāng)官、想升官怎么辦？只能靠鉆營，靠送禮，靠拉幫結(jié)派。

所以那些正直能干的官員，要么心灰意冷辭官回家，要么就在黨爭中被排擠出局了。剩下的，大多是些投機鉆營、貪污腐敗的小人。

晚明愈演愈烈的東林黨與閹黨之爭，它的根子，就在萬歷朝。整個官場，充滿了戾氣和私心，再也沒人真正為國家前途著想了。

第三，烽煙四起

萬歷派出的礦監(jiān)稅使，像一把把尖刀，深深地刺入了底層社會。他們不僅搜刮了財富，更摧毀了老百姓對朝廷最后的信任。

當(dāng)一個王朝，連最底層百姓的活路都不給的時候，它離滅亡也就不遠了。

我們熟知的明末農(nóng)民起義領(lǐng)袖李自成，他剛開始只是一個驛站的驛卒。后來朝廷為了省錢，裁撤驛站，他失業(yè)了，走投無路之下，才揭竿而起。

而這種為了節(jié)省開支而動搖國本的短視行為，正是從萬歷時代開始的。

可以說，萬歷皇帝用他近三十年的靜默，親手為大明王朝挖好了墳?zāi)埂?/p>

老達子說

當(dāng)崇禎皇帝在煤山上吊時，他留下的遺言是：“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p>

他或許至死都不明白，自己那么努力，為什么還是失敗了。

其實，他接手的，就是一個財政已經(jīng)破產(chǎn)、軍隊已經(jīng)喪失戰(zhàn)斗力、官僚系統(tǒng)已經(jīng)離心離德、百姓已經(jīng)怨聲載道的爛攤子了。

他所有的努力，都像是在一艘滿是窟窿的破船上，拼命地用一個小碗往外舀水，最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船沉下去。

一個帝國的毀滅，最可怕的，不是末代君主的無能狂怒，而是在它看似和平鼎盛的時期，最高統(tǒng)治者因為個人的懶惰、固執(zhí)和貪婪，親手折斷了帝國的脊梁，耗盡了它的元氣。

寫到這，突然就聯(lián)想到了那邊的米國，是不是有點這個趨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