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我叫周曉慧，和趙明結(jié)婚三年了。我們是相親認(rèn)識的，談不上多深的愛情，但相處得還算平和。趙明在區(qū)里的供電所上班，是個小技術(shù)員，我在街道的社保窗口做文員，都是最普通不過的工作。我倆工資加起來一個月一萬出頭，在這個二線城市，還了房貸，剩下的剛夠生活。

公婆住在老城區(qū)，是那種九十年代建的單位家屬樓。公公趙建國退休前是廠里的車間主任，婆婆王秀芹是廠辦幼兒園的老師，都退休了。老兩口就趙明一個兒子，還有個女兒嫁到了外地。

今年春節(jié)，我和趙明是除夕中午回我爸媽家吃的飯，晚上按規(guī)矩得回公婆家守歲。年夜飯挺豐盛，婆婆忙活了一下午，雞鴨魚肉擺了一桌子。飯桌是那種可以轉(zhuǎn)的圓玻璃臺面，正中間擺著一大盤清蒸梭子蟹，紅彤彤的，冒著熱氣，看著就鮮。

“今年這蟹好，你爸特意托他老戰(zhàn)友從舟山弄來的，十八斤呢，個個頂蓋肥?！逼牌乓贿厰[碗筷一邊說，語氣里帶著點顯擺。我知道，公公就愛在這些事上講究，顯得他有門路。

趙明挨著我坐下，順手給我夾了塊雞肉?！皶曰郏喑渣c?！?/p>

公公坐在主位，抿了一口白酒，眼睛掃過那盤蟹，最后落在我正要伸出去的筷子上。

“曉慧啊，”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點長輩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調(diào)子，“這蟹，你就別動了。你體質(zhì)偏寒，蟹這東西是大寒的，女人吃多了不好，尤其你們現(xiàn)在正該要孩子的時候，更得忌口?！?/p>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離那只最肥的蟹也就一寸遠(yuǎn)。餐廳頂燈的光打在玻璃轉(zhuǎn)盤上，有些晃眼。我下意識地看向趙明。趙明正低頭剔著魚刺，好像沒聽見他爸的話，又好像聽見了，只是那剔刺的動作格外認(rèn)真，眼皮都沒抬一下。

婆婆盛湯的手頓了頓，臉上堆起笑：“是啊曉慧，你爸說得對，他是為你好。來，喝碗雞湯，暖和的?！闭f著，把一碗飄著黃油的雞湯轉(zhuǎn)到我面前。

“爸，我就嘗一個，沒事的。”我試著笑了笑，筷子沒收回。

公公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發(fā)出輕輕的“磕”一聲?！皣L什么嘗？不懂事。這道理你不懂，趙明你也不懂？不知道管管？”這話是對著我說的，眼睛卻瞥向趙明。

趙明終于抬起頭，臉上是那種慣常的、和稀泥的笑：“爸，曉慧就吃一個，不礙事……”

“一個也不行！”公公打斷他，語氣加重了些，“我說了，寒性的！吃出問題來誰負(fù)責(zé)？你這孩子，怎么結(jié)了婚一點分寸都沒了？”后一句是沖著趙明，但誰都知道指的是誰。

趙明不吭聲了，重新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芹菜，嚼得很慢。

我的臉有點發(fā)燙，舉著的筷子慢慢變得僵硬。桌上安靜了幾秒，只有電視里春晚預(yù)熱節(jié)目的歡快音樂在響著，襯得餐廳里的空氣更凝滯。婆婆起身去廚房拿醋，小姑子趙娟（回來過年的）和她丈夫交換了一個眼神，趙娟嘴角似乎撇了一下，很快又專心給她兒子剝蝦。

那盤蟹，紅得刺眼，就穩(wěn)穩(wěn)地放在轉(zhuǎn)盤中央，香氣一個勁兒往我鼻子里鉆。我看著公公又夾了一只，熟練地掰開，露出滿殼的膏黃，蘸了姜醋，吃得愜意。他又給婆婆拿了一只，婆婆推讓一下，也吃了。趙明也默默地拿了一只，剝開來，蟹肉雪白。

沒人再看我，也沒人再提讓我別吃的話。好像剛才那段小插曲從未發(fā)生，又或者，那根本不算個事，只是長輩一句理所當(dāng)然的關(guān)懷，我不聽話，才是小題大做。

我慢慢收回手，筷子尖輕輕落在自己碗里的白米飯上。沒夾任何菜，就那么扒了一口飯。米飯有點干，噎在喉嚨里。

這頓飯后來是怎么吃完的，我有點記不清了。只記得春晚的笑聲很吵，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趙明和他爸聊了些單位的事，又說了說親戚間的閑話。我偶爾應(yīng)和兩聲，婆婆問我話，我就答。一切都正常極了，正常得讓我懷疑剛才那瞬間的難堪是不是我的錯覺。

只有胃里那種空落落的、帶著點鈍痛的感覺是真實的。不是餓，是別的什么東西。

吃完飯，我?guī)椭帐巴肟辍Ｄ潜P蟹還剩下一大半，公公揮揮手：“明兒再吃，這東西一頓吃多了也膩?！逼牌虐咽２硕诉M(jìn)廚房，那盤蟹被放在了冰箱最上層。

洗碗的時候，趙明蹭了進(jìn)來，站在我旁邊，拿起一個盤子擦。水聲嘩嘩的。

“爸就那樣，老思想，覺得是為我們好?！彼÷曊f，眼睛看著手里的盤子。

我沒說話，把洗好的碗沖了一遍又一遍。

“其實……少吃一口也沒啥，是吧？”他又說，語氣有點不確定，像在問我，又像在說服自己。

我把水龍頭關(guān)掉，轉(zhuǎn)過頭看他。他臉上有點尷尬，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或許是我看錯了。也許他只是不想大過年的鬧不愉快。

“嗯?！蔽覒?yīng)了一聲，用抹布擦干手，“出去看電視吧。”

守歲到十二點，鞭炮聲震天響。公公給了我們一人一個紅包，薄薄的?；氐轿覀冏〉目头浚ü偶抑挥袃砷g臥室，我們回來就睡趙明以前的房間，擺了一張一米五的床），我累得不想說話。

趙明倒是很快睡著了，微微打著鼾。

我睜著眼，看著窗外偶爾被煙花照亮的夜空，心里那點鈍痛慢慢清晰起來，變成一根細(xì)小的刺，扎在一個不明顯但無法忽略的地方。不只是因為一只螃蟹。而是因為趙明那句“少吃一口也沒啥”，因為他自始至終的沉默，因為他此刻安然熟睡的模樣。

我想起很多小事。比如每次回他家，好吃的總是緊著公公和趙明，比如婆婆總會“不經(jīng)意”地說誰家媳婦生了兒子，比如我每次提出周末想回我自己爸媽家看看，趙明總會先說“這周可能要去我爸媽那兒”……

以前我覺得，這都是小事，家家戶戶不都這樣嗎？忍一忍，讓一讓，日子就過去了。

可今天，對著那盤誰都能吃、唯獨我被明明白白告知“不能動”的螃蟹，我突然不想忍了。

那十八斤螃蟹，在冰箱里，在我腦子里，紅得發(fā)亮，沉甸甸的。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冒出來，清晰得嚇人。

第二章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按照往年的慣例，中午會有幾撥親戚來拜年，公婆要留飯。果然，快到十一點，大伯（公公的哥哥）一家先到了，接著是堂叔一家，屋里頓時熱鬧起來。孩子們跑來跑去，大人們互相說著吉祥話，瓜子皮嗑了一地。

婆婆在廚房里忙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公公陪著男人們在客廳喝茶聊天，煙味很快彌漫開來。趙明陪著說話，時不時起身添茶。我和幾個妯娌、堂嬸坐在沙發(fā)上，聽著她們聊孩子的成績、婆媳關(guān)系、打折信息。

話題不知怎么拐到了“吃”上。堂嬸嗓門大，笑著說：“今年我們家那口子也弄了點好蟹，我是不敢多吃，老寒腿?！彼聪蛭移牌?，“嫂子，聽說你們今年蟹特別好？”

婆婆臉上立刻有了光：“可不是，老趙托人從舟山帶的，十八斤呢！個個巴掌大，滿黃！昨天蒸了一大盤，都沒吃完。”她說著，朝廚房方向抬抬下巴，“還有好些在冰箱里，今天中午咱們蒸了吃！”

“喲，那可真有口福了！”眾人紛紛笑道。

我坐在角落，手里捏著一顆沒剝的橘子，塑料糖紙在指尖窸窣作響。

“曉慧，”堂嬸忽然cue到我，笑瞇瞇的，“你多吃點，年輕人，正需要補(bǔ)補(bǔ)！好早點給你們老趙家添個孫兒！”

周圍的目光似有若無地飄過來，帶著點探究和笑意。婆婆也笑著看我，但那笑容里的意味，我品得出。

“我……我吃不了蟹，寒。”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平靜得有點不像我自己。

“哎呀，少吃點嘛！”堂嬸熱情地勸。

“真不能吃，醫(yī)生說的?！蔽页读藗€謊，低下頭，開始認(rèn)真地剝那顆橘子。橘皮的辛辣氣味沖進(jìn)鼻腔。

“也是，曉慧看著是單薄些，注意點好?！逼牌沤釉挘Z氣慈愛，“等會兒媽給你單做點熱乎的菜?！?/p>

“謝謝媽?！蔽艺f。

橘子瓣塞進(jìn)嘴里，本該酸甜，我卻只嘗到一股苦味。我抬眼，看向客廳里的趙明。他正給大伯點煙，側(cè)著臉，嘴角掛著得體的笑，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們這邊的對話。

臨近中午，婆婆指揮我去廚房幫忙端菜。一道道菜擺上桌，比昨晚更加豐盛。最后，婆婆從蒸鍋里端出兩大盤重新熱過的、依然紅亮誘人的螃蟹，特意擺在了公公和幾位男客面前的位置。

“來，趁熱吃！這蟹就得吃個熱乎勁！”公公熱情地招呼。

男人們笑著動起手，掰殼吮指，贊不絕口。女人們也吃著，但多少有些矜持。孩子們鬧著要吃蟹黃，大人笑著給他們剝。

沒有人給我遞一只，甚至連客氣的讓讓都沒有。好像我已經(jīng)被排除在這個“吃蟹”的范疇之外，成了一個默認(rèn)的禁忌。趙明拿了一只，掰開，很自然地把他認(rèn)為最好的一塊蟹黃，放進(jìn)了他爸的碟子里。“爸，您吃這個，這塊膏最好。”

公公滿意地點點頭。

趙明這才好像突然想起我，轉(zhuǎn)過頭，用筷子指了指一盤清炒山藥：“曉慧，你吃這個，山藥溫和，對身體好。”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帶著慣常笑容的、似乎很體貼的臉。昨晚那根細(xì)小的刺，在這一刻，突然膨脹，變成了一把生銹的、冰冷的鉤子，在我心口里緩慢地拉扯。

我沒動那筷子山藥，夾了一根離我最近的青菜，放進(jìn)嘴里，慢慢地嚼。青菜有點老，纖維粗糙，刮著喉嚨。

這頓飯，我吃得很少。桌上的歡聲笑語，敬酒祝福，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嗡嗡的，聽不真切。我只清楚地看到，那兩盤螃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變成堆在每個人面前小山似的殼。那些殼，在燈光下泛著油膩膩的光。

吃完飯，又是一番收拾。我負(fù)責(zé)擦桌子。抹布擦過沾著油漬和蟹殼碎屑的桌布，黏膩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我把那些殼掃進(jìn)垃圾桶時，手很穩(wěn)，一點沒抖。

下午，親戚們陸續(xù)散了。公婆要午睡，趙明躺在沙發(fā)上玩手機(jī)。屋里終于安靜下來。

我走到陽臺上，冬天的陽光沒什么溫度，但很亮。我拿出手機(jī)，翻到通訊錄里“姑媽”那一欄。我姑媽周玉芳，是我爸的親妹妹，住在相鄰的一個地級市。她一輩子沒結(jié)婚，年輕時走南闖北做生意，性格爽利，對我最好。小時候爸媽忙，寒暑假我多半是在姑媽家過的。她從不因為我是女孩就有別樣眼光，總是說：“我們曉慧，想吃什么就吃，想干什么就干，天塌不下來?！?/p>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搜索框里輸入了“冷鏈快遞”。

頁面上跳出好多選項，價格、時效、服務(wù)范圍。我仔細(xì)地，一條一條地看。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微微有些涼。

估算了一下，剩下的螃蟹，凍得硬硬的，加上冰袋保溫箱，分量不輕，郵費估計得一兩百。夠我買好幾天的菜了。我腦子里閃過這個念頭，但很快又被壓下去。錢很重要，但有些東西，好像比眼前這點錢更重要。是什么，我說不清，但心口那把鉤子存在的感覺得清晰了。

我回到客廳，打開冰箱。冷凍室里，剩下的螃蟹分裝在幾個塑料袋里，硬邦邦的，占據(jù)了小半個格子。我伸出手，碰了碰。冰冷，堅硬。我數(shù)了數(shù)，大大小小，完整的加上昨天拆剩的蟹腿蟹塊，看起來，確實還不少。十八斤，聽上去是個挺沉的數(shù)字。

我輕輕關(guān)上了冰箱門。

晚上，婆婆又把剩下的螃蟹蒸了一些，當(dāng)作晚飯的一道菜。依舊沒人讓我吃。我已經(jīng)麻木了，只是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飯。趙明似乎想說什么，看看他爸，又看看我，最終只是夾了一只，默默吃起來。

睡前，趙明在洗漱時，我靠在床頭，又拿出手機(jī)，這次直接點開了快遞小程序，開始填寫寄件信息。收件人：周玉芳。地址是我熟記于心的那個。寄件人……我猶豫了一下，填了我自己的名字和電話。預(yù)估重量，我填了二十斤（算上包裝）。系統(tǒng)彈出一個預(yù)估費用，比我下午查的還貴一點。

我的手指懸在“立即下單”那個紅色的按鈕上方。

趙明擦著頭發(fā)出來了。“還不睡？玩什么呢？”

我按熄了屏幕?！皼]什么，看看物流，給我媽買的東西到哪了?！甭曇羝届o。

“哦?！彼麤]在意，掀開被子躺了進(jìn)來，“明天咱們什么時候回去？”

“下午吧?！蔽艺f。

“行?！彼蛄藗€哈欠，很快又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我卻在黑暗里，睜著眼睛，毫無睡意。手機(jī)屏幕似乎還在我視網(wǎng)膜上殘留著一點微弱的光暈，那個紅色按鈕，像一小簇跳動的火苗。

我知道，我在計劃一件“不好”的事。按照“好媳婦”、“懂事妻子”的標(biāo)準(zhǔn)，這絕對是一件出格、小氣、不懂事、會掀起軒然大波的事情。公婆會怎么想？趙明會怎么反應(yīng)？親戚們知道了會怎么議論？

那些可能到來的指責(zé)、爭吵、難堪，像潮水一樣漫上來，讓我有些窒息。我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

可是，另一種更清晰的感覺壓過了這些恐懼。是一種冰冷的、帶著痛感的清醒。就像一直糊在眼前的一層霧氣，突然被風(fēng)吹散了，讓我看清了一些我一直假裝沒看見的東西——我在這個家，在這個所謂的“團(tuán)圓宴”上，那個“不能吃蟹”的位置。以及趙明，我的丈夫，在那個位置上，為我安置的、永恒的沉默。

那沉默，比公公那句“不準(zhǔn)吃”更讓人心寒。

我重新按亮手機(jī)，微弱的光照亮我緊抿的嘴角。這一次，我沒有再猶豫。

手指落下，點擊。

“下單成功”的界面彈了出來。預(yù)約上門取件時間：明早九點到十一點。

我刪除了下單記錄，關(guān)掉手機(jī)，把它塞到枕頭底下。心臟在黑暗里咚咚地跳，很快，很響。但奇怪的是，之前那種堵在胸口、讓人呼吸困難的悶痛，卻似乎隨著那一下點擊，消散了一點點。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帶著顫栗的平靜。

我閉上眼睛。

明天，早點起來。

第三章

第二天，我醒得格外早。天剛蒙蒙亮，窗外是年初二清晨特有的冷清寂靜，偶爾有一兩聲零星的鞭炮響——那是早起開門迎財神的人家放的。

趙明還在睡，背對著我。我輕手輕腳地起床，穿好衣服，走進(jìn)廚房。婆婆通常要七點后才起來。我打開冰箱，冷凍室里的寒氣撲面而來。那幾個裝著螃蟹的塑料袋硬邦邦地擠在一起。我把它們?nèi)磕贸鰜?，放在料理臺上。又找出之前攢的泡沫保溫箱和冰袋（有時候網(wǎng)上買生鮮會附帶），幸好都沒扔。

我把螃蟹往里裝，盡量塞得嚴(yán)實，空隙處塞滿冰袋。箱子不大，裝下全部有點勉強(qiáng)，我把一些蟹腿蟹塊單獨用袋子裝好，塞在縫隙里。蓋上蓋子，用膠帶一圈圈纏緊，纏得很結(jié)實，像在進(jìn)行某種鄭重的儀式。

做完這些，我才感到手指凍得有些發(fā)麻。身上卻因為這番動作，微微出了層薄汗。我看了眼時間，剛過七點半。把打包好的箱子推到廚房門后不影響走路的地方，然后開始像往常一樣，準(zhǔn)備簡單的早餐——熬點小米粥，熱幾個饅頭。

婆婆起床看到我在廚房，有點驚訝：“曉慧，起這么早？”

“嗯，醒了就起了?！蔽覕噭又伬锏闹?，沒回頭，“媽，早飯馬上好?！?/p>

“哎呀，這些我來就行，你多睡會兒。”婆婆嘴上說著，還是走進(jìn)來看了看，“這箱子……？”

“哦，我收拾點東西，有些用不上的，想著今天寄回去。”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

婆婆“哦”了一聲，沒再多問，轉(zhuǎn)身去洗漱了。她大概以為是我的一些舊衣物。

趙明也起來了，睡眼惺忪地走到廚房門口：“起這么早？弄什么呢？”

“寄點東西?！蔽艺f，把粥碗遞給他，“吃早飯吧?！?/p>

他接過碗，看了一眼門后的箱子，沒看出什么所以然，也沒在意，嘟囔了一句“這么勤快”，就坐下喝粥了。

我的心稍稍放下一點，但緊接著又提起來——快遞員什么時候來？會不會耽誤？婆婆他們會不會起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拉得格外長。我食不知味地喝著粥，耳朵卻豎著，捕捉著門外的每一點動靜。樓道里的腳步聲，電梯的運行聲，都讓我的心跳漏掉半拍。

八點半，門鈴沒響。

九點，還是沒有動靜。

九點十分，公公都吃完早飯，坐在客廳看早間新聞了。我手心里全是汗，借口收拾廚房，一直待在靠近門口的地方。

九點二十，我的手機(jī)終于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是周女士嗎？我是XX快遞的，到您家樓下了，麻煩開下單元門?！?/p>

“好的，馬上！”我?guī)缀跏撬查g應(yīng)答，聲音因為緊張有點變調(diào)。

我快步走到玄關(guān)，按下單元門開門鍵，然后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對客廳說：“爸媽，我約了快遞，有點東西要寄，馬上就好。”說完，不等他們反應(yīng)，我迅速打開家門，把那個沉重的保溫箱半拖半抱地弄到樓道里。

電梯很快上來了，穿著工服的快遞小哥走出來?！笆羌募幔恐軙曰?？”

“對，是我?！蔽抑钢厣系南渥樱熬褪沁@個，寄冷鏈，到G市?！?/p>

小哥看了看地址，又掂量了一下箱子：“喲，挺沉。生鮮?。堪b好了吧？保價不？”

“包裝好了，生鮮，螃蟹。不保價。”我語速很快，“麻煩快點，需要今天發(fā)走。”

“行，我這就錄入?！毙「缒贸鰭呙柙O(shè)備，開始操作。我盯著他的動作，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家門——虛掩著，里面電視新聞的聲音傳出來。趙明應(yīng)該還在玩手機(jī)，公婆在看電視，暫時沒人出來。

“運費到付嗎？”小哥問。

“不，現(xiàn)付?！蔽以缇蜏?zhǔn)備好了手機(jī)支付碼。

“好了，掃碼吧。這是單子，您收好?！毙「绨岩粡堧娮用鎲钨N在箱子上，又把底單遞給我。我飛快地掃碼付了錢，看了一眼金額，比我預(yù)估的還多十幾塊。但我沒心思計較了。

小哥把箱子搬進(jìn)電梯，沖我點點頭：“好了，今天能發(fā)走，放心。”

電梯門緩緩合上，金屬門映出我有些蒼白的臉。我攥著那張還有點熱乎的快遞底單，站在空蕩蕩的樓道里，突然覺得腿有點軟。

就這樣……寄走了？

沒有阻攔，沒有疑問，順利得超乎想象。那十八斤螃蟹，那頓年夜飯上我碰都不能碰的、象征著某種無形規(guī)矩和界限的螃蟹，此刻正在電梯里，被送往另一個城市，另一個會欣然接受它、或許還會夸它肥美的人那里。

一種混合著巨大快意和隱隱后怕的情緒，猛地沖上我的頭頂，讓我有些眩暈。我靠著冰冷的墻壁，緩了好幾秒，才把那張快遞單仔細(xì)折好，放進(jìn)外套內(nèi)側(cè)的口袋，然后拍了拍，確認(rèn)它在那里。

做完這一切，我整理了一下表情和呼吸，推門回家。

“寄好了？”婆婆在客廳問了一句。

“嗯，寄好了?！蔽冶M量用平常的語氣回答，走到水池邊洗手。冰涼的水流沖過手指，讓我徹底冷靜下來。

趙明從手機(jī)屏幕上抬起眼：“寄的什么啊，神神秘秘的?！?/p>

“一些舊東西，放著占地方。”我擦干手，走到他旁邊的沙發(fā)坐下，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地剝。橘皮的清香在空氣中散開，這次，我似乎能聞到一絲真實的甜味了。

午飯時，婆婆打開冰箱，發(fā)出“咦”的一聲。

“老趙，那剩下的螃蟹呢？我記得還有好幾袋啊？”

公公從報紙后抬起頭：“螃蟹？不是都在冷凍室嗎？”

“沒有啊，我看了，就剩一袋小的了……曉慧，你看見了嗎？”婆婆看向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但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螃蟹？我不知道啊媽。是不是昨天拿出來化凍，忘了放回去了？”

“不可能，我昨晚都收拾好的。”婆婆皺著眉，又翻找了一遍冰箱，甚至看了冷藏室，“真是奇了怪了，還能長翅膀飛了？”

趙明也走過來看：“是不是記錯了？吃完了？”

“那么多呢，哪能就吃完了！”婆婆嘀咕著，“難道招老鼠了？可這是冰箱啊……”

公公有些不耐煩：“行了行了，幾口吃的東西，沒了就沒了，叨叨什么。趕緊做飯，下午趙明他們不是還要回去嗎？”

婆婆這才不再說什么，但臉上還是帶著疑惑，一邊做飯一邊還在念叨。

我坐在沙發(fā)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诖?，那張快遞單像一塊小小的烙鐵，隔著布料燙著我的皮膚。我知道，這件事還沒完。等姑媽收到快遞，打來電話……那才是真正要面對的時候。

但我忽然不那么怕了。甚至，在心底某個角落，生出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期待。我想看看，當(dāng)那“消失”的十八斤螃蟹，以這樣一種方式重新出現(xiàn)在話題中心時，他們的臉上，會是什么表情。

尤其是趙明。

我看向正在陽臺上打電話、似乎是在跟朋友約晚上游戲的趙明。他的側(cè)影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顯得那么尋常，那么理直氣壯，仿佛他的世界永遠(yuǎn)波瀾不驚，所有的不和諧音都會被自動過濾或忽略。

我慢慢地，把一瓣橘子放進(jìn)嘴里，這一次，清晰地嘗到了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