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xié)議書攤在玻璃茶幾上，筆就擱在旁邊。

唐晨萱拿起筆時甚至沒有看我，她翻到最后一頁，找到簽名欄。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她簽完字，把筆放回原處，動作流暢得仿佛練習(xí)過許多次。

“好了。”她說，聲音里有一種卸下重?fù)?dān)后的輕松。

我沒有動，只是看著她在燈光下的側(cè)臉。

這張臉我看了十二年，此刻卻陌生得像隔著毛玻璃。

茶幾上那份協(xié)議里藏著一個秘密，一個她永遠(yuǎn)不會仔細(xì)去看的條款。

她站起身，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輪子碾過地板，聲音在空蕩的客廳里回響。門開了，又關(guān)上。

我坐在原地，等到電梯運行的聲音消失，才伸手拿起那份協(xié)議。翻到第二十七頁，補(bǔ)充條款第三項，那行小字依然安靜地躺在那里。

她不知道，那厚厚一沓紙里，藏著我最后的底牌。

明天太陽升起時，游戲才剛剛開始。

01

到家時已經(jīng)過了午夜。

鑰匙插進(jìn)鎖孔的聲音在樓道里顯得格外響。

推開門，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玄關(guān)的感應(yīng)燈亮起昏黃的光。

我踢掉皮鞋，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從腳底漫上來。

客廳的落地窗映著城市的燈火，霓虹的光染在空蕩的沙發(fā)上。

我打開燈，光線刺得眼睛瞇了瞇。

餐桌上扣著兩個盤子，是昨晚的剩菜。

我伸手摸了摸，瓷盤冰涼。

手機(jī)在口袋里震動。

我掏出來，屏幕亮著，是唐晨萱發(fā)來的消息：“今晚不回了，翰藻心情不好，陪他在江邊走走。”

文字后面跟著一個笑臉表情。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最終沒有回復(fù)。

熄滅屏幕，把手機(jī)扔在沙發(fā)上。

廚房的冰箱嗡嗡作響，我拉開冰箱門，冷氣撲在臉上。

里面塞滿了東西，蔬菜用保鮮膜包著，水果裝在透明的盒子里，一切都擺放得很整齊。

只是沒有人吃。

我拿了罐啤酒，易拉罐拉開時發(fā)出清脆的響聲。走到陽臺上，夜風(fēng)帶著初秋的涼意。樓下街道偶爾有車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又很快消失。

這是第幾次了？

我記不清。

只記得從去年開始，唐晨萱晚歸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

理由總是程翰藻。

那個她從大學(xué)時就認(rèn)識的“男閨蜜”，那個我從未真正喜歡過，卻不得不接受他存在于我們生活里的男人。

啤酒有點苦。我仰頭喝完，鋁罐捏在手里，變形，發(fā)出輕微的呻吟。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

還是唐晨萱：“你到家了嗎？記得吃飯?！?/p>

我盯著這行字，忽然覺得很累。回了一個“嗯”字，按下發(fā)送。對話就此終結(jié)，像過去許多次一樣。

回到客廳，我坐在沙發(fā)上。

沙發(fā)是唐晨萱挑的，米白色，她說這個顏色溫暖。

現(xiàn)在坐上去，只感覺到皮質(zhì)表面的冰涼。

茶幾上擺著我們的合影，照片里她笑得燦爛，我摟著她的肩，背景是三亞的海灘。

那是七年前。

那時候公司剛上正軌，我?guī)ザ燃佟?/p>

她在海邊撿貝殼，說要把它們做成風(fēng)鈴掛在陽臺上。

后來那些貝殼確實做成了風(fēng)鈴，只是不知何時不見了。

也許是在某次打掃時被扔掉了，也許是她收起來了，我沒問。

墻上的鐘指向一點。

我起身去浴室洗澡。

熱水沖在身上，蒸汽模糊了鏡面。

擦干身體時，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眼角的皺紋深了，鬢角有了白發(fā)。

四十二歲，不算老，卻也不年輕了。

躺到床上時，被子里有唐晨萱常用的香水味。

很淡，但逃不過鼻子。

我側(cè)過身，面對她常睡的那一側(cè)。

枕頭上有一根長發(fā)，我撿起來，在手指間繞了繞，然后松開，任它飄落在地板上。

閉上眼，卻睡不著。

腦子里閃過很多碎片。

公司明天的會議，工地上的進(jìn)度，還有鄭旭堯今天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說有幾筆賬目需要我親自過目，我說好，明天看。

但現(xiàn)在想想，他的語氣不太對。

窗外傳來救護(hù)車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又由近及遠(yuǎn)。

我在黑暗里睜開眼睛。

唐晨萱現(xiàn)在在哪兒？

江邊？

還是程翰藻那個租在江景公寓里的家？

她說他們只是朋友，我相信了這么多年。

可是朋友需要每周見面嗎？

朋友需要在深夜陪對方散步嗎？

這些問題我沒有問出口。

不是不敢，是害怕答案。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香水味更濃了。這味道我曾經(jīng)很喜歡，現(xiàn)在卻覺得刺鼻。也許刺鼻的不是味道，是別的什么。

不知道過了多久，睡意終于襲來。

半夢半醒間，我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

很輕，但我還是醒了。

腳步聲在客廳停頓，然后是浴室的水聲。

又過了很久，臥室門被推開，她躡手躡腳地走進(jìn)來，躺到床上。

背對著我。

我維持著均勻的呼吸，假裝睡著。她能聽見嗎？我的心跳在黑暗中擂鼓。

她沒有動，只是安靜地躺著。我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不遠(yuǎn)，但誰也碰不到誰。這段距離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存在的？我想不起來。

也許所有的疏遠(yuǎn)都不是突然發(fā)生的。

它像墻上的裂縫，一開始只是一條細(xì)線，你不注意，它就在歲月里悄悄蔓延。

等到某天你抬眼望去，整面墻都已布滿裂痕，只需一陣微風(fēng)，便會轟然倒塌。

唐晨萱的呼吸逐漸平穩(wěn)。

我睜開眼睛，在黑暗里看著天花板。

裂縫已經(jīng)那么深了嗎？

02

岳母鄧玉梅的生日宴訂在周六中午。

酒店包廂里坐滿了人，大多是唐家的親戚。我和唐晨萱到得晚，推門進(jìn)去時，滿桌的目光都投過來。鄧玉梅坐在主位，看見我們，臉上堆起笑。

“來來來，坐這兒?！?/p>

她指著身邊的兩個空位。

我走過去，和幾位長輩打了招呼，然后坐下。

唐晨萱脫掉外套，里面是一件藕粉色的針織衫，襯得皮膚很白。

她笑著和表姐妹說話，聲音清脆，像鈴鐺。

菜陸續(xù)上桌。

清蒸魚，紅燒肉，蟹粉豆腐，都是鄧玉梅愛吃的。

席間話題東拉西扯，從孩子的學(xué)業(yè)到最近的房價，再到誰家老人住院了。

我安靜地吃著菜，偶爾附和幾句。

包廂門又被推開。

程翰藻走了進(jìn)來。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休閑西裝，沒打領(lǐng)帶，頭發(fā)打理得很有型。手里拎著一個精致的禮盒，徑直走向鄧玉梅。

“阿姨，生日快樂?！彼讯Y盒遞過去，笑容得體，“聽說您喜歡蘇繡，特意托朋友從蘇州帶的。”

鄧玉梅接過禮盒，眼睛笑成了縫：“翰藻就是有心，快坐快坐。”

程翰藻很自然地坐在了唐晨萱旁邊的空位上。

那是原本留給唐晨萱表弟的位置，但表弟今天加班沒來。

他坐下后，側(cè)頭和唐晨萱低聲說了句什么，唐晨萱笑了，用手肘輕輕碰了他一下。

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排練過無數(shù)次。

我夾了一塊魚肉，放進(jìn)碗里。魚肉很嫩，但吃在嘴里沒什么味道。

“翰藻最近在忙什么？”鄧玉梅問。

“還是老樣子，接點設(shè)計項目，自由慣了?！背毯苍寤卮穑Z氣輕松，“前段時間還接了云南一個民宿的設(shè)計，去待了半個月，風(fēng)景真好。”

“真羨慕你們年輕人，說走就走?！编囉衩犯袊@，“我們家晨萱要是也能這樣就好了，天天悶在家里?！?/p>

唐晨萱撇撇嘴：“媽，我哪有天天悶在家里。”

“還說沒有，上次叫你跟我們?nèi)ヂ糜危愣颊f沒空。”

“那不是蘇成公司忙嘛。”

話題突然轉(zhuǎn)到我身上。桌上幾道目光看過來，我放下筷子：“最近工地趕工期，是有點忙?！?/p>

“再忙也要陪陪老婆呀?！编囉衩钒腴_玩笑半認(rèn)真地說，“你看翰藻，都比你關(guān)心晨萱。”

程翰藻擺擺手：“阿姨別這么說，我和晨萱是多年朋友，互相照應(yīng)是應(yīng)該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涼了，澀味在舌尖蔓延。

飯吃到一半，程翰藻忽然提到老家的事。

“前兩天給我媽打電話，又說老宅漏雨的事?！彼麌@了口氣，“那房子幾十年了，木頭都朽了。勸他們來城里住，他們又不愿意，說舍不得左鄰右舍?！?/p>

唐晨萱轉(zhuǎn)過頭看他：“漏得厲害嗎？”

“厲害，上次下雨，屋里擺了五六個盆接水。我爸媽年紀(jì)大了，爬上爬下也不安全?！背毯苍鍝u頭，“我想著要不把老宅翻修一下，但估算下來得不少錢。而且我們那兒規(guī)矩多，翻修還得跟村里報備，麻煩。”

桌上安靜了幾秒。

鄧玉梅開口：“老房子是這樣，修修補(bǔ)補(bǔ)不如推倒重蓋。”

“重蓋更貴。”程翰藻苦笑，“我這種自由職業(yè)的，手頭哪有那么多流動資金。”

唐晨萱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看著程翰藻。

她的眼神很柔軟，里面有一種我許久未見的光亮。

那種光亮曾經(jīng)是屬于我的，在她看我設(shè)計的圖紙時，在我給她講工地上的趣事時。

但現(xiàn)在沒有了。

程翰藻繼續(xù)說著老宅的事，描述那些漏雨的角落，那些搖搖欲墜的房梁。

他說得很生動，桌上幾位長輩都聽得唏噓。

唐晨萱一直沒插話，只是聽著，偶爾點點頭。

我看著她側(cè)臉的輪廓，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個月某天晚上，我半夜醒來，發(fā)現(xiàn)她不在床上。

走出臥室，看見她坐在書房電腦前，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她看得太專注，連我站在門口都沒發(fā)現(xiàn)。

我問她在看什么。

她嚇了一跳，匆忙關(guān)掉頁面，說在看建筑設(shè)計論壇。當(dāng)時我沒多想，現(xiàn)在回憶起來，她關(guān)頁面的動作有些慌亂。

“蘇成？”

唐晨萱的聲音把我拉回現(xiàn)實。她看著我，眼神里有詢問：“媽問你話呢?！?/p>

我轉(zhuǎn)向鄧玉梅：“什么？”

“問你公司最近怎么樣。”鄧玉梅重復(fù)，“聽說接了個大項目？”

“還在談，沒定下來?！蔽液喍痰鼗卮穑幌攵嗾f。

飯局繼續(xù)，話題又轉(zhuǎn)到別處。程翰藻開始講他在云南遇到的趣事，逗得滿桌人發(fā)笑。唐晨萱笑得最大聲，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起身去洗手間。

站在洗手臺前，我用冷水撲了把臉。

鏡子里的人眼眶發(fā)紅，不知道是累了還是別的什么。

抽了張紙巾擦干手，我沒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走廊的窗邊，點了支煙。

窗外是酒店的庭院，假山流水，幾株桂花樹開得正盛。香味飄上來，甜得發(fā)膩。

包廂里的笑聲隱約傳來。

我想起很多年前，唐晨萱還不是我妻子的時候。

那時她剛畢業(yè)，在一家設(shè)計公司上班，經(jīng)常加班到很晚。

我會去公司樓下等她，手里拎著熱奶茶。

她蹦蹦跳跳地跑出來，接過奶茶，然后挽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涼，我就把她的手塞進(jìn)我口袋里。

她說：“蘇成，你的口袋好暖和。”

我說：“那以后冬天都給你暖手。”

她說：“說話算話。”

我做到了嗎？

也許最初幾年是做到的。

后來公司越做越大，應(yīng)酬越來越多，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她的手冷了，我可能只是說一句“多穿點”，而不是把她的手放進(jìn)我的口袋。

煙燒到指尖，燙了一下。

我扔掉煙蒂，用腳碾滅。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我轉(zhuǎn)頭，看見程翰藻走過來。他看見我，腳步頓了頓，然后露出笑容。

“出來透透氣？”他問。

我點點頭。

他走到我旁邊，也點了支煙。我們并排站著，看著窗外的庭院，誰也沒說話。煙味混著桂花香，形成一種奇怪的味道。

“晨萱最近心情好像不錯?！背毯苍搴鋈婚_口。

“是嗎？”

“嗯，她說你公司忙，但她挺理解你的。”他彈了彈煙灰，“其實女人嘛，有時候不需要太多，陪著說說話就行。”

我轉(zhuǎn)頭看他：“你很了解她？”

他迎上我的目光，笑容不變：“認(rèn)識十幾年了，多少了解一點。蘇哥，你別多想，我就是把她當(dāng)妹妹。”

“我沒有多想。”我說。

煙在我們之間緩緩上升。

程翰藻的手機(jī)響了，他看了一眼，掐滅煙：“我進(jìn)去接個電話。蘇哥，一起回去？”

“你先去吧?！?/p>

他走了，走廊里又只剩我一個人。

我站了很久，直到第二支煙抽完。

回到包廂時，蛋糕已經(jīng)端上來了。

鄧玉梅在眾人的歌聲中許愿吹蠟燭，唐晨萱站在她身邊，笑得燦爛。

程翰藻站在唐晨萱的另一側(cè)，手里拿著相機(jī)在拍照。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我別開了臉。

03

原本三天的出差，我提前一天結(jié)束了。

合作談得很順利，對方?jīng)]有太多刁難，合同條款也公道。簽完字是下午三點，對方老總留我吃飯，我婉拒了，說家里有事。

其實家里沒事。

我只是想早點回去，也許能給唐晨萱一個驚喜。

結(jié)婚紀(jì)念日快到了，雖然她可能已經(jīng)忘了，但我還記得。

路上經(jīng)過一家花店，我停車，進(jìn)去挑了一束百合。

她最喜歡百合，說味道清雅。

到家時是傍晚。

夕陽把樓宇染成金色。我抱著花上樓，鑰匙轉(zhuǎn)動時心里竟有些忐忑。推開門，屋里很安靜，但燈亮著。我喊了一聲“晨萱”，沒人應(yīng)。

走到客廳，看見茶幾上攤著幾本建筑雜志，還有一本翻開的筆記本，上面畫著些草圖。

我拿起筆記本，草圖畫的是一棟二層小樓，標(biāo)注著尺寸和材料。

筆跡是唐晨萱的，我認(rèn)得。

廚房里傳來水燒開的聲音。

我走過去，發(fā)現(xiàn)是電水壺的保溫?zé)袅林?。壺里的水還是溫的，說明她剛離開不久。我放下花，給她打電話。鈴聲響了很久，終于接通。

“你在哪兒？”我問。

電話那頭有風(fēng)聲，還有隱約的車流聲。“我在外面，有點事?！彼穆曇袈犉饋砗茏匀唬澳慊貋砹?？”

“嗯，提前結(jié)束了。”

“那你先休息，我晚點回去?！彼f，“晚飯你自己解決吧，冰箱里有餃子?！?/p>

“你去哪兒了？需要我去接你嗎？”

“不用不用，我和朋友在一起，很快就好?！?/p>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jī)，在安靜的廚房里站了一會兒。

然后走到陽臺，往下看。

小區(qū)門口的車流來來往往，我辨認(rèn)不出哪一輛是她的。

其實就算認(rèn)出了又能怎樣呢？

百合花放在茶幾上，純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有些黯淡。

我翻開那本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看。

除了那棟二層小樓的草圖，后面還有預(yù)算表，材料清單，甚至還有施工進(jìn)度計劃。

預(yù)算表上的數(shù)字讓我皺了皺眉。

建材選的都是高檔貨，預(yù)算粗略估算下來，至少千萬級別。這對我們來說不算巨款，但也不是小數(shù)目。她在計劃什么？幫誰設(shè)計房子？

我合上筆記本，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xiàn)出程翰藻在生日宴上說的話：老宅漏雨，想翻修但沒錢。還有唐晨萱當(dāng)時專注的眼神，那種我許久未見的光亮。

手機(jī)震動了一下。

是鄭旭堯發(fā)來的消息：“蘇總，有幾筆賬目需要您確認(rèn)，什么時候方便？”

我回復(fù)：“明天上午我去公司?！?/p>

他回了個“好”字，沒有再多說。

但我知道他的性格，如果不是重要的事，他不會特意發(fā)消息來。

鄭旭堯跟了我八年，從公司只有三個人的時候就在，是我最信任的副手。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來。

我開了燈，去廚房煮餃子。冰箱里的餃子是唐晨萱包的，三鮮餡，她最拿手。水燒開了，我把餃子下進(jìn)去，看著它們在滾水里浮沉。

手機(jī)又響了，這次是微信提示音。

我點開，是唐晨萱發(fā)來的照片。照片里是江邊的夜景，燈火璀璨，江水倒映著光影。配文：“江風(fēng)很舒服。”

我盯著照片，放大，再放大。在照片的角落，玻璃反光里，隱約能看見兩個人影。一個肯定是唐晨萱，另一個，看身形像是程翰藻。

餃子煮好了，我盛出來，坐在餐桌前吃。吃了兩個，就沒了胃口。放下筷子，我點了一支煙。煙霧在燈光下緩緩上升，像某種無聲的嘆息。

八點，九點，十點。

她沒有回來。

我打開電視，隨便調(diào)了個頻道。

新聞在播，主持人字正腔圓地說著經(jīng)濟(jì)形勢，但我一個字也沒聽進(jìn)去。

墻上的鐘指針一格一格地走，聲音在寂靜的客廳里被放大。

十一點，我終于起身，拿了車鑰匙出門。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鏡面里自己的倒影。頭發(fā)有些亂，眼睛里有血絲。我理了理衣領(lǐng)，但那種疲憊感是理不掉的。

車開出小區(qū)，我沿著江邊的路慢慢開。

夜晚的江邊很熱鬧，散步的人，跑步的人，還有坐在長椅上看夜景的情侶。

我開得很慢，目光掃過人群，尋找熟悉的身影。

開了兩公里，沒找到。

我把車停在路邊，下車，走到江邊的欄桿旁。江風(fēng)確實很舒服，帶著水汽的涼意。遠(yuǎn)處有游船駛過，船上的彩燈在江面拖出長長的光帶。

我掏出來，是唐晨萱的電話。

“你不在家？”她問，背景音很安靜，不像在江邊。

“我在外面走走?！蔽艺f，“你呢？”

“我快到家了，你什么時候回來？”

“馬上?！?/p>

掛掉電話，我在江邊又站了一會兒。江風(fēng)吹得襯衫貼在身上，有些冷?；氐杰嚿希覜]有立刻發(fā)動，而是坐在黑暗里，點了一支煙。

煙頭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唐晨萱答應(yīng)我求婚的那個晚上，也是在這樣的江邊。

我緊張得手心出汗，戒指盒差點掉進(jìn)江里。

她笑著說“我愿意”，然后撲進(jìn)我懷里。

那時我覺得，這一生有她就夠了。

后來公司做起來了，買了房子，換了車。

她說想當(dāng)全職太太，我說好。

她說想把公司法人改成她的名字，這樣她有安全感，我說好。

她說程翰藻是她最重要的朋友，要我接受，我也說好。

我什么都說了好，以為這樣就能讓她幸福。

煙燒完了，燙到手指。我扔掉煙蒂，發(fā)動車子。回到家時，客廳的燈還亮著。唐晨萱坐在沙發(fā)上，穿著睡衣，頭發(fā)濕漉漉的，應(yīng)該是剛洗過澡。

“你去江邊了？”她問。

“嗯，透透氣?！?/p>

“吃飯了嗎？”

“吃了餃子?！?/p>

對話簡短而生硬。她低頭擦頭發(fā)，我脫掉外套。空氣里有種微妙的尷尬，像一層薄薄的膜，隔在我們之間。

“你明天去公司嗎？”她問。

“去。”

“哦?！彼酒鹕恚澳俏蚁人?，明天約了人做瑜伽?！?/p>

她走進(jìn)臥室，門輕輕關(guān)上。我站在客廳里，聽見里面?zhèn)鱽泶碉L(fēng)機(jī)的聲音。嗡嗡的，持續(xù)了很久。

我走到陽臺上，又點了一支煙。

樓下停著一輛車，看起來很眼熟。仔細(xì)看，是程翰藻那輛白色SUV。車就停在我們樓下的訪客車位上，車?yán)餂]有人，但燈還亮著，說明剛停不久。

他在車?yán)镒硕嗑?？是在等唐晨萱回來，確認(rèn)她安全到家嗎？

還是別的什么？

煙灰落在手背上，我沒感覺到燙。

04

鄭旭堯的辦公室在公司走廊的盡頭。

我推門進(jìn)去時，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見我進(jìn)來，他站起身：“蘇總?！?/strong>

“坐?！蔽以谒麑γ孀拢笆裁促~目需要我看？”

鄭旭堯把幾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翻開，是過去三個月的資金流水明細(xì)。他用紅筆圈出了幾處，每筆金額都不小，加起來有一千多萬。

“這些款項的審批人都是唐總?！编嵭駡蛘f，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里有關(guān)切，“用途欄寫的是‘項目備用’，但財務(wù)部核對過，這幾個項目都不需要這么大額的備用金?！?/p>

我仔細(xì)看著那些數(shù)字。確實是唐晨萱的簽字，她的字跡我認(rèn)得，娟秀中帶著力度?？铐椀氖湛罘绞且患医ú墓?，名字很陌生。

“這家公司查過嗎？”我問。

“查了?！编嵭駡蜻f過來另一份文件，“注冊不到兩年，法人姓程，叫程建業(yè)。公司主營業(yè)務(wù)是建材銷售，但實際業(yè)務(wù)量很小。奇怪的是，這家公司近三個月接收的款項，幾乎全部來自我們公司?！?/p>

程建業(yè)。

這個名字我在唐晨萱的手機(jī)通訊錄里見過。

有一次她手機(jī)放在桌上，屏幕亮著，我瞥見一個叫“程叔叔”的來電。

后來我問她，她說那是程翰藻的父親。

心臟的位置像被什么東西攥了一下。

我合上文件，看向窗外。辦公室在十六樓，能看見半個城市的風(fēng)景。天空是灰藍(lán)色的，云層很低，像是要下雨。

“蘇總，”鄭旭堯斟酌著開口，“這些款項的手續(xù)都是齊全的，有唐總的簽字，財務(wù)那邊只能放款。但我覺得，您應(yīng)該知道?！?/p>

“我知道。”我說，“謝謝你，老鄭?！?/p>

“需要我繼續(xù)往下查嗎？”

我沉默了幾秒：“先不用，我自己處理?！?/p>

鄭旭堯點點頭，不再多問。

這就是我信任他的原因，該說的話說，不該問的絕不多問。

他收起文件，放進(jìn)抽屜里，然后換了話題：“三號工地的進(jìn)度比預(yù)期快，監(jiān)理說質(zhì)量沒問題。”

“好，讓大家辛苦一下，月底發(fā)獎金?！?/p>

又聊了幾句工作，我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鄭旭堯叫住我。

“蘇總?！?/p>

我回頭。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有些事，早看清比晚看清好?！?/p>

我沒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

回到自己辦公室，我關(guān)上門，坐在椅子上。

桌上擺著我和唐晨萱的合照，照片里我們都在笑，現(xiàn)在看起來卻像諷刺。

我打開電腦，登錄公司財務(wù)系統(tǒng)。

輸入權(quán)限密碼，調(diào)出詳細(xì)的資金流向記錄。

一筆一筆地看，從三個月前開始，每隔兩周就有一筆款項匯出，金額從三百萬到五百萬不等，收款方都是那家建材公司。

累計金額：一千八百萬。

這個數(shù)字讓我呼吸一滯。

一千八百萬，不是小數(shù)目，雖然不至于讓公司傷筋動骨，但也會影響現(xiàn)金流。

而唐晨萱，她動用這筆錢，甚至沒有跟我提過一個字。

我想起那本筆記本上的草圖，那棟二層小樓，那些高檔建材的預(yù)算。

一個模糊的輪廓在腦海里逐漸清晰，但我拒絕相信。

手機(jī)響了，是唐晨萱打來的。

我接起來。

“晚上回家吃飯嗎？”她問，聲音輕快，“我買了魚，清蒸。”

“回。”我說，“大概六點到?！?/p>

“好，那我等你。”

電話掛斷，我盯著手機(jī)屏幕，直到它自動熄滅。玻璃窗映出我的臉，面無表情，眼睛里卻有某種東西在碎裂。

下午的會議我全程心不在焉。

項目經(jīng)理在講施工方案，PPT一頁一頁地翻，我盯著投影儀的光束，腦子里卻在想別的事。

一千八百萬，程翰藻的老家，二層小樓，唐晨萱專注的眼神。

散會后，我讓助理把車開到樓下。

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開去了江的另一邊。

那里有一片老街區(qū)，巷子窄，車開不進(jìn)去。

我把車停在路邊，步行往里走。

街邊有家茶樓，二樓臨窗的位置能看到整條街。

我要了一壺龍井，坐在窗邊。

茶葉在熱水里緩緩舒展，清香飄起來。

我望著窗外的老街，夕陽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

放學(xué)的小孩跑過，書包在背上顛簸。

老人坐在門口擇菜，動作慢而仔細(xì)。

平凡的生活圖景，此刻看來卻格外珍貴。

手機(jī)震動，是唐晨萱發(fā)來的消息：“魚蒸好了，你到哪兒了？”

我回復(fù)：“路上堵車，晚點到?！?/p>

其實不堵，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理清思緒。

茶喝到第三杯時，我拿出手機(jī)，找到一個很少聯(lián)系的人。

那人是做私人調(diào)查的，早年幫公司處理過一些商業(yè)糾紛，手段干凈，嘴也嚴(yán)。

我撥通電話。

“幫我查件事?！蔽艺f，“鄰市青河鎮(zhèn)，程家村，一個叫程翰藻的人。重點查他家老宅最近有沒有動工，還有他父親程建業(yè)名下的建材公司?！?/p>

對方問了幾個細(xì)節(jié)問題，我一一回答。

“大概需要多久？”

“三天。”對方說，“有消息我聯(lián)系您?！?/p>

掛掉電話，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茶樓里有人在唱評彈，吳儂軟語，咿咿呀呀的，聽不清詞，只覺得調(diào)子哀婉。

我想起結(jié)婚那年，唐晨萱說：“蘇成，我們要一直好好的?！?/p>

我說：“一定?！?/strong>

她說：“你不能騙我。”

我說：“不騙你?！?/p>

誰騙了誰呢？也許我們都騙了對方，用自以為是的愛，用沉默的縱容，用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

窗外天色暗下來，茶涼了。

我起身結(jié)賬，走下茶樓。老街亮起了燈，昏黃的燈光照著石板路，影子拉得很長。走到車邊，我沒有立刻上車，而是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支煙。

煙吸到一半，手機(jī)響了。

是那個私人調(diào)查員發(fā)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蘇總，您要的照片拍到了，現(xiàn)在發(fā)您郵箱?！?/p>

我掐滅煙，拉開車門坐進(jìn)去。打開手機(jī)郵箱，最新一封郵件沒有標(biāo)題，只有附件。下載，點開。

照片加載出來。

第一張是程家村的全景，典型的江南村落，白墻黑瓦。

第二張聚焦在一棟老宅上，確實很破舊，瓦片殘缺，墻皮剝落。

第三張，老宅旁邊，一棟嶄新的二層小樓已經(jīng)拔地而起。

框架結(jié)構(gòu)，外墻還沒粉刷，但能看出規(guī)模不小。

第四張，近景。

工地上堆著建材，品牌都是我熟悉的，高檔貨。

第五張，程翰藻站在工地前，正和工頭說話，笑容滿面。

第六張，唐晨萱的照片。

她站在稍遠(yuǎn)的地方，戴著安全帽，手里拿著圖紙，正在和另一個工人溝通。

照片的角度抓得很好，能看清她臉上的表情。

專注，認(rèn)真，眼睛里有一種光。

那種光我曾經(jīng)見過，在她剛畢業(yè)，滿懷熱情地做設(shè)計時。

后來她不再工作，那種光就漸漸消失了。

我以為是我沒能讓她幸福，才讓她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現(xiàn)在我知道了。

光沒有消失，只是轉(zhuǎn)移了方向。它照向了別處，照向了別人的夢想，別人的老宅，別人的二層小樓。

而我，站在光的陰影里，像個局外人。

我關(guān)掉照片，把手機(jī)扔在副駕駛座上。

引擎發(fā)動，車燈劃破夜色。開上主路時，我看了眼后視鏡。茶樓的老街在鏡子里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光點，消失在城市的燈火中。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

有些真相，看見了就無法假裝沒看見。

車匯入車流，朝著家的方向駛?cè)?。那里有清蒸魚，有等我的妻子，有一個維持了十二年的假象。

而我要親手撕開它。

05

那束百合花還在茶幾上，已經(jīng)枯萎了。

花瓣邊緣卷曲，變成了褐色，有幾片掉落在玻璃臺面上。

我進(jìn)門時，唐晨萱正從廚房端出最后一道菜。

清蒸魚放在桌子中央，冒著熱氣，香味飄滿整個餐廳。

“回來了？”她解下圍裙，“洗手吃飯吧?！?/p>

我放下公文包，去衛(wèi)生間洗手。

鏡子里的自己看起來很平靜，平靜得有些陌生。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我搓著手，泡沫是白色的，細(xì)膩的，很快被水沖走。

坐到餐桌前，唐晨萱已經(jīng)盛好了飯。

“今天魚很新鮮，我特意去市場挑的。”她夾了一塊魚腹肉，放到我碗里，“你嘗嘗?！?/p>

我吃了一口。魚肉鮮嫩，火候剛好，是她一貫的水準(zhǔn)。

“好吃?！蔽艺f。

她笑了，自己也夾了一塊。

我們安靜地吃飯，只有筷子碰碗的輕微聲響。

窗外夜色漸濃，客廳的燈光透過玻璃門照進(jìn)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溫暖的光影。

這場景很熟悉，熟悉得讓人心痛。

“對了，”唐晨萱忽然開口，“下周末翰藻老家房子上梁，請我們?nèi)ズ染啤Ｄ闳?？?/p>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上梁？”

“嗯，老宅翻修好了，二層小樓，很漂亮?！彼恼Z氣里有種掩飾不住的興奮，“翰藻說他爸媽特別高興，非要請客感謝幫忙的人?！?/p>

“你幫忙了？”我問，聲音平靜。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就給了點設(shè)計建議，畫了幾張圖。你也知道，我以前就是學(xué)這個的，手癢?！?/p>

“只是設(shè)計建議？”

“不然呢？”她抬頭看我，眼神清澈，“蘇成，你怎么了？感覺你今天怪怪的?！?/p>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她的眼睛很漂亮，眼角微微上翹，笑起來時像月牙。這雙眼睛曾經(jīng)只看著我，現(xiàn)在卻裝著別人的房子，別人的喜悅。

“晨萱，”我說，“公司最近有幾筆賬，需要跟你核對一下?！?/p>

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很短，但被我捕捉到了。

“什么賬？”

“一千八百萬，分六筆轉(zhuǎn)出，收款方是‘建業(yè)建材’?！蔽衣卣f，“簽字人是你，用途寫的是‘項目備用’。但我查了，公司近期沒有需要這么大額備用金的項目?！?/p>

餐廳里安靜下來。

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的風(fēng)聲變得清晰，嗡嗡的，像某種背景音。唐晨萱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筷子，一下，又一下。

“那筆錢……”她開口，聲音有些干，“是我借給翰藻的?！?/p>

“借？”

“嗯，他老家房子實在太破了，父母年紀(jì)大了，住著不安全。翻修需要錢，他一時拿不出那么多，我就……”她頓了頓，“我就從公司周轉(zhuǎn)了一下。他說等手頭寬裕了就還?！?/p>

“一千八百萬，只是翻修老宅？”

“他們家老宅面積大，而且翰藻想蓋得好一點，讓父母住得舒服?！彼恼Z速快了些，“材料都用好的，施工隊也是請的最專業(yè)的。蘇成，你知道的，孝順父母是應(yīng)該的……”

“所以你就用公司的錢，去孝順程翰藻的父母？”我打斷她。

她的臉白了白。

“不是孝順，是借！”她提高了聲音，“借的錢會還的！翰藻說了，最多半年，他接幾個大項目，資金回籠就還?！?/p>

“用什么還？”我問，“他那家設(shè)計工作室，一年利潤有多少？兩百萬？三百萬？一千八百萬，他要還幾年？”

唐晨萱不說話了，只是瞪著我。她的胸口起伏著，呼吸有些急促。

我站起身，走到客廳，從公文包里拿出那沓照片。

回到餐廳，我把照片一張一張鋪在餐桌上。

老宅，新樓，建材，程翰藻的笑容，還有她戴著安全帽的樣子。

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猛地收縮。

“你派人跟蹤我？”她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查公司的錢去了哪里?！蔽艺f，“這一千八百萬，是公司的流動資金。你動用之前，有沒有想過公司的運營需要錢？工地的工資要發(fā)，材料款要結(jié)，銀行貸款要還？”

“我說了是借！會還的！”

“什么時候還？怎么還？有借條嗎？有抵押嗎？”我一連串地問，“唐晨萱，你是公司的法人，但不是你一個人的公司。這一千八百萬如果收不回來，公司可能就垮了?！?/p>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板，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公司公司，你眼里只有公司！”她的眼眶紅了，“蘇成，我們結(jié)婚十二年了，這十二年里，你有多少時間是在家里的？有多少時間是陪我的？公司是你的全部，我呢？我是什么？”

“所以你就用公司的錢，去填補(bǔ)你感情的空缺？”我的聲音也冷了下來，“程翰藻是你感情的空缺嗎？”

“你胡說！”她尖叫，“翰藻只是朋友！最好的朋友！你永遠(yuǎn)不懂，不懂那種被理解的感覺，不懂有人愿意聽你說話，懂你的夢想和遺憾！”

“你的夢想就是給程翰藻蓋房子？”

“那是幫助朋友！”她的眼淚流下來，“蘇成，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會支持我做的每一件事?！?/p>

“前提是那件事合理?！蔽艺f，“用一千八百萬給別人的父母蓋房子，這合理嗎？”

她咬著嘴唇，眼淚不停地流。我們隔著餐桌對峙，像兩個陌生人。桌上的菜已經(jīng)涼了，魚湯表面凝出一層油膜，看著有些惡心。

良久，她擦了擦眼淚，聲音沙?。骸板X我會還。就算翰藻還不上，我也會還。用我的私房錢，用我的嫁妝，賣我的首飾，我一定會還?！?/p>

“你的私房錢有多少？嫁妝有多少？首飾能賣多少錢？”我搖頭，“晨萱，你不是小孩子了，做事之前能不能用腦子想想？”

“是，我沒腦子，我蠢！”她哭著說，“那你就聰明？你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公司上，放在那些水泥鋼筋上！我們的家呢？我們的婚姻呢？你關(guān)心過嗎？”

“我努力賺錢，不是為了這個家？”

“家不是用錢堆出來的！”她喊道，“我要的是陪伴，是關(guān)心，是有人在我難過的時候抱抱我，而不是給我一張卡讓我自己去買東西！”

餐廳里又安靜下來。

只有她的抽泣聲，細(xì)微的，壓抑的。我看著她哭紅的眼睛，忽然覺得很累。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彌漫到四肢百骸。

“晨萱，”我說，“我們之間，是不是早就出了問題？”

她沒說話，只是哭。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我問，“從你不再等我回家吃飯？從你開始頻繁和程翰藻見面？還是從我覺得跟你說話越來越累的時候？”

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

“蘇成，你愛我嗎？”她問，“說實話?！?/p>

我沒有立刻回答。

愛嗎？曾經(jīng)愛得毫無保留。但現(xiàn)在呢？在看見那些照片，在知道那一千八百萬之后，在聽見她為另一個男人辯解之后，愛還剩下多少？

“我不知道?！蔽艺\實地說。

她笑了，笑里帶著淚：“我也不知道了。蘇成，我們可能……早就把愛耗盡了。剩下的只是習(xí)慣，還有責(zé)任?！?/p>

責(zé)任。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刺進(jìn)心里。

是啊，責(zé)任。

我負(fù)責(zé)賺錢養(yǎng)家，她負(fù)責(zé)貌美如花——這是多少夫妻的寫照。

我們以為這就是婚姻的常態(tài)，卻不知道愛在日復(fù)一日的責(zé)任中，慢慢風(fēng)干，碎成粉末。

“那一千八百萬，”我回到正題，“你打算怎么處理？”

“我說了會還?！?/strong>

“具體方案?！?/p>

“我……”她語塞，“我會跟翰藻商量，盡快還錢?！?/p>

“如果他還不呢？”

“他會的！”她固執(zhí)地說，“他不是那種人?！?/p>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曾經(jīng)讓我著迷的眼睛?，F(xiàn)在里面只有盲目和固執(zhí)，還有對另一個男人毫無理由的信任。

“好?！蔽艺f，“我給你時間。一個月，一千八百萬必須回到公司賬上。少一分，我們就按法律程序走?！?/p>

“法律程序？”她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不能按時還錢，我會起訴你挪用公司資金。你是法人，要負(fù)法律責(zé)任?！?/strong>

她的臉色徹底白了。

“蘇成，你……你要告我？”

“如果錢回不來，是的?！?/p>

她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認(rèn)識我。也許她確實是第一次認(rèn)識真實的我——不是那個對她百依百順的丈夫，而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男人。

“你狠?！彼鲁鰞蓚€字。

“是你先越界的?！蔽艺f。

我們不再說話。餐廳里彌漫著冰冷的沉默，比剛才的爭吵更令人窒息。窗外的夜色完全黑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

我們的故事，也許就要走到盡頭了。

唐晨萱轉(zhuǎn)身，走進(jìn)臥室，關(guān)上了門。我站在原地，看著滿桌的狼藉。涼掉的菜，枯萎的花，還有那些刺眼的照片。

我一張一張收起照片，整理好，放回公文包。

然后開始收拾餐桌。盤子端進(jìn)廚房，倒掉剩菜，洗碗。水流過手指，是溫的，但我的心是冷的。洗到一半，手機(jī)響了。

是那個私人調(diào)查員。

我擦干手，接起來。

“蘇總，還有一件事?！睂Ψ秸f，“我查到程翰藻最近半年頻繁往返澳門。另外，他父親程建業(yè)的那家建材公司，上個月剛被列入失信被執(zhí)行人名單。”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對方頓了頓，“他們可能根本沒錢還您那一千八百萬。甚至，這錢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還。”

電話掛斷后，我在廚房站了很久。

水龍頭沒關(guān)緊，水滴落在水池里，嘀嗒，嘀嗒。聲音很規(guī)律，像倒計時，像某種宣判。

窗玻璃映出我的臉，面無表情。

但我知道，有些決定，已經(jīng)在心里做好了。

06

接下來的一周，我們過著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生活。

唐晨萱早出晚歸，我很少見到她。即使見到，也只是點頭擦肩，沒有交談。家里的氣氛冷得像冰窖，呼吸都能凝出白霜。

我沒有催她還錢，她在等什么，我不知道。

也許在等程翰藻的承諾，也許在等我心軟。

我沒有心軟，只是給她時間，讓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有些事，別人說的不信，非要自己撞了南墻才肯回頭。

周末到了，程翰藻老家的上梁酒。

唐晨萱一早就起來打扮，挑了件鵝黃色的連衣裙，化了精致的妝。她站在玄關(guān)鏡子前涂口紅時，我從臥室出來，看見她的背影。

“你要去？”她透過鏡子看我。

“嗯?！蔽艺f，“不是請了我們兩個嗎？”

她轉(zhuǎn)過身，眼神復(fù)雜：“我以為你不會去?！?/p>

“去看看。”我說，“看看那一千八百萬，蓋出了什么樣的房子?！?/p>

她的臉色變了變，但沒說什么。我們一前一后下樓，開車。車是她開的，我坐在副駕駛。路上誰也沒說話，只有導(dǎo)航的提示音偶爾響起。

程家村離市區(qū)兩小時車程。

村子比照片里看起來更舊，青石板路坑坑洼洼，車開進(jìn)去顛簸得厲害。

老宅在村子?xùn)|頭，遠(yuǎn)遠(yuǎn)就能看見那棟嶄新的二層小樓。

白墻灰瓦，飛檐翹角，確實氣派。

院子里擺了十幾桌酒席，已經(jīng)坐滿了人。大多是村民，也有幾個城里打扮的。程翰藻站在門口迎客，看見我們，眼睛一亮。

“晨萱！蘇哥！”他迎上來，笑容滿面，“可算來了，就等你們了?！?/p>

唐晨萱擠出一個笑容：“恭喜啊，房子真漂亮。”

“都是你的功勞。”程翰藻說，很自然地攬了一下她的肩，“設(shè)計圖是你畫的，材料是你幫忙挑的，工期也是你盯的。我得好好敬你幾杯?！?/p>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兩秒，才放開。

我看見了，沒說話。

程翰藻的父母也走過來。

兩位老人穿著新衣服，臉上皺紋笑得擠在一起。

程建業(yè)握住我的手，用力搖晃：“蘇老板，多謝多謝，要不是你幫忙，這房子蓋不起來?！?/p>

“我?guī)兔?？”我看著他?/p>

“是啊，晨萱說錢是你公司出的，您真是大好人?！彼锌?，“我們翰藻能有你們這樣的朋友，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p>

我轉(zhuǎn)頭看唐晨萱，她避開了我的目光。

原來她是這么跟程家人說的——錢是我同意出的，是我要幫忙。這樣既保全了她的面子，也讓程家人對我感恩戴德。好算計。

“房子花了多少錢？”我問。

程建業(yè)搓著手：“具體沒算，但晨萱說了，用最好的材料，請最好的施工隊。估計……得這個數(shù)。”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萬？”

“兩千萬。”程翰藻接過話頭，語氣輕松，“蘇哥，你放心，這錢我一定還。最近在談一個大項目，成了就有資金回籠。”

“什么項目？”

“一個度假村的設(shè)計，投資方很有實力?！彼麎旱吐曇簦暗群贤灹?，我第一時間把錢還上，再給你們包個大紅包?！?/p>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

酒席開始了。程翰藻拉著唐晨萱坐主桌，我坐在她旁邊。菜是農(nóng)家菜，大魚大肉，碗碟堆得冒尖。村民們很熱情，不停地勸酒。

唐晨萱喝了幾杯，臉就紅了。

程翰藻一直在她身邊，夾菜，倒茶，低聲說話。

他們的頭湊得很近，從我的角度看過去，像一對親密的情侶。

桌上有人起哄，說程翰藻好福氣，有這么漂亮能干的“女朋友”。

程翰藻笑著擺手：“別亂說，晨萱是我最好的朋友，人家有老公的?！?/p>

那人看向我，訕訕地笑了。

我舉起酒杯，敬了程建業(yè)一杯。酒是自釀的米酒，甜，但后勁大。一杯下去，喉嚨火辣辣的。

酒過三巡，氣氛更熱鬧了。

程翰藻站起來，舉著酒杯致辭。他說感謝父母養(yǎng)育之恩，感謝鄉(xiāng)親們幫忙，特別感謝唐晨萱，沒有她就沒有這棟房子。他說得動情，眼眶都紅了。

唐晨萱看著他，眼睛里又有那種光。

我低頭吃菜，菜很咸，齁得慌。

飯后，程翰藻帶大家參觀新房子。

一樓是客廳、餐廳、廚房，二樓是三間臥室加一個書房。

裝修確實講究，實木地板，定制家具，衛(wèi)浴都是進(jìn)口品牌。

“這浴缸是德國牌子的，一個就要五萬?！背毯苍逯钢髋P的衛(wèi)生間，“晨萱說老人泡澡對身體好，特意選的?！?/p>

唐晨萱笑了笑：“伯父伯母辛苦一輩子，該享享福了?！?/p>

程建業(yè)夫婦連聲道謝，拉著唐晨萱的手不放。

我走到窗邊，看向院子。

舊宅還沒拆，和新樓挨著，對比鮮明。

一邊是搖搖欲墜的破屋，一邊是氣派豪華的新樓。

一千八百萬，堆出了這棟房子，也堆出了某種幻覺。

參觀完，程翰藻把我和唐晨萱帶到二樓書房。

關(guān)上門，外面的喧鬧被隔開。書房里擺著紅木書桌，桌上攤著幾張圖紙。程翰藻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唐晨萱。

“晨萱，你看看這個。”

唐晨萱接過，翻看起來。我看著她的表情從疑惑到驚訝，再到興奮。

“真的？”她抬頭問。

“千真萬確?！背毯苍鍓旱吐曇?，“我托規(guī)劃局的朋友打聽的，消息可靠。明年開春就動工，補(bǔ)償標(biāo)準(zhǔn)是這個數(shù)。”他比了個手勢。

“那這房子……”

“到時候拆一補(bǔ)三，按面積算，至少能拿三套商品房，還有現(xiàn)金補(bǔ)償?！背毯苍逖劬Πl(fā)亮，“晨萱，你那一千八百萬，翻個倍還你都不成問題?！?/p>

唐晨萱轉(zhuǎn)頭看我，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喜悅：“蘇成，你聽見了嗎？這里要開發(fā)了，我們是投資，不是白花錢！”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程翰藻。

“程先生，”我說，“規(guī)劃文件能給我看看嗎？”

程翰藻愣了一下：“文件……文件還沒正式下發(fā)，現(xiàn)在是內(nèi)部消息?！?/p>

“哪個開發(fā)公司？”

“這個……暫時保密?！彼曛?，“蘇哥，商業(yè)機(jī)密，理解一下。但你放心，我程翰藻用人格擔(dān)保，絕對靠譜?！?/p>

人格擔(dān)保。

我笑了，笑得他有些發(fā)毛。

“蘇成，你笑什么？”唐晨萱皺眉。

“沒什么。”我收起笑容，“既然是好消息，那就恭喜你們了?！?/p>

從書房出來，唐晨萱的心情明顯好了很多。她和程翰藻有說有笑，商量著怎么裝修另外幾間房，怎么規(guī)劃院子。我走在他們后面，像個多余的影子。

回程路上，唐晨萱主動跟我說話。

“現(xiàn)在你明白了吧？我不是亂花錢，是投資?！彼恼Z氣里有種揚眉吐氣的快意，“等開發(fā)消息正式公布，房價肯定漲。到時候我們把房子一賣，不僅本金回來，還能賺一筆?！?/p>

“你就這么確定會開發(fā)？”

“翰藻說的，他朋友在規(guī)劃局，消息可靠?！?/p>

“他朋友姓什么？在哪個部門？具體負(fù)責(zé)什么？”我一連串地問。

唐晨萱語塞，隨即惱了：“你什么意思？懷疑翰藻騙我？”

“我只是覺得，這么大的事，應(yīng)該看到正式文件再下結(jié)論?！?/p>

“你總是這樣，什么事都要懷疑，都要證據(jù)?！彼湫Γ疤K成，你這輩子就活在條條框框里，永遠(yuǎn)不敢冒險，所以公司做了十幾年還是這樣，不上不下?！?/p>

我沒接話。

車窗外，田野在后退，遠(yuǎn)處的山巒起伏。

黃昏的光線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很美，但美得不真實。

就像程翰藻口中的開發(fā)規(guī)劃，聽起來誘人，卻看不到根基。

到家時天已經(jīng)黑了。

唐晨萱先下車，頭也不回地進(jìn)了樓。我坐在車?yán)铮瑳]立刻下去。手機(jī)響了，是鄭旭堯。

“蘇總，您讓我查的那家開發(fā)公司，有結(jié)果了?！?/p>

“說。”

“青河鎮(zhèn)那邊確實有開發(fā)傳聞，但只是傳聞。規(guī)劃局的朋友說，至少五年內(nèi)沒有相關(guān)計劃。而且程翰藻提到的那家開發(fā)公司，去年就因為資金鏈斷裂停工了一個項目，現(xiàn)在自身難保?！?/p>

我閉上眼睛。

果然。

“還有，”鄭旭堯頓了頓，“程翰藻最近在澳門欠了不少賭債，債主已經(jīng)找到內(nèi)地來了。他那輛SUV，上周被抵押給了貸款公司?！?/p>

“知道了?！?/p>

掛掉電話，我在黑暗里坐了許久。

發(fā)動機(jī)早就熄火了，車?yán)镌絹碓嚼洹５腋杏X不到冷，只覺得心里空了一塊，風(fēng)吹過去，呼呼作響。

推開車門，上樓。

唐晨萱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我走到她面前，關(guān)掉電視。她抬頭看我，眼神里有不解，還有未消的怒氣。

“怎么了？”

“晨萱，”我說，“我們談?wù)??！?/p>

07

她盤腿坐在沙發(fā)上，抱著抱枕，下巴擱在抱枕上。

“談什么？”她的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fā)坐下。茶幾上還擺著那束枯萎的百合，沒人收拾，就讓它那樣枯著，像某種隱喻。

“那一千八百萬，”我說，“程翰藻還不了?！?/p>

她的眉頭立刻皺起來：“你怎么知道？他都說了，開發(fā)消息一公布……”

“沒有開發(fā)。”我打斷她，“規(guī)劃局沒有相關(guān)計劃，那家開發(fā)公司自身難保。程翰藻在澳門欠了賭債，車都抵押了?！?/p>

她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你調(diào)查他？”

“我調(diào)查我的錢去了哪里?！蔽艺f，“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那一千八百萬，可能永遠(yuǎn)回不來了?！?/p>

“不可能……”她搖頭，“翰藻不會騙我，他說了是投資，說了會還……”

“他還說了什么？”我問，“說你是他最重要的朋友？說他永遠(yuǎn)站在你這邊？說只有他懂你？”

唐晨萱瞪著我，嘴唇顫抖。

“晨萱，你醒醒吧?！蔽业穆曇艉芷届o，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程翰藻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善良，利用你對婚姻的不滿，利用你想證明自己的心態(tài)。那一千八百萬，不是投資，是賭資——他用你的錢去賭，賭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開發(fā)計劃。”

“你胡說！”她站起來，抱枕掉在地上，“翰藻不是那樣的人！我們認(rèn)識十幾年了，我了解他！”

“你了解他什么？”我也站起來，“了解他表面光鮮，實則負(fù)債累累？了解他滿嘴謊言，連父母都騙？還是了解他把你當(dāng)提款機(jī)，用你的錢填補(bǔ)他的窟窿？”

“夠了！”她尖叫，“蘇成，你就是看不得我好！看不得我有朋友，看不得有人關(guān)心我！你就是要我圍著你轉(zhuǎn)，做你籠子里的金絲雀！”

“如果我想要金絲雀，我不會把公司法人給你?！蔽艺f，“我給你自由，給你信任，給你我能給的一切?？赡阌盟隽耸裁?？”

她愣住，眼淚涌出來。

“我……”她哽咽，“我只是想幫朋友，只是想做點有意義的事……蘇成，你知道每天待在家里是什么感覺嗎？像個廢人，等著你施舍一點時間。我也是大學(xué)畢業(yè)，也有夢想，可現(xiàn)在呢？除了買菜做飯，我還會什么？”

“你可以回職場，我從來沒攔過你。”

“回職場？”她苦笑，“脫離社會這么多年，哪個公司要我？而且……而且我習(xí)慣了現(xiàn)在的生活，我害怕改變?！?/p>

“所以你就在程翰藻那里找存在感？”我問，“幫他蓋房子，幫他解決麻煩，在他那里扮演救世主？”

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是，我是在他那里找存在感！至少他需要我，至少我說的話他愿意聽！你呢？蘇成，你什么時候認(rèn)真聽過我說話？什么時候問過我想要什么？”

“我問過。”我說，“結(jié)婚第一年，我問你想不想工作，你說不想，想在家。第三年，我問你想不想出去旅游，你說太累，不想動。第五年，我問你想不想學(xué)點什么，你說沒興趣?！?/p>

我頓了頓：“晨萱，是你自己選擇封閉自己的。然后你怪我不陪你，怪我不懂你?？赡憬o過我機(jī)會嗎？”

她不說話，只是哭。

哭夠了，她擦擦眼淚，聲音沙啞：“所以呢？你現(xiàn)在要怎樣？告我？讓我坐牢？”

“那倒不必。”我說，“那一千八百萬，我可以不追究?！?/p>

她猛地抬頭，眼睛里閃過希望。

“但是，”我繼續(xù)說，“我們的婚姻，到此為止吧?！?/p>

空氣凝固了。

窗外的車流聲，鄰居的電視聲，遠(yuǎn)處隱約的狗吠聲，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世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我們兩人的呼吸聲，一輕一重。

唐晨萱看著我，像不認(rèn)識我一樣。

“你……要離婚？”

“是?！蔽艺f，“走到這一步，我們都累了。不如放手，各自安好?！?/p>

她緩緩坐下，手無意識地抓著沙發(fā)套，抓得指節(jié)發(fā)白。良久，她笑了，笑得很凄涼。

“也好?！彼f，“反正早就名存實亡了。”

我走進(jìn)書房，從保險柜里拿出一份文件。回到客廳，我把文件放在茶幾上，推到地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