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時，我手心里全是汗。

“葉哥，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映在我家冰涼的玻璃上。酒店經(jīng)理葉振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著。

我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

“他們同學(xué)會，定了十瓶五糧液，是吧？”

“對，賬記在李立誠名下，他預(yù)付了定金?！?/strong>

“全換成最便宜的扎啤?！蔽翌D了頓，喉嚨發(fā)緊，“瓶數(shù)對上，賬，算我頭上?！?/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細微的電流聲。

“給他們，”我望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字一句地說，“一個驚喜?！?/p>

01

兒子小軒把書包重重摔在沙發(fā)上。

他悶著頭，不說話，耳朵尖紅紅的。妻子肖婭楠從廚房探出身，用圍裙擦了擦手，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怎么了？跟同學(xué)鬧別扭了？”

小軒搖搖頭，抿著嘴，眼眶卻慢慢紅了。他今年八歲，性子有點像我，認死理。

我放下手里的報價單，坐到他旁邊。沙發(fā)陷下去一塊。

“說說?！蔽遗呐乃谋场?/p>

他抽噎了一下，才斷斷續(xù)續(xù)講出來。

下午手工課，同桌的小胖用班費買的彩紙，多拿了好幾張，藏進自己書包。

小軒看見了，直接舉手告訴了老師。

彩紙還回來了，小胖被批評了幾句。

可放學(xué)時，好幾個平時一起玩的同學(xué)，都不理他了。

他們圍著小胖，嘻嘻哈哈地走遠了。

“我……我沒說錯?！毙≤幪鹉?，眼淚滾下來，“班費是大家的，他多拿了，就是不對?！?/p>

肖婭楠把他摟進懷里，輕聲安慰。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擰了一下。窗外的夕陽正好斜射進來，落在兒子倔強又委屈的臉上，那神情，恍惚間和十年前的某個瞬間重疊了。

“你沒做錯?！蔽衣犚娮约旱穆曇?，有點干澀，“一點都沒錯?！?/p>

肖婭楠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溫軟，卻帶著一絲了然。她什么也沒說，只是更緊地摟了摟兒子。

夜里，我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兒子睡前那句帶著哭腔的“他們?yōu)槭裁床焕砦摇?，在我腦子里反復(fù)盤旋。

十年前的空氣，混合著灰塵與舊課本的氣味，似乎又涌進了鼻腔。那時候，我也覺得，對的就是對的，黑的白不了。

代價是畢業(yè)照上，我站在最邊緣，笑容僵硬。而李立誠被簇擁在中央，意氣風(fēng)發(fā)。

身側(cè)，肖婭楠呼吸均勻。我悄悄翻了個身，面向窗戶。城市的夜光永遠不會徹底黑暗，總有一片混沌的亮，裹著無數(shù)沉睡或清醒的夢。

那件事后，我有很久不再輕易說“對”或“錯”。直到兒子出生，他清澈的眼睛望著我時，我才又試著把那些簡單的道理撿起來，講給他聽。

現(xiàn)在，他遇到了和我當年幾乎一樣的困境。

我閉上眼。有些石頭，你以為沉進了時間的水底，其實它一直在那兒，硌著。

02

肖婭楠的公司樓下有家不錯的咖啡店。

我談完一個客戶，順路過來，想接她下班。時間還早，我要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窗外行人匆匆。手機屏幕亮起，是肖婭楠發(fā)來的信息：“臨時有個小會，等我半小時哈?！?/p>

我回了個“好”，百無聊賴地劃拉著手機。沒什么重要消息，裝修群里在討論瓷磚的報價。

鄰桌幾個年輕人熱烈地聊著晚上的聚餐，笑聲一陣陣傳來。我忽然想起，肖婭楠前幾天好像提過，她大學(xué)的同學(xué)群最近挺熱鬧，似乎也在張羅聚會。

正想著，隔著玻璃窗，我看見肖婭楠從大樓里出來了。

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看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嘴角微微抿著，那是一種她閱讀工作信息時常見的專注表情。

她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微涼的風(fēng)。

“等久了吧？”她在我對面坐下，順手把手機屏幕朝下，擱在桌面上。

“沒事?！蔽野蚜硪槐崆包c好的熱拿鐵推過去。

她笑著接過，捧在手心暖著。我們閑聊了幾句孩子，聊了聊我白天見的那個難纏的客戶?？Х鹊昀锏呐瘹夂茏?，讓人有點昏昏欲睡。

肖婭楠的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嗡嗡震動。她拿起來瞥了一眼，手指似乎下意識想點開，但動作頓住了，很快又按熄了屏幕。

“怎么了？”我問。

“沒什么，群消息，有點吵?！彼似鹉描F喝了一口，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走吧，回家，小軒該餓了?！?/p>

起身穿外套時，她的手機不小心從桌面滑落，掉在軟墊椅子上，屏幕朝上。

就那么一瞬間。

我看見了亮起的預(yù)覽界面。

最頂上的群名是“青春不散場@10年再相約”。

下面最新的一條消息，是一個卡通笑臉表情。

再往下，是一句沒顯示完整的話：“……都通知到了吧？咱們李班長辦事，肯……”

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肖婭楠已經(jīng)迅速撿起了手機，握在手里。她神色如常，挽住我的胳膊：“發(fā)什么呆呢？走啦?！?/p>

我點點頭，跟著她往外走?？Х鹊甑牟ＡчT開合，將室內(nèi)的暖意與香氣隔絕。

街道上的風(fēng)更冷了，直往領(lǐng)口里鉆。那個群名，還有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像一根極細的冰刺，悄無聲息地扎進了某個角落。

青春不散場。

十年再相約。

沒有人問我是否到場。

03

小軒睡著后，家里格外安靜。

肖婭楠在浴室洗漱，水流聲淅淅瀝瀝。我靠在床頭，手里拿著一本翻了幾頁就一直沒看進去的書。

眼前的鉛字模糊成一片，腦海里卻異常清晰。

咖啡店那條驚鴻一瞥的群消息，像啟動了某個生銹的開關(guān)，許多本以為褪色的畫面，帶著當年的聲音和氣味，一幀幀倒灌回來。

李立誠站在講臺上，揮舞著手臂，慷慨激昂地提議用剩余的班費組織一次“難忘的畢業(yè)旅行”，底下掌聲熱烈。他笑得真誠，露出一口白牙。

后來，是我在輔導(dǎo)員辦公室，把一張張皺巴巴的收據(jù)和發(fā)票攤開。

KTV的豪華包間費，高檔餐廳的餐費，甚至還有兩張商場購物小票。

數(shù)字不大，加起來不到三千塊，但對于我們那會兒的學(xué)生來說，那是一筆巨款。

李立誠漲紅的臉，從難以置信到憤怒再到冰冷的眼神。他沒有大聲爭辯，只是死死盯著我，說：“陳默，你厲害?！?/p>

再后來，是畢業(yè)聚餐那天晚上。

本該是主角的班長李立誠沒有出現(xiàn)。

張鵬濤端著酒杯晃到我面前，酒氣噴在我臉上，笑嘻嘻地說：“陳默，就你清高，是吧？”趙皓軒在一旁附和地笑。

很多同學(xué)避開我的目光，低頭吃菜，或者大聲說笑，仿佛我不存在。

那頓飯吃得索然無味，像嚼了一夜的冷蠟。

浴室水聲停了。肖婭楠擦著頭發(fā)走出來，帶著一身濕潤的暖意。她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坐在梳妝臺前慢慢梳頭。

我放下書，躺平，盯著天花板上的陰影。

“還沒睡？”她輕聲問，聲音透過梳頭的窸窣聲傳來。

“嗯?！?/p>

她放下梳子，走過來，掀開被子躺下。床墊微微下沉。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靠過來，只是平躺著。安靜的黑暗在我們之間流淌。

過了一會兒，她側(cè)過身，面向我。黑暗中，她的眼睛有微弱的亮光。

“你看見了，是不是？”她問得很輕。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班?。”

她嘆了口氣，那氣息溫?zé)?，拂過我的臉頰。

“群里是挺熱鬧的。李立誠牽頭組織的，地點定在錦輝酒店，規(guī)格挺高。他們……好像從上個月就開始籌備了?！?/p>

“沒人提我?！蔽艺f。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肖婭楠沉默了一會兒?！耙苍S……只是忘了拉你進群？”

我沒吭聲。

這種借口，連她自己說出來都顯得勉強。

十年了，班級群里一直有我。

只是常年沉寂，像個灰色的符號。

如今要搞這么大的聚會，唯獨“忘了”我這個符號？

“其實不去也好，”肖婭楠的聲音更輕了，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慰，“那種場合，無非是攀比炫耀，沒什么意思。我們帶孩子出去吃頓好的，更實在?！?/p>

我知道她是為我好。她總是這樣，用她自己的方式，試圖包裹住那些可能刺傷我的棱角。

我伸出手，在被子下找到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軟，微微有些涼。

她也握緊了我。沒有再說那些寬慰的話，只是用手指，很輕很慢地，撫過我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那細微的觸感，順著皮膚，一點點滲進緊繃的骨頭縫里。

有些委屈，時隔多年，依然能輕易找到潰堤的缺口。只是現(xiàn)在，它不再奔涌，只是無聲地漫漶，浸濕了胸腔里某一塊堅硬的地方。

我在黑暗里閉上眼。

忘了？或許吧。

但有些人，有些事，故意被“忘掉”，比直接的敵對，更讓人感到一種冰冷的羞辱。

04

周末，我去城東的建材市場看一批瓷磚。

合作多年的老供應(yīng)商價格漲得厲害，想看看有沒有別的選擇。市場里嘈雜喧鬧，空氣里彌漫著粉塵、膠水和各種復(fù)合材料的氣味。

轉(zhuǎn)了幾家店，不是花色不滿意，就是價格談不攏。正打算去另一片區(qū)域看看，迎面撞上一個人。

對方也愣了一下。

“陳默？”

我抬眼，是王海波。

大學(xué)同班，住我斜對門寢室。

關(guān)系不算很近，但也不差。

畢業(yè)頭兩年還偶爾聯(lián)系，后來各自忙碌，漸漸就淡了。

只知道他好像在做建材相關(guān)的生意。

“海波？”我打量他。他發(fā)福了不少，肚子微微腆著，穿著Polo衫，手里拿著個黑色手包，一副小老板派頭。

“真是你??！”王海波笑起來，拍了拍我的胳膊，“好些年沒見了！你怎么跑這兒來了？”

“來看點材料?！蔽液唵握f了下自己的小裝修公司。

“可以??！自己當老板了！”王海波笑容熱情，但眼神在我洗得有些發(fā)白的夾克上短暫停留了一瞬，“我在這邊弄了個店面，主要代理幾個品牌的瓷磚衛(wèi)浴。走走走，去我那兒坐坐，喝杯茶！老同學(xué)難得碰上！”

盛情難卻，我跟著他穿過擁擠的通道，來到一家規(guī)模不小的店面。店里樣品琳瑯滿目，有幾個客戶正在店員陪同下看著。

他在茶臺后面坐下，熟練地?zé)幢！跋胝沂裁礃拥拇u？我這兒牌子全，給你成本價！”

我遞了根煙給他，自己也點上一根。

煙霧裊裊升起，稍微隔開了一些寒暄的熱絡(luò)。

我大致說了說需求，他立刻叫來一個店員，吩咐拿幾款樣品和圖冊給我看。

趁著店員去取東西的間隙，我們閑聊起來。他問我孩子多大，問我公司生意怎么樣，問我住哪個區(qū)。問題一個接一個，回答卻總是浮在表面。

茶泡好了，他給我倒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湯，香氣撲鼻。

“對了，”王海波像是忽然想起，端起茶杯吹了吹，“咱們班最近要搞十年聚會，你知道吧？李立誠組織的，陣仗不小?！?/p>

我的心微微一提，面上不動聲色：“聽說了點?！?/p>

“你也該來??！”他語氣熱切，“畢業(yè)十年了，大家都變樣了！李立誠現(xiàn)在混得可好了，在那邊公司是個中層領(lǐng)導(dǎo)，說話管用。張鵬濤、趙皓軒他們幾個也都不錯……聚聚多好，聯(lián)絡(luò)感情，說不定還有業(yè)務(wù)機會?！?/p>

他說著，觀察著我的神色。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點燙，舌尖發(fā)麻?！霸倏窗桑綍r候不一定有空。”

“唉，再忙也得抽時間嘛！畢竟是十年。”王海波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推心置腹的意味，“陳默，當年那點事兒，過去就過去了。李立誠現(xiàn)在提起你，也沒說什么。同學(xué)一場，有什么過不去的？”

我沒接話，只是看著杯中起伏的茶葉。

店員把圖冊和幾塊小樣磚拿了過來。王海波立刻轉(zhuǎn)向產(chǎn)品，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什么釉面工藝、耐磨系數(shù)、流行花色，顯得專業(yè)又熟稔。

我翻看著圖冊，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心思卻飄得很遠。

王海波的態(tài)度很微妙。

熱情，但隔著距離。

勸和，卻又不愿深談。

他提起李立誠時那種自然熟稔的口吻，提起聚會時那種理所當然的“你也該來”，都清晰地在空氣中劃出了一條線。

線的那邊，是熱鬧的“我們”。線的這邊，是沉默的“我”。

聊了大概二十分鐘，我借口還要去別處看看，起身告辭。

王海波也沒有多留，送我到店門口，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磚的事兒隨時找我！聚會的事你再考慮考慮，定了在錦輝酒店，日子好像就在下周六晚上！”

我點點頭，轉(zhuǎn)身匯入市場的人流。

走出去很遠，回頭看了一眼。王海波已經(jīng)回到店里，正跟一個新進來的客戶談笑風(fēng)生，手舞足蹈。

他剛才所有的熱情和勸解，像店里明亮的燈光一樣，只存在于那個固定的空間內(nèi)。一旦離開，便迅速消散在嘈雜混沌的市場空氣里。

風(fēng)一吹，身上那點被他拍過的暖意，也迅速涼透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肖婭楠問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沒有立刻回復(fù)。站在堆滿建筑材料的通道邊，點了第二根煙。

錦輝酒店。下周六晚上。

他們真的，沒有打算叫我。

05

接下來的幾天，“錦輝酒店”和“下周六晚上”這兩個詞，像設(shè)定好的背景音，時不時在我腦子里響一下。

我刻意不去多想，把精力都投在了一個即將收尾的工地驗收上。

爬上爬下檢查細節(jié)，和工人溝通修補，跟業(yè)主反復(fù)確認。

身體累極了，腦子反而能獲得片刻安寧。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核對賬目，手機進來一條短信。

是一個很久沒有聯(lián)系過的大學(xué)同學(xué)，周婧。

讀書時是個文靜靦腆的女生，跟我談不上多熟，但也沒有過沖突。

短信內(nèi)容很短：“陳默，我是周婧。聽說李立誠他們組織的聚會沒叫你？你知道他們每人收了多少嗎？一千五。就一頓飯?！?/p>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不知該回什么。最終只打了兩個字：“謝謝?！?/p>

周婧沒有再回復(fù)。這條突兀又直接的短信，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看似平靜的湖面。

一千五。人均一千五的聚會。

以我對錦輝酒店消費水平的粗略了解，這價格高得有些異常。即便李立誠要講排場，點最好的菜，喝最好的酒，人均也遠不到這個數(shù)。除非……

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快的猜想，悄然浮現(xiàn)。

十年前那些皺巴巴的發(fā)票，KTV，餐廳，購物小票……李立誠當時被揭穿后，那張通紅又倉皇的臉。

有些東西，真的會變嗎？還是僅僅隱藏得更深，找到了更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關(guān)掉電腦，走到窗邊。

我的小公司在一條不算繁華的街道邊，樓下是各種小吃店和便利店。

傍晚時分，人流多了起來，充滿著為生計奔忙的嘈雜活力。

我想起李立誠在大學(xué)時的樣子。

總是衣著光鮮，說話得體，善于組織活動，也善于和老師、同學(xué)搞好關(guān)系。

他有一種天生的吸引力，能讓大多數(shù)人圍攏在他身邊。

班費事件之前，我甚至也曾覺得他是個不錯的班長。

直到我發(fā)現(xiàn)，他那迷人的號召力和組織力背后，是對公共資源的隨意支配，是將集體利益悄然轉(zhuǎn)化為個人人情和好處的熟練。

十年過去，他成了“混得好”的中層領(lǐng)導(dǎo)。組織一場人均一千五的“高標準”聚會，似乎順理成章。

那一千五百塊錢里，有多少會真正變成餐桌上的酒菜，又有多少，會像當年那些班費一樣，流向他處？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帶著灼人的溫度，再也按不下去。

它不僅關(guān)乎我個人的被排斥和屈辱，更關(guān)乎一種我至今仍然無法認同的“規(guī)則”。

我查到了錦輝酒店餐飲部的預(yù)訂電話。打過去，是一個聲音甜美的女客服。

“您好，我想咨詢一下，大概下周六晚上，是否有一個‘青春不散場’同學(xué)聚會的預(yù)訂？負責(zé)人姓李?！?/p>

“請您稍等……是的，有一位李立誠先生預(yù)訂了我們最大的宴會廳‘錦繡廳’，請問您是要確認具體信息嗎？”

“我想了解一下大概的餐標和酒水標準，我們公司最近也想組織活動，做個參考?！?/p>

“好的。李先生預(yù)訂的是我們最高檔的‘尊享’套餐，包含十六道主菜和點心。酒水方面，他預(yù)定了十瓶52度的五糧液，作為宴會的配酒。”

十瓶五糧液。我默默計算著。按照市價，這十瓶酒，已經(jīng)接近甚至超過人均一千五的餐費總和。菜錢呢？場地費呢？

“這個標準，人均消費大概多少？”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只是好奇。

“抱歉先生，具體的賬單明細我們不方便透露。但‘尊享’套餐搭配這樣的酒水，通常人均會在比較高的水平?！笨头幕卮鸷苈殬I(yè)，但也足夠說明問題。

掛了電話，我坐回椅子。

窗外已是華燈初上。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臉，沒什么表情。

十瓶五糧液。李立誠向每人收取一千五。三十個人，就是四萬五千元。

一場極盡奢華的狂歡。而我，是被deliberately遺忘在門外的那個人。

不僅僅是被遺忘。

如果我的猜想有一絲可能成真，那么這場我用一千五百元（或許更多）供養(yǎng)的盛宴，正在我無法觸及的地方，成為某些人又一次鞏固關(guān)系、炫耀成功、甚至中飽私囊的舞臺。

胸口堵著一團硬塊，呼吸不暢。

十年前，我站了出來，結(jié)果是被孤立，是畢業(yè)照上尷尬的邊緣位置。

十年后，我沉默著，坐在我小小的、為生計奔波的公司里，隔著城市的燈火與喧囂，想象著那場盛宴的推杯換盞。

然后呢？

然后繼續(xù)沉默，繼續(xù)被遺忘，繼續(xù)在某個深夜，被兒子類似的問題觸動心腸，卻只能說出蒼白的“你沒做錯”？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攥成了拳，指甲掐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那痛感，像一根引線。

或許，沉默太久了。

也該聽聽別的響聲。

06

葉振看到我時，明顯愣了一下。

錦輝酒店金碧輝煌的大堂，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匆匆來往的人影。他穿著筆挺的黑色經(jīng)理制服，正跟一個下屬交代什么。

“小默？”他揮揮手讓下屬先走，快步迎過來，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你怎么跑這兒來了？找我？”

葉振比我大十多歲，是我父親早年帶過的學(xué)徒。

父親是老家有名的廚師，葉振跟他學(xué)了幾年手藝，后來出來闖蕩，摸爬滾打，做到了這家星級酒店的餐飲部經(jīng)理。

父親去世時，他專程趕回去奔喪，忙前忙后，眼睛哭得通紅。

這些年逢年過節(jié)，我們偶爾通個電話，他知道我開了個小公司，還說過有需要宴請客戶可以找他打折。

“葉哥，耽誤你幾分鐘，有點事?！蔽覕D出一個笑容。

“跟我還客氣啥！走，去我辦公室說?！彼麩崆榈財埩讼挛业募绨颍掖┻^大堂，走進員工區(qū)域。

他的辦公室不大，但整潔。墻上掛著幾幅餐飲比賽的獎狀。他給我倒了杯水，在我對面坐下。

“說吧，啥事？是不是公司要搞活動，安排吃飯？”他笑著問。

我握著溫?zé)岬募埍?，斟酌著怎么開口?！安皇枪镜氖?。葉哥，你們這兒，是不是接了一個叫李立誠的預(yù)訂，同學(xué)聚會，下周六，錦繡廳？”

葉振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身體往后靠了靠，目光里多了點審視?！笆怯羞@么個預(yù)訂。怎么，你也是他們同學(xué)？”

“嗯?！蔽尹c點頭，“同班?！?/p>

“那你是來……”葉振拖長了語調(diào)。

“他們沒叫我。”我直接說了出來，聲音平平。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葉振拿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再放下杯子時，他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看著我。

“所以？”他問。

我吸了口氣，把周婧的短信，還有我打聽到的餐標酒水，以及人均一千五的收費，簡單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

葉振聽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等我說完，他沉默了片刻。

“十瓶五糧液，是我們這邊幫忙建議的，撐場面嘛?！彼従忛_口，語氣是職業(yè)性的平鋪直敘，“至于他們內(nèi)部怎么收費，我們不過問。不過……”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東西，“立誠這個人，倒是挺會辦事。預(yù)訂時特意問過，如果實際消費的酒水沒開瓶，能不能退。我們原則上是不退的，但如果是存酒或者特殊情況，也可以操作?！?/p>

他點到即止，沒有再說下去。

但我聽懂了。沒開瓶的酒，可以“操作”。那開了瓶的呢？賬目上的十瓶，和實際消耗的，是否總能對得上？

十年前那些可以“操作”的班費，十年后這些可以“操作”的酒水。

有些手段，換了時空，依然駕輕就熟。

“葉哥，”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成年人的圓滑，也有舊日情誼留下的些許坦誠，“我想請你，幫個忙?！?/p>

“你說?！?/p>

“他們那十瓶五糧液，”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到時候，全給我換成最便宜的扎啤。瓶數(shù)對上就行?！?/p>

葉振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著我，像第一次認識我。

“賬，記在我頭上。我現(xiàn)在就付扎啤的錢?！蔽已a充道，聲音不高，卻異常堅決，“他們那份酒水錢，該退給李立誠的，你們照退。差額損失，我來補。”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中央空調(diào)送出微弱的氣流聲。

葉振很久沒說話。他拿起煙盒，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小默，”他透過煙霧看我，“你想清楚了？這么干，可就是當面撕破臉了。以后在那個圈子……”

“我早就不在那個圈子里了?！蔽掖驍嗨?，扯了扯嘴角，可能算不上一個笑，“他們親手把我劃出去的?！?/p>

“就為出口氣？”

“不全是。”我望著窗外酒店庭院里精心修剪的灌木，“葉哥，我爸以前常跟我說，做人做事，心里得有個譜，看得見臟東西，不能總假裝它不存在。我假裝了十年，挺累的?！蔽肄D(zhuǎn)回頭看他，“這次，我想讓他們也看見。用他們自己的方式。”

葉振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動作有些重。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在我臉上來回掃視，似乎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回憶什么。

最終，他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很多復(fù)雜的東西。

“你小子，這倔脾氣，跟你爸當年真像?！彼麚u了搖頭，又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行，這個‘忙’，我?guī)土恕２贿^我得安排一下，做得自然點，不能把我自己和你明顯兜進去。酒水出庫入庫，總有點‘意外’可能?！?/p>

我心頭一松，緊接著是更沉重的緊繃。“謝謝葉哥?！?/p>

“別謝太早。”葉振擺擺手，神色嚴肅起來，“我只管換酒。聚會上會發(fā)生什么，我控制不了。還有，李立誠那邊，預(yù)訂時還提過，菜單里幾道貴價海鮮，可以根據(jù)‘實際需求’調(diào)整分量和計價方式。這里頭的空間，恐怕不比酒水小?！?/p>

我怔住了。不僅酒，連菜也……

葉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熬蹠翘?，我會在酒店。有什么‘情況’，我可能沒法直接告訴你，但……你自己留意吧?！?/p>

他答應(yīng)幫我，但也劃清了界限。這是成年人的智慧，也是情分。

“我明白。”我也站起來，“扎啤的錢，我現(xiàn)在轉(zhuǎn)給你?！?/p>

“不急，事后再說?！比~振轉(zhuǎn)過身，“小默，既然決定了，就別后悔。有些戲，開場了，就得唱完?！?/p>

我點點頭，喉嚨發(fā)干，什么也說不出來。

走出酒店，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站在臺階上，回頭望了望那流光溢彩的玻璃幕墻。

錦繡廳就在那里面。下周六晚上，那里將燈火通明，歡聲笑語。

而十瓶金黃色的扎啤，會代替晶瑩剔透的五糧液，靜靜地等待著。

給他們的“驚喜”。

也給自己的一個了結(jié)。

07

從錦輝酒店回來后的兩天，我有些魂不守舍。

腦子里反復(fù)推演著各種可能發(fā)生的場景。

李立誠看到扎啤時的表情，張鵬濤、趙皓軒他們會是什么反應(yīng)，其他同學(xué)會如何議論。

想象帶來一絲近乎殘酷的快意，但緊隨其后的，是更深的不安和空虛。

我真的需要這樣做嗎？用這種近乎惡作劇的方式，去報復(fù)一場早已注定的排斥？

可每當我想退縮，周婧短信里那個“一千五”，葉振口中那些“操作”和“空間”，還有十年前李立誠那張冰冷的臉，就會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

那不是簡單的個人恩怨，那是一種系統(tǒng)性的、被默許的齷齪。

我沉默，它就會繼續(xù)。

葉振在第三天下午打來了電話。

“小默，都安排好了?！彼穆曇艉芷届o，像在說一件日常工作，“酒水庫房那邊，我會讓人在聚會當天下午，‘不小心’把預(yù)訂的五糧液登記成已出庫給另一個宴會，等發(fā)現(xiàn)不對，臨時調(diào)貨已經(jīng)來不及，只能用庫存充足的扎啤頂替。理由可以是新員工操作失誤。賬單會分開處理，你那份扎啤錢，等事情過了再結(jié)?！?/p>

“李立誠那邊……”

“他如果問，就是酒店的工作失誤，深表歉意，可以給予一定折扣補償。他不會為了已付款且‘未實際消耗’的五糧液，在聚會現(xiàn)場大鬧的，那太丟份?！比~振頓了頓，“至于他私下里怎么跟同學(xué)解釋人均一千五的花銷，那就是他的事了?！?/p>

計劃很周詳，最大限度地撇清了酒店和我的直接關(guān)聯(lián)，把“意外”做得更像真的。葉振是老江湖。

“葉哥，費心了?！蔽矣芍缘卣f。

“別說這些?！比~振在電話那頭似乎擺了擺手，“不過小默，有件事，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該告訴你。”

“什么事？”

“你記得你們班，有個叫董語蘭的女同學(xué)嗎？”

董語蘭？

記憶的灰塵被拂開一角。

一個總是坐在教室中后排，安靜看書的女生。

不太起眼，說話輕聲細語。

班費事件時，她好像……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疏遠我，有幾次在食堂碰見，還會微微點頭示意。

但也僅此而已。

畢業(yè)后就沒了聯(lián)系。

“記得，怎么了？”

葉振的聲音壓低了些：“前兩年，她來我們酒店參加過一場行業(yè)培訓(xùn)會，是我負責(zé)接待的。中間閑聊，提到母校，才知道是校友。后來加了微信，偶爾點點贊。她好像一直過得不太順，工作換了幾次，身體也不太好。昨天我看到她發(fā)了個挺感慨的朋友圈，說什么‘十年光陰，有些人有些事，陰影長得超出想象’。我下意識想到了你們這個聚會，就多問了一句。”

我屏住呼吸。

“她沒細說，只是感嘆，說當年班費那事，她其實知道一些內(nèi)情，但不敢說。后來你站出來，她心里是佩服的。但事情鬧大后，李立誠雖然受了批評，卻沒傷筋動骨，他和他那幫兄弟，反而覺得是因為有人‘多嘴’才丟了面子。他們不敢明著對你怎么樣，但……”

葉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措辭。

“但他們覺得，董語蘭那段時間跟你走得‘有點近’——其實也就是點頭之交——就把一部分怨氣，隱隱撒在了她身上。一些好的實習(xí)機會，班級活動的小排擠，畢業(yè)推薦時的閑話……很隱蔽，但足夠讓人難受。她說那兩年，過得特別壓抑，甚至影響了后來的求職和心態(tài)?！?/p>

我拿著手機，僵在原地。窗外的車流聲、人聲，瞬間離得很遠。

董語蘭？那個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的女生？

因為我當年的“多事”，她承受了長達兩年的隱性冷暴力？而我對此一無所知，畢業(yè)后便將那段往事連同那些人，一起拋諸腦后。

我以為我的“代價”是明確的孤立和邊緣化。卻沒想到，在我看不見的角落，還有另一個人，因為我堅持的“對”，付出了更長、更窒息的代價。

“她……她現(xiàn)在怎么樣？”我的聲音有些啞。

“看起來還行，但話里話外，總有些消沉?！比~振嘆了口氣，“我跟你說這個，不是想讓你更難受。只是想提醒你，小默，你當年做的事，或許是對的。但它產(chǎn)生的漣漪，可能波及到你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地方。這次你想做的事，也一樣。你想撕開的是李立誠的面具，但裂痕出現(xiàn)時，會照出多少東西，傷到哪些人，誰也不知道?！?/p>

電話掛斷很久，我還站在原地。

手心冰涼。

原以為只是我和李立誠之間一場遲到了十年的對峙?，F(xiàn)在，卻意外地牽扯出一個沉默的受害者。

我的“驚喜”，真的只是給李立誠他們的嗎？

還是說，在命運曲折的回廊里，我也在不自知中，即將敲響另一扇塵封的門？

那種急于報復(fù)的灼熱，忽然被澆上了一層冰冷粘膩的東西。它依然在燃燒，卻發(fā)出了噼啪的、不安的聲響。

08

聚會前夜，肖婭楠洗好澡出來，一邊擦頭發(fā)一邊拿起床頭充電的手機。

她習(xí)慣睡前看一眼賬戶余額和賬單。手指滑動屏幕，動作忽然停住了。

“陳默，”她轉(zhuǎn)過頭，眉頭微蹙，“你前天有一筆轉(zhuǎn)賬，給‘葉振’的，八百塊？備注是‘扎啤錢’？怎么回事？”

該來的還是來了。我合上手里根本沒看進去的書，坐直身體。

“嗯，是我轉(zhuǎn)的?！蔽冶M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葉哥那邊有點事，我?guī)退麎|付一下?！?/p>

肖婭楠沒說話，只是看著我。她的眼睛在柔和的床頭燈下，清澈又銳利，能輕易看穿我拙劣的掩飾。我們在一起十幾年，我?guī)缀鯖]對她撒過謊。

“葉振在酒店工作，需要墊付扎啤錢？”她輕聲問，走到床邊坐下，頭發(fā)上的水汽帶著淡淡的香氣，“而且，這么巧，是聚會前一天轉(zhuǎn)的？錦輝酒店的扎?。俊?/p>

我沉默。所有的借口在她平靜的注視下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放下手機，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微微潮濕?！瓣惸嬖V我，你想做什么？”

那暖意從手背傳來，卻讓我心里一陣發(fā)酸。我反握住她的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虎口。

“他們明天在錦輝酒店聚會，”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地響起，“人均交了一千五。李立誠訂了十瓶五糧液?！?/p>

肖婭楠的眼睛微微睜大。

“我讓葉哥幫忙，把那十瓶五糧液，全換成最便宜的扎啤。賬，算我的?！蔽乙豢跉庹f完，像卸下了一塊石頭，但緊接著是更深的虛空。

臥室里安靜極了，只有窗外遙遠的、模糊的城市夜聲。

肖婭楠很久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我，目光里有驚訝，有了然，有擔(dān)憂，還有許多我一時分辨不清的情緒。她的手在我手里，微微顫了一下。

“為什么？”她終于問，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我心上，“就因為他們沒叫你？陳默，為了賭一口氣，值得嗎？你知道這么做的后果嗎？李立誠那個人……還有那些同學(xué)，他們會怎么看你？以后……”

“不只是因為沒叫我。”我打斷她，手指收緊，“婭楠，你知道他們收了一千五每人嗎？十瓶五糧液，加上最高檔的菜，根本用不了那么多錢！葉哥暗示我，酒水可以‘操作’，菜單也可以‘調(diào)整’。他在故技重施！用大家的錢，給他自己鋪排場，撈好處！就像十年前一樣！”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帶著久違的激動和憤怒。

肖婭楠怔怔地看著我。她聽我提過班費事件，但細節(jié)和后來的影響，我很少深談。此刻，那股沉積了十年的泥漿，似乎終于找到了一個決口。

“所以，你要當眾揭穿他？”她喃喃道。

“我要讓他那杯‘高檔聚會’的酒，喝不下去?！蔽乙е?，“我要讓所有交了錢的人看看，他們的一千五，到底換來了什么！我要讓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會一直沉默，不是所有事都能被他輕易‘操作’！”

我說得斬釘截鐵，胸膛起伏。但下一秒，對上肖婭楠憂慮的眼神，那股虛張的氣勢又漏了些許。

“還有……”我喉結(jié)滾動，艱難地說，“葉哥告訴我，當年……因為班費的事，董語蘭，一個我們班幾乎沒什么存在感的女同學(xué)，被李立誠他們暗中排擠了兩年，過得很不好。而我，從來不知道?！?/p>

肖婭楠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掩住了嘴。

“我以為我只是付出了自己的代價?！蔽业拖骂^，看著我們交握的手，“但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可能還有別人，在為我所謂的‘正確’買單。我……我不能就這么算了，婭楠。這次不行。”

漫長的沉默。

肖婭楠抽出手，撫上我的臉頰。她的指尖微涼，動作卻溫柔。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眼神復(fù)雜，“你想做，就去做吧?！?/p>

我愕然抬頭。

“我知道勸不住你。你這人，平時看著悶，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彼旖菑澚藦?，是個很淡的、帶著無奈和心疼的笑，“當年我喜歡你，也是因為你這點傻氣?！?/p>

“婭楠……”

“但是陳默，”她語氣認真起來，“你要想清楚，你這么做，可能傷不了李立誠多少，他總有辦法圓過去。但你自己，可能會再次被推到風(fēng)口浪尖，被說成小氣、記仇、搞破壞。還有那個董語蘭，如果因為這件事再被牽扯出來……”

“我知道?！蔽椅兆∷龘嵩谖夷樕系氖郑拔叶枷脒^?？赡茏詈蠛茈y看，可能什么也改變不了。但有些事，不做，我心里過不去。這十年，它一直堵在那兒。”

肖婭楠凝視著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傾身過來，輕輕抱住了我。

她的身體柔軟溫暖，帶著我熟悉的、安心的氣息。

“那就去做吧。”她在我耳邊說，聲音很輕，卻堅定，“不管發(fā)生什么，回家來。我和小軒在這兒?！?/p>

我的眼眶驟然發(fā)熱，用力回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頭。

窗外，夜色深沉，無星無月。

明天，就是聚會了。

09

周六白天過得格外漫長。

我強迫自己去了公司，處理了幾份文件，卻根本看不進去。手機一直安靜地躺著，沒有來自那個“青春不散場”群的任何消息——我本就不在其中。

肖婭楠帶著小軒去上興趣班了，家里空蕩蕩的。

傍晚時分，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電視開著，播放著熱鬧的綜藝節(jié)目，但我什么也聽不見。墻上的鐘，秒針一格一格跳動的聲音，卻被無限放大。

六點半。

聚會應(yīng)該已經(jīng)開始了。

簽到，寒暄，李立誠作為組織者，一定在熱情地招呼每個人，說著“大家好久不見”、“今天一定不醉不歸”之類的場面話。

七點。冷盤上桌，酒水斟滿。李立誠或許會端起那杯“五糧液”，發(fā)表一番感懷過往、展望未來的祝酒詞。杯子碰撞，笑聲洋溢。

七點半左右，熱菜該陸續(xù)上了。酒過一巡，氣氛正酣。

我的心跳，隨著我臆想中的時間線，一點點加快，又沉沉下墜。

七點四十分。我的手機屏幕，終于亮了一下。

是葉振發(fā)來的。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角度有些偏，像是在宴會廳側(cè)面的服務(wù)通道口拍的。能看見錦繡廳里璀璨的水晶燈，圍坐的大圓桌，以及桌上……

那一扎扎金黃色的、冒著細膩泡沫的啤酒，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它們被放在桌面的轉(zhuǎn)盤上，旁邊是精致的瓷碟和玻璃杯。

而原本應(yīng)該擺放五糧液的位置，空空如也。

照片里，能看見李立誠側(cè)對著鏡頭，手里端著酒杯，臉上的笑容似乎有些僵硬。

他旁邊坐著張鵬濤，正低頭看著面前的扎啤杯，眉頭皺著。

另一桌的趙皓軒，舉著杯子，表情錯愕，好像在跟旁邊的人說著什么。

畫面有些模糊，但那種突兀的、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感覺，撲面而來。

我盯著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退出，照片自動保存。

沒有預(yù)想中的快意，只有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緩慢地搏動。

幾分鐘后，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周婧。還是短信。

“酒是扎啤。李立誠說是酒店搞錯了，正在協(xié)調(diào)。有人問五糧液呢，他臉色很難看。張鵬濤在罵酒店。”

我沒回復(fù)。把手機扣在沙發(fā)上。

手心又開始出汗，冰冷的。

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鐘，手機接連震動了好幾下。

是另一個我?guī)缀跬嗣值耐瑢W(xué)，吳浩。他居然給我發(fā)了幾條微信。

“陳默？你在嗎？今天聚會……哎，有點不對勁啊?！?/p>

“李立誠說訂的是五糧液，結(jié)果上來全是啤酒！酒店經(jīng)理來道歉，說是工作失誤，給打折。但李立誠之前收錢時，可是按五糧液收的！”

“剛才王海波私下嘀咕，說這差價可大了去了。李立誠含含糊糊，說會處理好，讓大家放心喝酒?！?/strong>

“氣氛有點怪。好多人在小聲議論?！?/p>

“你……是不是知道點什么？”

我看著那一行行跳出來的字，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那張酒桌周圍，無數(shù)閃爍的、猜疑的、審視的目光，正從扎啤杯沿上方，悄悄投向努力維持鎮(zhèn)定的李立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