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說：半生錯過

沿海漁村的風里總混著咸腥，曾子安記得和劉雪琴用兩種方言爭一頭牛的名字，她記得他鼻尖掛著兩條濃涕的蠢樣。

三大姓的人擠在這片海灘討生活，貨船靠岸時，孩子們抱著魚簍瘋跑，劉雪琴的簍子永遠只裝小半滿。

“連寄居蟹都要，夠吃嗎？” 曾子安背著沉甸甸的海貨追上她，額角沁著汗。

劉雪琴仰著曬不黑的臉，皮膚透著健康的紅：“我媽說‘取有度，節(jié)有余’，海洋才肯一直給我們魚吃?！?/p>

他聽不懂，只臊得臉紅，卻沒告訴她，這些雜魚小蝦要腌成咸醬，配著自種青菜能省不少錢 —— 他和母親相依為命，總得學著分擔。

四年級學《卜算子?詠梅》，讀到 “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曾子安的目光總往同桌劉雪琴身上飄。

白皮膚的小姑娘站在海浪里笑他逮寄居蟹的模樣，在他心里生了根，懵懂情愫悄悄發(fā)了芽。可還沒等他想出不討人厭的表白方式，劉雪琴的家就塌了。

那天背詩到一半，劉雪琴被面色慘白的母親接走。

半個月后，曾子安看見她家四口歸來，她父親坐在輪椅上，劉雪琴的衣服又臟又亂，頭發(fā)結成了團。

往后的日子，酒坊、橡膠林、胡椒地成了劉雪琴的常去之地，她母親還擺起了封建迷信用品攤。

夜里，曾子安躲在她家后門，聽見哭聲罵聲混在一起，看見劉雪琴把弟弟塞進床底，自己被父親踹在瓷碗碎片上，藍色校服洇出暗紅。他大喊著 “住手”，卻在男人操起木棍時落荒而逃，跑了兩條街才敢拐去居委會求救。

數(shù)學課上，曾子安趴在桌上裝睡，胳肢窩底下塞進一張字條：“謝謝你，子安。” 他望著劉雪琴認真刷題的臉，鏡片上裂著道縫，忽然覺得兩人既親近又遙遠。

初中的重點班和普通班隔著兩棟樓，劉雪琴住校后，總最后一個離開教室。曾子安暑假去碼頭卸貨，攥著血汗錢買了副新眼鏡，卻在她家門外撞見她父親搶母親的辛苦錢。

劉雪琴驚慌地關上門，他把眼鏡放在窗欞上，看著一只白手飛快取走。

后來曾子安去深圳學裝修，每次回家都約劉雪琴在碼頭見面。

他講大城市的咖啡和小龍蝦，說要帶她住大房子，她捂著嘴笑他吹牛皮，眼里卻閃著光。

可高二那年，他提前回家，竟看見劉雪琴和個斯文男人散步 —— 是來實習的楊老師，幫她數(shù)學提了三十分。

“你怎么有空在這晃？叔叔賭輸了會打阿姨的！” 話一出口，曾子安就后悔了。

劉雪琴的臉瞬間漲紅，逃也似的離開。

高考后，劉雪琴被四川的大學錄取，選了護理專業(yè)?！八麜諔??！?她說起楊老師時的羞澀，像針一樣扎在曾子安心上。

第一次醉酒，曾子安趴在海灘上，看著寄居蟹揮舞鉗子剪斷陽光，忽然覺得愛情也跟著碎了。

他拼命工作，在幫李教授翻新房子時，救了突發(fā)腦溢血的老人。老人認他做干兒子，女兒嬌嬌看他的眼神藏著溫柔。

曾子安想，劉雪琴有人照顧了，自己也該往前走了。

劉雪琴結婚的消息傳來時，曾子安正摟著嬌嬌看電影，看到結尾那句 “他好像一條狗啊”，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一年后，他和嬌嬌結婚，新婚夜夢見白皮膚的小姑娘追著浪花跑，慢慢消失在海平面。

幸福卻戛然而止。

那天曾子安為客戶糾結瓷磚顏色，耽誤了回家時間，路上撞見交通事故 —— 工程車側翻，壓著的私家車里，穿碎花裙的妻子渾身是血。

急診室外，他聽見儀器拉成一條直線，妻子最后只說得出 “下…… 你，好、好……”

葬禮上，曾子安笑著說要給嬌嬌點燈，轉身就瘦脫了相。他在家擺四副碗筷，每日打掃嬰兒房，直到岳父叫來劉雪琴。

她剛和楊老師離婚，正一點點償還債務。曾子安抱著她嚎啕大哭，把所有悔恨都倒了出來。

三年后，妻子入夢，說完了那句沒講完的話：“子安哥，對不起，下輩子再愛我，你要好好過?！?夢里還有個小女孩，舉著魚簍說：“寄居蟹給你，別欺負它跑不快?！?/p>

又過一年，母親和岳父結婚，喜宴上劉雪琴幫母親化妝，眼角有了細紋。

曾子安約她逛海鮮市場，回漁村看舊教室，在碼頭牽起她的手。海浪拍打著礁石，兩人都沒說話，卻懂了彼此的滄桑。

那些年的苦難像退去的潮水，留下的是彼此見證的過往。曾子安知道，劉雪琴心里那顆早熟的柔弱心靈，始終牽掛著家；而他對她的疼惜，從未因時光流逝而減少。

寄居蟹還在沙灘上爬行，海浪依舊漲了又退，就像生活，歷經(jīng)磨難，終會在冥冥之中，給予彌補與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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