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在深夜兩點響起。

郭英逸的聲音在電流里發(fā)顫，帶著酒意和掩飾不住的慌亂。

他說夢琪情緒不對，把自己反鎖在客房。

他說他媽突然從外地趕回來，現(xiàn)在正在客廳摔東西。

他說陳哥，事情鬧大了，你能不能……

我站在客廳中央，腳下是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

窗外夜色沉得看不見底。

“我要無限期外派出國。”我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明早就動身。”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們好好過?！蔽艺f完這句，掛斷了電話。

01

雨是傍晚開始下的。

我關(guān)掉電腦時，窗外已經(jīng)是一片濕漉漉的昏黃。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黃夢琪發(fā)來消息：“頭疼，先回去了?！?/p>

距離她下班已經(jīng)過去四十分鐘。我撥通電話，鈴聲在嘈雜的背景音里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你在哪兒？”我問。

“地鐵口。”她的聲音有些悶，“雨太大了，打不到車。”

“等著。”

公司到她單位有七公里。晚高峰加上雨天，導航上的紅線越來越長。我在離地鐵站還有兩個路口的地方停下，撐傘跑過去。

她站在便利店檐下，深灰色西裝外套上濺著水漬，頭發(fā)有幾縷貼在額前。看見我，她抿了抿嘴，沒說話。

“藥吃了嗎？”我把傘往她那邊傾。

“還沒?！彼皖^看手機，“等會兒買?！?/p>

坐進車里，空調(diào)的熱風慢慢吹起來。她搓了搓手，劃開屏幕繼續(xù)看什么。我把保溫杯遞過去：“溫水?！?/p>

“謝謝?！彼舆^去，沒喝，放在杯架上。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雨刮器來回擺動，霓虹燈在水幕里化開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今天開會，”她忽然開口，“王總又把我的方案否了。”

我“嗯”了一聲，等她說下去。

“說我太保守，沒有爆點?！彼恐伪?，閉上眼睛，“郭英逸正好來我們公司拍宣傳片，聽見了。散會后他跟我說，不是方案的問題，是王總自己心里沒底，所以不敢用新東西?！?/p>

她說這話時，嘴角有很淺的笑意。

綠燈亮了。我松開剎車。

“然后呢？”

“然后他請我們組喝了咖啡?！彼犻_眼睛，側(cè)過臉看我，“你知道嗎，他幾句話就把王總說得服服帖帖的。到底是在國外呆過，說話的方式都不一樣?！?/p>

我沒接話。

車里只剩下雨聲和引擎的嗡鳴。

到家已經(jīng)快八點。她脫了外套就往沙發(fā)上躺。我換鞋，洗手，去廚房燒水。

“晚上想吃什么？”我提高聲音問。

“沒胃口?！彼穆曇魪目蛷d飄過來，“你隨便弄點吧?！?/p>

水燒開了。我切姜片，紅糖在柜子第二層。玻璃罐快見底了，明天得記得買。

姜湯的辛辣味飄出來時，我聽見她在打電話。

“……真的？那太好了……嗯，下周末？我看下時間……”

聲音輕快，和剛才的疲憊判若兩人。

我把姜湯端出去時，她已經(jīng)掛了電話，正對著手機屏幕笑。

“趁熱喝?！蔽野淹敕旁诓鑾咨?。

她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這么大一碗？”

“驅(qū)寒?！?/p>

“我討厭姜味?！彼f，但還是端起來，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放下，抽了張紙巾擦嘴，“對了，下周末郭英逸有個攝影展，請我去看?！?/p>

我拿起她喝剩的半碗姜湯，走進廚房。

水流沖進碗里，褐色的湯汁打著旋被卷進下水道。

“你去嗎？”我問。

“去啊?！彼f，“他特意邀請的?！?/p>

我沒說話，把碗放進洗碗機。金屬架上還擺著早上的咖啡杯，杯沿有她口紅的印子。

雨還在下。窗戶上爬滿水痕，把外面的燈火拉成長長短短的光條。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蜷在沙發(fā)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那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還在往下滴水。

一滴，又一滴。

在地板上積成一灘小小的水漬。

02

凌晨三點，我被她咳嗽的聲音吵醒。

伸手摸她額頭，有點燙。床頭柜的小夜燈被我按亮，昏黃的光線下，她眉頭緊鎖，臉泛著不正常的紅。

“夢琪?！蔽逸p輕推她。

她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嗯？”

“你在發(fā)燒?！?/p>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沒事，睡一覺就好。”

我沒聽她的，起身去拿體溫計。電子屏在黑暗里亮起藍光：三十八度二。翻藥箱，感冒藥只剩最后一板，過期兩個月了。

“我去買藥?！蔽疫叴┮路呎f。

“不用……”她半張臉埋在枕頭里，聲音含糊，“天亮再說?！?/strong>

我沒理會，抓起鑰匙出門。

凌晨的街道空蕩得嚇人。便利店的燈光在雨后的濕氣里暈開一片慘白。店員趴在收銀臺后打盹，聽見推門聲才茫然抬起頭。

“有退燒藥嗎？”

她指指貨架最底層。我蹲下去看，都是些沒聽過的牌子。挑了一盒包裝看起來正規(guī)的，又拿了兩瓶礦泉水。

結(jié)賬時手機震動。是黃夢琪發(fā)來的消息：“買到了嗎？”

短短四個字。我盯著看了幾秒，才回復：“馬上回來?！?/p>

電梯在十二樓停下。走廊的聲控燈應(yīng)聲而亮，照出深色地毯上陳舊的紋路。我摸鑰匙時，聽見屋里傳來說話聲。

“……真的不用……他就是太緊張……”

她在笑，聲音里帶著生病時特有的軟糯。

鑰匙插進鎖孔，轉(zhuǎn)動。推開門，客廳的燈亮著。她裹著毯子窩在單人沙發(fā)里，手機橫在面前，屏幕上是郭英逸的臉。

看見我，她沖鏡頭笑笑：“他回來了?！?/strong>

郭英逸在那邊說了句什么，她笑著搖頭：“好啦，你快睡吧，都幾點了?！?/p>

視頻掛斷。她把手機放到一邊，看向我手里的塑料袋：“買到了？”

“嗯?！蔽野阉幠贸鰜?，“一次兩片?！?/p>

她接過去，看了看盒子：“這個牌子我沒吃過?！?/p>

“便利店就這個。”

她沒再說什么，拆開包裝摳出兩片。我把礦泉水擰開遞過去，她接過，就著水吞下藥片。喉結(jié)滑動，眼睛微微瞇起。

“苦?！彼÷曊f。

“糖在抽屜里。”

“不用?！彼龜[擺手，重新縮回毯子里，“我睡會兒。”

我把她扶進臥室，蓋好被子。她側(cè)躺著，背對我，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關(guān)燈，退出去。

天快亮的時候，我又測了一次體溫。

三十七度八。降了一點，但沒完全退。

她睡得不安穩(wěn)，不時咳嗽幾聲。我調(diào)了杯淡鹽水放在床頭，去廚房煮粥。米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水汽蒙上窗戶。

手機在料理臺上震動。是公司的群消息，關(guān)于下周的項目評審。

我放下勺子，打字回復。粥的香氣慢慢飄出來，是另一種暖。

七點半，她醒了。

我端著粥進去時，她正靠著床頭看手機。聽見動靜抬起頭，臉色比夜里好些，但眼底還有倦意。

“好點了嗎？”我問。

“頭還是沉?！彼咽謾C扣在腿上，“今天請假吧。”

“我已經(jīng)請了?！蔽野阎嗤脒f過去，“趁熱吃?！?/p>

白粥，什么也沒加。她接過去，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小口吹氣。吃了幾勺就放下：“沒胃口?！?/p>

“再吃點兒?！?/p>

“真吃不下?！彼苫厝?，閉上眼睛，“我再睡會兒?！?/p>

碗被我端回廚房。粥還剩大半碗，表面結(jié)了薄薄一層膜。我倒進垃圾桶，開水龍頭沖洗。

水很燙。沖了足足一分鐘，手背都紅了。

上午十點，她又測了一次體溫。三十七度五。低燒，但咳得厲害了。

“要不要去醫(yī)院？”我問。

“不去?！彼鸬煤芸?，“醫(yī)院細菌多，去了更麻煩。”

我給她續(xù)了熱水，去陽臺收衣服。晾了三天的襯衫已經(jīng)干了，摸上去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一件件收下來，疊好，分類放回衣柜。

她的裙子，我的褲子。她的毛衣，我的外套。

一格一格，涇渭分明。

手機在客廳響起來。是她定的鬧鐘，提醒吃藥。我走進臥室，她已經(jīng)坐起來了，正拿著那盒藥看說明書。

“該吃藥了?！蔽艺f。

她“嗯”了一聲，摳出兩片。這次沒等我遞水，自己伸手去拿床頭柜上的杯子。

仰頭，吞咽。喉結(jié)滾動。

然后她盯著手里的藥盒，看了很久。

“這藥，”她忽然說，“好像沒什么用?！?/p>

我沒說話。

“郭英逸說，他之前在國外發(fā)燒，吃一種進口藥，第二天就好了。”她把藥盒丟回床頭柜，塑料包裝在木頭面上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下次讓他幫我?guī)c。”

窗外有鳥飛過，影子掠過窗簾。

“好?！蔽艺f。

03

周六早晨，我醒得比平時晚。

陽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帶。身邊的位置空著，被子掀開一半。我伸手摸，涼的。

廚房有響動。我套上衣服走過去，黃夢琪背對著我，正在煎蛋。平底鍋滋滋作響，油煙機開在低檔，發(fā)出沉悶的嗡鳴。

“醒了？”她沒回頭，“馬上好?！?/p>

聲音聽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些。燒退了，但咳嗽還沒好全，說話時總帶著一點氣音。

餐桌上擺著兩杯牛奶，玻璃杯壁掛著水珠。她端著盤子轉(zhuǎn)身，煎蛋有點焦邊，培根卷曲著。

“湊合吃吧?！彼f。

我們面對面坐下。刀叉碰在瓷盤上，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她吃得不多，煎蛋只吃了一半，培根沒動。

“今天天氣不錯?！蔽艺f。

“嗯?！彼皖^看手機。

“要不要出去走走？郊區(qū)有個新開的濕地公園，聽說空氣很好?！?/p>

她劃屏幕的手指頓了頓。

“累了?！彼f，“這周加班太狠，想在家休息。”

牛奶杯在她手里轉(zhuǎn)了半圈。窗外的光映在玻璃上，晃得人眼暈。

“那就在家?！蔽艺f。

她抬起眼睛看我，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點頭：“好?！?/p>

吃完飯，她洗碗，我擦桌子。水聲嘩嘩，碗碟碰撞。擦完桌子我去陽臺澆花，那盆綠蘿長勢很好，藤蔓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地板。

手機在客廳響起來。是她的。

我拿著噴壺，沒動。鈴聲一直響，停了，又響。第二次響到第三聲時，我聽見她擦干手走出去。

“喂？”

聲音里帶著笑意。

我繼續(xù)澆花。水珠落在葉子上，聚成一顆顆剔透的珠子，然后滾落，滲進土壤。

“……真的？什么時候的事？”

她的聲音時高時低，從客廳飄過來。偶爾有笑聲，短促，清脆。

噴壺里的水用完了。我擰緊蓋子，掛回掛鉤上。綠蘿的葉子在微風里輕輕晃動，像是招手。

回到客廳時，她剛掛電話。臉上還殘留著笑意，看見我，那笑意淡了些。

“郭英逸?！彼f，“他下周要去云南采風，問我要不要一起去?！?/p>

我沒說話，在沙發(fā)上坐下。遙控器就在手邊，我拿起來，按開電視。早間新聞，主持人的語速很快，字正腔圓。

“我說我感冒還沒好，去不了?！彼谖遗赃呑拢闷鸨д肀г趹牙?，“他就說，那等他回來，帶我去他郊區(qū)的別墅。那邊空氣好，適合養(yǎng)病?！?/p>

電視屏幕里，畫面切換成股市行情。紅綠數(shù)字跳動，密密麻麻。

“你答應(yīng)了？”我問。

“嗯。”她把下巴擱在抱枕上，“下周末。反正你公司最近也忙，對吧？”

遙控器在我手里握得有些緊。塑料外殼邊緣硌著掌心。

“項目評審在周二?！蔽艺f，“之后就不忙了?！?/p>

“是嗎？”她轉(zhuǎn)過頭看我，“可我聽說你們那個項目要趕進度，周末都得加班?！?/p>

新聞播完了，開始放廣告。賣奶粉的，一家人笑得燦爛。

“如果你不想我去，”她說，“我就不去?！?/p>

這話說得輕巧，像是給我選擇權(quán)。但她抱著抱枕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

“隨你。”我說。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后站起身：“我去換衣服，等會兒出門買點東西?！?/strong>

臥室門關(guān)上了。電視里的廣告換了一個，賣車的，引擎聲轟鳴。

我關(guān)掉電視。

客廳忽然安靜下來。太安靜了，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還有鐘表秒針走動時輕微的咔嗒聲。

一下，又一下。

像某種倒計時。

04

周一晚上，她咳得更厲害了。

是那種從胸腔深處發(fā)出的、撕心裂肺的咳嗽。我在書房都聽得清清楚楚。推開臥室門時，她正趴在床頭，肩膀劇烈聳動，臉漲得通紅。

我快步走過去，輕拍她的背。手下的身體單薄，骨頭硌手。

咳了足足兩分鐘才停。她癱在床上，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去醫(yī)院。”我說，語氣沒留商量余地。

這次她沒反對。

急診室里人不少，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氣味。我們排在第三個，前面是一對年輕夫妻，女的抱著孩子，孩子哭個不停。

黃夢琪靠在我肩上，閉著眼睛。她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帶著輕微的哮鳴音。

叫到我們號時，她睜開眼睛，眼里有血絲。

醫(yī)生是個中年女人，聽診器在她胸前背后移動，眉頭越皺越緊。

“肺炎前期。”醫(yī)生放下聽診器，“怎么拖到現(xiàn)在才來？”

黃夢琪沒說話。我開口：“以為是普通感冒?！?/p>

“普通感冒會咳成這樣？”醫(yī)生瞥我一眼，低頭開單子，“先去拍個胸片，然后輸液。至少三天?！?/p>

繳費，拿藥，找輸液室。走廊很長，日光燈白得瘆人。她的手一直抓著我的胳膊，指甲陷進我外套的布料里。

輸液室在二樓角落。一排排座椅，大部分都坐著人。我們找到兩個靠窗的位子，她坐下，護士過來扎針。

針頭刺進血管時，她抖了一下。我握住她另一只手，冰涼。

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速度很慢。她靠著我，漸漸睡著了。呼吸還是重，但平穩(wěn)了些。

窗外是醫(yī)院的停車場，零星停著幾輛車。路燈把光投在水泥地上，映出一圈圈昏黃。

手機震動，是她的。屏幕亮起，顯示郭英逸的名字。

我看了眼熟睡的她，沒動。

震動停了。過了幾秒，又震。這次是微信消息，屏幕亮起又暗下。

藥水瓶里的液體降下去一小截。護士過來換藥，動作很輕，但她還是醒了。

“幾點了？”她聲音沙啞。

“十一點?！?/p>

她摸手機，看到未接來電和消息，點開。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看了一會兒，她開始打字。手指在虛擬鍵盤上移動，偶爾停頓，然后繼續(xù)。

打完，發(fā)送。她把手機扣在腿上，重新閉上眼睛。

“他說什么？”我問。

“問我在哪兒?！彼f，“我說在醫(yī)院?！?/p>

“他說等他回來，讓我一定去他別墅養(yǎng)病。那邊空氣比市區(qū)好得多。”

她又咳嗽起來，這次輕些，但持續(xù)了很久?？韧辏鴼?，額頭上又冒出汗。

“醫(yī)生說要靜養(yǎng)?！蔽艺f。

“我知道。”她睜開眼睛，看著頭頂慘白的天花板，“所以我才想去郊區(qū)。家里太吵，樓上裝修，隔壁孩子練琴。”

“我們可以去酒店?！?/p>

“酒店空氣不好?！彼龘u頭，“而且貴?！?/p>

藥水還在一滴一滴往下落。第二瓶快見底了，還剩小半。

“郭英逸那別墅，”她忽然說，“我去過一次。二樓有間客房，窗戶正對著山，早上能看見霧。特別安靜，除了鳥叫，什么都聽不見。”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什么美好的畫面。

“他說我可以住到病好。”她轉(zhuǎn)過頭看我，“就當是借他的地方。”

護士來拔針時，她已經(jīng)又睡著了。針頭抽出來，棉簽按住針眼。她皺了皺眉，沒醒。

我扶她起來，她靠在我身上，腳步虛浮。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像刀割。

叫的車到了，她坐進去就蜷縮在角落里。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劃過她的臉，忽明忽暗。

到家已經(jīng)凌晨一點半。我扶她上床，蓋好被子。她迷迷糊糊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

關(guān)燈前，我看了眼她的手機。

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和郭英逸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條消息是二十分鐘前發(fā)的。

郭英逸：“房間已經(jīng)給你收拾好了，隨時來?！?/p>

她回了一個表情。

擁抱的，兩只小熊。

05

周二我請了假。

黃夢琪的咳嗽在凌晨又發(fā)作了兩次，每次都要持續(xù)十幾分鐘。天亮時，她臉色蒼白，眼下烏青。

“今天別上班了?！蔽艺f。

她點點頭，沒力氣說話。

我熬了粥，煮得稀爛，她勉強喝了小半碗。吃藥時盯著那幾片白色藥丸，遲遲不動。

“吃完給你糖?！?/p>

她這才放進嘴里，和著水吞下。喉結(jié)滾動時，眉頭皺得很緊。

吃完藥，她又睡了。我坐在床邊，看她的睡臉。呼吸還是重，但比夜里平穩(wěn)些。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

手機在客廳震動。我輕輕帶上門，走出去接。

是陳靜，我妹妹。

“哥，”她聲音壓得很低，“嫂子怎么樣了？”

“肺炎，在家休息?！?/p>

“我聽說了。”她停頓了一下，“還聽說……她要住到那個郭英逸的別墅去？”

“哥，這話我本來不該說?！标愳o的聲音更低了，“但我們公司有個同事，認識郭英逸。說他那個人……對女性朋友特別殷勤。嫂子又是那么個性格，容易感動……”

“我知道。”我說。

“你知道還讓她去？”

我看著窗外。對面的樓宇在晨光里顯出清晰的輪廓，窗戶一扇扇亮著，像無數(shù)只眼睛。

“她自己想去?！蔽艺f。

“那你就讓她去？”陳靜的聲音提高了些，“哥，你們是夫妻！有些事該攔就得攔！”

“怎么攔？”我問，“把她鎖在家里？”

陳靜被我問住了。電話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聲。

“媽也聽說了?！彼詈笳f，“氣得不行，說要去找嫂子談?wù)?。我攔住了。”

“嗯?！?/p>

“你嗯什么嗯！”陳靜急了，“哥，你知不知道外面現(xiàn)在都怎么說？說嫂子跟那個郭英逸……”

“陳靜?！蔽掖驍嗨拔疫@邊有事，先掛了?！?/p>

沒等她回話，我按了掛斷鍵。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臉。面無表情，眼下有細紋。

臥室門開了。黃夢琪扶著門框站著，身上裹著毯子。

“誰的電話？”她問。

“陳靜?！蔽野咽謾C放回口袋，“問你病情?！?/strong>

她“哦”了一聲，慢慢走到沙發(fā)邊坐下。毯子滑下來一點，露出瘦削的肩膀。

“我定了明天去郊區(qū)的車?！彼f。

我站在原地，沒動。

“郭英逸說他來接我，我說不用，自己打車?！彼痤^看我，“你明天要上班，不用送我。”

“我請假?！蔽艺f。

她愣了一下：“不用，真的。你公司最近不是忙嗎？”

“項目評審結(jié)束了?！蔽艺f，“不忙?！?/p>

她抿了抿嘴。手指絞著毯子的邊緣，絞得很緊。

“明達，”她聲音很輕，“我想自己去。”

“為什么？”

“我需要安靜?！彼f，“徹底安靜。你在我身邊，我總想著要跟你說話，要顧及你的感受。這樣養(yǎng)不好病?！?/p>

“我可以不說話?！?/p>

“可你在啊?！彼粗?，“你在，就是打擾?！?/p>

這話說得很直，直得讓我一時接不上話。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墻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被無限放大，咔，咔，咔。

“所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wěn)得不像話，“你不想我去?！?/p>

“不是不想?！彼龘u頭，“是不合適。郭英逸也說，養(yǎng)病需要絕對安靜的環(huán)境。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干擾?！?/p>

“郭英逸說?！蔽抑貜瓦@四個字。

她聽出了我語氣里的東西，臉色變了變。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蔽艺f，“就是覺得，我的妻子要去別的男人家住，那個男人還特地交代不要我去。這事聽起來有點怪?！?/strong>

“他不是別的男人！”她聲音陡然拔高，“他是我的朋友！而且他是為了我好！”

“我是你丈夫?！蔽艺f，“我不為你好？”

“你當然為我好?！彼酒饋?，毯子滑落在地，“但你那種好，讓我喘不過氣！”

我們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三米。卻像隔著一整條河。

“我哪種好？”我問。

“事無巨細的好，面面俱到的好?！彼穆曇粼诎l(fā)抖，“我咳嗽一聲你就遞水，我動一下你就問要不要幫忙。明達，我是成年人，不是三歲孩子！”

“所以你寧愿要郭英逸那種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還是平穩(wěn)，穩(wěn)得可怕，“他那種，恰到好處的，不讓你喘不過氣的好？”

她的臉白了。

“你非要這么說，我也沒辦法?！彼D(zhuǎn)身往臥室走，“我明天上午十點的車。你要是愿意送，就送。不愿意，我自己走?！?/p>

臥室門關(guān)上了。

不重，但很堅決。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地板上的毯子堆成一團，深灰色的絨毛在陽光里泛著細碎的光。

我彎腰撿起來，拍掉灰塵。布料柔軟，還帶著她的體溫和味道。

熟悉的，又陌生的。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短信，運營商發(fā)的，提醒話費余額不足。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動暗下去。

窗外有鳥飛過，叫聲尖利。

06

第二天早上，我們都沒再提昨晚的爭執(zhí)。

她起得比我早，在廚房熱牛奶。我洗漱完出去時，她已經(jīng)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片吐司，沒動。

“早?！彼f。

“早?！?/p>

牛奶是溫的，我喝了一口，放下。她小口小口嚼著吐司，眼睛盯著桌布上的花紋。

“車是十點？”我問。

“我送你?！?/p>

她抬頭看我，眼神復雜：“其實不用……”

“我送你?！蔽抑貜?。

她不再說話。

九點半，她拎著一個小行李箱出來。不大，裝幾件換洗衣物和日用品應(yīng)該夠了。我接過箱子，很輕。

電梯從一樓升上來，數(shù)字跳動。鏡面墻壁映出我們的臉，并肩站著，卻像兩個陌生人。

車庫里很涼。我把箱子放進后備箱，她坐進副駕駛。安全帶扣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導航顯示到別墅要一個半小時。路上車不多，我開得平穩(wěn)。她一直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在車窗玻璃上劃動。

“到了那邊，記得按時吃藥?！蔽艺f。

“醫(yī)生開的藥要吃完，別自己停藥?！?/p>

“知道?！?/p>

“有事給我打電話?！?/p>

她不劃玻璃了，手指收回來，放在腿上：“郭英逸在，不會有事的?！?/p>

高速路兩旁的樹木飛速后退，綠成一片模糊的色塊。天空是那種灰蒙蒙的白，像一塊沒洗干凈的白布。

一個小時后，拐下高速。郊區(qū)道路窄了些，但車更少。路兩旁是農(nóng)田，這個季節(jié)沒什么作物，露出深褐色的土地。

別墅區(qū)在一片半山腰上。大門很氣派，保安登記了車牌才放行。里面路很寬，一棟棟房子掩在樹木后面，彼此離得很遠。

郭英逸的別墅在靠里的位置。兩層，白色外墻，落地窗。門前有片小花園，這個季節(jié)只有幾叢常綠植物。

車剛停穩(wěn)，門就開了。

郭英逸走出來。他穿著淺灰色的居家服，拖鞋，頭發(fā)有點亂，像是剛起床?？匆娢覀?，他笑著揮手。

黃夢琪解開安全帶，開門下車。動作比在家里時輕快很多。

“來啦?！惫⒁葑哌^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里的包，“路上堵嗎？”

“還好?！彼χf，“你頭發(fā)怎么回事？”

“剛睡醒?！彼チ俗ヮ^發(fā)，看向我，“陳哥，辛苦了，還專門送一趟?！?/p>

我打開后備箱，拎出箱子。郭英逸伸手來接，我沒給。

“不重?！蔽艺f。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笑：“那行，里面請？”

“不了。”我把箱子放在地上，“公司還有事，得趕回去?！?/p>

黃夢琪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沒說話。

“這么急？”郭英逸說，“喝杯茶再走？”

“下次吧?！蔽艺f。

轉(zhuǎn)身時，黃夢琪叫住我：“明達?！?/p>

我停下來，沒回頭。

“……路上小心?！彼f。

我點點頭，拉開車門。引擎啟動的聲音在寂靜的空氣里格外刺耳。

倒車，掉頭。后視鏡里，郭英逸拎起箱子，黃夢琪跟在他身后。兩人一前一后走進那扇白色的門。

門關(guān)上了。

我踩下油門。

駛出別墅區(qū)大門時，保安沖我點頭。我機械地回應(yīng)，手握著方向盤，握得很緊。

高速上的車多起來了。大貨車一輛接一輛，卷起的氣流讓車身微微晃動。我打開收音機，某個頻道在放老歌，女聲沙啞，唱著聽不懂的詞。

手機就是這時候響的。

陳靜。

我按下接聽鍵，車載音響自動靜音。

“哥，”她的聲音很急，“你在哪兒？”

“路上?！?/p>

“嫂子……是不是已經(jīng)去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嘆。

“哥，有件事我本來不想說。”陳靜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剛才吃飯，碰到一個朋友。她說上個月在商場，看見嫂子和郭英逸……在一起逛街?！?/p>

“不是偶遇那種?！标愳o繼續(xù)說，“是兩個人有說有笑，郭英逸還給嫂子拎包。我朋友以為是你，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不是……”

收音機里，那首老歌唱完了。主持人開始說話，語速很快，像是在推銷什么產(chǎn)品。

“哥，你在聽嗎？”

“在?！?/p>

“你就沒什么想說的？”

我看著前方。路筆直地伸向天際線，看不到盡頭。兩旁的樹木、護欄、指示牌，一切都在飛速后退，模糊成流動的色帶。

“說什么？”我問。

陳靜被我問住了。半晌，她才開口，聲音里帶著哭腔：“哥，你別這樣。我害怕?！?/strong>

“怕什么?！?/p>

“怕你這樣?！彼f，“太平靜了，像什么都無所謂了?！?/p>

我笑了。很短促的一聲，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掛了?！蔽艺f，“開車呢?！?/p>

收音機里的聲音重新響起。這次是新聞，某地發(fā)生車禍，三車連撞。

我關(guān)掉收音機。

車廂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和引擎低沉的嗡鳴。

我抬手，摸了摸臉頰。

干的。

什么也沒有。

07

到家時是下午一點。

屋里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陽光從陽臺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塊?；覊m在光柱里飛舞，緩慢，無序。

我站在客廳中央，環(huán)顧四周。

沙發(fā)上的抱枕還保持著她早上坐過的形狀。茶幾上放著半杯水，杯沿有淡淡的口紅印。電視遙控器歪在一邊，電池蓋松了，露出一角黑色。

一切都沒變，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我走進臥室。床沒鋪，被子堆成一團。她常穿的那件睡袍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來，像一雙無力舉起的手。

衣柜門開著一條縫。我拉開，她的衣服整整齊齊掛著。裙子，襯衫，外套。按顏色深淺排列，是她多年的習慣。

我的衣服在另一邊。兩排，涇渭分明。

看了一會兒，我關(guān)上衣柜門。

從床底下拖出行李箱。黑色的，結(jié)婚時買的，說好以后旅行用。這些年真正用上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

打開，里面空蕩蕩的，只有一股淡淡的樟腦味。

我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鞋子，書，剃須刀，充電器。都是我的，沒有一件是她的。收拾的過程很慢，每拿起一樣東西，都要停頓幾秒。

像是在告別。

又像是在確認什么。

裝滿一個箱子，又打開一個。第二個箱子小些，裝些零碎的東西。相框從床頭柜上拿下來時，我頓了一下。

照片是去年在青島拍的。她穿著白裙子，海風吹起她的頭發(fā)。我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兩人都在笑。

玻璃有點臟，我用手擦了擦。照片上她的笑容模糊了一瞬，又清晰。

我把相框扣在箱子里，蓋上蓋子。

兩個箱子并排放在客廳中央。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的余暉把墻壁染成橘紅色。我坐在沙發(fā)上，沒開燈。

就這么坐著。

直到窗外徹底黑透。

手機在黑暗里亮起來時，我嚇了一跳。屏幕的光刺眼，顯示郭英逸的名字。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震動停了。又響。

第三次響起時，我按下接聽鍵。

“陳哥……”郭英逸的聲音傳過來，帶著明顯的酒意，還有慌亂，“陳哥，你在哪兒？”

“在家?！蔽艺f。

“你能不能……過來一趟？”他語速很快，詞句黏在一起，“夢琪她……她情緒不對，把自己鎖在客房里，怎么叫都不出來。我……我不知道怎么辦……”

背景音很吵，有女人的尖叫聲，還有瓷器碎裂的聲音。

“怎么回事？”我問。